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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犬驯养手册[gb] MadHat 18255 字 5个月前

最好的当然是两边自相残杀双双死光,但万一有人活着,无论是哪边都不会对他们有利。袭击者目的不明,而教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好在这片山林距离黎城不算很远,经常会有人来这里露营郊游,所以大型野兽肯定不会有,只要没人追着他们灭口,安全反倒不是最需要担心的。如果他们运气好,还可能找到可以捎带他们一程的露营车,隐瞒身份偷偷回到黎城。

所以当下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先养足精力。

做下决定后,洛焉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肚子就这么咕噜叫了一声。

她今天跟赶场一样到处跑,几乎都没能吃上什么东西。

段饮冰原本趴在她脚边休息,听见声音一下子站起来,安抚似的用头蹭了蹭洛焉的肚子。

洛焉:“……”

洛焉:“段老师,你觉不觉得你现在这样特别像在听胎动?”

段饮冰一下子僵硬成了一条。

洛焉:“不过按我们俩的体位,我也生不了啊。就算能生……咳,时间也还不……”

洛焉满嘴跑火车地说着说着,把自己说脸红了。

段饮冰撒开爪子逃跑一般地冲进山林,留着洛焉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随即笑到捶地。

大约十来分钟之后,段饮冰就回来了,黑白的长毛全纠结在一块,跟在土里滚了几圈一样灰扑扑的,脑门上还沾着几篇羽毛,嘴里则叼着一只血淋淋被咬断了喉咙的山鸡。

洛焉目瞪口呆。

段饮冰把山鸡放下,又钻进山林。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他只花了更短的时间,叼回来一只还在扑腾的野兔。

洛焉:“……”

等段饮冰第三次要转头的时候,洛焉一把抱住它,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够了够了,真的够了。”洛焉想象了一下段饮冰那么个温和书卷气的人徒手抓鸡抓兔子的场景,再次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我们段老师真厉害,都能抓兔子了。”

段饮冰舔舔嘴边的血,尾巴快速甩动,差点要飞起来。

嗯,看得出来,他在洛焉的调侃下非常羞耻。

不过光有肉也没用,他们不会处理,也不知道该怎么生火,更何况野生动物也不能随便吃。

段饮冰反应过来这点后,颇有点尴尬地把头埋进腹部的毛里——他好像有点被兽类的本能影响了。

最后,段饮冰再次钻进树林,这次回来时,拖回来了一丛木莓。红色的果实在绿叶间若隐若现,勾人食欲。

洛焉一瘸一拐地往溪水上游挪了一些,一边洗木莓一边吃。段饮冰犹豫了许久,自己默默地把那只兔子和山鸡吃了下去。

正如洛焉需要进食保存体力,他也需要。

洛焉是人,不能生吃这些。但他作为一只狗,这样吃东西……也算是理所应当。

洛焉慢慢停下了进食。

她没有忘记,上一次段饮冰变成这样完全的犬形时遭遇了什么。她不敢想象段饮冰对那件事有着怎样的阴影,也不知道为什么段饮冰在脱离危险之后依旧保持着伯恩山的样子,只能试图插科打诨地让气氛轻松一些。

但好像还是搞砸了。

洛焉低下头,慢慢抱住了眼前沉默地撕扯着生肉,顺从而颤抖的大狗,用手指梳顺杂乱的毛发,将脸缓缓埋了进去。

“段老师,你不是狗,不是宠物。”洛焉感觉到耳边的呼吸急促起来,“你是人,和我一样的人。”

“段老师,你现在这样吃这些,是因为你爱护我。如果没有你在身边,只有我一个人,到了这种时候,别说生吃动物了,我觉得我可能什么都做得出来。”

“所以段老师,谢谢你。”

洛焉的声音轻缓而温柔,段饮冰就在这样的温柔中停止了生理性的颤抖。

他依旧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仿佛遵从着某种本能一般,将头埋进洛焉的颈窝,用沾着血腥的舌头轻轻舔了舔那里蹭上的泥土。

**

夜色渐渐深了,山林越发寂静。头顶的星星很高远,如同散落在漆黑天鹅绒上的碎钻。

这个夜晚还很漫长,而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没有怀着目的的恶意的人群,没有无处不在的监视,没有需要恐惧的异常值,甚至没有人和兽人的差分。

这里只有他们,和这片沉默的,已经注视了世间千万年的星空。

洛焉在溪水里简单清洗了一下,擦干净脸上的血迹,碎玻璃划出来的伤口很细也很浅,但触碰到水还是微微刺痛。

她小口瞅着气,枕在段饮冰柔软的腹部,眼前是隐没在胸腹部长毛间的,小小的金属坠子。

宠物牌。

已经录入了洛焉信息的宠物牌。

段饮冰牵着她的手,将宠物牌挂在了这个惹人瞎想的位置。

洛焉无意识地伸手拨弄着,听到段饮冰隐忍的哼声,彻底感觉到安全后,难以抑制的疲惫和后知后觉的委屈恐惧慢慢从指尖爬了上来,在一片寂静里轻而易举地发酵成某种难言的愤怒。

但这次,洛焉不想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段老师,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能说话对吗?”

她感受到段饮冰点了点头,于是轻巧地笑起来,知道自己先来的行为应该叫做秋后算账:“那就我说,你点头或者摇头,好不好。”

段饮冰似乎意识到什么,犹豫了一会儿,才缓慢地点了头。

洛焉:“段老师,按照你的计划,今天你会死在这场婚礼上,对吗?”

她没有等段饮冰的回答,声音平稳地继续道:“你早就知道今天他们打算用你来威胁我,所以你将计就计。”

“今天,段老师,你没有听我的话好好躲在房间对吗?夏煊不至于趁我不在闯进我的庄园,那样会落人口舌。你也不可能自己主动出去,那样任谁都能看出你有别的心思。”

“谁帮他带走了你?团子?还是……安翊?”

洛焉纯然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放过一丝变化:“是安翊吧,夏煊曾经试图利用过你,也就会试图去利用别人。段老师,你这些日子和安翊的关系忽然变好了,为什么?”

段饮冰试图用耳朵蹭蹭洛焉的脸,被她躲开了。

洛焉依旧微笑。

她笑着的样子比她生气发怒更让段饮冰震悚。

“你早知道安翊被利用,却什么都不说,放任他行动。你的目的就是让自己凄惨地死去……你应该早就想好了怎么将自己的死亡呈现在大众面前,利用自己的悲惨来掀起针对兽人人权的舆论,逼迫教会让步……段老师,你肯定自己能成功吗?”

段饮冰这次沉默更久,先是点头,后又摇摇头。

他承认了洛焉所说的一切,但否认了最后的问题。

这从不是个十全十美,必然成功的计划。甚至这个计划过于粗糙,如果不能雷霆一击,事后复盘必定会被发现漏洞百出。

他所做的,仅仅只是用自己这已经破碎的毫无意义的生命,去赌一个可能性罢了。

他也从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他卑贱地利用了一个误入歧途的孩子。

洛焉也明白他的意思,声音哽了一下,“可是段老师,我不相信这是你最初的想法。”

段饮冰微微一愣,感觉到少女用颤抖的手臂抱住了他的脖子。

“你最初的计划里,那个会将你折磨致死,然后站在舆论风口上的人,是‘洛焉’,对吗?”

“比起这场危险的,未知的婚礼,洛焉要好用太多。你了解她的想法,认清她的本性,知道谁是她的敌人,看到所有人的目的和野心,也明白谁可以利用。”

“夏煊找过你了吧?你从那时候开始就决定这么做了对吗?夏煊一直在监视庄园,他手里会有洛焉伤害你,折磨你的所有证据。”

“但还得有人帮你,毕竟夏煊的目的只是毁掉洛焉。还需要有人在你死后,在幕后操盘舆论,将所有人的视线引向你想要的方向,否则这就只是一场豪门争权的内斗。”

“谁在为你传递消息?谁为你布置死后的一切?谁……和你有一样的愿望?”

“是……温医生,对吗?”

段饮冰的身体僵硬着,又缓缓放松下来。

他点了点头。

至此,段饮冰这个角色在原文中隐藏的真正作用终于被拼凑出来。

他是一根线,或者说,一把火,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在这个被作者创造出来的,极端不平等的世界里,用死亡给男女主的爱情劈开一条透着些许光亮的路。

他如此重要,又如此苍白。

“疯子。”洛焉轻声道,声音有着难以抑制的委屈,“段老师,我今天是真的,拼了命地赶过去救你啊。”

“即使我明明知道,是你自己,要让自己去死。”

这两条路,无论哪一条,段饮冰都没有给自己留下存活的可能。

殉道者怎么能活着呢?

他就应该凄惨死去,将血涂满前路的每一块墓碑。

可是啊……

洛焉:“段老师,你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改变主意,要让洛焉……要让我,离开舆论中心?”

她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段饮冰温润的眼睛,那样的目光几乎让段饮冰生出无边的心疼来。

段饮冰早就知道,洛焉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她只是温柔,只是天真,甚至……只是善良。

如今,这个温柔的,天真的,善良的孩子,将一切剖开在他面前,来质询他的一颗真心了。

“段老师,你改变主意,是因为你发现我不是曾经的洛焉,不愿意伤及我这个无辜。”

“还是因为,你像我想要保护你一样,想要保护我?”

第27章 这是他的答案

“还是因为, 你像我想要保护你一样,想要保护我?”

段饮冰在这声质询中握住了洛焉的手。

不是用狗的爪子,而是用属于人的手。

他的身体一寸一寸从皮毛中脱出, 五指扣进洛焉的指缝。不知道为什么, 洛焉想到了从月光琳琳的海水中跃起的人鱼。

她低下头, 他支起赤/裸的身体。

心跳贴得很近,近到几乎让人怀疑, 那剧烈的鼓动到底来自于谁的胸膛。

他们在星空下接吻了。

这就是段饮冰的答案。

洛焉任由他贴着自己的嘴唇,过了一会儿,又轻轻别开脸。

洛焉:“段老师, 我在生气。”

“洛焉小姐。”他柔软地呼唤她,又在一声叹息中慢慢吐出两个字,“洛焉。我承诺了, 我永不背叛。”

如果不是自甘堕落, 有谁能让他自愿在身上钉下那块宠物牌呢?

“只是我比你年纪大太多, 也比你卑鄙太多。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而不是踏上这条荆棘路来。”段饮冰闭着眼睛,几乎只是浅浅地蹭着她唇角的皮肤。

但他的嘴一直微微张着,仿佛愿意接受所有的探索。

他轻声说道:“我看你,本应该像是看一个孩子……你和我学生的年纪都差不多吧。对你产生欲/望这件事, 连想想都是罪恶的。”

“我成年了。”洛焉嘀咕道。

“嗯, 成年了,真厉害。”段饮冰很轻地笑了一下,洛焉的耳朵瞬间烧红起来,“那么, 已经成年的洛焉小姐,要惩罚我这个让你生气的宠物吗?”

她觉得自己又饿了。

木莓吃不饱, 这没什么问题。

洛焉伸手摸了摸段饮冰的耳朵,手指抵着耳根慢慢揉捏。

她觉得自己太容易对段饮冰心软了,这样不好。

洛焉:“段老师,不是你对我产生欲/望,是我在对你产生欲/望。”

她咬住一块皮肤,仿佛这样可以阻止饥饿。

洛焉:“我目无师长,我强取豪夺,我囚禁你,我凌/虐你……一切都是我,段老师只是,无力反抗。”

段饮冰艰难地喘息了一口,额角浸出汗水——易感期的余韵还未消退,犬形时尚且还不明显,能够勉强掩藏,一旦恢复人形,几乎瞬间就被拨撩起了欲念,无处遁形。

段饮冰:“这些……都,不是你做的……”

囚禁,凌/虐,这些都是真正的洛焉做下的事情。

“可我也想过啊。”洛焉又咬了一下,小小的金属坠子咬在齿间,舔到隐约的血腥味,“虽然脑子里想想不犯法吧……这点段老师应该特别清楚……”

“嗯……嗯,不犯……嘶,小心脚……”

“段老师知道我都想过些什么吗?”

段饮冰混乱地摇头,吐出灼热的呼吸。

夜风微凉,吹在洛焉汗湿的脸上。她微微支起身体,才突然意识到他们的姿势有些怪异。

段饮冰的右手一直虚虚环抱着她,像是怕她从他身上掉下去。但又绝不落到实处,给了她近乎无限的自由。

就这么一直悬空着,即使在他颤抖落泪的时候,也没有放下。

这样的姿势……仿佛一个父亲在保护蹒跚学步的孩童。

洛焉恍然想到,伯恩山是一种喜欢孩子的犬种。

它忠诚却脆弱,温柔而友善,甚至有种傻傻的,近乎天真的美好。

洛焉的心里仿佛被什么胀满了,所有的气恼委屈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充盈温暖,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掬起溪水擦了擦段饮冰的脸。

段饮冰几乎失去了意识,遍布痕迹的身体在隐约的水声中再次变成了伯恩山的样子,大大的,温热的,毛茸茸的一团。

洛焉蜷缩起身体,将这团毛茸茸抱了个满怀。

她似乎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她的来处,她的家庭,她原本乏善可陈的人生。

真的概括起来,几句话罢了。

一对不爱她,但满足于她优异成绩的父母;一个突如其来尚在襁褓中,却得到了所有人珍爱的弟弟。

这几个人组成了她的家庭,一个最普通的家庭。没有糟糕到家暴和贫穷,但总是让人觉得自己亏欠了什么,又被亏欠了什么。

这是一个极其适合倾诉的夜晚,虫鸣微弱,星光灿灿。她不确定段饮冰有没有听到,但没有关系。

“我其实想过我为什么会喜欢你,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个成绩很好的尖子生。”洛焉小声地自言自语。

她曾用各种理论分析过自己的性/癖。

她未被真正满足过口欲期,她的成长缺失来自长者的关爱,所以她喜欢年龄大一些,游刃有余的异性,说得通俗点,大概是有一点恋父情结。

但真正的“父”却又不行,她厌恶爹味的老男人,恐惧来自长者的掌控感。她喜欢狗,喜欢自己被绝对忠诚。她需要自己能够在关系中占据高地,否则就仿佛站在悬崖边,随时可能会重温童年“不被爱”的噩梦。

所以她喜欢段饮冰,从看书的那一刻起就喜欢。

他年长而广博,他凄惨而卑微。

他是她偏爱的长者,他是她安心的弱者,他甚至可以是她向往的忠诚者。

原本矛盾的东西,在这个设定异常的世界里,奇异地在一个人身上结合了。

可是这样的扭曲的喜欢,让洛焉觉得有些愧对段饮冰。

洛焉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宠物牌。那里有些肿起,红得鲜艳。

“对不起啊,兽化对你来说,明明是糟糕的事情,它毁掉了你原本的人生。”

但对洛焉而言,偏偏成了她最初喜爱他的起点。

洛焉枕在一片柔软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也就没注意到,段饮冰在她呼吸平稳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用一双狗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因为喜欢他而向他道歉的孩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调整了一下身体的姿势,让洛焉可以枕得更舒服一些,歪过头贴着洛焉的脸颊,和她一起陷入沉眠。

一夜好眠后,两个人都神清气爽。

洛焉扭伤的脚踝稍微好了一些,能勉强一瘸一拐地走路了。

他们顺着溪流往下走,希望能找到一些露营营地,最好能遇到正在露营的人,好向对方求助把他们捎回黎城。

“不过回黎城之后直接回洛家也不行,夏煊他们估计就等着逮我呢。”洛焉拿着根树枝当拐杖,一边走一遍碎碎念,“要不我们去找温医生?她不是你的线人吗?说起来如果去找她,没准还能看到男主……”

她说着顿了顿,撇嘴道:“不对,我还在生气,我不跟你说话。”

段饮冰纵容地点点头,走在她身边,小心地注意着她的脚下。

他忽然闻到了一丝异常的血腥味,咬住洛焉的裙摆晃了晃。

“别撒娇,我们还在冷战呢。”洛焉一边嘀咕,一边顺着段饮冰的力道看过去,在溪水边看到一个半截身子搁浅在浅滩上的人。

也不知道是昏迷还是尸体。

洛焉吓了一跳,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段饮冰已经小跑上前,咬着衣服把人从溪流里拖了出来。洛焉定睛一看,顿时愣住。

短发,蜜色的肌肤,包裹在裁判庭制服里,仿佛豹子一般的女人。

执行官,编号十三。

看来她终究没能在那么多人的围攻下单枪匹马地全身而退。

十三看上去很不好,身上几个枪眼正在往外冒着血,呼吸也低弱得几乎感受不到,偏偏身体滚烫得不正常。

她的嘴唇几乎完全没了血色,似乎感受到有人,勉强翕动着吐出几个破碎的,几不可闻的字眼。

“瑟……尔,伊瑟……大人……我……”

洛焉和段饮冰对视了一眼。

洛焉没听懂十三说的是什么,也没有好心到要去救一个敌人。

但是他们终究要回到人类的社会中,而洛焉正因为异常值,即将被教会裁判庭抹杀掉作为人存在的资格。

这种时候,一个裁判庭的执行官,无论是挟恩图报还是威逼利诱,都可能成为他们的助力。

打定主意后,洛焉苦笑了一声,也顾不上跟段饮冰冷战。

“看来真得去打扰温医生了。”

毕竟他们可以想办法自己躲藏,但这位裁判官的情况,必须得得到医治才可以。

**

黎城下城区,被上城的人称为贫民窟的地方。

肮脏,混乱,黑市林立,连监视系统都没有覆盖的垃圾场。

温栩面无表情地走过狭窄的巷道,突然脚步一顿,从口袋里抽出手术刀往后挥去。

身后正准备朝他伸出咸猪手的男人顿时后退半步,目光淫/乱,龇出一口已经快掉没了的黑牙下流地笑道:“温医生,你那只见谁咬谁的疯狗呢?怎么没带在身边啊?你这么个小美人……”

“我这么个小美人,没捡到那只狗的时候,也一样在这里活。”温栩冷淡地打断他的话,“在这种地方,死个人也算不上什么要紧事。”

男人呸了一声,目光黏在温栩清丽的面容上。

往日也就算了,但今天他偏偏抽了新药,药效上来根本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偏不信这个邪了。

然而那只脏手还没伸出去,男人突然惨叫一声。

一只黑色的大型犬咬住了他的小腿,几乎从那里撕下一块肉来。男人被疼痛刺激得大喊大叫,还以为是温栩那只疯狗来了,顿时连反抗的心都生不起来,连滚带爬地逃出巷子。

温栩怔然半晌,目光空空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狗。

“温医生。”一个不算熟悉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好久不见,我来找你帮个忙,咳,付钱的。”

温栩终于回过神,抬头看去,却是慢慢皱起了眉。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贯冷淡的目光震惊地在眼前的狗,和不远处满身狼狈的女人身上徘徊了几圈,才极其不确定地吐出几个字。

“……洛小姐?”

第28章 正确的事情

洛焉一瘸一拐地把十三拖进温栩的诊所, 捧着温栩刚泡好的泡面狼吞虎咽。

温栩翻出一套男性的连帽衫放到段饮冰背上,示意他可以去卫生间换衣服,自己则一脸微妙地看着刚洗完澡换上她的衣服, 仿佛饿了三个月还抢了她午餐的洛焉, 和被拖到手术台上生死未卜的陌生女人。

“……洛小姐。”温栩冷淡地说道, “我记得我这里是兽医院,并没有可以给人医治的营业执照。”

洛焉喝了一口面汤, 开口先报出了一个数字:“二十万。”

她穿成豪门大小姐那么长时间,早就想尝试一下这种“有钱能使鬼推磨”,“开出一个让对方无法拒绝的价格”的快感。

温栩默默吸了口冷气:“可是洛小姐……”

洛焉:“三十万。”

温栩:“这不是钱的问……”

洛焉:“五十万。”

温栩:“……我要不连号的现金支付, 一笔付清。”

洛焉:“成交。”

交易结束得太快,让洛焉都有点失望了……她原本以为能叫价到几百万来着。

温栩一头扎进简陋的手术室,洛焉吃完一碗泡面, 心满意足乖乖地坐在候诊区, 目光扫过狭小的诊所。

虽说是宠物诊所, 但似乎并没有什么生意,诊所里也没有任何正在看诊的宠物,甚至连一般宠物诊所常见的待领养的流浪猫狗都没有。

所以,男主呢?

被藏起来了吗?

洛焉琢磨片刻,倒也没太放在心上, 她记得原著里提过, 温栩这个宠物诊所有两层,楼上是她居住生活的房间,没准男主被塞在楼上也说不定。

休息了几分钟后,洛焉安静地低头翻看起了从温栩那里借来的手机终端。

如她所料, 昨天她刚被教会带走,夏卓成那些人几乎就迫不及待地在网上透露出了, “洛家继承人因为异常值问题被教会抓获,很可能发生兽化”的消息,并稳步推进着公关宣传,做出一副洛氏试图压热度,但却无奈被网民反复扒出以至于无法掩盖的假象。

【这年头还真有人能因为那个不可说被带走啊,活久见了。】

【不是已经被扒出来了吗,百分之九十四啊,我记得之前最高的不可说也才八十七吧?】

【离谱,这不是性情大变,这得是直接人格分裂或者换个芯子吧。】

【假的吧,哪儿有人真能九十四啊!】

【洛氏在压热搜了,炸了我两个号,要不是真的他们干嘛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些,算是在正常讨论事件的真假可能。

另外一些则已经起了狎昵猥琐的心思,口嗨起了洛焉日后的归属。

【来来来,要不要开个盘口,赌赌这位大小姐会兽化成什么。】

【狗吧,不是有小道消息说她是在跟狗那啥的时候被带走的吗?啧啧,有钱人玩得花啊。】

【所以多少钱能买到她的所有权?我之前在黎大见过她,妈的长得真带劲儿啊。】

【也不怕人大小姐一口给你咬没。】

【她敢?大不了手脚砍了牙齿拔了,反正都是狗了谁管她啊?】

【哈哈哈这话倒是……】

真恶心。

洛焉几乎觉得刚吞下去的泡面一阵阵叫嚣着要从胃里反出来。

恶心得要吐了。

洛焉反复深呼吸,试图压下胃里的那些翻滚,逼着自己继续在满屏的污言秽语里寻找有效的信息。

他们遭遇的那场枪/击案似乎被压下去了,在网络上完全没有水花,但有几条昙花一现的帖子提到昨晚上裁判庭倾巢出动,好像在找寻什么。

不过看发布的IP,教会应该还没有把目光对准下城。

洛焉又翻了几页,目光定在一条刚刚发布的博文上,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仿佛能听到疼痛空荡的回声。

【有个黎大内部传出来的小道消息,洛焉之前牵过条狗去黎大,后来有人说那条狗原本是黎大的一个教授,跟洛焉有过节的那种。】

【结合一下之前的传闻,洛氏的莫林实验室在搞兽化人体实验这件事,你说会不会是这大小姐心怀不满……】

洛焉的眼前突然黑了,带着薄茧的手指盖住了她的眼睛,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洛焉小姐,先别看了,这些事我来吧。”

温软的身体就在她的身后,只要她轻轻往后仰一点,就能靠进令人安心的怀抱中。段饮冰目露厌恶地看了一眼终端屏幕上的内容,伸手试图将它从洛焉手中抽出来。

洛焉的手指收紧,阻止了段饮冰的动作。

“段老师,你知道这件事吧?”

段饮冰没有说话。

是默认了啊……

“段老师。”洛焉的声音仿佛风雨中的浮木,虽然飘荡,但却也不会轻易沉没,“你不能永远遮着我的眼睛,不然就和这次一样,等我自己发现不对,我就得拼命飞奔着才能挽回一点点。”

段饮冰犹豫着,没有松手:“你还是个……”

洛焉:“我不是孩子,我都能上你了。”

小小的,语出惊人的一句话。

洛焉的身体裹在温栩稍显宽大的家居服里,袖子盖过了手背,看上去更像个孩子。

但段饮冰终究得劝服自己,这不是叛逆期需要他来照顾,来给出未来的小孩。洛焉正如她昨天同他剖白的那样,已经一个人成长了这么多年,她渴望来自长者的爱和来自弱者的忠诚,但她并非必须依靠着这些才能向前行走。

有时候,甚至她才是那个能够认认真真看清,最终抬手挺胸直面一切的人。

遮着眼睛的手颓然垂下了。段饮冰似乎想要走开,但洛焉往后靠了过去,拉起他的一只手臂横在自己胸前。

一个环抱的姿势。

洛焉仰头冲他笑了一下,仿佛一个乖乖的学生:“一起看吧,段老师。我们还得想想怎么破这个局呢。”

这么一会儿功夫,那条新发出的博文已经被点了上百个赞。

博文的内容无外乎是常见的猜疑论,从洛氏莫林实验室兽化实验的传言,洛焉被挂科和老师不合的事实,捏合了一大堆捕风捉影的东西,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洛氏的继承人因为气愤法理学教授段饮冰给她挂科,用莫林实验室研究的兽化药剂将自己的老师变成了狗,肆意凌/辱玩弄。

而这件事,就是洛焉的原罪,是她异常值高达百分之九十四,最终成为高危兽化潜在人群的原因。

洛焉默默地翻看着,段饮冰就有些紧张地晃动起尾巴,手指微微蜷缩着。

“洛焉。”怀中的孩子沉默了太久,段饮冰忍不住开口,“你别相信这些……而且就算是真的,那也不是你。”

洛焉还是没有说话,她颤抖着,却仿佛陷进某种思考里。

段饮冰知道她的善良和心软,担心她因为这种分明与她无关的事苛责自己,低头用柔软的兽耳轻轻蹭了蹭洛焉的耳垂。

“……不对。”洛焉忽然开口。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漏洞,几乎有些着急地转头,嘴唇擦在对方的面颊上。

段饮冰的目光就这么撞进洛焉黑白分明,清亮澄澈的眼睛里。

洛焉:“我们要让他们相信,要让所有人相信,段老师,你之所以会发生兽化,就是因为我丧心病狂,给你使用了特殊的药剂。”

段饮冰一愣,随即意识到洛焉的想法。

那理所当然被他忽略的,某种可能性。

“现在兽人为什么会被认为卑贱?因为没有人知道兽化为什么会发生,而教会给了这个‘为什么’一个理由,因为‘有罪’。”洛焉的语速很快,眼睛一寸寸亮了起来,仿佛被什么追赶着,必须不断从高速运转的大脑中将结论抛出。

“但是如果兽化可以是因为某种药剂,那么这个‘有罪’论还能站得住脚吗?”

“不可以了,因为段老师你清白无辜,所有人都能证明你的清白无辜。”

“如果按照这个方向进行辩驳,兽人并非有罪,他们本该是人,他们又凭什么没有人权?”

洛焉抱着段饮冰的肩膀跨坐在他的腿上,额头抵着额头,眼睛里似乎是纯然的高兴:“这样的话,段老师你不用付出生命去掀起舆论,现在舆论已经被掀起来了。我们只需要做最后的引导,我们可以否认兽人‘有罪’的事实,只要这一点能被否定,教会再也不能干涉人权……”

“但那样有罪的就会变成你。”段饮冰第一次这样厉声直白地打断了洛焉的话。

洛焉愣了一下,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几乎让段饮冰想要躲闪。

“对不起,洛焉小姐。”他轻轻将头靠在洛焉的颈弯,耳朵贴着跳动的脉搏,仿佛能感受到那里,血液正鼓胀着流动。

他知道自己不必再多说什么,洛焉会明白。

一旦这件事情被敲定,洛焉就成了那个理所当然的“坏人”,千夫所指。

他怎么舍得这样一个孩子成为“坏人”?

他分明可以自己去死啊……

段饮冰环抱着洛焉瘦小的身体,尾巴也卷了过去。

在某一个瞬间,他仿佛觉得,年长者和年幼者的身份倒置了,因为洛焉正温柔地抚摸着他。手指顺着脊背,一下一下,从后颈开始,一直到手指没入尾巴冰凉柔顺的长毛。

“是吗,这次是这样的选择啊。”洛焉软软地笑了笑,“段老师,我发现我们好像总是不小心就走进这样两难的死局里呢。”

“曾经,我必须选择。如果我想要维持自己的异常值,保住自己作为人的生活,我就必须做出鄙夷你,伤害你,让你痛苦的事情。那时候我选择了我自己,但最后,我好像还是没能把自己从异常值的枷锁里救出来。我还是引来了教会,必须受到审判……不过我完全不后悔。”

“段老师,你觉得这会不会是在说明,有些事情错了就是错了,将错就错,就连老天都会看不下去?”

洛焉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

她感觉到脖子湿了。

洛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段饮冰在哭。

不是那种时候让人看了想要欺负的生理性泪水,他哭得很安静,仿佛遭遇了某种比死亡更为绝望的打击,已经做不出别的反应,只剩下眼泪一串串毫无预兆地滴落下来,沾湿了洛焉的脖颈。

眼前的这个人啊,总想着能自己解决所有事,总是把自己放在保护者的立场上。

哪怕已经成了世俗意义上最卑贱的族群,被踩进尘埃里,依旧愿意拿自己的粉身碎骨去换旁人微不足道的安然无虞。

洛焉甚至一时都不明白,该称他高尚还是病态,他怎么能把自己放得这样轻?

事实上,就算她认下了谋害师长,致其兽化的罪名又怎么样呢?相关法案尚未出台,谁又能定她的罪?只是在网上或是现实中被人骂骂,又怎么可能比段饮冰为自己设计的惨死更加痛苦绝望?

哪里就值得这样哭呢?

洛焉微微笑起来,心里甚至升起了一点小小的报复般的快感:“段老师,你现在是不是知道,我在意识到你准备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了?”

段饮冰木木地点了下头。

洛焉就这么捧起段饮冰的脸,先是亲了亲微颤的嘴唇,再往上亲了那双被泪水洗过,却更显得温润的眼睛。手指顺着不太合身的卫衣下摆伸进去,恶作剧似的拨弄了一下宠物牌,勾得这具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所以这次,我们去做正确的事情吧,段老师。”洛焉露出明艳的笑意,“然后,我们把这块宠物牌摘掉,在这里钉上别的,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好不好?”

段饮冰无法拒绝,只是贴过去,想要亲吻洛焉,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确定对方在自己身边。

嘴唇将要相接的瞬间,温栩冷冰冰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你们两个,在别人家诊所的候诊厅干什么呢?”

第29章 爱情?

平地一声惊雷, 洛焉瞬间萎了,急忙从段饮冰腿上跳下来。

甚至忘记自己脚扭伤了,落地时一个趔趄, 差点摔倒屁股着地。好在段饮冰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 却又导致她整个人改为往前扑去。

于是, 洛焉就这么在温栩微妙的目光下,光天白日明晃晃地把段饮冰扑倒在了窄小的沙发上。

洛焉:……

洛焉:“温医生, 其实我们刚才就是……呃,坐在身上纯聊天,你信吗?”

温栩递给她一个“我傻吗”的眼神, 但也没兴趣对这种事多加探究,只是一边撤下口罩,一边疲惫地拧着眉心说道:“那个人救回来了, 不过她失血过多, 至少得昏迷到明天才会醒。说实话, 我很少见到对活着这件事欲望这么强的人,上次还是……”

她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静静地闭上嘴,给自己倒了杯水, 又朝洛焉伸出手。

洛焉福至心灵, 恭恭敬敬地把温栩的终端双手奉上,惹得温栩又朝她看了两眼。

洛焉特别傻白甜地朝温栩笑了一下,温栩瞬间别过脸,低头翻着终端掩饰。

她的动作突然顿了顿, 很轻地吸了口冷气,将终端翻转过来, 把屏幕对着洛焉。

“刚刚发布的新闻,洛氏集团决定在明天召开记者会,全网直播,解释继承人被教会带走这一事实。”

温栩那张总是很平淡的脸上露出一丝隐晦的担忧,看得洛焉心里一暖。

不愧是善良的女主角,虽然看着冷冰冰的吧……

正当洛焉这么想时,温栩真心实意地说道:“洛小姐,事先说好,五十万,我最多宽限到记者会当天。如果我确认您真的拿不出来,我可能会把您拆了送去黑市上卖掉。”

洛焉差点不小心骂出一句脏话。

段饮冰靠在旁边,已经擦掉了眼泪,整个人又恢复了一贯温顺柔和,游刃有余的样子,带着点不明显的鼻音缓声说道:“温医生,要是真到了那个地步,还是拆我吧。”

温栩:……

她刚要开口,楼上突然传来了一阵疯狂的犬吠,仿佛是刚从噩梦中被惊醒,声音里恐惧和愤怒夹杂在一起,伴随着有东西被砸在地上的声音。

洛焉吓了一跳,温栩脸色也顿时变了,甚至顾不上和洛焉他们解释什么,直接从隐在后门处的楼梯爬上去。

开关门的声音后,楼上的犬吠声很快弱了下来,只隐约听到撒娇一般嘤嘤的哼声。

洛焉叹了口气,双手捧脸,一种极其复杂的甜蜜荡漾在她的眼睛里,看得段饮冰有些莫名。

段饮冰:“刚才那是……”

“是爱情。”

洛焉满脸粉红泡泡地打断他,斩钉截铁,又略带怜悯地看了段饮冰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没事没事,这次你不是他们play的一环了。”

段饮冰不明所以,洛焉乐不可支。

短暂的插曲后,夜色很快降临。

下城的夜晚嘈杂而漆黑,路灯几乎都是黑的,只有零星的几盏还在闪烁,路灯下聚集着浑浑噩噩的人,烂醉如泥的栽倒在自己的呕吐物里,嗑/药发疯的撕扯着自己的衣服乱喊乱叫。

肮脏,下作,令人作呕的一个地方,就连教会都不愿意将目光停驻在这里。

也正因此,这里成为洛焉最完美的隐藏地点。

温栩到底还是没把他们从诊所赶出去,除了执行官十三留在手术室之外,温栩帮洛焉处理了一下脚上的扭伤后,从楼上抱了一床被子下来,在候诊厅打了个地铺。

嗯,一床被子。

而且是一床不大的被子。

一半垫在地上一半盖在身上,那她和段饮冰就必须面对面,手抱着背腿缠着腿才能勉强盖得过来。

真是……干得漂亮啊。

洛焉悄咪咪给温栩竖了个拇指,收获温栩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等真到了要睡下的时候,洛焉率先钻进半垫半盖的被子里,露出一张微微发红的脸,掀起被子的一角。

“段老师,来睡觉吧。”

段饮冰失笑,最终只是坐在旁边,帮洛焉掖好被角。

“教会估计也该往下城来了,那个执行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过来。”段饮冰拨弄着洛焉的头发,将她一缕缕理顺,铺在自己的大腿上,好让洛焉能舒服地把自己的腿当枕头,“你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

“好吧。”洛焉有点失望地撇撇嘴,舒服地抱住他的大腿,“那等后半夜,你要把我叫醒,我们轮换……”

洛焉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慢慢沉静在浅浅的呼吸里。

段饮冰柔软地拍着洛焉的脊背,恍然间想到自己年幼时,父亲刚因为救助一个自杀的学生而去世的那段时间,他母亲也是这样让他枕着自己的腿,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柔声细语地说着对与错,生与死。

那时候的他,想必比现在的洛焉要幼稚且不成熟得多,甚至即使是现在,洛焉在某些地方,依旧远比他更加旷达。

直到现在,段饮冰才终于感受到无可辩驳的后怕。

他差点把洛焉抛下了。

不过好在,洛焉一路狂奔,硬生生抓住了这个本该坠落向悲剧的结局。

“一起做那件对的事吧。”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这次,绝不会再抛下你了,我的……主人。”

他的主人,他理应为之付出一切的……主人。

原来,他真的会有这样的想法。

洛焉的呼吸平稳安静,显然已经陷入了深眠。段饮冰伸手捂住她的耳朵,抬头看向正勉强倚靠墙壁站立的女人。

“我以为执行官会一直装睡到我们所有人都睡着为止。”段饮冰怕吵醒洛焉,只是用气声说话,语气平稳温和,“还是说我醒着没有关系,因为您并没有将我看作是人?”

十三眯起野兽一般的眼睛,即使苍白虚弱,目光依旧如同伺机而动的捕食者:“教会不会允许背叛神的人。”

“嗯,兽人是背叛神的人,异常值超过百分之八十,也是背叛神的人。”段饮冰含着不明显的微笑,一贯温润的眼睛也写上了冷漠的意味,“但是执行官,你的命是两个背叛神的人救回来的,你的神,可没有救你。”

十三冰冷地盯着他,段饮冰笑意更深了一些。

“你的教义里,恩将仇报不是罪吗?”段饮冰不再看她,目光柔软地落在洛焉沉睡的面孔上,“温医生说,你的求生欲很强……你要活着去见什么人,对吗?是你在昏迷时喊的,那个名字的主人吗?”

随着这句话落下,空气几乎凝固了。

话已至此,无需多言。

“……”许久之后,十三终于紧紧咬着牙,最终从唇齿间逼出一句话来,“异常值判定系统有误。”

段饮冰呼吸一滞,随即整个人几乎都瘫软下来,在这一瞬间几乎感受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样,无论他最终怎样,至少洛焉……

像洛焉这样的孩子,怎么能冒任何一点,可能与他共坠地狱的风险呢?

诊所外,混乱的下城渐渐响起一些混乱之外的,异常的声音——大概是教会的人已经找到了这里,正在一寸一寸地搜查这个地方。

段饮冰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过他们能一直扣着这位执行官,也并不觉得,他们有力量在这个世界明目张胆地与教会为敌。这场突如其来的枪/击案是一个机会,但如何把握需要分寸,绝不能逼得对方鱼死网破。

段饮冰:“既然有误,修正就好。感谢执行官仗义执言。”

十三的目光逐渐复杂,她静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人一狗……不,两个人,忽然缓缓开口:“判定系统的确有误,忽略了一种情况。爱情刺激的激素分泌会引发性格变化,但这与兽化无关。洛小姐是典型的案例,我会向裁判庭及教会提出。”

段饮冰沉默一瞬:“……我并不配作为爱人……”

“这是唯一的可能性。”十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如刀,仿佛要将眼前的人一点点剖开,好看清皮肉之下究竟包裹着什么。

但段饮冰滴水不漏,十三也就漠然地收回目光。

“不过你应该明白,爱慕有罪之人,也是罪。”她冰冷地说道,“除非你能够证明,否则,洛小姐依旧逃不掉审判。”

如果要在教会的教化和体系下证明他的兽化是无罪的,那就只能是莫林实验室的药物。

但他们说这些的时候,这个执行官明明在手术室里。哪怕她其实没有昏迷,清醒着生抗手术和缝合,又是怎么在连温栩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探听到他们所说的话?

段饮冰忽然有些庆幸,洛焉已经睡着了。

他不想放她面对这个危险的人,即使会被洛焉嘲笑保护过度,也绝对不想。

“执行官十三,或许您已经不记得,但在此之前,我虽然没有见过您,却知道您。”段饮冰缓缓吐出一口气,“三年前,我曾经递交过兽人人权法案的草案,当时草案被教会和裁判庭驳回,驳回文件上签署的,就是十三这个编号。”

十三身形不动,只是很不明显地挑了下眉毛,流露出一丝意外。

段饮冰带着真心实意的困惑问:“您的立场究竟在哪边?”

诊室外,裁判庭的搜查队渐渐近了,有灯光闪过,穿透诊所狭窄的窗户,照在十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段饮冰微微俯身,尽量遮挡住洛焉的眼睛,好叫她不被光线惊醒。

“我的立场是神。”十三的脸浸在锋利的白光下,如同从黑暗中被切割出去一般,“我是神的鹰犬。只要圣子,只要教会还是神的代言,我就永不会背叛。”

段饮冰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浅笑着低下头。

段饮冰:“执行官离开的时候麻烦走窗户,不要开门让人进来,也不要被人发现这里。我相信执行官能够打发掉那些教会的人。”

十三:……

她冰冷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隙,在这个瞬间突然觉得蠢的那个分明是自己。

搜查队的灯光更亮了,已经隐约能听到一些流浪汉被瞬间捂住的叫骂声。十三深吸了一口气,拖着重伤残血刚刚从死亡线上救回来的身体——

真的从窗户翻出去了。

段饮冰环抱着洛焉,一直等到屋外的光线渐渐灭了。他有些疲惫地弯下腰,身体已经昏昏欲睡,大脑却依旧亢奋着,不愿意陷入休眠。

他还在本能地警惕着可能到来的危险。

夜色深沉如水,搜查队离开后,更是只留下一片万籁俱寂,仿佛整个天地间都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声。

而洛焉的声音,就在这一下又一下的搏动中,平静安然地响起。

“段老师,她走了对吗?”

段饮冰微微一惊,但洛焉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稍微支起上半身,再次掀开已经温热的被子,朝他露出干净的笑容。

“那段老师,现在要进来睡吗?”

“……要。”

第30章 我的爱人

在洛焉怀中, 他仿佛成了一只幼犬,于是就这样安心地睡去了。

一直到天光大亮,段饮冰才惊觉, 自己居然和洛焉保持着这么拧巴的姿势睡了一整晚。

两个人从被子里钻出来时, 骨头都是一阵咔啦咔啦的响, 洛焉一边拧着脖子肩膀一边惨叫连连,楼上的狗不知道是不是被洛焉的惨叫影响, 和她此起彼伏地大叫起来。

段饮冰:……

洛焉:……

然后他们听到温栩在楼上冷冷说了声:“闭嘴。”

一瞬间,狗和洛焉都安静了。

段饮冰掩着脸,忍不住发出一声笑音。

洛氏的记者会在下午两点, 他们从温栩这里要走了段饮冰所有的就诊记录。温栩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之后,沉默了片刻,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档案袋:“我在以往给段饮冰的检查中, 并没有发现受到药物影响的痕迹, 我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被用过相关药物, 但他的兽化大概率和药物无关,就诊记录里也没有相关的证据。”

洛焉愣住了,一时间甚至说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庆幸。

但温栩没有给他们态长度思考时间,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纸递给他们:“不过你们可以用这个。”

洛焉一愣:“这是什么?”

“另一只狗的。”温栩语焉不详地含糊了一句,眼睛低垂下来, 声音机械而麻木, “受药物影响变成的狗,你们想要的证据。你们可以假装这是段饮冰的诊疗记录,上面该抹的信息我都抹掉了。”

洛焉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即意识到温栩异样的情绪。她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都没有多问,只是说:“温医生需要我用多少钱买下这个?”

“附赠的。”温栩疲惫地摆摆手, 一副不想再说话的样子。

洛焉:“既然都附赠这个了,温医生再附赠一点路费吧,我现在真穷。哦,另外如果不介意,还请温医生帮我联系个人。”

温栩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洛焉夸张地做着嘴型。

五!十!万!

这年头,欠钱的是大爷。

温栩认命地拿了钱打了电话,堪称赔了夫人又折兵。

洛焉和段饮冰用这笔钱在黑市雇了辆黑车,避开检查关卡,一路躲躲藏藏地到了记者会的现场。

**

记者会在洛氏的总部大楼,来自裁判庭,编号十七的执行官带着教会的侍者坐在大厅一侧,作为教会对这场记者会的隐形支持。

几个洛氏的董事坐在高台上,正中间则是夏卓成——洛家的赘婿,洛氏集团现任的代理董事长。高台边的角落里坐着他的新婚妻子,和他新婚妻子带来的儿子。

这几个人均是一脸悲痛,仿佛遭遇了什么亲人离世的惨痛之事。

下午两点整,记者会正式开始。简单的开场之后,被夏卓成授意过的记者主动提出了他想要宣告的疑问。

记者:“夏董事长,关于近期网上疯传的,洛氏继承人洛焉因异常值突破百分之八十,而被教会认定为高危潜在兽化人群,即将被审判剥夺公民权以及洛氏继承权的新闻,请问夏董事长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如若洛焉小姐果真失去继承权,那洛氏原本属于洛焉小姐的股份将会如何进行分配?”

夏卓成沉默片刻,当场流下了眼泪。

记者们疯狂拍照,图片几乎瞬间就覆盖到了网络上,轻而易举地证实了传闻中的某些信息。

等到觉得演得差不多了,夏卓成才擦擦眼眶,悲痛地说道:“这件事……是真的。”

一片哗然后,夏卓成面对着镜头抬起一张仿佛一夜苍老的脸。

“焉焉是我和我妻子唯一的女儿。我深爱着她,在妻子去世后,我一直愧对着焉焉,所以对她,我总是无限纵容。即使她叛逆乖张,我也从没想过责怪,没想到竟然因此……反而害了她。”夏卓成声音哽咽,“我放纵了她被魔鬼引诱,犯下罪孽,最终性情大变,成为了背叛神的人……抱歉,我说不下去了。”

夏卓成抽泣一声,转头看向翘着腿坐在台侧发呆的执行官十七,示意由他来代表教会宣布对洛焉的最终处理结果。

然而那位执行官没理他。

夏卓成皱起眉头,但又不敢在镜头前和教会有任何冲突。

几个懂事拍了拍夏卓成的肩膀表示宽慰和支持,夏卓成深吸一口气,勉强说道:“总之,焉焉如今已经被教会带走,所有的,由她引发的罪责,便到此为止吧。洛焉的那部分股份,我们将会在集团内部重新拆分,但这属于集团内部机密,就不在此赘述了。”

“夏董事长,我觉得不能到此为止。”坐席后排,一个将帽檐压得很低的记者突然站起来,哑着声音,直白而尖锐地说道,“夏董事长还没说清楚,洛焉小姐有什么罪责?”

夏卓成被这排演之外的问题弄得一愣,他旁边的董事立刻小声在他耳边说道:“这应该是宋家那边派来的记者。”

宋家……那就是向着洛焉的了。

真是麻烦。

夏卓成冷笑——可惜,就算有人还想向着洛焉,她如今都已经在教会了,没准下次再见就是条拴着链子的狗,又能掀出什么风浪来?

“有些事情,我想要给我最爱的女儿留一点最后的体面,所以请原谅我无法在镜头面前说出口。”夏卓成虚情假意地擦着眼泪,“只是洛焉的罪责已经是板上钉钉,百分之九十四的异常值就是证明。如今她已经被教会带走在,再也不会出现在公众面前,还请诸位对一个已经失去了未来的女孩子,抱有最后一点怜悯吧。”

他说着便泣不成声,那些被夏卓成授意的记者立刻顺坡下驴,开始问起洛氏集团日后的发展方向,试图就这么将洛焉的事情就此定调。

然而那个宋家的小记者只沉默地听了几句,忽然再次站起来,手里挥着两张不知道是什么内容的纸,扬声道:“夏董事长,有些事情还是分明了好。既然您不愿意说,那我来告诉大家。”

“洛焉的罪名,她罪名的证据如今就在我的手里。”

随着这平地一声惊雷,记者的相机纷纷对准了那个小记者。

全网直播,那张被帽檐遮挡的脸展现在无数屏幕之上,夏卓成尚且没反应过来什么,坐在角落的夏煊忽然瞳孔一缩,惊声叫道:“暂停!记者会先暂停!”

但来不及了。

小记者掀开了棒球帽,洛焉那张带着些许伤痕,却依旧极其甜美漂亮的面孔就这么毫无遮挡地出现在了无数镜头中。她扬起头,越过人群看向高台上坐着“父亲”,扯开嘴角笑了。

“听别人讲有什么意思?”洛焉扬唇笑了起来,几乎能让人感受到恣意张扬的意味,“你们想知道什么,我亲自,一桩桩一件件地跟你们说。”

**

话音落下,一片鸦雀无声。

夏卓成请来的记者面面相觑,面对这过于意料之外的情景,一时间都问不出话来。好在还有专业能力过硬的记者坚强地意识到这是个惊天爆款,拼命往前挤着大声问道。

记者:“洛焉小姐,您是如何从教会离开的?能不能说一下您口中的罪责到底是什么?”

夏卓成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转头瞪视向台边的执行官:“执行官大人,洛焉为什么会在这里?”

十七吹了下指甲,了无生趣地扬起眉毛,似笑非笑:“哦,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夏卓成差点气得心梗,连那副慈父面孔都装不出来了:“不管她是怎么逃出来的,她的异常值高达九十四,您不应该现在立刻扣住她带走吗?”

十七好脾气地点点头:“啊对对,是应该这样没错。”

夏卓成:“那还不快去……”

十七:“可是不巧,教会刚传来了个新的信息。”

众人的目光聚集到了这位代表教会的执行官身上,十七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扳正身体挂上严肃的表情。

“教会口述裁判结果,针对公民洛焉,公民编号3001的异常值判断有误,盖因异常值系统未能考虑——爱情,对体内激素刺激并产生性格突变等症状的可能性。经过教会重新评估,洛焉小姐行为异常并非兽化导致,因此,不予收押。”

十七的目光饶有兴趣地扫过在场众人,嘴角绷不住差点喷笑出来:“咳,具体文书会在三个工作日后发布。”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都傻了。

太荒唐了。

怎么可能有这么荒唐的判决结果?裁判庭,不,教会疯了吗?

但谁都没敢说出声,最后,还是刚才向洛焉提问的记者跟坏掉的机器一样猛的拧了一下头,嘴里吐出干巴巴的几个字。

“呃……爱情?”

“对。”洛焉微笑着,从善如流地坦白道,“我爱上了一个兽人。”

她的手指往众人身后指去,于是那里,一个穿着宽大衣服,戴着帽子,几乎将整个身形都遮蔽起来的男人缓缓站起身,在无数镜头前,像洛焉一样摘掉了头上的帽子。

一对垂落的犬耳异常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男人似乎并不以之为耻,甚至微微抖动了一下耳朵,对着镜头露出平和温雅的笑容。

洛焉笑着介绍道:“这就是我的爱人,原黎城中心大学副教授,段饮冰。我的所有罪孽,只与他相关。”

……

又是一颗炸弹,在场的所有记者此刻脑子里大概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今天的头条要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