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被重重地推在地上,熟悉的背影张开双臂挡在温栩面前,仿佛一只张牙舞爪的幼兽。
“你才要被抓起来!不许你这么说我姐姐!”
……
“温医生?温医生?”
温栩惊醒,车窗外的暴雨还在下。她茫然了一瞬, 意识到自己做了那个久违的梦。
大概是因为……今天见到了一只似乎终于认清了命运, 却又分明绝对没有真正低下头来的狗吧。
洛家的司机有些不好意思,小心翼翼地说:“温医生……前面的巷子车开不过去了,可能得麻烦您自己走一段,车上有伞您可以拿着。”
温栩揉了下额头, 冷淡地应了声:“没事,我自己回去。”她撑开伞, 下车走进雨幕中。
时间过了凌晨四点,诊所前的小巷肮脏狭窄,堆砌着恶臭的垃圾。恶心的脏水被雨水冲刷着流了满地,浸湿了温栩的鞋子和裤脚。
如果是平时,她大概宁愿绕一圈也不愿意走这条路。但今晚温栩刚去洛家出诊,为了救治洛小姐那只饱经折磨的狗,她一刻不停地忙了近两个小时,脑子已经麻木得不想思考任何事了,只想赶紧回家洗个澡睡一觉。
巷子里的路灯早就坏了,温栩在一片潮湿的黑暗中中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个踉跄,伞面倾斜,雨水瞬间浇湿了温栩的头发和肩膀,湿哒哒地贴在手臂上。
脚下的东西发出一丝微弱的呜声,仿佛濒死的野兽。
温栩甩了下头发上的水,借着一点月光低头看去。
她看到了一条狗。
准确的说,温栩不知道应该把它称为狗,还是称为垃圾。
就在距离诊所门口不远的地方,这只狗被压在大袋的垃圾下面,皮毛已经脏污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垃圾、污水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它刚才的确发出了声音,温栩甚至会以为,这是个被熊孩子蹂躏后随便丢掉的毛绒玩具。
……或许毛绒玩具都会比它稍微干净一些。
温栩收回目光,木然地从那只仿佛尸体一样的狗身上跨过去——救活一条生命有多麻烦,温栩非常清楚。而且这显然是一只流浪狗,所以甚至没有人为会为了她的辛苦支付哪怕一枚硬币。
这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条狗在死去,没必要有什么泛滥的同情心。
明天早上……不,不需要到早上,它很快就会死,成为和压在它身上的东西一样的垃圾。
然后它会慢慢腐烂,现在是夏天,又泡了水,腐烂的速度大概会更快。它会从身体里生出蛆虫,肚皮因为充斥气体渐渐鼓胀,**渗入本就肮脏的污水中,在她经过时沾上她的鞋底,甚至可能溅上裤脚。
听上去很糟糕,但并不会比花费大力气,弄脏自己弄脏诊所,把它搬回去救治更糟糕。
再走不到三分钟就是她的诊所,温栩费力地拉起诊所的铁门。这间铺面房有两层,下层做了宠物诊所,上层是温栩居住的房间,上楼的楼梯隐藏在诊所后面的拐角。
没等温栩摸到灯的开关,楼上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慌乱的犬吠声,伴随着一些零碎的东西被扫在地上的声音。
温栩的动作顿住,疲惫地揉了一下眉心。
她没有管楼上的动静,按部就班地开灯,放下医药箱,换好鞋子,在诊所的浴室里简单冲了个热水澡,将东西收拾好后上了楼。
楼上的犬吠声持续了十多分钟,终于慢慢微弱下来,变成了一阵委屈的呜咽。温栩打开房门的瞬间,一个小小的雪白的毛团子炮弹一样砸在了温栩的腿上,愤怒而暴躁地想要去扯她的裤脚,但意外一口咬在了温栩的脚踝上。
不用力,没出血,只是留下了浅浅的牙印。
温栩面无表情地弯腰在毛团子嘴上拍了一下,把毛团子抱起来,走进一片狼藉的卧室。
衣服被从衣柜里扯出来了大半,床单也被扯得一塌糊涂,床头柜上的一包抽纸被一张一张碎尸万段地扯落在地上,怀中的毛团子还很委屈似的用鼻子拱着她的颈窝,到处嗅闻着。
好在温栩已经在楼下洗过澡了,否则让这个占有欲极强的小家伙闻到别的狗的气味,估计又要闹。
温栩曲起手指敲了敲毛团子的脑袋,淡淡地问道:“小然,需要我把你关进笼子里吗?”
被叫做小然的白色小博美天真无邪地“汪”了一声。
温栩没脾气了,安安静静地做好狗饭,趁着小然埋头狂吃的时候把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捡起来,衣服一件一件重新叠好。
床边的窗子正对着那条她回来时经过的小巷,那只濒死的狗大概还泡在小巷的污水里。而温暖舒适的房间中,小然风卷残云地吃饱了饭,迈着小短腿跳上床,用柔软的舌头舔着洛焉的手。
温栩摸着小狗的头,听着它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截然不同的命运,但终归……都是狗罢了。
温栩的额头突突地疼起来,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太累了,不应该再继续思考,于是干脆拉上窗帘不再看向窗外,躺在床上合上眼睛。
小然团在她的枕头边,毛茸茸的一团,散发着宠物沐液的清香。
不过两三个小时后,天便一寸寸亮了起来,大雨已经停了,浅淡的赤金色流溢在下城破旧的楼房之间,钢筋铁泥支棱着搅碎了日光,在污水横流的地上漏下点残破的光斑。
温栩没有睡着。
她说不清这次失眠的原因,也不想去探究自己。只是麻木地起床,将还没睡醒的小然塞进被子里,洗漱后换上兽医的白大褂,像是缺少润滑的机器一样僵硬而缓慢地下楼拉开诊所的门,准备去买罐咖啡。
她又想到了昨晚巷子里的那条狗。
现在……应该已经是尸体了吧。
鬼使神差的,温栩选择了往那条巷子走。
“我*,这什么东西?”
“狗?死了吧?一起铲走行了……妈的这谁吐在这儿了啊!”
巷子里传来两个男人扯着嗓子粗鲁的对话,温栩很快确认了那两个人的身份——下城虽然跟垃圾堆差不了多少,但总还是得有人定期把这些垃圾搬出去,所以就有了这样一份工作,从财政里支出一点微博的薪水,也算是上城那些体面人对下城贱民一些可歌可泣的关怀。
不过那只狗,果然已经死了啊。
温栩看到其中一个男人已经用铲子将那只狗连同一些滴水的垃圾一起铲起来,准备塞进黑色的垃圾袋里。
她转过身,觉得自己还是从另一条路走更好。
“我*!还活的!”
温栩猛的停下脚步。
“妈的还想咬我?个狗日的……”
“行了行了,跟条狗骂什么,一铲子敲死装走赶紧的,这里边臭死了。”
“知道了,你看我这铲子下去……”
“这是我的狗,昨晚从店里跑出来了。”
两个男人的动作停下了,转头看向温栩,其中一个有点吃惊地问道:“温医生?这狗你的?”
“对。”温栩朝他们伸出手,目光平淡冷然,“请把它给我。”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差点被咬的那个冷嗤了一声,挥动铲子把那只尸体一般的狗和垃圾一起甩到温栩脚下,溅起的泥水再次弄脏了温栩的裤子。
她是这片唯一算得上是个医生的人,虽然是兽医,但谁家孩子头疼脑热没办法的时候也只能指望她来看一眼,因此大部分人并不太愿意直接和她产生什么冲突。
那只狗呜咽一声,居然真的还活着,眼睛勉强张开一条缝隙,忽然挣扎着用已经折断的前腿往温栩的方向挪动了一分,张开沾满血的嘴。
“温医生,小心这畜生咬你!”
但流浪狗没有咬她,只是轻轻叼住了她的裤脚,眼睛几乎像是闪着光。
温栩为这旺盛挣扎的求生欲微微一震。
她向两个男人道了声谢,弯腰把那只彻底昏迷的狗半拖半抱着带回了诊所,搬进简陋的手术室,简单检查了一番。
狗身上零部件倒还都齐全,不过右前腿弯折成了一个不自然的形状,得拍个片确定骨头的损伤程度。
其他外伤因为肮脏结块的毛无法看清,温栩甚至觉得,比起诊治,她应该先把这东西扔进浴室洗刷干净。
当然,只是想想罢了。
然而等她换上工作服,整理好一会儿会用到的所有用具和药品,转头准备先把那只狗身上的毛剃掉时,温栩突然愣住了。
一瞬之后,她缓缓皱起了眉头。
手术台上已经不见的流浪犬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缩着的人。
一个蜷缩着的男人。
一个蜷缩着,长着狗耳和尾巴的男人。
温栩:“……”
她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果然,这世上烂好心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
“冲上去!咬啊!”
“下一场,来看看我们小少爷对上斗王比特犬能留下几块肉!”
“下注,我赌他死!”
不……疼……太疼……太黑了……
他必须逃走……他会死……
“连条狗都看不住吗?!”
“去找!把那些狗都放出去,就地咬死撕碎也行!”
他不能被抓住……
谁能救救……不,没人救他……
他必须……必须……
男人在无边的惊痛和恐惧中睁开眼睛,一阵发黑的眩晕后,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森白一片的狭窄房间,眼前是刺眼的白灯。
一个人,一个苍白如鬼的女人面无表情地低着头,沾满血的手捏着刀,刀尖落在他的腹部,就这么切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
谁?这是谁?谁在把他开膛破肚?
男人野兽一般的瞳孔剧烈缩紧,他试图挣扎,试图攻击,试图发出威慑的吼叫逼这个女人远离自己!
但是他惊骇得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无法动弹,四肢全被黑色的皮带绑缚在铁床边缘,赤/裸得呈大字型摊开,仿佛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
他甚至无法发出声音,因为他的嘴上套着金属笼子一般的止咬器,中间一根横亘的金属条死死勒住他的嘴角,按死了他的舌头。他几乎连吞咽都做不顺畅,只能任由涎水顺着嘴角淌落下去。
女人的刀划过他的小腹,漆黑冰冷仿佛机器一般的眼珠微微转动,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的大脑一瞬间被冻住了,身体里的血依旧在狂躁地沸腾,叫嚣着要咬死眼前的女人。
但是他不敢有丝毫动作,甚至不敢移开目光。
直觉,野兽对于危险最本能的直觉告诉他,一旦他有丝毫反抗,绝对就会死在这个女人的刀下。
他感觉到女人伸出手,沾着满手他身体里流出的血,隔着止咬器拍了拍他的脸。
很清脆的两声。
“醒了?”女人的声音冰冷。
她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漠然,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无需在意的东西,一个路牌,一张纸,甚至一粒灰尘。
她命令道:“既然醒了,就变回狗。”
第37章 是人,还是狗
“既然醒了, 就变回狗。”
温栩理所当然地说出了这句话——兽人在完全兽化形态时的用药量和兽化的动物是一样的,也就是说如果他变成狗,她只需要用狗通常剂量的药品就够了。
那比人所需要的剂量要省得多。
这只狗显然不能为他的治疗费买单, 那么能省则省总算他能做到的事情吧。
温栩觉得合理, 但这只狗却蓦然瞪大了眼睛, 一双兽化特征明显,仿佛狼眼般的金瞳几乎森然发光, 透出嗜血的愤怒和杀意。
如果不是四肢和嘴全都被控制着,他大概会扑上来一口咬住温栩的脖子。
很明显了,和昨天医治的那只狗一样, 又是个对未来还抱有妄想,不愿意承认什么的蠢货。
温栩冷然地看着他,直起腰, 轻轻把手里的手术刀扔进铁盘里。
叮啷一声脆响, 几滴血飞溅出来, 男人在这声音中颤抖了一下,随即呼吸更加粗重,有些尖锐的牙齿狠狠咬在止咬器的金属条上,几乎要把它咬断。
温栩:“我只会医治动物,你要是不愿意那更好。人形的身体里, 能用的总是比较多。”
她用带着医用手套的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他的胸口, 掌下是异常的心跳,冰冷诡异的滑腻触感让这只狗再次哆嗦起来,眼中杀意更盛。
“你身体的很多东西都坏了,但有些拆一拆, 还能卖……只要我伪装一下,让人看不出这是从条狗身上取下来的。”
那只手顺着他的皮肤慢慢往下, 摸到哪里,哪里就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抗拒着本能的恐惧和服从的欲望,努力驱动着被金属条压住的舌头,淌着口水挤出几个字。
“我……不……是……”
我不是狗。
温栩听若未闻,继续说道。
“心脏还在跳,肾有两个,都还没有病变,肝和肠子……黑市上要的少,如果卖不出去,炒一盘也不是不可以。”
她的手落在了某个地方,那只狗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哀叫,如果不是身受重伤,还被锁住四肢,他已经挺腰跳起来了。
“还有**和**。”温栩说着学名,又嫌脏似的,慢慢把手上的手套摘下来扔在一边,换上一双新的。
“下城那些有钱人喜欢拿这个泡酒,就要人的。如果是狗的,他们就不收了。”
他遇到了一个疯子!
他浑身剧烈颤抖着,眼睛不受他控制地一直往外流水……该死!为什么!
他应该冷静一点,只要能活下来,无论复仇也好,别的也好……先活下来……
他需要跟这个女人讨价还价……对,他可以许下承诺,他可以给出很多东西……
他忽然僵住了,杂乱疯狂的大脑在这个瞬间一片空白。
他能……给出什么?能许下什么承诺?
他……是谁?
记忆里只剩下嘈杂的狗吠和人群听不清的吼叫,破碎的画面交错着穿插在一起,他在和狗撕咬,他在和人撕咬,满嘴满身都是血的味道。
他……究竟是人,还是狗?
他呆滞地看着眼前的女人,这个他睁眼来看到的唯一一个人,占据了他所有清晰记忆的人。她的脸大半都被口罩遮挡着,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目光冷淡漠然,仿佛眼前只是死物。
女人问他:“所以,你选吧。是人,还是狗。”
*
这里是兽医院。
做人,只会被分拆卖掉;做狗,才有那么一丝被救助的可能。
温栩说得直白而冷漠。她也累了,昨晚失眠时消失无踪的睡意在这时候忽然探出一点柔软的触手,让她觉得现在躺到床上睡一觉也很不错。
她漠然地想:如果这只狗还是这么固执得不愿意接受现状……
没等温栩把后半句补全,她听到这只狗很轻地呜咽了一声——是那种拼命试图忍耐但终究没能忍住的哭音,随后他像是崩溃了,又或是终于绝望了一般闭上眼睛,含糊地吐出几个听不清的字。
“救……救……我……”
“求……你……”
他的皮肤上慢慢覆盖了脏污的皮毛,修长的身体扭曲着蜷了起来,逐渐变小,四肢从绑缚的皮带里脱出,止咬器倒是还卡在嘴上,只是松了一些。温栩面无表情地将止咬器重新勒紧,金属横条死死卡住尖锐的犬牙。
狗浑身一颤,但没有攻击她。
温栩避开伤患处,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乖狗。”
既然乖了,那也可以得到一点奖励。温栩抽出一支兽用麻醉剂,双手平稳地抽取出适宜的剂量,缓慢地推进狗的身体里。
麻醉剂开始生效,狗紧绷的身体慢慢瘫软下去。温栩剃掉狗伤处的毛,清洗后重新拿起手术刀,手起刀落地切除伤患处的腐肉,引出脓液,剔除扎进血肉的骨碴,固定断掉的伤腿,再将一道道伤口缝合起来。
诊所简陋,手术室也做不到无菌。温栩处理完所有的伤口后,挂上抗生素和消炎药,吊瓶里透明的液体缓慢滴落,注入狗的静脉。
剩下的,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扛过来吧。
温栩洗干净手,换掉沾血的手术服,拿起放在桌上的一管血液样本——这是她在开始给这条狗动手术前抽取的。
这条狗在人形的时候,可以看见手肘内侧和后颈处的大量注射痕迹,温栩提前抽了血样,走出手术室拨通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对面是一个声音温和的男声。
“小栩?”
“我这里有一份血样需要你检测。”温栩公事公办地说道,“价格照旧。”
电话那头轻笑一声:“又是哪家的兽人?小栩,我应该一直有提醒你,和兽人相关的东西很危险,你这样行黑医,一旦被教会发现……”
“学长。”温栩淡淡地打断对方,“我们之间的关系,只是一手交钱一手交物,你从我这里挣钱,我需要你提供检测报告,仅此而已。”
电话里的声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笑着开口道:“我最近在云安出差,血样你先寄到我的地址,我会让手下的学生保管好,一周后我回来再进行化验。”
一周……
温栩很轻地眯了眯眼睛——加上化验需要的三天,她至少得把那只狗留在诊所十天。
“可以,我今天就寄出,麻烦注意签收。”温栩应声,却在即将挂断电话的瞬间,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颇有深意的叹息。
“小栩,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放弃吗?”
温栩按断电话——她很烦听到这种自以为是的话,也不喜欢有人来揣度自己的想法。
她早就已经放弃了。
面对不可能的事情还固执着自己那点可怜的期望……只有那些愚蠢的狗才会这么别无选择。
一通折腾之后,已经是下午。楼上的小然大概终于睡醒了,没看到温栩也没看到狗饭,委屈地大叫起来。温栩冲了个澡,上楼拌了狗饭,又随手从一箱泡面里拿出一包,心不在焉地烧水泡开。
等泡面的香味散发出来并轻易充斥整个房间的时候,温栩才突然发现,她随手拿到了自己最不喜欢的味道。
温栩:……
诸事不顺的一天。
温栩皱着眉喝了两口面汤,感觉自己的腹部隐隐绞痛起来,恶心的感觉也越来越强。这种熟悉的感觉让温栩很快明白,她混乱的生理期到了。
刚才在手术中精神紧绷的时候大概没注意到,现在一放松下来,温栩的额头上几乎瞬间就布满了冷汗。
她摸出止疼药就着面汤咽下去,换上卫生巾,把自己整个砸在床上。
小然闻到隐约的血腥味,顿时顾不上吃饭,两条小短腿迈得几乎要飞起来,咚的一下跳上床,被温栩熟练地捞进怀里。
这只一向娇气爱撒娇的小狗仿佛有灵性一般,此刻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只是用暖烘烘的身体紧紧贴着温栩的腹部。
温栩的手机震动一下,她冷汗涔涔地微微睁开眼,解锁屏幕看了一眼。
有些模糊的视线中,可以勉强看出是洛家的汇款记录——昨晚出诊的费用,治疗的费用,还有药费,杂七杂八加起来接近三万。
算是今天唯一的好消息。
温栩深吸了一口气,将脸埋进小然雪白的毛里。
她喃喃开口,声音轻得仿佛是在飘:“我已经放弃了……放弃你了,小然……”
小然依旧睁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吐着粉红的舌头,湿漉漉地舔了舔温栩的手背。
*
流浪狗醒来时,已经是又一个深夜。
活下来了……
做了一条狗,所以……活下来了。
他的嘴上依旧套着止咬器,金属横杆上充斥着血腥味,四肢虽然没有再被束缚,但一个项圈扣在他的脖子上,铁链的另一端锁在床边的铁栏上,链条缩得很短,他甚至连抬头都做不到。
只能这么,像一条狗一样地趴在这里。
狗的视觉并不灵敏,手术室里没有开灯,只透着一点屋外的灯光,流浪狗的瞳孔散到最大,试图看清自己所处的环境。
然而就像狗一样,他的嗅觉比他的视觉更早捕捉到什么。
是一股……和他身上不同的,腥甜的血气……是,那个女人的气味!
她受伤了?
他的大脑几乎一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态,但还处在麻醉中的身体却没法跟上思维,依旧瘫软成一滩垃圾。
他只能勉强转动眼珠,终于看到了那个女人模糊的影子。
她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一身雪白,只有头发和眼睛是深黑的,仿佛石膏塑成的雕像,甚至让人怀疑她的身体究竟是不是柔软的。
女人很缓慢地站起来,脊背很直,但走过来的脚步有几分凝滞。等到靠近一些,流浪狗才看到她布满冷汗的,如同尸体一般惨白的脸。
“我现在把你的止咬器解开,你可以暂时变成人形。”她一字一字,冰冷而清晰地说道,“但如果你敢咬我,我就把你嘴里的牙全部敲掉,你不会再有需要用到牙齿的时候。”
第38章 彼得潘
止痛药已经起了作用, 但温栩的腹部还是如同坠着冰冷的金属,冷汗一层层地冒出来。
但即使这样,她的手依旧很稳。
止咬器被摘下来, 中间的金属条上沾着血, 已经被咬的微微弯曲了。
手术台上的流浪狗变回了人形, 一双狼一样森然的金瞳盯着温栩,但脖子依旧被项圈拖拽着扣在手术台的边缘。
温栩将栓着他的铁链从横杆上解下来, 稍微放长一段,安静地向前拖拽了一下。
那只狗踉跄着从手术台上摔下来,麻醉还没完全过, 导致他的动作有点扭曲。好在他虽然右手折断了,但腿没有问题,趔趄了一下, 勉强撑起身体坐稳了。
过于狼狈的姿态让他愤怒地看向温栩, 又狠狠忍了下去。
他不能暴露出攻击性, 不能让她看出杀意。
否则他会死,一定会死。
这个女人是怎么将他缝起来的,就会怎么将他一块块切开。
温栩没兴趣去琢磨一只狗的心思,拖着铁链缓慢地往前走。项圈勒着狗的脖子,让他喘不上气, 只能勉强挪动软绵绵的腿, 半跪半爬着跟上她的速度,被她就这么牵进卫生间。温栩哐啷一声将铁链扣在水管上,拿下花洒拧开水递给他。
流浪狗猝不及防地被浇了一头一脸,大一些的伤口上都严严实实地涂了透明的防水胶, 但一些细小的擦伤依旧在冷水的刺激下渗出血丝。
温栩:“把自己洗刷干净,我问什么, 你回答什么。”
他用左手拽着花洒,试图遮挡身体的重点部位:“……你出去。”
他大概太久没有正常说话,声音嘶哑含糊。
温栩目光不动,看着死肉似的抱臂靠在洗手台边:“名字?”
流浪狗用尽所有的力气紧紧抓着花洒,指甲几乎要兽化变成利爪——他必须这样才能克制住把手里的东西砸向眼前这个人的欲/望。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甚至不敢去想自己身体里是不是已经少掉了几个器官。
她是打算先养着他,然后慢慢地切下来卖吗?
流浪狗再次颤抖着抬高声音:“出去!”
温栩抬脚向他走过去,流浪狗的金瞳惊惧地颤动一下,尖锐的犬牙咬入下唇,整个人踉跄着试图往后缩去,但却被脖子上的锁链扯住,发出一阵凌乱的响声。
“你别……”别过来!
温栩面无表情,在手上挤了一泵洗发水,手指插/进流浪狗纠缠在一起的黑发里。
流浪狗的声音戛然而止。
泡沫很快淹没了他的头发和紧张立起的耳朵,顺着水流渗进眼睛里。流浪狗刺痛地眯了下眼睛,再次听到温栩问他:“叫什么名字?”
依旧是冰冷漠然的语气,甚至她揉着他头发的动作也并不温柔,像是在洗狗。
温栩从他手里拿过花洒,已经暖起来的水静静地浇在他的头上,洗去发黑的泡沫。流浪狗抬起左手抹了一把脸,把那张异常年轻的脸仰起来,眼睛里充斥着混乱和无序。
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他缓慢而生涩地询问:“你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你的一身伤,按照市场价,我一般会收一万三到一万六,不算后续治疗费用。”温栩冲干净泡沫,再次挤了一泵洗发水,重复之前的动作。
这次流下的水清澈了一些,“我需要从你身上挣回这笔钱,不管你是卖/身还是卖肾。”
那只狗微微颤抖起来,眼睛里再次流露出耻辱。
大概因为身体沾了水,腹部的坠痛再次隐隐发作起来。但温栩并没有离开,人在赤/裸脆弱,被完全压制的时候最容易趁虚而入,也最容易说实话。
看这只狗的样子,他有着人类世界的廉耻观。
惩罚奖励,大棒糖果,无论是训人还是训狗,都不过如此。
温栩的声音稍微温和一些,几乎让人受宠若惊:“所以在你还清这笔钱之前,至少要暂时留在这里给我打杂,我也需要对你有个称呼。如果你不介意我叫你旺财,也可以。”
流浪狗差点呛了一口水:“我介意!”
温栩颔首,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展现出了最大的宽容。
大概这种沉默的宽容鼓励了他,流浪狗张了张嘴,最终含糊地开口:“我……不知道我叫什么,不记得了……”
他的立耳耷拉下去,毛茸茸的尾巴浸在身下满是泡沫的污水里,做出近乎乖顺的姿态。
不记得了?
她原本以为经历过这么多注射,这很有可能是一只逃出来或者意外没被处理掉的实验犬,至于实验内容……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几率,万一和兽化有关呢?
温栩有点失望地垂下手,依旧淡淡地追问了一句:“你兽化之前是什么身份,兽化之后又发生过什么,也不记得?”
流浪狗摇摇头。
温栩漠然看了他三秒,确定他没有说谎,抬手把花洒扔到他脚边,抽下毛巾一边擦着手一边往外走。
浪费她时间。
“等等。”流浪狗有点慌张地往前倾过去,却被脖子上的锁链勒住,整个人咳嗽着摔在地上,只勉强捏住了温栩白大褂的下摆。
“咳,名字……咳咳,我不叫旺财……”
温栩:……
“彼得。”温栩随口抛出一个名字——这是她对“狗”这种生物最初的概念,幼儿园养的小狗,名字源于当时大家都很喜欢的一本童话,“你呆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我叫你彼得。”
她将衣角抽/出来,不再管里面的狗,抬脚走出浴室。
浴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才慢慢响起洗漱的水声。温栩去楼上擦擦头发,安抚一会儿因为闻到其他狗的气味而焦躁的小然,又吞下了一片止疼药。
等她回到诊所的时候,浴室里的水声已经停了。
她这里并没有男人能穿的衣服。
温栩干脆拿了块给小然新买但还没来得及用的粉红色浴巾——要是他愿意可以用这块浴巾遮遮重点部位,要是不愿意裸/奔也行。
她走进浴室时,那只狗静静地站在不再出水的花洒下,仰头看着头顶的灯。
之前他一直蜷缩着,这样站起来才发现他其实个子很高,目测在一米八五以上,腰细腿长,只是太瘦了,而且布满伤痕。
如果骨肉匀条,应该会是一具赏心悦目的身体。
温栩微微挑起眉毛。
锁链只是简单扣在水管上,并没有上锁,他用左手也能轻易地解开,然后再把脖子上的项圈扯下来。
温栩进浴室前甚至做好了被突然扑过来的白眼狼袭击的准备——她没漏看过这只狗眼睛里的杀意。此刻她藏浴巾下的手里正捏着电击器,手指就扣在开关上,随时准备反杀。
但没想到,居然这么乖。
“我什么都会做。”那只狗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温栩,“我会把欠你的钱都还清。”
把钱还清,然后呢?一口咬死她?
温栩在心里嗤笑一声。
一只没有记忆的狗,思维混乱情绪不稳,再自以为是的伪装也仿佛一块透明的玻璃板。
她不动声色地将电击器放进外套的口袋,把粉色的浴巾甩到他的头上揉了揉湿漉漉的头发,看着他在身体一僵后慢慢咬着牙乖顺地低下头,任由自己动作。
温栩:“晚上你睡在楼下,看门。”
她按住狗差点豁然抬起的脑袋,手指抵在他颈侧的动脉,似有若无的威胁。
在检测报告出来前,温栩不会让他离开。
虽然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没关系,检测报告会给她最直观的结果——十天后她就能确定,这只狗对她有没有用处。
不过兽人的恢复的速度太快,等这只狗身体好起来,温栩再想要控制他,就得花更多力气。
所以不如先把小象拴在木桩上,在他无力反抗时就把他的尊严和人性踩到最低,让他明白自己无法挣脱痛苦,但会因为顺从得到奖励。
“我劝你不要想着逃跑,你现在感觉状态不错,是因为止痛药还在发挥作用。”温栩大致擦干他的头发,将浴巾搭在他的肩膀上,“但再过六个小时,药效就会过去。你可以趁这六个小时好好想想,要用什么从我手里换新的止痛药。”
温栩惨白的嘴角平平地扯开一点,一个森冷的,仿佛微笑的表情,“彼得。”
*
不知道为什么,温栩今晚睡了很好的一觉。
昏天黑地,完全无梦的酣甜睡眠。醒来时刚刚七点,她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但大概是因为睡得够沉,她自然醒时几乎感觉到舒适。
痛经已经好了很多,只剩下一些隐隐的恶心感。
温栩忍耐惯了,这点不舒服她完全不放在心上。
她精神不错地起床,昨晚死人一样的脸色好了很多。洗漱完后,温栩拆开一包面包啃了两口,从冰箱里找出各种冻干和鲜肉,整整齐齐码在小然的饭盆里,又拆了一个罐头用舒化奶泡开,用勺子仔细地压成肉糜。
小小的白色博美绕着她的脚欢快地小跑着,温栩做好狗饭,小然就迫不及待地吐着舌头冲过去,呼噜呼噜地吃起来。
个子不大吃得不少,温栩揉揉小然的脑袋,埋头在它的背上吸了一口。
吸了满嘴的毛。
小然吃得满脸都是,温栩用宠物湿巾擦干净它的脸,拿出粉嫩的狗绳和四只小鞋子,把小然抱在膝盖上穿鞋套绳。
温栩粘上小粉鞋的搭扣,声音冷淡温和:“前两天太忙了,今天带你出去散散步。”
小然:“汪!”
温栩摸摸小然的头,清理好狗厕所,将绑好的垃圾拎在手里,一手抱着小然打开房门。
小然突然很警惕地大叫了一声,浑身紧绷。温栩单手拍了下小然的嘴,低头看去。
果然看到楼梯最下端,那只狗已经浑身颤抖抽搐着倒在那里,惨白布满伤痕的手指扒着台阶,似乎是想要往上爬,但却又不知为什么没有动。
他听到动静,艰难地抬起头——昨晚温栩没有给他再上什么束具,甚至没有锁上诊所外的铁门,像是某种忠诚测试。
流浪狗……或者说,现在暂时叫做彼得。
彼得勉强张合着嘴唇,冷汗涔涔地吐出一个不太清晰的字。
“痛……”
温栩淡淡看了一眼,反锁上房门,抬脚越过他走下楼梯。
彼得嘴唇颤抖一下:“等等……”
“距离药效彻底过去至少还有一个小时,现在就算开始产生疼痛,也绝对不是你无法忍受的。”温栩稍微顿了下脚步,头也没回。小然趴在温栩肩头,小小的雪白的一只,看上去娇生惯养,此刻正幸灾乐祸似的吐着舌头。
彼得瞳孔一缩,恐惧夹杂着一种直观的兽性的欲/望不受他控制地突然冲出脑海,几乎瞬间将他的血烧到沸腾——他想要把那条狗从这个女人的肩头扯下来,撕咬得粉碎,血淋淋地砸在她面前。
无论是因为莫名其妙无法解释的敌意,还是因为他意识到,那条白狗的死会让她伤心痛苦。
他咬牙忍下冲动,只听见温栩淡淡地宣判了最后的结果:“本来因为你昨晚没有闹腾,没有逃跑,我打算奖励你,但是你愚蠢的试探和演技让你失去了今天的止痛药。”
“真可惜,我不喜欢自作聪明的狗。”
第39章 乖狗
诊所的门无情地关上了。
温栩扔掉垃圾, 将小然放在地上,看着它踢踢踏踏撒欢似的跑。
狗绳放得很长,绝不会影响到它的活动。
避开那些特别脏的地方陪它转了一圈后, 温栩单手拎起小然走向卖场——那是一片本来要建造成大商场的烂尾楼, 上城人总会有各种突发奇想的念头。
总之, 那个原本被命名为下城之心,意图拉动下城经济消费的地方如今成了各种混混和小贩聚集的地方, 因为位置的确不错,比起下城其他地方也稍微宽敞干净一些。如果忽略每天都在发生的暴力事件和犄角旮旯里明目张胆的药品交易,或许也像个不错的市集。
温栩熟练地避开混沌的地方, 只走最明亮的主道。她在这里有熟识的店家,准备囤一点新鲜的肉类和内脏。
“温医生。”肉摊的摊主是对夫妻,妻子有一张在下城极其难得的温厚的脸, 但此时那张脸上遍布着愁苦。
看到温栩时, 她的眼睛才忽然亮了亮, 但随即熄灭下去,勉强笑着地问:“温医生,这次要点什么?”
温栩估算了一下小然的食量,算好一周需要的肉量。小然最近好像突然喜欢上了肝冻,除了日常的食物之外可以多准备一些当做零食。
所以这次, 温栩多要了一整块生肝。
丈夫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 粗黑的皮肤上蒙着油腻的汗水,他沉默地将温栩挑的肉分切装袋,妻子轻声细语地和温栩说着话,仔仔细细地告诉温栩生肝要怎么处理才会比较好吃。
温栩安静地点头, 时不时说一两个字附和,并没有坦白这些肉都不是她打算自己吃的。在这个人都吃不饱饭的下城, 有些东西说出来才是缺心眼。
温栩也看出对方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想要求助她,但始终没有主动开口接过这个话头——她不是做慈善的,她的一切都明码标价,干净清晰。
肉很快切好了,妻子将肉袋子递给温栩,堆笑着说道:“温医生下次不用自己过来,打个电话说一声,我们给你送到诊所去就好……”
温栩支付了钱,礼貌地颔首:“不必麻烦,我偶尔也需要稍微走走。”
“那个……温医生……”她犹豫半天,终究是在温栩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叫住了她,油腻的手拧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温医生今天有空吗?我……我女儿昨晚上开始发烧拉肚子,不严重的,就是小孩子嘛可能着凉了什么的,她奶奶也在照顾着了……”
温栩知道他家的孩子,先天有基因病,是不能随便用药的。
之前他们也因为孩子头疼脑热找过温栩帮忙,温栩拒绝了,让他们带孩子去上城的医院做全身检查。所有利害陈述清楚之后,这对夫妻也只是愁眉苦脸地对视一眼,妻子小心翼翼地问:“温医生……你就当一般小孩子发烧治就好,没有那么严重的。”
如今又发烧了,他们依旧是这样的论调,温栩无力多说什么,只是回应道:“既然已经在照顾了,我也没什么能帮上忙的。”
“温医生,就开点药……”妻子小声哀求道。
“她的情况必须去医院做全面检查。”温栩的目光很薄,没有任何力度地落在眼前两张忧虑的脸上,“我给她开药,是杀人。”
温栩不再理会身后的声音,只是静静地想,自己需要物色一家新的肉摊了。
又买了一些其他东西,定制好小然的新玩具,等温栩回到诊所时,已经接近午饭的时间。
一个小时的期限早就过去了。
彼得蜷缩在地上,这一次是真的。
他整个人像是一个被用胶带缠起来的包裹,所有的肌肉都痉挛着用力,来保证他的腰可以重重地弯起来,双臂能够死死抱住蜷缩的膝盖和尾巴,昨晚刚洗干净的头发浸满冷汗,那些含着盐分的水渍蹭在诊所干净的地面上。
他甚至没有对温栩的归来做出任何反应。
温栩从他旁边绕过去,先将小然送回楼上,脱掉小鞋子和狗绳,再将刚买的东西分门别类整理好。
做完这些之后她翻出一袋泡面,这次挑了最后一包她喜欢的口味,番茄牛腩。没有简单用热水泡,而是取出个很久没用过的小锅,咕咚咕咚煮了起来。
温栩往番茄牛腩口味的泡面里奢侈地多加了一颗番茄,端着锅子下了楼,坐在诊所里一边看着那个颤抖的包裹,一边慢吞吞地把泡面吃下去。
吃到一半,她发现那个紧绷的包裹悄悄动了。
他在往她的方向爬,动作幅度很小,甚至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蜗牛似的一点点挪动着,那只断掉又被接好的右手时不时碰在地上。
温栩放慢了吃面的速度。
喝到最后一口面汤时,汤已经差不多凉了,彼得也终于成功爬到她面前,伸手扯住她的裤脚。
“我……错……了……”他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间逼出几个字,手颤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如果一直处在疼痛中,感官迟早会麻木。但麻醉之后卷土重来的剧痛却仿佛能够猛然击垮精神的海啸。
温栩很了解这一点,也明白彼得撑不过去。
他受的伤有多重没有人比温栩更清楚,哪怕兽人恢复能力逆天,他需要承受的痛苦也足够让任何人彻底崩溃。
温栩抽出一双医用手套戴上,弯下腰,捏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
那张被汗水浸满的脸年轻而漂亮,异常的金瞳此刻瞳孔紧缩。两颗比普通人更加尖锐的虎牙咬破了嘴唇,稀薄的血将他惨白的嘴唇染出一丝艳色。
温栩用拇指指腹按住他的下唇,轻声命令:“张嘴。”
这次,他顺从的速度变得更快,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松开了紧咬的牙关。
两根包裹着橡胶的手指捏住了他右侧的虎牙,玩弄似的晃了晃,让他回想起了戴着止咬器被金属条勒紧嘴角时的酸胀,舌侧几乎条件反射地分泌出唾液,顺着不敢合上的嘴角溢出来。
他听见一声模糊的笑声,随即那两根手指压着他的舌头伸进口腔,又翻转向上,擦过上颚的黏膜。
“呜……”他发出模糊的干呕声,一时觉得,自己就像是在被检查牙齿的牲口。
舌尖有橡胶的味道,他下意识蜷起舌头想要躲避,然后就被轻而易举地捉住了。那双属于医生的手异常稳定,那是一双可以在跳动的心脏上动刀子的手,捉住那根想要逃走的舌头时也干脆利落。
彼得不知道对方到底想做什么,浑身的爆发的疼痛已经模糊了他的思考,本应该没有心思再去理会这些动作,偏偏那两根手指在口腔里的感触过于清晰,夹住舌头后,又慢慢往里压下去。彼得几乎有了被捅到喉咙的错觉,咽喉本能地抽搐试图呕出异物。
“放松,你的喉咙没有受伤。”温栩的声音依旧平淡冷静,垂落的目光没有一丝波动。她衣着整齐地坐在椅子上,甚至连手都被医用手套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的脚下是满身伤痕,赤身裸/体的兽人。毛茸茸又蓬松的尾巴被汗水浸透,原本应该因为疼痛脸色惨白,此刻却像是被打开了一般,整张脸都浮上艳丽的潮红,不停咳呛着流着眼泪。
看上去真漂亮。温栩漠然地想,平静地开口道,“对,放松,身体也是一样。肌肉紧绷着导致伤口撕裂,只会更疼。”
彼得勉强抽着气,目光涣散开来,一双眼睛几乎微微翻白,身体却仿佛被耳边平和的声音诱惑了,紧绷颤抖的肌肉不自觉地松弛下来,原本充斥在脑海中的尖锐的疼痛此刻也仿佛蒙上一层异常的白纱。
他的喉咙仍在条件反射地收缩,口腔高热,在温栩的触摸中一下一下轻轻夹着她的手指。
温栩:“说吧,你想要什么?”
“止……痛……呜……”喉咙在说话的时候,收缩得更加明显。他忍不住再次干呕了一下,黏膜的每一次颤抖,都清晰地被温栩触感敏锐的手指感知。
“我说过,你今天不会有止痛药了,因为你的愚蠢和你的试探。”那两根手指从他的口腔离开了,牵出暧昧的银丝。彼得在这个瞬间忽然有了几乎超越疼痛的惶恐,和随之而来的,几乎喷薄而出的委屈。
仿佛宠物总是会对自己将被抛弃这件事有着本能的,敏锐的认知,在这一刻他体内这种说不清是人性还是兽性的本能几乎淹没了他所有本属于自己的思想。他对这个医生的怀疑,恐惧,恨意,耻辱,在这一个瞬间,在她手指离开的瞬间全部变成了被抛弃的恐惧,在本就因疼痛而模糊的脑海中用钢针刻录下去。
“不……别……”他甚至努力抬起头,微微张开嘴,哭着试图去追逐那两根手指。
如果就这样不管不顾,等他彻底清醒后回想起这一幕,时过境迁,清晰的愤怒会重新洗刷这一刻病态的情感。
但温医生不会让那些眼泪落在地上,她捧起了他的脸,依旧是带着橡胶手套的手,真正的皮肤没有丝毫接触。
棍棒之后,合该是糖果。
温栩将声音放轻一些:“别咬到舌头。我先给你挂上生理盐水,一直这么哭会脱水的。”
他在恍惚间,好像真的觉得哭到脱水是自己的错。
“对……对不……”
“没关系,我原谅你。”温栩的面容在诊所白色的灯光下仿佛一尊石膏塑像,平静,淡漠,没有一丝情绪和瑕疵。
她抹去彼得的眼泪,将他带到诊疗室,知道自己已经将项圈的绳索初步握在掌心。
虽然只是松松的,随时可能被挣脱,但没关系,这跟绳索会被她一点一点勒紧。
“我说过的话不会改,那是对你的惩罚。”温栩精准地将针头刺入彼得手背的静脉,彼得轻轻抽搐了一下,没有缩手。
“忍到今天结束,十二点后,乖的小狗会得到奖励。”
第40章 珍珠
温栩并没有真的要他忍到午夜十二点, 毕竟十多个小时的疼痛足够逼疯一个人。反正他现在因为疼痛意识模糊,已经失去了准确感知时间的能力,手术室也见不到外面的阳光, 温栩估算着他能够忍受的极限, 不动声色地将时间报快了一些。
“十二点……了吗?”
“没有, 还有五个小时。”
“现在……呢……”
“已经九点了,还剩三个小时。”
“我……痛……”
“再忍一忍, 这是对你的惩罚。”
“对不……起……”
“嗯,我原谅你。还有最后半小时。”
令人欣慰的是,他在这种模糊的意识中接受了惩罚的说法, 又或者是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其他,总之,他没有一次表达出攻击性和否定拒绝。
大约午后六点左右的时候, 温栩松口, 声音近乎温和:“时间到了, 我现在给你注射止痛药。”
彼得微微掀开目光涣散的眼睛,在注射之前,脸上就先流露出了终于放松下来的安心表情。他挪动了一下身体,虽然还保持着人形态,却像是狗一样伸出舌头, 轻轻地, 讨好地舔了舔温栩戴着医用手套的手背。
温栩没有拒绝。这是一个好现象,说明他在潜意识里接受了温栩的“规则”,并相信了“规则”一定会被严格执行。
她平稳地将止痛药注入静脉。狗在止痛药的作用下慢慢睡了过去,那张年轻的, 漂亮而锋利的脸上依旧带着眼泪,看上去像是一朵被蹂躏的玫瑰。
等到他睡熟后, 温栩静静打量了那张潮红的脸一会儿,拿体温枪测了一下他的额温。
39.1度,果然发烧了。
重伤之后又那么折腾,感染发烧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不仅是伤口发炎,他右臂原本接好的骨头也有些错位。温栩迅速地刮去他伤口上的防水胶,重新固定了骨头的位置,将积液挤出来,剔除创口发炎的部分,上了一层厚厚的敷料,又用绷带缠紧。
处理完伤口,温栩拆出一颗退烧栓剂。
白色的,类似子弹形状的栓剂,直接从肠道被吸收,药性温和不容易和其他药物起冲突,药效却足够快,对于现在这种情况是最合适的。
虽然大部分时候,这种药都是会由病犬自己,或是主人亲自来使用。
温栩将手术台上的人翻过来趴着,像是翻动一块死肉,再慢慢控制手术台,抬高他的下半身。
黑色的,毛茸茸的尾巴此刻松松垂着,遮住了尾椎下的缝隙。
温栩见过很多狗,各种各样的品种,所以在捡到这只狗的第一天她就认出来,这家伙比起狗,在品种上大概更偏向于狼。
所谓狗狼暮色,没有被驯化的狼,认主的本能终究会弱很多。
温栩在医用手套外沾上凡士林,她的手一贯冰凉,油润的膏体甚至没法化开。
她面无表情地将药塞进去。
沉睡的狗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眼睛在眼皮下混乱地转着。
止痛药对肌肉有松弛作用,温栩的行医过程并没有遭到任何阻碍。缓慢地将药推到最深处后,温栩停顿了一会儿,才抽/出手指摘下手套,在掌心挤了一点免洗消毒液,慢慢揉搓着。
她不想用防止药滑出来这种借口欺骗自己。
她的手指太冷了,于是她也只不过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喜欢这种手指被滚烫柔软的东西挤压包裹的感觉,这让她想要再往里面多放一些手指。
无论是放进口腔,或是别的地方。
仿佛是在用别人的血来暖自己。
温栩抬头,看到彼得不知什么时候微微睁开了眼睛,他的头无力地垂在手术台上,目光却落在了她身上。
他的腿根微微抽搐着,身体很瘦,能看出饱经虐待和欺凌。
温栩叹了口气,走上前,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睡吧,醒来之后你会好很多。”她轻声说,“这次醒来之后,你可以试着开始慢慢进食。能吃下东西,你就会一天一天好起来。”
“兽人就是这样的东西,经得起摔打。不过你的确……比我见过的大部分兽人,都活得更拼命一点。”
“这样很好,没什么不好。哪怕最后真的变成狗……活着,也没什么不好。”
温栩止住声音,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好在掌心下,转动的眼珠重新归于平静——他再次陷入了深睡眠。
*
彼得在做梦,他说不清这个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喉咙被侵入开始的?还是更早一些,他蜷缩着颤抖的时候开始的?
总之在梦里,他变成了一个外壳坚硬的蚌。
他分不清哪里是自己的嘴,哪里是自己的身体。他被包裹在壳中,剧烈的疼痛消散后,他感觉到了安全。
但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将异物送进了他的身体。
好像是侵入到蚌肉中的砂砾,他是一只蚌,所以他本能地将异物绞紧,他要用自己的身体暖热它,用自己的**一层一层将异物包裹起来,直到它在他的身体里变成一颗圆润的,美丽的珍珠。
可是孕育出珍珠的蚌会走向什么命运呢?
被用刀硬生生剖开蚌壳,刮开蚌肉,无论怎样痉挛着挽留,依旧会被剖走那颗原本带给他痛苦折磨,最后却成为他珍爱的一部分的珍珠。
他的思绪在这种失去的恐惧中清晰了一瞬,忽然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
他是一只没有记忆的……狗,他现在在一个疯子医生手里,医生甚至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她叫什么名字呢?
他恍惚地思考着这些,然后骤然意识到,自己身体正包裹着的异物,是医生的手指。大脑还处在混沌中,他甚至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只是被冻得哆嗦了一下。
好冷,好冷的手指。
然后那根手指离开了,但依旧在他身体里留下了奇怪的东西,于是他恍然大悟,这是医生用手指放进他身体里的砂砾。
他要用这个孕育出珍珠。
他试图抬起手指,想要去触碰正在孕育着什么的小腹,只是身体太累太重,大脑仿佛已经失去了对神经的控制权,这让他感觉到有些焦躁。
一直到医生冰冷的手蒙在他的眼前,黑暗再次降临,他闻着医生身上隐约的消毒水的气味,精神忽然放松下来。
在医生身边,听从她的话,遵守她的规则,意味着不会疼痛,不会被切割,不会被卖掉。
所以……是安全的。
*
再次醒来的时候,手术室里空无一人,只留着一盏小灯亮着。
彼得茫然地眨了眨被眼泪泡透了,已经微微红肿的眼睛,第一反应居然还是抬手去碰自己的腹部。
这次他成功了。
随着药物融化,身体的异物感已经消失无踪,彼得一团浆糊的大脑终于缓慢清晰起来,昏迷前发生的一切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转着。
从他哀求医生,到他张开嘴任由医生触碰他的喉咙,再到吊着生理盐水时撒娇似的对话,以及最后,那个医生将手指放进他的身体。
混蛋!
他要杀了她!要咬碎她!要把她的骨头一寸寸嚼碎吞下去!
彼得挣扎着从手术台上爬下来,攀着墙壁步履混乱地挪出手术室。
屋外已经是天光大亮,灿烂的日光将狭小的诊所照得清晰干净。彼得在强光中收缩着瞳孔,视线模糊一瞬后,他看到了靠在桌边的医生。
她依旧是一身白大褂,黑长微卷的头发在背后束成一个低马尾,瓷白清冷的面孔上没有一丝表情。她正低头看着一个药瓶似的小瓶子,拧开盖子,将里面半透明的淡黄液体滴了几滴在桌上一个散发出肉腥味的小盘中。
她听到动静,回头看向手术室的方向,目光平静,毫无波澜地落在他身上,好像他面目狰狞地站在手术室门口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过来。”医生平静地命令道,他就真的抬脚走了过去。
他想,医生应该注意到了,他的眼睛正盯着她的脖子,那里脆弱柔软,有微微搏动的血管。
但医生只是抬起手,将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
“退烧了。”医生平淡地说,“身上应该没有哪里痛吧。”
他受惊一般地往后退了半步,脑海里再次浮出那个念头:她的手太冷了。
彼得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模糊地应声。
即使他现在不疼,他现在没有要求这个医生的东西,但他却惊骇地发现,自己没法拒绝医生的提问。
身体比他的思维更早做出了回应。
医生点点头,将桌上装着肉糜的小盘推到他面前,很鲜的肉香刺激了他的嗅觉,舌侧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泌唾液。
随即他看到了桌上放着的一个已经被挖空了的罐头——宠物罐头。
他用力咽下唾沫:“我不……”
“吃掉。”医生是个不允许被拒绝的暴君,虽然她看上去冷淡柔弱,手无缚鸡之力,“这是很贵的东西,专门做给有钱人家的宠物兽人。”
医生捏起一个金属小勺,递在他面前,“如果你现在吃,我给你勺子。”
言下之意,如果事后后悔想吃,那就只能像狗一样去舔。
他盯着眼前小小的勺子,犬齿有点不受控制地咬紧嘴唇。
至少,不是真的狗罐头,是专门供给兽人的食物,是……特意给他买的吗?
他垂下头,忽然发觉,自己满身的伤都被重新包扎过,露出的那部分皮肤干净清洁,没有一点脏污和汗渍。
十几秒后,他抬手,接过了那把勺子。他的左手并不熟练,一次只舀起一点点肉糜,一种难以形容的口感在舌尖上炸开。
没有盐味,只有黏糊糊的死肉,诡异的奶味,药物的苦涩和某种类似鱼油一样的腥气。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忍着呕吐的欲望,卷动舌头将肉糜咽了下去。
不管怎么样,他都必须吃东西。吃得下东西,才有可能好起来。
医生没有打扰他进食,甚至没有再看他。等他勉强吞了小半盘肉糜后,医生已经收拾好东西,扔给他一件带帽子的套头衫,拎起一个大箱子。
“今天我要出诊。”医生理所当然地说道,“楼下的诊所你想待在哪里都随意,楼上不要上去。”
彼得愣了愣:“你……”不怕我逃跑吗?
医生静静回头看了他一眼,缓和地叮嘱道:“衣服穿好,耳朵和尾巴藏好。不然万一被人看见拉去黑市卖掉,我不会管你第二次。”
她说完,没有任何犹豫地推门离开,甚至没有给诊所的大门上锁。
彼得呆呆得站了一会儿,慢慢套上衣服,挪动着脚步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头,看到了医生远去的背影。
门边的墙上挂着诊所的各种证明,营业许可证,还有医生的行医许可证。
彼得盯着上面那张面无表情的一寸照,慢慢念出了旁边的两个字。
“温……栩……”
他知道了医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