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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犬驯养手册[gb] MadHat 19468 字 5个月前

第51章 道歉

第二次前往赫尔斯研究中心时是一个阴沉的雨天, 正好有人约了温栩的出诊,温栩将人送到,直接拎着医药箱离开了实验室。

她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 和孙教授通着电话, 确定了彼得虽然心率过快表现出明显不安, 但没有兽化和攻击的倾向之后,才匆匆坐上了顾客派来接她的车, 一直到黄昏才回来。

彼得蹲在研究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戴着宽大的连衫帽,鼻尖抽动一下闻到温栩的气味, 直接跟一直大狗一样三步两步跳下来杵到温栩面前,热烘烘地在她脖子边闻了个遍。

“有别的狗的味道。”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再闻闻,没准还有别的猫别的兔子别的蜥蜴的味道。”温栩拿一根手指抵着他的脑门把他推开, 去找孙教授告别。

打开了一个缺口之后, 一切似乎顺利了起来。

温栩教彼得怎么跟下城的黑车司机讨价还价, 怎么避开上城偶尔出现在街道上巡逻的裁判庭卫队,跟他聊起孙教授的喜好和一些过去的事情。

彼得告诉温栩实验室里发生的事情,吐槽有这个研究员特别怕他,见他就跑,那个研究员好像在脚踏两条船, 他老瞥到他切着号跟不同的人撩骚。

餐桌上的菜色渐渐丰盛起来, 原本只是塞满各种生肉罐头的冰箱放进了一些熟食饮料。

温栩偶尔会在夜风里拉开一罐啤酒,她倒不喜欢喝酒,但觉得罐头拉开后气泡上涌绵密的声音配合着弥散的啤酒清香,很让人放松。

以前她不太想花钱去满足自己这个“奢侈”又略显浪费的爱好, 不过现在她倒是不担心了——因为那罐她打开却没有喝的啤酒大概率会在第二天变成炖老鸭的原料。

彼得渐渐将从家到研究中心的路走熟了。

温栩看着他脸上日渐生动的表情,垂下眼睛, 慢慢喝了一口啤酒。

彼得正在跟温栩说着上次去赫尔斯时的实验,那个脚踏两条船的研究员好像终于翻船了,那天去实验室的时候脸上被刮花了好几道。

冷冰冰的酒液滑过温栩食管,她斜靠在候诊室的沙发上,用手撑着下巴,一手捏着啤酒罐的上边沿,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酒液撞击着金属罐的内壁,发出气泡被砸碎的声音,溅出来的一点泡沫落在医生的手指上。

彼得慢慢止住话音,喉结顺着温栩晃动酒瓶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不确定自己的内心有没有过挣扎,但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蹲在了温栩的脚边,仰起头舔了上去。

温栩的眼睛黑白分明,她定定地看了彼得好一会儿,被酒液浸湿的嘴唇动了动,缓缓吐出两个字:“小狗。”

彼得吐出温栩的手指,小声说:“我不是狗。”

温栩似乎模糊地笑了一下:“那是什么?小狼?”

彼得:“我是个男人!”

温栩点了点头,认可道:“的确,还没绝育,还是个公的,不是公公。”

彼得的耳朵竖起来,尾巴毛差点炸了。

温栩似乎模糊地想起了什么,伸手压在自己的眼睛上,轻轻说:“养宠物不绝育是很糟糕的事情,那些小东西的发/情期总是会让人措手不及。”

彼得被逗弄起来的怒气在这句话里忽然熄火了,想起了温栩之前处理他易感期的情景。

但是自从易感期结束……不,是从他们第一次去那个研究中心之后,温栩就再也没有那样触碰过他了。

没有再将手指伸进他的喉咙,也没有再放进他的身体。

彼得小狗似的蹲在沙发前,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医生?”

温栩应道:“嗯?”

他翘了翘嘴角,小心地加了一个字:“温医生?”

“……嗯。”

两次回应之后,彼得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叫出了从没叫出口过的名字:“温栩?”

温栩用手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傻狗。”

彼得往后倒了倒,又回到原位:“温栩,我会一直在这里。”

有什么在夜色中流动着,像是啤酒的味道,发酵后清苦的麦芽香味。酒罐上结着水珠,在温栩的指尖凝结,慢慢滑落下来,冰冷而悄无声息地落在彼得的脸上,像是一滴掉落的眼泪。

温栩沉默一会儿,不为所动地扯了扯苍白的嘴角:“你刚见到我那两天,可是卯着劲想要咬死我。”

暧昧的气氛被戳出了一个漏风的洞,彼得报复似的抓着温栩的手,不轻不重地咬了下指尖,在那里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那两天你还威胁我,要是敢咬你就敲掉我所有的牙,还要挖了我的内脏拿去卖掉!”

“嗯,对不起。”温栩干脆利落地道歉了。

这几个字一出,彼得瞬间愣住了,一种有些无措的红色从脖子一层层漫上脸颊:“你……你今天吃错药了吧……”

温栩站起来,把易拉罐随手放在桌面上。

“晚安。”温栩说道,“明天你要去研究中心,早点休息。”

这是结束对话的意思,而且不容他反驳。

但温栩的异常也实在难以解释,彼得辗转反侧一整晚都想不出温栩那个暴君怎么可能道歉,又是为了什么道歉。

完全不符合她的性格啊!

第二天一早,彼得盯着黑眼圈准备好早饭写好便条,独自去了赫尔斯研究中心。

“天,昨晚小温对你做什么了?”孙教授已经和他混得很熟了,看见他的样子,有点吃惊挑起眉毛笑了笑,语气很是为老不尊。

“失眠。”彼得简短地解释,不想多谈什么,“今天要我做什么?”

“暂时没什么需要你做的了,现在最主要的工作在我们身上,今天就是指让你例行过来,我们聊聊。”谈起正事,孙教授叹了口气,“虽然算是有了点方向,但还是……难。正向诱导和反向诱导本身就截然不同,而且也无法确定是否是你身上的个例。”

跟了这么长时间的实验,彼得大致搞明白了他们想要做什么。

有人用某种药物,把他从人变成了兽人。

而孙教授和温栩,想要从他入手,研究出如何让兽人重新变回人。

彼得有些坐立不安地抓了抓自己的尾巴:“温栩研究这个,是……想让那只叫小然的兽人变回人吗?”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将不敢问温栩的问题抛了出来:“教授,那只狗跟温栩是什么关系?”

孙教授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人精似的笑了:“有些事情还得当事人告诉你才好,不过……小温她想要小然重新变回人,已经不太可能了。”

彼得愣了愣,刚皱起眉头,孙教授已经继续说道:“你也不用觉得是我们拿个无法实现的目标诱骗了你的温医生,她比谁都清楚,甚至我们接触的兽人远没有她多。”

彼得:“那她为什么……”

“她为什么还要救你?为什么还要参与这件事?”孙教授笑起来,“因为她是个好孩子啊。”

好孩子。

这个看上去跟温栩毫不相干的词让彼得有些茫然。

“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兽人,会死在发生兽化的第一年。”孙教授在屏幕上操作了几下,将屏幕上的数据和曲线放大,“这时候兽人的死亡一般是外部因素和自/杀。扛过第一年之后,因为自杀死亡的兽人会显著减少,但百分之九十九的兽人,活不到兽化的第四年。”

“教会的有罪论,让这个世界对兽人而言过于残酷了。”孙教授叹气道,“但是小然已经兽化超过十年。”

“因为有温栩在身边,这十年,它都没有受到过任何来自外界的,针对身体的伤害。”

一年,四年,和十年。

极其鲜明的对比。

彼得想起了那张照片中,站在黎大校门下,纤细得仿佛玻璃一般的温栩。

她看上去几乎整个人都要融化在那薄薄的阳光中。

孙教授:“被温栩纳入保护中的人,一定是幸运的。”

的确,遇到温栩对他来说,无疑是最幸运的事情。

彼得觉得自己的心被胀满了,他想见到温栩,对那只小狗的嫉妒依旧盘踞在他的身体里,但是他觉得自己可以克制。

那是温栩在这个颠倒的,残忍的世界里,费尽心思保护了十年的小狗。

那大不了……以后他跟温栩一起保护它好了。

反正,它现在只是只小狗。

他是个人,人不应该和小狗计较。

彼得:“今天没事的话我想回去了。”

孙教授了然地笑了一下:“行。哦对了,还有个什么事来着……今天好像是个什么日子……你等等我翻翻。”

孙教授装模作样地带上老花镜翻了翻手机:“想起来了,今天是小温和小然的生日。”

彼得:“!!!”

彼得:“她都没告诉我!”

孙教授哈哈大笑了两声,递给彼得一张磁卡:“预支的工资,去买个蛋糕和礼物吧,不过我也不知道小温喜欢什么,就不瞎说给你参考了。”

彼得匆匆道了谢,头也不回地跑了。孙教授慢慢收起笑容,望着眼前的背影,缓缓叹了口气。

一个研究员拿着报告走过来:“孙老师,这是上次的数据,具体的基因排序和对比已经出来了。”

孙教授:“你说。”

研究员:“对比实验体D-076和正常兽化兽人不同时段的基因链,可以确定他的基因异变程度大体和兽化六年左右,也就是进入剧烈异变中一期的兽人基因相同。再根据其他基因序列判断,他兽化的时间在七个月到十一个月之间。”

孙教授将报告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小然……实验体D-004是什么时候结束剧烈异变期的?”

“D-004的最后一次记录是三年前的五月十七日,那时候异变已经是晚三期,您判断最多不超过一周,就会彻底结束。”

“那就是兽化后的七年零三个月。”孙教授闭了闭眼睛,“已经是最后的时间了,希望不要留下什么遗憾吧。”

雨后的艳阳天,阳光轻薄温暖,又没有惹人厌烦的暑气。

彼得奔跑在上城宽敞干净的街道上,手里汗津津地捏着孙教授给他的磁卡。

蛋糕,鲜花,礼物。

祝福的人群,整齐的生日歌,还有在许愿后吹熄的蜡烛。

彼得的脑海中很突然地闪过这些画面,他站在人群中,看着被簇拥在人群中间,面对着足有一人高的蛋糕合目许愿的,仿佛公主一样少女。

他不太喜欢记忆中的这个女孩子,但那个场景给了他某些奇妙的灵感。

如果那个被众人围拥着的,幸福的人,是温栩,该有多好啊。

**

温栩被一群狗围拥着,江时月的狗。

依旧是那个房间,依旧是鲜血淋漓的兽人。这位江大小姐似乎又捡了濒死的狗的回来,急匆匆地用两倍价格约到了温栩的时间。

“江小姐。”温栩将重伤的兽人缝合好,很突然地开口询问,“这附近有斗兽场吗?”

江时月抱着乖顺的比特,有点吃惊地睁大眼睛:“怎么突然这么问?温医生这样医者仁心的人也会对斗兽感兴趣吗?”

温栩呼出一口气——除了斗兽场之外,大概没别的地方能有这么多因为撕咬而伤残的兽人等着给这位江小姐“捡”了。

“对。”温栩点头承认,“我感兴趣。”

第52章 永无岛

上城的斗兽场, 和下城那些脏污的黑酒吧截然不同,却也并没有本质的差异。

江衍从恭敬的侍者手中接过面具,一个戴在自己脸上, 一个递给温栩。这种面具在上城不算什么高级的科技, 戴上后可以直接重新设定面部信息, 轻易就能掩藏住身份。

“上次我就想请温医生过来看看,不过不巧没成功, 早知道温医生其实感兴趣,我就该再死缠烂打一点。”江衍笑起来有种刻意的风流邪魅。

温栩客气而疏远:“谢谢江少爷。”

江时月自称不喜欢斗兽场的氛围,所以把江衍叫了过来, 说清楚原因之后,江衍就饶有兴趣地开车把温栩带到了这里。

位于上城郊区,几乎算是和下城交界的地方, 地上是普普通通的平房, 斗兽场建在底下, 一进入就是满眼的金碧辉煌。

“这儿是赌钱的,今天正好有一场,虽然只是些玩玩的小钱,但如果温医生想试试,我可以给你推荐推荐。”江衍的面具是一个棕发碧眼高眉深目的英俊男人, 大理石雕一般标准的面容引来了一些宾客的侧目——即使是面具, 他也不允许自己不在视线的中心。

他暧昧地朝温栩笑道:“保证能让温医生赢。”

温栩婉拒:“上城的‘小钱’,我消费不起。”

江衍有点无趣地挑了挑眉毛:“温医生,我是看在我妹妹的面子上。但你一直这么拒绝别人的好意,容易吃亏。”

“那谢谢江小姐的好意。”温栩结束了这个话题, 江衍嗤笑一声,没再说话。

这里的观看台是半透明的悬浮包间, 面积不算大,每个包间大概能坐下三四人,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玻璃同时承担了屏幕的功能,既可以直接透过玻璃看底下圆型的斗兽场。

两个赤/裸的兽人被牵了上来,面部和身上有一定的兽化特征,但整体还保持着人形。

……也对,观看兽人的斗兽大部分是为了这一份猎奇,如果单纯想看狗咬狗,反倒未必非得用兽人。

温栩平静地注视着已经厮咬在一起的两个人形的怪物,忽然开口:“他们看上去不太正常。”

“哈。”江衍笑了一声,“这些畜生难道还有正常的吗?”

温栩摇摇头:“他们药打得太多了,那只……应该是杜高,他现在的整个生理状态已经基本崩溃了,大概率会直接猝死。”

江衍不信,脱口而出:“那可是我的王牌,他把敌人咬死还差不多。”

温栩手指顿了顿。

“我的”这两个字很明显,明显得不加掩饰。

这是江衍的斗犬,这里甚至很可能是江衍的斗兽场。

那么江时月“捡到”的那些伤犬就足够合理,第一次和江时月交易救治那只比特犬时,江衍想让她做的事情也很明显了。

现在的问题只在于——彼得,曾经是不是这里的斗犬。

如果是,那么这里必然不只有彼得一只药物诱导的兽人,意味着更多的样本而非孤证。

“那江少爷要跟我赌一赌吗?”温栩说道,“我赌您的王牌会输,原因是心肺骤停。”

江衍慢慢拧起眉毛,脸上流露出一点被冒犯的不快。他冷笑一声:“温医生刚不是还说,上城的钱,你赌不起吗?”

“有时也需要以小博大,不过你们玩闹的金额,我的确付不出。”温医生打开随身携带的医药箱,从里面取出医用手套戴上,将口罩蒙在脸上,“但我对江少爷而言,应该有其他的价值。”

江衍的眼里闪出一点征服欲,他随手摘下一个红宝石的袖口扔在桌上:“好,我跟你赌。”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意外的惊叫声,兼职解说的裁判员震惊地高声叫道:“怎么回事!我们的王牌科尔突然倒下了!现在修斯正在科尔身上撕咬,看来这场战斗已经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这是爆了大冷门啊,何等精彩一幕!自从小少爷不再出场之后,这种反杀场景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科尔还有机会再站起来吗?还是说这场胜负已定!”

江衍脸色略微有些难看,温栩已经绑好头发,将桌上价值数十万的红宝石袖口放进口袋里,抬头平静地说道:“最佳抢救时间是六分钟,江少爷知道我的价格吗?”

狭小的包间里,空气近乎凝滞了。江衍再次正眼看向这个来自下城的贱民,她戴着的面具展现出一张普通的苍白的脸,被口罩遮住后,只能看见平凡纤细的眉眼和冷淡的眼珠。

一分钟过去了。

江衍慢慢抬起下巴:“如果你能救活,价格双倍。”

说着,江衍拍了包间里的一个按钮叫停了这场比赛,斗兽场的侍者很快赶过来,将温栩带往后台。

那只叫修斯的斗犬已经被止咬器勒着嘴关进笼子里,仍旧发出疯狂的嘶吼和叫喊,又被工作人员用电棍用力敲了一下后腿,顿时流着口水瘫倒下去。

已经不会动了的杜高被拖到担架上,在温栩的指使下,被平放在高度勉强合适的桌子上等着温栩治疗。

掀开兽人眼皮查看瞳孔反射的瞬间,温栩就知道,自己赌赢了。

这个兽人并非心肺骤停已经猝死,而是因为药物和极端刺激状态导致的突发性木僵,她能救。

温栩迅速开始抢救流程,一直到三个多小时后,一切尘埃落定。温栩将刚才偷偷抽取的血样藏进袖子,转头对着江衍摘下口罩:“幸不辱命,但至少一个月内它不能再上场了。”

江衍上下打量着她,许久之后咧嘴笑了:“怪不得江时月,哦,还有洛焉那家伙都那么喜欢用你,温医生的确比我之前请的那些废物强上不少,我都想跟你建立点长期合作了……毕竟你看,这里三天两头就有兽人会被咬死咬残,虽然那些畜生本来就是消耗品,但有些好不容易养成王牌,结果不小心死掉,也挺可惜的。”

“我的时间都是明码标价的。”温栩并没有很热络地争取什么,只是陈述事实,“如果同时有不同的约诊,那么价高者得。”

江衍笑着凑到温栩身边,手指在她的医用手套上轻轻滑过:“那温医生不必担心,我肯定会是那个出价最高的。”

温栩敛眸看了一眼,将沾血的医用手套脱下来扔进垃圾桶:“对了,它之前都注射过哪些药物?我需要保证我现在给它开的药不会和其他药物发生对冲。”

江衍听到这个,脸上浮起一种微妙的炫耀。

“这算是机密了,那可都是我从莫林弄出来的不外售的好东西。温医生开点不容易出问题的基础药物就行,至于能不能用,我会决定。”

温栩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干脆地告辞离开,仿佛只是职责所在问一嘴,没有任何好奇心。

离开斗兽场后,温栩借口回母校看看,与江衍告别独自前往黎大,在校门口的花店买了束花,亲自包好,血样掩藏在重重叠叠绽放的白色蔷薇之下。她已经通知了孙教授的学生,这束花送出去后,就会被悄悄送往研究中心。

做完这一切,温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坐在黎大的大草坪上仰头看着日光西斜的天空。

她在上大学的时候,好像始终没有时间这样在草坪上什么都不想地安安静静坐一会儿。那时候她总是很忙,忙着跳级,忙着修比同学更多的学分,忙着家教和打工,她总是想走得快一点,更快一点,好像只要她走得足够快了,就能挽回一些什么。

她从小顺风顺水,从小听着优秀和天才的赞叹,所以曾经真的天真到,以为靠着自己可以改变一切。

但是她什么都没有做到。

这一次,她将所有期待放得很低很低,仿佛自己只是去做这件事情而已,至于结果……任何结果对她而言,其实都没什么意义了。

小然已经不可能再回来了。

兽化是一场宣判死亡的不治之症,不可逆转,不可缓解。

小然已经成为了真正的兽,而彼得正站在那条临界线上。

她其实……并不想养任何一条狗。

温栩闭着眼睛,在黎大的草坪上安静地享受了一个无事的午后,等到黄昏时,接到了孙教授的电话。

电话里告诉她,虽然还有一些其他检测没有做,但基本能确定,她今天送去的样本和彼得有着相似的诱导结构。

温栩应了一声,告诉孙教授自己已经有渠道可以获得更多的样本。

她用了一个下午,像走马灯一样回忆着。从她昨晚和彼得说的话,到她第一次见到彼得时漠然而毫不犹豫的抬脚离开,再到上大学时狭小的出租屋,她忙了一整天后回到那里,小然就穿着围裙从电磁炉边探出头,脑袋上是白色的,毛绒绒的兽耳。

记忆如飞鸟,逆着时光而行,最终落在了幼儿园那个小狗彼得死去的清晨,小然张开手臂挡在她面前,张牙舞爪如同一只小小的野兽幼崽。

“不许欺负我姐姐!”

那个晚上她们缩在同一个被窝里,她在写数学题,小然在看一本童话绘本,肉乎乎的手指点着上面的拼音,念得抑扬顿挫。

“当第一个婴儿发出第一声大笑的时候,他的笑声碎裂成一百万个碎片,散落一地。那就是仙子的由来。”

“邪恶的海盗船长虎克对他说,你可爱的温迪最终还是会离开你。彼得潘从天空坠落,无力抵抗,此时他的心中充满忧伤。”*

小然突然凑到她的面前,脸上还带着跟人打架留下的小伤口,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姐姐,你说长大是什么样子的?”

是什么样子呢?

大概就是,温迪终究会回到自己的生活中,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永无岛,也没有跳上风的背,于是飞来飞去的彼得潘。

**

温栩回到诊所时,月亮已经挂上屋檐,温栩走进屋,被扑面而来的金粉彩带喷了一身。

她愣住了,看着焕然一新的诊所,有点浮夸的气球彩带,满天星被仔细地粘在墙面上,簇拥着拼成生日快乐几个大字,很大的蛋糕放在正中间的桌子上,蛋糕边是丰盛的菜肴。

小然气鼓鼓地,龇牙咧嘴地被彼得抱在怀里,甚至也被打扮了一番,翻在背部的毛绒绒的尾巴上被打了个粉红色的蝴蝶结。

彼得穿着围裙……只穿着围裙,光裸的皮肤上有浅色的伤疤,耳朵和尾巴都翘着,看上去紧张而生动。

他说:“生日快乐,温栩。”

温栩定定看了他许久,什么都没问,平静地笑了一下:“谢谢。”

那一瞬间的笑容让彼得心脏怦然跳动起来。

温栩低头吹灭了蛋糕上的蜡烛,彼得愣了一下,才着急地说:“你还没许愿,还没唱生日歌……”

“彼得。”温栩打断他的话,声音几乎称得上温柔,“今天孙教授把你参加实验的报酬打给我了,一万元,你在我这里的医药费付清了。”

彼得一愣,撇了撇嘴:“你好煞风景,温栩你是财迷吗?一定要这种时候说这件事!”

温栩又笑了,她今天笑的次数几乎比以前一两个月加起来还多,彼得看得有点晃神,尾巴无意识地扫着地面。

明明没有到易感期,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慢慢热了起来。

他有点想把围裙也解掉。

温栩依旧用温柔的声音继续说道:“我和孙教授说好了,明天你再去一趟赫尔斯研究中心。”

她抬起平静的,漆黑的眼睛,静静看向他泛红的脸颊,苍白的嘴唇张合着,吐出最后的宣判。

“然后,就不用再回这里了。”

第53章 告别

“然后, 就不用再回这里了。”

温栩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她像是说了一句最普通的话,将小然抱过去, 低头拿起餐刀切了一块蛋糕。

蛋糕上的“生日快乐”几个字被切开, 白色的奶油如同在刀锋下陷出一个缺口, 仿佛伤疤。温栩切了一块精准的三角放在盘子里,用叉子刮着奶油尝了一口。

很清淡的甜味。

彼得像是这会儿才猛的回过神来, 慌乱地问道:“你……你说什么?为什么?我,是我……是我做错什么了吗?因为我把诊所弄乱了?还是不喜欢过生日?我会收拾好的……”

“你没有做错什么,我很感谢你布置的这些, 蛋糕也很好吃。”温栩又切了一块蛋糕,推到彼得面前,“你已经把钱还清了。”

彼得呆愣地看着她, 一双原本神采奕奕的金瞳变成了凝固的琥珀, 瞳孔是虫子的尸/体。

温栩并不躲避他的目光, 虽然那目光就像是想要从她身上削下一层皮肉,好看看皮肉下流淌的到底是不是热的血。

“孙教授提出想要将你留在赫尔斯,这很好。他对兽人带着怜悯,是个善良的温和派,你在那里的义务就只是参加跟进一些不会伤害身体的实验, 会比在这里过得好很多。”

这种仿佛为他着想话让他萌生出了一点希望:“我不想要更好的生活, 我,我可以继续参加实验,继续挣钱,我留在这里就可以了。”

他绞尽脑汁地想要把自己剖开, 将所有的价值都陈列在温栩面前:“要是我不在的话你甚至吃不上饭,也没有人在你出诊的时候帮你照顾这只小狗……而且下城这么危险, 我要帮你对付坏人!我不用你的钱,不用你养我。我也……我也不嫉妒它了温栩,我会听话的……”

他的声音在温栩的沉默里渐渐变轻,眼泪刷的掉了下来,大颗大颗落进眼前的蛋糕里。

他的耳朵耷拉着,尾巴无力地垂在股间,他的身体被围裙虚虚包裹着,像是一份香甜的,等待拆开的礼物。

温栩抬起眼睛,福至心灵地意识到他今晚原本准备做什么。

她伸出手,摸了摸彼得湿漉漉的脸。

彼得的眼睛亮了一瞬,小声叫道:“医生……别扔了我……”

“我捡到一只狗,并不意味着我一定要养它,世俗对人类没有这样的道德要求。”温栩轻柔地擦着他的眼泪,“我偶尔去赫尔斯的时候,或许还会见到你。”

彼得说不出话来,他的腿几乎失去了力气。温栩没有对他说任何羞辱的话,甚至没有初见时冰冷的威胁。温栩的声音很温柔,是他原本渴望的温柔,这样的温柔应该出现在其他时候……他对着她打开身体的时候,她垂眸抚摸他的时候,任何时候。

他比温栩高许多,挺直脊背后可以将温栩整个拢在他的阴影里。

他本不该是在温栩面前如此无力的一个人。

但是他蜷缩了起来,颤抖着抓住温栩的衣角,声音已经全哑了:“温栩,如果你根本不想养这只狗,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让我喜欢你?”

“喜欢”两个字像是早早地卡在喉舌间,几乎不受他控制地顺着汹涌的情绪一起满溢出来,甚至不需要他去恍然大悟。

喜欢上这个人是一件太轻而易举的事情,那些神志不清时的冷语,冰凉却温柔的手指,令人安心的气味……

他几乎有点慌乱地去扯自己身上唯一的一条围裙,握着温栩的手试图把自己光裸的胸口和滴水的身体送到温栩手下。

“我喜欢你啊,温栩。”

温栩静静听着这带着哭腔的声音,终究只是垂下眼睛。

“我不确定你的失忆对你的常识产生了多大的影响,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兽人在易感期如果进行了性/行为,那么它是会对行为对象产生认主本能的。这是野兽的天性,你的兽性会影响你的思考,让你形成了类似爱情的错觉。”

“不是的……你不可以……”彼得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他意识到温栩在否认什么,铺天盖地的委屈和恐惧几乎要把他淹没了,“我是人啊……”

“是人的话,也有雏鸟效应这样的说法,人也只不过是动物的一种。”

他独自一人的混乱中,温栩就像是冷漠的旁观者。她观看他的疯狂,剖解的他的内心,手中仿佛拿着冰凉的手术刀,一寸一寸切开他的大脑。

“爱情是很容易产生的东西,也很容易消失。”温栩抽回自己的手,她的掌心沾满了彼得身上流下来的水,有泪水也有汗水,“激素,错觉,性,你或许享受或许沉溺,这都没有错。”

“但是彼得,我只是不需要你了。”

抽泣声终于慢慢微弱了下去,温栩慢慢吃完了一块蛋糕,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彼得。他像是虚脱了,眼睛没有焦点,空蒙蒙的一片。

蛋糕上,“生日快乐”四个字已经只剩下了“快乐”,荒唐又滑稽地观看着这场并不快乐的闹剧,温栩的衣服上还沾着刚才进门时挂上的金粉,小然最看不懂气氛,摇晃着它那扎着蝴蝶结的尾巴,暖烘烘地咬着温栩的裤脚。

小然突然感觉到危险,小型犬的本能让它转头吠叫起来。

黑影扑了上来,温栩被重重压在了桌上,右手正好陷进蛋糕里,甜蜜的气味飘散开来。

彼得的呼吸很急促,眼睛几乎微微变形,狼一样的瞳孔剧烈震颤着。他不自觉地将舌头探在齿间,艳红的舌尖随着呼吸时隐时现。

他想撕咬她。

撕咬出血,撕咬下皮肉,咬断骨头吮吸里面的骨髓,一点一点全都吞咽下去。

温栩轻易地看出了他眼中迸射的凶光。

“狼再怎么样也装不成家犬。”温栩平淡地说道,目光不偏不倚,“蛋糕被砸坏了,真可惜。”

随着她话音落下,彼得低头用力咬在了她的肩膀上。

小然着急地狂叫着,张嘴去咬彼得的小腿,但咬得血淋淋了也没有撼动分毫。彼得埋头在温栩的颈间,用舌头舔着渗血的牙印。

“医生。”彼得阴沉地叫道,眼泪却浸湿了温栩的头发,“温栩,你会后悔的。”

温栩很轻地闭了下眼睛:“撒娇的话就不用现在说了。”

彼得浑身一僵,他慢慢抬起头,咧开沾血的嘴角笑了起来。最初只是闷在胸腔里的笑声,逐渐越来越响越来越放肆,他好像在这个瞬间才意识到自己的荒唐。

对啊,医生只是把他捡了回去,甚至已经救了他的命。

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奢望什么呢?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终于落荒而逃。

诊所外月色沉寂,下城的夜晚难得有这样安静的时候,大概,最混乱无序的夜生活还没有完全开始。

温栩半躺在桌子上,慢慢举起沾满奶油的右手。天花板上是五颜六色的氢气球,它们本应该飞得很高很高,但如今狭窄的天花板阻挡了它们的去路。

小然跳上桌子,着急地舔着温栩的脸,小声呜咽着。

温栩忽然笑了一声。

“也不把这些收拾干净再走。”她很轻地喃喃道,将指尖的奶油送进口中,“……真麻烦。”

要收拾干净锅碗瓢盆,清理掉满桌黏糊糊的奶油,扫掉地上的金粉彩带,弄掉天花板上的气球,撕掉墙上那一大片满天星。

然后,就像结束一场仪式,或是梦境,她将重新回到本该如此的生活中。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的时候,温栩在辗转反侧中醒来。

自从彼得来之后,她很久没有失眠过了。

楼下诊所里空空荡荡,平时她正常醒来的时候,彼得总是已经在楼下做好的早餐,一般是各种甜粥咸粥配着一些面点和小菜,香味会顺着门缝飘进二楼的房间……

不对,彼得在这里的日子只是短暂的意外,这个空荡冰冷的地方,才是她的“平时”。

温栩坐在彼得平时趴着睡觉的沙发上,缓缓放松了身体。

今天没有预约,她可以放任自己的脑子僵木一些,不用保持思考。

等到天色亮起来,又过了许久,诊所外渐渐有了嘈杂的声音——下城新的一天开始了。

温栩才摸出手机,给孙教授打了个电话,询问他彼得是否去了赫尔斯。

“没有。”孙教授的回答很干脆,“我刚让学生看了监控,他没有来过。”

温栩的呼吸停滞了几秒,随即恢复了平静:“是吗?那大概是跑走了。”

孙教授叹了口气:“小温,你到底为什么……我这个老头子就不说别的了,但至少你应该,还是挺喜欢他的啊。”

“孙教授,他现在已经在剧烈异变期的中一期,其他兽人六年才会进入的阶段,他只用了不到一年。”温栩的声音毫无波澜,“如果等比换算一下,最多两个月,他就会和小然一样了。”

她轻声问道,但答案已经了然于胸:“孙教授,赫尔斯难道有把握在两个月内研制出可以缓解兽化的药物吗?”

孙教授沉默了。

“所以就这样吧,他对我们而言已经没有用了。”温栩望着诊所外铺满地面的灿烂阳光,慢慢呼出一口气,“跑了也好,最后一点还能勉强被称为是人的时间,就别让他在实验室里过了。”

孙教授的声音几乎有些悲伤:“可如果让那孩子选择,他肯定希望能跟你在一起……”

“我也需要选择。”温栩轻轻打断他,“孙教授,我其实……最讨厌狗。”

第54章 无罪

日上三竿, 温栩开始给小然做狗饭了。

做完之后,她将烧水壶接上电源,去柜子里拿自己的泡面。

泡面箱居然已经空了, 柜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小然的罐头, 柜门后面贴了一张纸条。

“胃不好就不要天天吃垃圾食品!冰箱里有新鲜的!”

温栩永远稳定的手指很轻地颤抖了一下。

她伸手把纸条揭下来, 慢慢在手里揉成一团。

这些原本熟悉的日常变得有些生涩起来,但是没关系, 一两天之后她就会重新习惯。

第一个发现温栩不对劲的应该是小然,不过可惜,它无法说话。

温栩通常是繁忙的。

下城并没有多少正常养宠物的人, 所以诊所一般也是门可罗雀。温栩的钱主要来自出诊,她在黎城上城那些养兽人的圈子里很有口碑,要价虽然不低但随叫随到, 医术精湛且沉默寡言。

尤其现在她和江衍达成了合作, 斗兽场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有伤痕累累的兽人等着医治, 有时甚至不止一只,温栩离家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以前,如果预判出诊需要很长时间的时候,温栩会提前给小然放好一天的食物和水。

但这次温栩忘了。

回到诊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电饭锅里没有保温着的宵夜, 也没人从沙发上跳起来给她开灯。温栩忙了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江衍并不是会关注这种细节的人, 温栩专注的时候也容易忽略自己的身体,结果就是回到家时胃沉沉地坠痛着,但想要一杯热水吃止痛药也只能临时烧。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温栩烧上水, 惨白着一张脸翻出止痛药和胃药,面无表情地直接吞咽下去。

水壶里的热水咕噜咕噜冒起泡, 温栩倒出一杯,捧在手里慢慢等它晾得温热,热乎乎的蒸汽扑在她麻木的脸上,细小的水珠挂上面颊透明的绒毛。

然后温栩突然意识到,她没听到小然的叫声。

她出门这么久,一般来说,小然应该在听到她进门的时候就大叫大闹起来——尤其是它和彼得特别不对付,把他们放在一起那就是拆家组合。

虽然彼得肯定会在她回来前把房间和小然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温栩捂着胃部有点匆忙地赶到楼上,一打开门,就看见已经饿没了力气,趴在门口跟望夫石似的小然。它甚至看到温栩都没力气叫了,一直到温栩把它抱起来,才呜呜咽咽地哼唧了一声,舔了舔温栩的脸颊。

小然在她怀中,轻飘飘的一团,温栩安抚地摸着它的脊背,将脸埋进柔软的白毛里。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温栩喃喃道,“我应该记得,已经没有人会在家里照顾你了。”

人总是太容易习惯那些让自己觉得舒适轻松的东西,她会理所当然地以为小然有人照顾,会下意识期待早上醒来时温热的早餐,也会不经意地将目光落在那张矮小的沙发上。

但是温栩并不后悔。

随后意识到温栩身边缺了什么的,是下城那些觊觎她的眼睛。

说来可笑,温栩已经独自在下城生活了七年,算不上得到了尊重,但也至少得到了畏惧。只是彼得来了之后,那些畏惧似乎就有一些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下城那些眼睛记得被彼得在巷子里撕咬到鲜血淋漓的男人,记得那个男人拖着稀烂的下半身流着血爬了一路,最后在太阳升起时烂成了一滩腐臭的尸体。

但是他们似乎忘了温栩割下的那根舌头还挂在诊所的门檐,在那里风干腐烂。他们有意无意地在脑海中再次将温栩塑造成了一个被男人被恶犬保护的,柔弱的女人,否认他们曾被这样一个女人吓破胆子。

现在,保护她的男人和恶犬不见了,于是她又是可以觊觎的。

温栩感受到了那些似有若无地黏在她身上的目光,冷冰冰地扯了下嘴角。

没关系,她等着第一只出头鸟。

温栩并没有等太久,很快就有男人在诊所后那条阴暗的小巷里跟上了她。脚步虚浮晃晃悠悠,大概是打了什么药——下城的人几乎可以在每个犄角旮旯里买到这些劣质的药剂,用最堕落的方式刺激已经难以兴奋起来的神经。

一个很适合杀鸡儆猴的对象。

男人脸上带着淫/邪的笑,满嘴牙齿几乎全掉光了,剩下一点根部黑漆漆盘踞在萎缩的牙床上:“温医生,你那只见谁咬谁的疯狗呢?怎么没带在身边?你这么个小美人……”

“我这么个小美人,没捡到那只狗的时候,也一样在这里活。”温栩打量死/尸似的看着他。

干脆把他的肚子直接剖开,让所有人看看他肚子里团着怎样恶臭的肥肠脏器。

“在这种地方,死个人也算不上什么要紧事。”

男人有一瞬的犹豫,随即被药物冲昏了头,朝温栩伸出手。

“啊啊啊!!!”

没等温栩削掉他那只咸猪手,男人就发出了惨叫。一只大型犬咬住了他的腿,用力将他往远离温栩的方向拖。

温栩的嘴唇颤动一下,目光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带上了期待。

“彼……”脱口而出的名字卡在唇齿间,温栩的情绪几乎在瞬间冷却,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泼下。

那是一只伯恩山犬。

不是彼得。

男人连滚带爬地跑走了,小巷尽头,一个形容狼狈个子娇小的少女拖着另一个昏迷的女人,有点尴尬地朝她露出笑容。

温栩的脑子有点僵,比平时慢了许多拍,才终于反应过来,有些震惊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黑色的大狗。

“……洛小姐?”

**

洛焉给她开了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

温栩对上城豪门里事没有好奇心。面对洛焉同她印象中相比截然相反的性格和段饮冰荒诞的情深意重,面对深夜下城突如其来的嘈杂声响,以及那个刚被她从死亡线上救回来却半夜离奇失踪的女人,温栩什么都没问,拿钱办事干脆利落。

但她不问,耐不住洛焉竹筒倒豆子一样吧嗒吧嗒,从莫林实验室研究的兽化药物到她给段饮冰下药,再到他们打算在记者会上做的事情,一口气全都倒了个干净,末了还睁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副你问什么我回答什么的样子。

温栩:……

自从离开上城无处不在的监控来到下城后,温栩已经很多年没有往异常值这个东西上分过一丝心思了。

但这回,她算是知道为什么洛焉的异常值能超过百分之九十了。

温栩和段饮冰有一些交易,段饮冰用他一部分私藏的财产买她做两件事——一件是想办法隐瞒他母亲他发生兽化被洛焉囚禁这件事;另一件则是保留他的所有伤情报告,在他死之后看准时机将这些东西发布出来。

但说实话,温栩觉得段饮冰都没洛焉这么相信她。

温栩:“……洛小姐就不怕我说出去吗?”

洛焉嘀咕了一句:“你可是人美心善的女主角啊。”

温栩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洛焉摆摆手,“所以事情就是这样,温医生你这里应该有段老师的所有检查档案吧?有没有能证明段老师的兽化是药物导致的?”

温栩沉默片刻。

“洛小姐。”她轻声问道,“你所说的莫林实验室的兽化药剂,除了你之外,有可能流出到了其他人手里吗?”

洛焉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其他人?”

她皱起眉头,和段饮冰对视一眼,很快地抽了口凉气:“江衍?”

温栩目光一顿,在洛焉“哦对了,温医生你可能还不认识那个人渣”的解释声中进杂物间翻出了彼得之前的血液检测报告,从里面抽出能够证明他的兽化存在药物诱导的那几张递给洛焉。

她在医治段饮冰的时候偷偷带走过他的血样,但是检测结果和其他普通兽人并无不同。

孙教授的研究是秘密进行,里面的数据她并不能带出。

她手里有的,能够证明这一点的,只有最初彼得血样的检测。

“另一只狗的。”她含糊地解释,一时间觉得有些异常的,如附骨之蛆一般盘踞在骨头里的情绪随着这几张轻飘飘的纸被刮走了,疲惫迅速涌上来填补了那些空隙。

最后,洛焉笑眯眯地从她手里坑了一笔路费。离开前,段饮冰避开洛焉找到她,向她问起了他留在她手中的伤情检测和一系列证据。

“如果可以的话,请把那些销毁掉吧。”段饮冰很轻地颔首,衣着整齐目光温润,如果忽视他的耳朵和尾巴,看上去全然就像个人,“麻烦你了,温医生。”

温栩漠然地看着眼前的的狗,终于还是问出了她以前绝不会问的问题:“你和洛小姐,你们现在算什么?相亲相爱的主人和宠物吗?”

段饮冰有点吃惊于她从未在他面前展现过的尖锐,但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人,温和的声音几乎让人觉得宽容:“我喜欢她,不论是作为兽,还是作为人。”

温栩忽然觉得恶心。

她想起那个夜晚——仔细数数,已经过去了24天。那个夜晚有甜腻的香气,灿烂的金粉,浑身赤/裸狼狈的兽人哭着抓住她的手,用力贴在自己的皮肤上。

“我喜欢你啊,温栩。”

她记得段饮冰曾经应该是恨洛焉的,他受到的伤害鲜明清晰,每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每一场不被允许麻醉的缝合,每一次濒死绝望的挣扎……这些她都一路看着。

温栩:“你钉了宠物牌。”

段饮冰愣了愣,旋即微笑道:“是,但我喜欢洛焉,在这之前。”

温栩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扯开一点尖锐冰凉的笑意。

她冷漠地想,兽人就是这样贱的。

段饮冰也好,彼得也好,他们要的是爱人还是主人,自己分得清吗?

温栩送走了洛焉和段饮冰,按照段饮冰希望的,找出所有和他相关的东西,一叠厚厚的纸捏在手里,又慢慢被火苗吞噬变成再也看不清一个字的飞灰。

她应该从这件事中脱身出去了。

既然兽化药剂的来源是莫林实验室,那么剩下的就是他们这些豪门的游戏。孙教授或许可以勉强参与其中,但她没有往里面插手的资本。

她这些年从那些富人手里攒了足够的钱,可以带着小然去一个比黎城下城区更安全一些的地方,做一个普通的兽医,不再牵扯任何和兽人有关的事情。

但她会跟孙教授保持联系,如果真的有什么突破,她凭着之前给出的信息和帮助,也能够低价从孙教授手中拿到最新的药剂。

怎样卖掉现在的房子,哪些城市是教会管控松散可以去的,怎样在新的城市重新开始生活……温栩在脑海中一条一条罗列着方案,手却不自觉打开了记者会的直播。

实际属于彼得的那份血样检测被裁判庭的执行官亲口承认,无罪。

温栩一直知道,他们从来无罪。

诊所里,午后艳阳盛大灿烂,楼上的小然大概午睡醒了,大声叫嚷起来。

温栩静静坐在沉重的阳光下,漆黑的长发映衬着苍白的面容,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膏雕塑。

手机在直播结束后暗了下去,又再次伴随着震动嗡鸣亮起,接听界面上跳动着三个字。

江时月。

第55章 小少爷

“温医生, 这边。”江时月朝温栩挥挥手,“我还从来没进过这地方,温医生你知道往哪儿走吗?”

江时月的车停在距离斗兽场不远的地方, 她怀里抱着只小狗靠在车边, 暖融融地微笑道:“温医生, 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我是不是不该现在约你?”

温栩摇头, 轻车熟路地将江时月带进斗兽场:“没想到江小姐也会处理这边的事情。”

“没办法,谁能想到洛焉真的会因为一只小狗非要咬死我哥哥不放。”江时月叹了口气,“我原本还以为洛焉会变成我嫂子, 想跟她好好相处呢。现在我哥哥被爷爷拎回老宅上家法,这里这么多狗狗也不能没人管啊。”

温栩没有接话。

事实上,她本来应该拒绝这次出诊——既然已经决定离开了, 没有必要非得来挣这最后一笔危险钱。

更何况, 约诊的还是江时月, 而地点是江衍的斗兽场。

但她还是来了。

温栩并不想承认,自己来这里是因为担心某种可能。

斗兽场的员工很快迎出来,将她们带到病患处。

这次这只狗身上倒没什么伤,但是精神明显不正常,勉强还维持着人形, 面部覆盖了一层兽类的短毛。他被项圈锁着喉咙, 充血的眼睛里满是嗜血的光,不断撞击着面前的铁笼,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已经鲜血淋漓。

温栩微微眯起眼睛,松了口气。

这只狗现在的状态……有点像彼得第一次去赫尔斯实验中心的时候。

但并不是彼得。

那只从她身边跑走后再无音讯的小狗, 至少没有再被这间斗兽场抓回来,又在她眼皮下变得伤痕累累。

江时月怀里的小狗被浓烈的血腥气和疯狂的嘶吼声吓了一跳, 瑟瑟发抖地将头埋在她的胸口。

“江小姐。”员工压低声音说,“这种其实不算是异常状态,如果是老板的话,不会为这点事请温医生过来的。”

“但我觉得它太可怜了,比照片里还要可怜。”江时月从温栩身后探出头,温柔地看着笼子里发疯的凶兽,“而且我也想见见温医生。温医生你喝茶吗?我泡茶很好喝,我哥哥夸过呢。”

“不用了。”温栩戴上手套和口罩,看向站在一旁的员工,“既然不是异常状态,那应该本来就有处理方法吧。”

“这就是那些兴奋剂的后遗症,一般来说就这么放着,大部分疯过了也就好了。”员工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他已经隐隐把这个虽然冷淡但脾性温和从不多嘴的医生当成了半个自己人,除了江衍严令禁止的,别的倒也不会刻意隐瞒,“这个状态其实不太致命。不过也有例外,当初小少爷据说就是因为这个猝死的。”

小少爷。

温栩之前偶尔也听这里的员工提起过这条狗,据说是江衍最喜欢的一条,凶得很,在斗兽场上几乎没有输过,但可惜还没给江衍赚够就意外死了。

江时月却似乎对员工口中死掉的“小少爷”很感兴趣,追问道:“我记得哥哥的狗都叫皮特科尔卡洛之类的名字,小少爷?这是他起的吗?不太像他的品味。”

“这其实算个外号。”员工不敢不回答江时月的问题,见她有兴趣,立刻殷勤地说道,“其实那条狗没名字,我们私下有时候也叫他疯子,不过老板经常这么叫,我们也就跟着叫叫。听说好像变成兽人前是个富家公子,我觉得跟老板可能还有什么过节。”

江时月看着正靠近铁笼准备检查的温栩,笑着问道:“跟哥哥有过节?为什么这么说?”

“没过节谁把摇钱树折腾成那样啊。”员工摸了摸脑袋,“那条狗应该是大半年前被老板带来的,刚来的时候还像个人,长得真漂亮,我还以为是老板养的小情……咳,不过后来就不这么觉得了。”

“说真的,哪个正经宠物会被带到这种地方来,更别说老板带他来的第一天就直接把他扔下场了,对上的还是打过药的凶兽。那时候他估计刚兽化,整个人还是懵的,耳朵尾巴都不会控制,也不会变成犬形,被咬得那叫个可怜,浑身上下都没块好肉。”

“啊。”江时月平平地吐出一声惊呼,“那他没事吧?”

“快死的时候被老板叫人拖回来了,然后就开始打药。”员工叹气道,“药量直接打了别的狗的两三倍,那时候整个狗舍就听见他没日没夜的惨叫,怪渗人的,但老板还特别喜欢听。就这么过了挺长一段时间,那只狗才渐渐不叫了。”

员工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脑子被药打坏掉了,什么都不记得,甚至有段时间听不太懂人话,扔进场就只会疯了一样地咬,也不怕痛也不怕死,倒是成了老板的常胜将军。”

“本来以为这样老板会对他好一点了,不过也没有,还说一只狗奈何不了他没意思,有一次直接放了一群……不过那次,小少爷还是赢了。江小姐,这些我也就跟您说说,您可别告诉老板。”

江时月像是发了一会儿呆,又温柔地笑起来,轻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那个小少爷是什么时候死的?”

“应该是两三个月之前,具体哪天不记得了。”员工说着,有点毛骨悚然地搓了搓手臂,“我没亲眼看见,但听人说,小少爷的尸/体被老板直接扔给一群斗犬分吃了,什么都没剩下。”

空气异常地凝滞了,笼子的里的疯犬依旧在疯狂地撞着狭窄的牢笼,伤痕累累的躯体砸在铁栏上,飞溅的血沾上了温栩雪白的衣服。

三个月前,她捡到了彼得。

虽然在她从这个斗兽场的兽人身上采集到和彼得异状相似的血样时,她就已经推测,彼得大概曾是这里的兽人。

他是怎么逃出去的?又是在那个雨夜里逃了多久,才终于倒在诊所外的那条小巷?

如果那天她没有从那里经过,他又会在哪里成了尸/体呢?会被野狗分食掉吗?

温栩垂下目光,将飘远的注意力放回眼前的狗上:“这只狗今天刚打了药吗?”

“对,原本是今天要上场的。不过老板突然被人带走了,所以今天这场斗兽临时取消。”员工这才想起温栩还在,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说了太多。

毕竟小少爷的事,老板也不愿意下面人提起。

“所以他现在发疯了。”说话间,温栩已经靠近铁笼拽住了兽人项圈上的铁链,将兽人掼倒在地上,隔着铁笼的栏杆抓住他的头检查他的瞳孔,“你们的药刺激神经,原本应该在斗兽场上通过生死撕咬发泄出来,但他现在过渡兴奋但又没有发泄途径……”

温栩在兽人一口咬向她之前快速收回手,“你们打的药没有配备抑制药物吗?”

员工有点为难地摇摇头。

温栩:“那你说的那只打了两三倍药的……狗。”

温栩很重地闭了下眼睛:“他都是这么抗的。”

哪怕在她刚捡到彼得,有意用近似熬鹰的方法驯化他的时候,也没真的让他生抗太久的疼痛。

她还是提前给了止痛药。

温栩:“麻烦把他使用过的药物都给看看,另外准备一下麻醉枪。他现在的状态没办法进行注射,但是如果这么放着不管,可能不会死,单一定会疯。”

“这……”员工犹豫了。

“去拿。”江时月端庄地抬了抬下巴,声音温柔,“不用担心我哥哥,反正他一时半会儿估计下不了床,这里我还是能说了算的。”

员工转身匆匆跑开了,温栩的目光缓缓落在江时月身上。

从第一次见到江时月开始,她好像就是从淤泥中开出来的一朵纯白的花。她悲悯,温柔,干净无暇,在江衍的衬托下几乎成了完美的圣人。

温栩不相信圣人,但这并不妨碍她轻轻低下头,向江时月道了声谢。

“不用谢,温医生。”江时月微笑道,“应该是我谢谢你。你看这些孩子,他们因为我哥哥变得这么可怜,温医生,你是那个能救他们的人。”

她有些可惜地轻轻叹息道:“只是温医生,有时候我觉得有点心疼你。就像你救了他们一样,我也想要帮帮你。”

温栩沉默片刻,没有接这个话头。

治疗用了近三个小时,结束时天色已经晚了。

江时月的车还停在斗兽场外,和她们进斗兽场时一模一样的位置,完全没有挪动过。江时月拉开后座的门,微笑着邀请道:“温医生,有点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这次,温栩没有再拒绝江时月提出的好意。

车子的前后座被挡板隔开,江时月坐在温栩旁边,她怀里的小狗像是累了,昏昏欲睡。

江时月一路都在说个不停,从天南聊到海北,温栩不咸不淡地应着,渐渐看着窗外的风景变得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