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半边娇(2 / 2)

后面一排房屋同前面格局一样。左侧第一个窗户已经被文清打开,里面一端摆满了木架,上面整齐地放着寄存的骨灰罐,另一端摆放着十几具棺材,有红木漆金的,也有寻常黑漆柏木的。

文清跳了进去,嘴里道:“我看过了,棺材里放得也是骨灰罐,没什么特别的。”沫儿死活不肯进去,同刚才一样,紧拉着婉娘的裙摆,也不肯让她进去。

婉娘无奈,探着身子道:“你在哪里发现那个石块的?”

文清打起火折子,指着棺材一侧甬道的缝隙:“就这里。”

婉娘惊讶地“哦”了一声。文清绕着棺材走了几遭,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刘小姐的尸身当时放在哪里。一点痕迹也没了。”

沫儿突然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也不知道是屋内还是屋外发出的,又见两个白灯笼微微摇晃,火苗一明一暗,背上一阵阴冷,心里马上想象出一只高大的恶鬼狞笑着站在自己身后,不由得猛拉婉娘的衣服,带着哭声道:“有鬼!”

婉娘扑地一声吹灭了火折,文清慌忙躲在门后。

两个人大声说着话,提着灯笼从门房处走了过来,一身黑色官衣,原来是看门的捕快。一个身板硬朗的老头走到前面一排房子,打着灯笼四处瞧了瞧,道:“刚才好像听到有动静,难道我耳朵也不好使了?”年轻捕快颤抖着声音道:“是风的声音吧。”

沫儿一见是人,心里马上安定了下来。两捕快又来到后面,年轻捕快随便举了举灯笼,哭丧着脸道:“回去吧,这地方,除了鬼哪有人来。”说完自己打了个寒颤。

老捕快瞪了他一眼,干咳了一声道:“胡说什么,没见上面挂的灯笼?镇魂用的!绝对管用!”见窗子开了,快步走过来将窗子关上,差点儿踩到沫儿的脚,一边关一边纳闷道:“这风也不大,怎么把窗子吹开了。”

年轻捕快将信将疑,紧紧跟着后面。老捕快打开停尸房的门,道:“你进去看里面丢没丢东西,我去后园看看。”

年轻捕快的腿开始抖了起来,惊恐道:“我不……我和你一起去……刚才里面一亮一亮的,有鬼火……”

老捕指了指门上挂的灯笼,道:“瞧你这个胆量!这镇魂灯是皇家御用的袁天师亲手做的,瞧见上面的符没有?灵着呢。怕什么!”话虽这么说,他也一脸惊惧地朝四周看了看。

年轻捕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带着哭腔道:“我他妈的宁愿后半夜巡街,也不来停尸房值守了!这儿透着股阴森,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老捕快似乎为了缓解气氛,絮絮叨叨道:“行了,我去就我去。这两天这里清扫了之后,原来的霉味、臭味和香味都没了,要不是停放的尸体、棺材和骨灰罐,这不挺好一个院子吗。真是,也不知那些偷尸体的人怎么想的,害得老头子我这一个月来被骂了多次。”说着慢慢走进去清点那些骨灰罐。

文清仗着自己穿了披风,从门后偷偷溜了出来,经过年轻捕快身边还做个鬼脸。年轻捕快拱肩缩背,正打摆子一样发抖,突然觉得身边有微风一呼而过,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爆了出来,杀猪般嚎叫道:“有鬼啊!”丢了灯笼抱头鼠窜,逃回门房去了。

沫儿躲在窗下,暗暗好笑。老捕快被吓了一跳,见骨灰罐一个没少,故作镇定啐了一口,捡起年轻捕快的灯笼,匆忙锁上门飞奔而去,边走边大声虚张声势道:“哪里有鬼!一切正常!”

文清见吓到了那个捕快,有些不好意思,正要说话,却见婉娘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阵悉悉索索,从远处墙角探出一个小小的黑影。沫儿松了一口气——这是一个人,不是鬼,身形瘦小,一件黑色大氅裹得严严实实,低着头,四处乱嗅,似乎在分辨什么,并慢慢朝婉娘等人藏身的地方摸索着过来。

他肯定在找刚才文清捡的那块石头。沫儿看向婉娘。婉娘朝沫儿挤挤眼睛,从怀里拿出一小瓶香粉,用指甲挑起弹出,一瞬间,婉娘身上的幽香连同那块石头的香味都不见了。

黑衣人茫然地站住,俯身在门上、窗台闻了又闻。又轻轻打开窗子,探身进去分辨良久,最终摇头离开。

婉娘一努嘴巴,示意文清和沫儿跟上。两人跟着黑衣人来到房子后面。房后是一片空地,靠近围墙的地方长满浓密枯黄的干草,还堆着一大堆已经枯朽的树枝、树根,显然好久没人来了。黑衣人走到一块大树根旁,小心地将树根搬开,然后俯下身子。

木头慢慢移回原位,黑衣人却不见了。

〔五〕

文清和沫儿待那边再无动静,方才蹑手蹑脚走过去查看。这块树根直径足有三尺,中间已经腐朽沤烂,显然已经在这里堆放很久了。文清学着黑衣人的样子搬开木头,下面露出个狭窄的洞口来。

洞口与树根结合得天衣无缝,又有树枝和浓密的干草作掩护,怪不得老四他们都没发现。

文清毫不犹豫地钻入洞口,又回身拉沫儿。沫儿将屁股先退出去,头和手留在洞口,将树根拖回原处,所幸树根已经沤了,看着虽大,但并不沉。

两人在洞里爬了约两三丈,终于隐隐看到头顶的月光,便推开头上的盖子钻了出来。

两人如今站在一条街道的花坛内,周围是密密匝匝已经落了叶子的灌木,半张破旧的席子盖着洞口,位置甚为隐蔽。而且这条街因为紧邻停尸房,少有人走动,十分僻静,不易为人察觉。

两人钻出灌木丛,快步朝前追去。追至巷口,便见到黑衣人在前面低头走着,看来还未放弃寻找。文清低声道:“要不要抓住他交给四叔审问下?”

沫儿想了想,道:“还是先跟着,看他去哪儿。”

再往前走,便是宽阔的建春天街。黑衣人迟疑了片刻,转而向西,不紧不慢向临近的崇业坊走去。

走了有一炷香,黑衣人绕进一个巷子里一转眼不见了。两人见巷子两边墙壁高大,树木浓密,月光斑斑点点洒落,可见度大大降低,黑衣人早就没影儿,不由得面面相觑,十分沮丧。

正准备打道回府,却见前面小黑影一闪,刚巧出现在月光明亮处。两人忙打起精神,屏住呼吸悄悄溜过去。

走过长长的围墙,黑衣人站在一处小角门前,回头看看左右无人,轻轻打开门进去了。

两人打量黑衣人走远,也来到角门处。文清试着推了一把,发现门竟然没锁,不由大喜,朝沫儿摆摆手,猫着腰钻了进去。

沫儿却有些踌躇。这黑衣人刚才在月光下现身,倒像是故意引导着文清沫儿进这个角门。而且,他怎会如此不小心,门也忘了锁呢?

但文清已经进去了,沫儿还是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这是一个僻静的大院子,绿篱葱翠,枯树虬曲,配上小桥下的一池碧水,不像是深冬,分明是初夏之色;飞檐吊脚的琉璃瓦亭台,在月光下反射出柔柔的金色,整体布局大气而精巧。

沫儿见文清正四处张望,悄声道:“刚才的黑衣人呢?”

文清无奈地摇摇头,意思说找不到了。沫儿隐约听到嘤咛一声轻笑,再仔细听来,却唯有风声,心底更觉不安,指指门口,欲折身回去。文清踌躇,见池塘对面远处一片高大的房屋隐隐透出灯光,附耳商量道:“既然来了,去看看吧?”

沫儿无奈,把心一横,和文清偷偷溜了过去。

绕过池塘,两人来到房屋对面。这间房屋甚为气派,门上挂了一个暗金牌匾,上书“静心堂”,门口挂着两个巨大的红灯笼,看样子是有钱人家自己修行的地方。

窗上印出人影,里面传来说话声。两人对视一眼,悄悄地绕到窗前。文清试图捅破窗纸,好观察里面的情形,谁知人家窗上糊的是上好的烟罗纱,手指根本捅不破,只好贴着窗子偷听。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如今还差一个,你务必这三日内取来。”

一个声音柔美的女子道:“三日?如今风声这么紧……”似乎有些为难。

老者道:“我给你的那个东西,给他用了没?”

另一个男子迟疑道:“给了。但他对香料甚为在行,我担心被他发现了,所以没敢多放。”

老者道:“你放心好了,骷髅果放进去,常人根本就分辨不出。”

男子道:“是,我这两天盯紧些。”

老者冷笑道:“若不是你动了心,这件事早办完了,还犯得着如此大费周章?”

刚才不说话的女子突然出声,辩解道:“我哪有动心?我是看……他不怎么合适。”

老者哼了一声,未可置否。

女子撒娇道:“好师父您不要生气,我这就去办好啦。新一批口脂马上就好。”

看来也是做香粉生意的。沫儿觉得有些无趣,拉拉文清的衣袖,示意离开,却见文清一脸惊愕。

沫儿小声道:“怎么了?”

文清拉过沫儿的手,写道:“女子的声音好熟。”

此时屋内老者道:“停尸房那里如今不太平,这次再做了,就不要放在停尸房里了。”

女子道:“好的。刑部侍郎刘全明那边,怎么交代?”

老者道:“这个你不用管,我自有安排。”

沫儿越听越觉得心惊。这伙人肯定和盗尸案脱不了干系,他们如今在密谋的,又是什么?不行,还是赶紧离开此地,等明日先了解了这是谁家府邸再做打算。

此时听到老者叹道:“送刘大人上任有一段时日了,赶紧将这件事了结,我们才能舒舒服服地过年。”女子也随声附和。

老者又道:“闻香榭那边,要盯紧些,那个小丫头是做药引的极佳材料,若做不到万无一失,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沫儿一惊,脸上有些发烫。

文清心中暗笑,这老者真是奇怪,闻香榭里哪里有什么小丫头?该不会是将小安当做闻香榭的人了吧。心里想着,忍不住朝沫儿一笑。沫儿刚好正在看他,慌忙扭过头去。

女子道:“什么时候用到?”

老者道:“快了。不到一月,此事定见分晓。”

沫儿见听不明白,正想拉着文清离开,只听屋门猛然打开,一个高大的黑影闪电般冲了过来,一手一个,掐住了文清和沫儿的脖子按倒在窗台上,桀桀笑道:“谁家的小崽子,好生胆大!”

一个轻巧的身影飞出,嘴里惊讶道:“师父怎么发现的?”

老者不答,狞笑着抓起两人的头发,将文清沫儿的脑袋用力对撞。沫儿一阵巨痛,眼睛金星直冒,瞬间昏了过去,却在刹那间,用眼睛的余光扫到了年轻女子的脸——竟然是那日在香云阁里偶遇过的、外表文雅贤淑的绿衣女子阿萝。

※※※

似乎不大一会儿,沫儿便醒了,费力地睁开了眼睛。文清斜靠在桌子腿上,手脚被缚,额头一个鸡蛋大的包块,充盈着血丝,嘴巴里被塞了一团破布,正关切地看着他,见沫儿转醒,眼底露出惊喜。

沫儿想转头看看周围的情形,却一阵头晕目眩,额头更是疼得如同针扎一把,连鼻子都跳着痛,只好重新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才重新打起精神查看。

这是一个下人住的偏厦,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屋里没点灯,但门口挂了灯笼,灯光和月光透过门缝和天窗,光线还算明亮。沫儿低头看了看,黑色披风已经不在,胸前斑斑点点满身血迹。

文清用下巴点点身上,又一脸疑惑地看着沫儿,意思说,两人明明穿着披风,那老者是如何发现的?

沫儿摇头,心底十分懊悔。当时黑衣人带领着来到这里,沫儿就觉得不妥,看来这是个圈套,目的就是要引两人上钩;这老者功力更是深不可测,婉娘的披风在他眼前如同无物。今晚麻烦了。

文清见沫儿一脸忧虑,慌忙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并坚定地点了点头,意思是不要担心,婉娘肯定会来救我们的。

沫儿没好气地瞪了文清一眼。文清好歹还是坐着,沫儿却侧卧在地上,手臂酸麻,浑身冰冷,连腮帮子都疼得变形了,等婉娘找到这里,估计不死也得脱层皮。

沫儿一点点地将脸挪向文清的脚,试图让文清用脚尖将嘴巴里的破布夹出来,谁知那破布塞得极为密实,文清双脚被缚难以用力,两人折腾了半晌都没什么效用。两人面面相觑,正在绝望之时,突然听到嘤咛一声轻笑,依稀便是刚进门时听到的声音。

两人瞬间紧张了起来。沫儿闭眼装死,文清也耷拉着脑袋,木然看着门口一动不动。

门锁一阵轻响,吧嗒一声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闪身进来,手脚麻利将门重新关好,走到沫儿身边,用脚轻轻踢了踢他,身上的黑袍扫到沫儿鼻子,正是那个黑衣人。

沫儿强忍住不打出喷嚏。这家伙鬼鬼祟祟,不知道什么来历,还是小心为妙。黑衣人见沫儿不动,便走到文清旁边,对着他额头的大血包看了良久,又伸手去按,疼得文清脸皮下的血管都绷了起来,但仍坚持不动。

黑衣人似乎犯了愁,呆了片刻,掀掉头上的帽子,俯身小声叫道:“文清哥哥!快醒醒!”竟然是小安。

沫儿倏然睁开了眼睛,忘了手脚被缚,一个扑腾就想站起来。文清却一脸笑意。小安帮文清取了嘴巴里的布团,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见沫儿怒目圆睁,小嘴一瘪道:“没良心,不说谢我,瞪我做什么?”

文清大着舌头道:“先帮沫儿松绑。”

小安道:“凭什么?就不。”还故意回头朝沫儿做个鬼脸。拿出小刀来,三下五除二先将文清脚上的绳子割开,又去结他手上的。

文清一松双手,就慌忙过来就沫儿,可是手腕酸软无力,绳子竟然解不开。小安背着手,摇头晃脑看着,却不过来帮忙。

好歹总算解开了。沫儿揉着腮帮子,搓着手腕子,恨恨道:“臭丫头!”

小安眼珠一转,拉着文清委屈道:“文清哥哥,你看沫儿,总是欺负我。”

文清嘿嘿地笑,劝道:“沫儿,今晚多亏小安了。”沫儿呸地一声,朝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道:“她?她把我们引到这里才是真的!”

小安睁大了眼睛,一脸无辜状:“你胡说什么?你们怎么到这里来的?”

沫儿恨得牙根痒痒,却不好多说,扭过头去不理她。文清挠头道:“这事说来话长。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小安甜甜笑道:“我来救你们呀。”

沫儿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小安,满脸警惕之色,道:“你今晚去停尸房做什么?那些尸体,是不是你偷的?”

小安白他一眼,道:“我不喜欢和没风度的人说话。”

文清忙劝:“都什么时候了,还吵?”扒着门缝往外看了看,疑惑道:“这是谁家的府邸如此气派?”

小安拉起文清,道:“这是新昌公主府。今晚是你们运气好,他们正好有事要出去。赶紧走吧,过会儿他们回来就惨了。”

文清看了看身上,懊恼道:“披风不见了,怎么和婉娘交待?”

沫儿探出头,遥遥看见刚才两人遇袭的房间灯火通明,门口还有人影矗立把守,便打消了盗回披风的念头,不甘心地嘟囔着,在小安带领下穿过假山回到了刚才的角门外。

子时已过,街道空无一人,月光阴森冰冷倾泻满地。小安带他们绕过一个街口,道:“嗯,他们应该不走这里。行啦,再见。”扭身便走。

文清急道:“这么晚了,你不回去休息,还去哪里?”

沫儿却叫道:“站住,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小安轻巧转身,撅嘴道:“文清哥哥,我家姑娘交代我的事还没做呢。”转头对着沫儿,马上换了嘴脸,歪着头挑起眉毛道:“你是万岁爷吗?你是官府公差吗?你是捕快吗?你是我的朋友吗?你什么都不是,我干嘛要回答你的问话?”蹦蹦跳跳走了,拐入巷子不见。

沫儿张口结舌,无言以对,气得直喘粗气。文清心里担心小安,欲要追回去,又觉得不妥,在那里踌躇不已。沫儿忍不住道:“她一个鬼丫头、小骗子,哪里需要你担心?”

文清红了脸,和沫儿沿街走回闻香榭。

〔六〕

第二天一大早,沫儿听到楼下有说话声,便自己爬了起来穿衣下楼。

婉娘已经梳洗好,同黄三围坐在中堂火炉前,翻看火上炙烤的花瓣。沫儿揉了揉眼,不等婉娘发问,便将昨晚的经历说了一遍,特别说起小安引他们进入新昌公主府,见到绿衣女子阿萝一事。

婉娘没什么表情,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等最后得知两个人的披风都不见了,这才极其夸张地惊叫,啧啧有声,满脸心疼,末了还不忘摇晃着两手加一句:“十年的卖身契哦!”

文清见沫儿闷头闷脑地坐在一边,想起一个笑话来,兴致勃勃道:“嘿嘿,那个老者也够笨的,说什么闻香榭的小丫头是做药引的好材料,闻香榭里就我和沫儿,哪里有小丫头了?定是将小安当成我们闻香榭的人了,真是糊涂。”说着拍拍沫儿的肩膀,自己先笑了起来。

婉娘看着沫儿,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

沫儿咧了咧嘴,尽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皮笑肉不笑道:“嗯,真是糊涂。”

婉娘笑弯了腰。文清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了一个笑话,看沫儿不怎么感兴趣,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婉娘有意无意扫了他一眼,突然道:“啊呀,今天朱公子要来取香粉了,我们的香粉还没做呢。”飞快交代黄三:“三哥将烈焰红唇拧了吧,多淘几遍;半边娇有现成的,兑上这个就好。”

沫儿和文清都有些心不在焉,安静地坐着,看着黄三将前些日已经烘焙半干的烈焰红唇放在小石臼中捣碎,用细纱慢慢滤出鲜红的汁液。婉娘不知何时捧出那个美人唇的骷髅根块,放在膝盖上看了又看。

沫儿咳了一声。文清抬眼望了下,又垂下眼皮。沫儿无奈,鼓起勇气道:“婉娘——”与此同时,文清出声问道:“小安——”两人又不约而同戛然而止。

婉娘抱着骷髅左右欣赏,头也不回道:“小安不是偷盗尸体的人,放心。”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文清眉开眼笑,沫儿却哼哼道:“我是担心雪儿姑娘受牵连。”

婉娘惊讶道:“哦,你同雪儿姑娘很熟吗?”说完掩口而笑。

沫儿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心情突然变得好了起来,走过去抢了那个骷髅玩儿。文清道:“婉娘,你认不认识新昌公主?”

婉娘道:“听说新昌公主代发修行,府邸在崇业坊,不过据说她多在长安,很少来洛阳。”

文清道:“昨晚在新昌公主府的两个人,会不会和盗尸案有关?”沫儿抢着问道:“阿萝怎么会在公主府里?”

婉娘漫不经心道:“管他呢——今天要赶紧做香粉。”

沫儿小声嘟哝道:“做了也白做,又没生意。”婉娘悠然自得道:“会有的,不出三天,大生意就来啦。”

说话间,烈焰红唇淘出一汪澄亮的红色汁液来。婉娘取出两瓶已经制成的半边娇,将汁液分别兑入,又用簪子慢慢轻压,使其充分沁入。

文清眼睛发亮,不知在想些什么。沫儿觉得昨晚见到的,种种头绪夹杂在一起,怎么理都理不清,索性不去想了,无聊地将骷髅根块抛上抛下,一个不小心,骷髅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这个骷髅表面坚硬光滑,如同人为打磨过一般,呈青白色,里面的果肉却是红色的,看起来脆生生水嫩嫩的,散发出奇异的果香。沫儿好久没吃到新鲜水果,捡起骷髅,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下,品味道:“象香瓜,不,象葡萄,也象桃子……”又咔嚓咬了一口,将其中的一半递给文清,热切道:“文清你快来尝尝,一种果能吃出好几种味道呢!”

文清抬起头,迟疑道:“这个?”

婉娘和黄三正在调制朱公子定制的半边娇,听到动静回过头来,黄三眼睛顿时睁大,飞扑过来,从两人手里生生将骷髅果夺了去,不住跺脚叹气。

三哥一向稳重,看来自己又闯祸了。沫儿有些心虚,一双眼睛滴溜溜看着婉娘,小声道:“怎么,不能吃吗?”

婉娘笑眯眯道:“可以吃。你要不要再吃些?”

沫儿放了心,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伸手去黄三手里取,嘴里道:“三哥我再尝尝,刚还没回过味呢。”

黄三担忧地看着他,将手里的骷髅果藏在背后。沫儿嘻嘻笑着去拉黄三的手臂,倏然觉得心头一紧,一阵无力的感觉袭来,慌忙扶住椅子,软绵绵地坐下。

沫儿浑身发虚,头上金星直冒,恍惚间看到文清黄三一脸焦急围着他,欲要张口说话,却觉得胸闷气短,心脏怦怦怦猛烈跳动,似乎一张嘴巴它就会跳出体外;耳朵更是嗡嗡鸣叫个不停,只看到文清张着嘴巴,却听不到他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沫儿只觉得昏昏沉沉,胸口犹如压了一块大石,闷闷地痛,令人十分烦躁不安。

正在挣扎,突然感到嘴巴里一股子浓重的腥臭味,心慌和悸痛随即减轻了些,眼前的雾气渐渐变淡,直至消散。只听文清高兴地叫道:“沫儿,你醒了?”

沫儿揉揉胸口,苦着脸道:“我这是……怎么了?”

婉娘抓起桌上的骷髅果,笑道:“要不要再来一口?”沫儿想起刚才的心悸,犹自不寒而栗,瞪了婉娘一眼,自己没好意思地笑了笑。

黄三拿着一个已经皱巴的红果子——正是自己见过多次,婉娘说要送人却一直没送出去的血奴果。血奴果被划了一道口子,里面滴出浓厚的墨汁一样的黏液,又腥又臭。沫儿很快恢复过来,捏着鼻子凑过来道:“我刚才吃了这东西才醒了吧?”

文清郑重道:“沫儿,以后可不能乱吃东西了。你不知道你刚才的样子,眼白都翻出来了!”

沫儿讪讪地点头,辩解道:“主要是这个太香了……”

婉娘指挥着文清将两半个骷髅果的果肉慢慢剔进小碗,心疼道:“看看你,一个人糟蹋了我多少东西?可惜了我存了这么久的血奴果,还有好不容易才种出来的骷髅果……还有昨晚的披风!二十年的卖身契都不够!”

沫儿装作没听见,走到黄三旁边,看他将血奴果捣碎,放在小砂锅里收水分,殷勤地将一小筐木炭搬进来放在炉边。

沫儿小声道:“三哥,这个果子被我弄破了,还能用吗?”

黄三慈爱地拧了一把他的脸,打手势道:“没事,用来做香粉正好。”

婉娘犹自啰嗦个不停。文清只是笑,偶尔朝沫儿关切地递个眼神。骷髅果的果肉并不多,一共剔出大半碗。待血奴果的水分收干,结成一块块的黑色状物,黄三取了放进石臼研磨,文清按照婉娘的吩咐将炉上换了蒸屉,将剔好的果肉放在炖盅里,用火漆封好,慢火炖上。

沫儿磨磨蹭蹭坐到婉娘身边,舔着脸道:“这个果子是不是有毒?”

婉娘板着脸:“先说你的卖身契的事儿。”

沫儿厚着脸皮道:“关卖身契什么事儿?我知道是我贪嘴,所以受罪是我活该。但那个血奴果,你再舍不得用,它就变成柴火干了。你要感谢我给你个借口把它用来才对。还有这个骷髅果,要不是我贪嘴尝了下,你怎么能够知道它的毒性到底大不大呢?我这种以身试毒、不畏生死的精神,应该表扬才是。”

婉娘皱眉看着他讲完这一大串,扑哧笑了,伸手去撕他的嘴,道:“真后悔收留了你这个话唠。我看看你是不是铁齿铜牙。”

沫儿呲牙咧嘴,任婉娘撕扯他的脸。文清笑道:“他说不过小安的。”

沫儿瞪他一眼:“不许提那个臭丫头!最讨厌她牙尖嘴利。”

婉娘啧啧有声,嘲笑道:“真敢说嘴!改天我问问小安去,说不定人家还讨厌你伶牙俐齿呢!”

沫儿嗤之以鼻,转而追问道:“我刚才胸口又闷又疼,到底是怎么回事?”

婉娘不再卖关子了,答道:“这个果子里含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人若是沾染了,就会诱发心悸。可是这种骷髅果用来做口脂,效果比烈焰红唇更好十倍。”

沫儿呆了一呆,喃喃道:“心悸症?那些尸体……都是得心悸症死的。”

文清也愣了,拿着木炭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做晚老者和一个男子商量,阿萝也在场,要用骷髅果做香粉给一个人,是要给谁呢?

※※※

黄三将血奴果研磨成细细的粉末,又取出一瓶蜂蜜,一边慢慢兑入,一边用簪子搅拌,然后将和好的粉饼捏成一粒粒黑豆大的小药丸,放在炉边晾晒着。婉娘见炉上已经炖足一个时辰,便撤下蒸屉,取出炖盅。待炖盅放凉,启开火漆,里面的骷髅果已经化成一汪清油,仍然果香扑鼻,整个闻香榭犹如置身百果园。

沫儿耸着鼻子道:“桃子、李子、樱桃、香梨、大枣、苹果、葡萄、柑橘……”扳着手指头把吃过的水果说了一个遍,然后不无遗憾地道:“白瞎了这么好的香味。”

婉娘拿出刚才放入烈焰红唇的两瓶半边娇,取了男用的蓝色珐琅盒子的,用勺子轻轻按压,控出多余的清油,再将炖盅里的骷髅果汁液滴了三滴进去。文清大惊,道:“这个,不是有毒吗?”

婉娘嫣然一笑,将半边娇递给文清,道:“闻闻,怎么样?”清亮的骷髅果汁带着果香浸入锦帛,气味清新,颜色莹润,果然增色不少。文清见婉娘笑颜盈盈,也放下了心中疑惑,笑道:“真不错,我们闻香榭的东西,个个都是精品。”又仔细对着窗子看了看,道:“颜色会不会淡了些?”

婉娘道:“男用的口脂,颜色自然要淡些。”

文清急道:“可是朱公子定的是女子用的口脂。”

婉娘道:“哦,我看朱公子一个读书人这么有心,就想送他一盒。买一赠一,就当是推广了。”

文清恍然大悟,沫儿却斜眼看着两盒半边娇,微微冷笑。

刚刚做好,就听门外有人敲门,文清慌忙出去开门。

来得果然是朱公子。婉娘亲自捧了茶来,笑道:“过年了,朱公子不回去吗?”

朱公子施了一礼,腼腆道:“小生在神都尚有要事,赶不及回去过年了。”

婉娘道:“那也好,看看两地不同的新年习俗。”认真看了看朱公子的脸,惊道:“朱公子莫非是不适应神都的天气?嘴巴都干裂了。”

朱公子大窘,一双手无处安放,低头道:“这个……小生……”

婉娘笑道:“小店正好做促销,公子定了一款女子口脂,我就再送一款男子用的半边娇口脂如何?”

朱公子结结巴巴道:“不用……不用。”

婉娘差文清将两盒半边娇都拿了过来,指着道:“两款口脂,男用的是蓝色盒子。”

朱公子拟要推让,又不好意拉扯,伸手接了,满面羞红。婉娘暗笑,道:“朱公子请随便看看还需要什么东西。我去查看下蒸坊。”朝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沫儿一挤眼睛,“沫儿,好好招呼朱公子。”

朱公子终于能够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点头道:“您请便。”

婉娘嫣然一笑,快步走开。沫儿瞪了她一眼,转头对朱公子殷勤地道:“我们这里的男用香粉也是很好,公子可以选一些。”

朱公子看着婉娘远去,松了一口气,回过头随口答道:“哦,我看看。”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朝婉娘走去的方向看去,脸上显出迷惑之色。沫儿忍不住好奇道:“怎么了?”

朱公子一愣,羞涩道:“哦,小生想起了一个熟人。”

没有婉娘在场,朱公子谈吐自然顺畅多了。沫儿随意通他聊了几句,得知他来洛阳参加秋闱大试,正等发榜,故来不及回家过年。洛阳不比扬州气候湿润,冬天干燥异常,手脚口唇皴裂是常有的事儿,朱公子一个南方人在这边甚不习惯,每日里喉咙干痛,口唇干裂起皮,刚才本就寻思要不要买一款男子用的润唇口脂,还没好意思讲,婉娘竟然送了他一盒。

沫儿很想问问他买的女子口脂要送给谁,是阿萝还是红袖,但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只好将闻香榭的香粉大大地吹捧了一番。将两盒口脂打开,先拿起红色盒子里的,炫耀道:“你看这味道,这质地,最适合一二十岁的年轻女子,用了之后又滋润又娇艳,整张脸都能变得生动起来。”接着又拿起蓝色盒子的,谄媚道:“这款男子口脂,最适合朱公子您这种文雅气质的,颜色淡,润性好……”说着下意识往鼻子下一送,却不由得愣了一下。

果香味已经同半边娇的原料香味融为一体,若有若无,依稀便是昨晚在停尸房窗台上闻到的味道,从中可以分辨出丁香、藿香的味道,骷髅果的味道反而隐藏了起来。

看到朱公子疑惑的目光,沫儿回过神来,慌忙将手里的半边娇递给朱公子,笑道:“这款专治男子口唇干裂,您要连着用三天,我保证您整个冬天嘴巴都不干燥。”

朱公子将信将疑,满心欢喜地拿了口脂走了。

送走朱公子,婉娘已经在中堂等着,一脸热切道:“怎么样,有没有打听到他的香粉送给谁?”

沫儿恼火道:“以后这种事情别让我做。一个大老爷们,追着问人家的香粉送给谁,你当我是街头无事嚼舌头的大娘们呢?”说着一挺胸脯,一副雄壮威武的样子。

婉娘撇着嘴,笑道:“哟哟哟,就你,小鸡子儿一样的,还大老爷们儿?”

沫儿大怒,气呼呼走到一边,道:“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文清一看沫儿真生了气,也埋怨道:“婉娘你故意惹他做什么。”

婉娘忍住笑,咳了两色,道:“我们来说正事。如今朱公子拿了那盒兑入骷髅果的半边娇,要是也得了心悸症死了,会怎么样?”

文清吓得腾一下站了起来,道:“如今外面风声本来就对我们不利,要是再传出这样的事,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婉娘悠然道:“我就是想弄明白,到底谁造谣我们用尸体做香粉的。”

文清想了片刻,小心翼翼道:“你是想用朱公子做诱饵,看看谁去偷尸体,是吧?”

婉娘赞许地点点头,得意道:“你们觉得我这个办法好不好?”

沫儿不理她。文清看了看婉娘的脸色,小声道:“听起来不错,但是朱公子就倒霉了。这种心悸……我看沫儿中毒的样子,十分难受的。怕不好吧?”

婉娘嘻嘻一笑,转而问道:“沫儿,你觉得怎么样?”

沫儿本来想赌气坚决不理她,但见她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怒道:“若是人家的目标不是朱公子,不要朱公子的尸体,看你怎么收场?闻香榭的招牌不但洗不干净,还全砸了!”

婉娘若无其事道:“哦,你放心好了,有了你的以身试毒,我保证朱公子安然无恙。”

这么说,刚才婉娘竟然是有意让自己尝试那个骷髅果。沫儿顿时有种上当的感觉,但再一想,也是自己贪吃惹祸,更郁闷得说不出话来。

〔七〕

吃过午饭,文清和沫儿围坐着火炉昏昏欲睡,忽见婉娘走下楼来,身着一袭金丝云缎黑色小领胡服,头戴紫金嵌玉发冠,腰束银色珍珠玉带,手上叮叮当当带着玉眢、玉戒,加上腰间佩戴的五彩丝攒花长穗月型玉环,大冬天的,还十分夸张拿着一把撒金折扇,整个一个纨绔子弟的模样。

文清和沫儿都有些发懵。婉娘极其潇洒地打开折扇,朗声笑道:“今日天气晴好,文清,陪本公子去街上走走?”却不叫沫儿。

文清连忙上楼去换衣服。沫儿心里痒痒,想要说去,脸上挂不住,不去又不甘心,蹬蹬跑着上楼,边跑边叫道:“文清,我请你吃点心。”三下五除二换了衣服下楼,厚着脸皮跟在文清身后。

婉娘拉过文清,嘻笑道:“我来给你装扮一下。”从怀里拿出一瓶东西,在他脸上东涂西抹了一阵,文清果然变了样,厚唇短须,大了好几岁。

沫儿蹭了过来,支支吾吾道:“我呢?”

婉娘眼睛看向屋顶,道:“哦,中午谁说以后不理我的?”

沫儿嘟哝道:“瞧你那小气样儿!”

婉娘笑着也将沫儿的脸捣鼓了一番,三人一起出了门,也未赶车,步行来到南市旁边的朱华巷。婉娘交待道:“我是兵部侍郎家的李公子,不要叫错了。”带着二人进了香云阁。

香云阁专售男子香粉的柜台前,不少傅粉施朱的青年公子在精心挑选。小二见婉娘衣着不俗,自然不敢怠慢,连忙上来招呼,拿了几样上好的胭脂水粉推介。

婉娘随意拿了一瓶,轻轻闻下便丢在一旁,看也不看剩下的几瓶,皱眉道:“都说香云阁的香粉一流,我看不过如此,还有没有更好的?”

小二赔笑道:“公子想要什么样的?香粉?口脂?还是花露?”

婉娘大咧咧道:“有好的,就各样来一款,没好的就算了。”

小二点头哈腰,飞快跑进后堂,小心地捧了各款香粉出来,殷勤道:“公子瞧瞧这个,是我们镇店的几款。精致的陈皮露、牡丹粉,还有莹润珠,保证公子用了面如冠玉,唇若施朱……”

婉娘打断道:“这种大众款,本公子哪里都买的到,何苦非来香云阁。有没有特别点儿的?”

小二笑道:“公子果然识货。我们这里可以专门定做,不过价格嘛,就贵些了。”

婉娘冷哼一声,朝文清略一示意,文清从包裹里丢出一块五十两的大银锭来。小二顿时眉开眼笑,弯腰做了请的姿势:“公子请移步后堂。”

后堂一侧是几间精致厢房,另一侧是露天的蒸房、淘房和库房,几个伙计忙忙碌碌,或蒸或煮或磨或淘,皆是文清沫儿最熟悉的香粉工艺。

小二领着婉娘等人来到第一间厢房坐下,一个中年妇人满脸笑意地过来招呼。婉娘扮起少年公子有模有样,摇着手里的折扇,懒洋洋道:“有什么好的口脂推荐的?”

中年妇人忙应道:“有,有,男子口脂以莹润珠、流花露、半边娇、淡淡愁四种为上,莹润珠和流花露颜色自然,气味清新,半边娇和淡淡愁胜在润泽度好,最适合天气干燥时使用。公子想要哪种?”

婉娘用手指上硕大的玉戒轻敲着茶碗的盖子,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道:“有些日子没下雪了,最近嘴唇稍有干裂。就来个半边娇吧。再要一个同款的女子口脂。”

中年妇人喜上眉梢,笑道:“公子好眼光,这几种口脂里,也就半边娇有同款女用的。我这就拿订单来,公子稍候。”说着喜滋滋地去了。

沫儿觉得无趣得很,嘟囔道:“来这里订香粉?我瞧着你是疯魔了。”说着溜了出来,去看那些伙计们制作香粉。

相比闻香榭各种器具,这里的工艺粗糙多了。沫儿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嗤之以鼻。

一个瘦伙计老练地将笼上蒸着的红蓝花取下来晾着,又去拿了石臼来。沫儿探头一看,红蓝花软塌塌的,部分花瓣已经如同絮状,显然是蒸的时辰和火候未控制好。偏偏瘦伙计见沫儿围观,还面露得色,炫耀道:“没见过吧,我们香云阁的胭脂可不是盖的,整个洛阳都没有如此好的手艺!”

沫儿想都没想,回道:“你这个花瓣明显是蒸得过了。你瞧这里,这里,”翻出里面絮状的花瓣,“蒸红蓝花要视其干湿程度而定,这个红蓝花的原料本不是很干,蒸一炷香功夫即可,可你却蒸了半个时辰,如今红色折损大半,制作出来的胭脂颜色必定寡淡。”

瘦伙计瞪大了眼,不服气道:“我做了多年胭脂,难道不如你一个小娃儿?”

沫儿得意道:“你先去看看蒸锅吧。”瘦子抓起笼篦子,嘴里道:“蒸锅怎么了?”定睛一看,蒸锅里的水已经变成红色——确实是蒸的过了,红蓝花的红色原料未经压榨沁出,必然影响胭脂质地。瘦子脸上有些挂不住,板着脸道:“小娃儿胡说,到时多澄淘几遍即可。”

沫儿见瘦子嘴硬,不由得来了劲,有心卖弄,打开旁边一处澄淘干净的底粉,用手指捻了捻,胸有成竹道:“这个底粉只筛了两遍,颗粒有些大,涂抹到脸上不容易贴服。”又拈起一颗旁边小砂锅里焙好的紫茉莉种子,放在嘴里咬了一下,道:“火候稍欠,影响出粉率。”唬得瘦子一愣一愣的。

沫儿对着蒸坊几款半成品评头论足了一番,连里面混合了什么香料,比例大致多少都说了出来,把几个制作香粉的伙计都吸引了来,围着沫儿好奇地问东问西。沫儿不敢说自己是闻香榭的,只说是跟着自家公子,对香粉颇有研究。正趾高气扬、指手画脚之际,无意之中看见对面上房门帘儿打开了一条缝,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盯着自己看,不由得心虚,说话的声音瞬间降了下来,想赶紧回婉娘在的偏厦。

但几个伙计觉得这小娃儿十分有趣,不肯让他走,一个矮胖子拉着他的手臂,戏谑道:“小公子哪家府上的?多来我们这儿指点着,我给我们掌柜说说,每月给你开工钱。”除了瘦子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其他几个伙计都哈哈大笑。沫儿后悔刚才讲牛皮吹得过了,有些不好意思。正拉扯之间,上房帘子开了,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过来,笑盈盈道:“王叔刘叔,什么事这么开心?”

却是阿萝,穿了一件翠色襦裙,上面绣了粉紫的大丽花,十分雅致。

沫儿吃了一惊。前晚他看到阿萝和一个老年男子在新昌公主府里,行为举止诡异,似乎与盗尸案不无关系;今日突然在这里遇见,心里自然多了几分警惕。

阿萝看到沫儿,大方一笑,道:“刚才我也听了,这位小公子还真是为行家呢。”沫儿情知婉娘将自己装扮了,一时半会儿她还认不出来曾经见过面,却仍不敢大意,故意粗声粗气,傻呵呵笑道:“小的胡说八道,让姐姐见笑了。”

矮胖子凑近了道:“安小姐,这位小公子在香粉方面极有天赋,不如打听打听,看能不能引入我们香云阁。”瘦子显然是首席制香师傅,对此话颇不以为然,冷冷道:“他一个小娃子,不过蒙对了,有什么要紧?”

阿萝笑道:“王叔刘叔你们忙去吧,我来问问这位小公子。”瘦子恨恨地瞪了一眼沫儿,其他几个伙计一哄而散。阿萝拉了沫儿到旁边一处绿篱旁,在沫儿面前蹲下,道:“请问如何称呼?”

沫儿偷眼瞄了下偏厦,仍不见婉娘和文清出来,只好继续装傻,嗫嚅道:“我叫小方。”

阿萝笑道:“不用紧张。你制作香粉的工艺,同谁学的?”

沫儿吸了下鼻涕,道:“跟我家公子。公子喜欢用香粉送人,因为我鼻子一闻,就知道用了什么料,所以公子喜欢带着我。”

阿萝低下头沉思了片刻,抬头笑道:“你的鼻子真这么好使?不如我们玩个游戏,姐姐这里有一款香粉,是从西域带过来的,原料很少见,你如果闻出是哪种香料,我送你一个笔锭如意的小金锭,若是你输了,就和你家公子说明,要在我这里做工一个月,怎么样,玩不玩?”说着从荷包里取出一个黄澄澄的小金锭来。

沫儿转了几个心思。一来那个金锭着实诱人,二来想看看她所谓的西域香粉到底是什么东西,第三嘛,婉娘在这里,自己有恃无恐,大白天的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唯一难办的是她说的如果输了要在香云阁做工一个月。沫儿想了想,道:“做工什么的,要我家公子说了才算。”故意在“我家公子”上加重了语气,心道若是输了,这个难题就推给婉娘解决好了。

阿萝领着沫儿来到上房,折身去了里屋。屋子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同胭脂水粉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十分难闻。沫儿心下惴惴,慢慢退到门口,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只待有什么异常便拔腿逃跑。

阿萝低声了说了几句话,似乎在征求屋内人的意见。沫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凝神听屋里人说话,只听阿萝低声道:“再试试吧,如若不行,那就算了。”却听不到屋内人说话,但想是那人同意了,阿萝拿了一盒香粉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小巧的檀木心型盒子,打开了看,里面却不是香粉,而是一块玫瑰红石头,同前晚在停尸房里捡到的那棵石头一样,只是被打磨成了心型,放在盒子里刚好合适。沫儿伸出手指轻轻在石头上摸了一下,整个手指竟然都是香甜味儿。

阿萝盯着他,道:“你见过这种东西么?”

沫儿贪婪地吸着手指上的香味,听到阿萝催问,茫然摇头:“不知道。好奇怪,我还是第一次见有香味的石头。”

阿萝笑了一下,将盒子往他的鼻子下递了递:“好好闻闻。”

沫儿狂吸了一阵鼻子,咧着嘴道:“不知道。不过可真香。象全福楼的糕点香味,嘿嘿。”

阿萝收起了盒子,笑道:“哈,你输了!快去和你家公子说去,要来香云阁打一个月的工啦。”

沫儿跟着呵呵傻笑,揉着鼻子道:“姐姐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阿萝道:“这是在雪山极寒之地挖出的冰香玉。”阿萝似觉失言,慌忙道:“好啦,逗你玩的,你走吧。”

沫儿却来了兴趣,道:“姐姐这个,是从哪里得来的?我家公子最爱香料,我让他也买一块去。”

阿萝摇头道:“这个可不好找。我也是无意之中从雪儿布庄得到的……”说了一半,好像意识到什么,看了一眼沫儿,笑道:“这种香料,也是讲求缘分的。”

沫儿面露失望之色,自言自语道:“要是有这么块石头,我就天天挂在脖子里,连糕点都不用买了。”

阿萝掩口而笑,将那枚小金锭丢了沫儿,道:“行了,逗你玩呢,不用你来做工。这个赏你啦。”

沫儿大喜,朝着阿萝连作了几个揖,道:“姐姐真好!我祝姐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越来越美丽,赛过七仙女!”拿了小金锭一溜烟儿地跑回了偏厦。

婉娘已经订了半边娇,见沫儿兴奋地跑进来,骂道:“跑去哪里了?”

沫儿瞟一眼在一旁候着的妇人,得意地显摆下手里的小金锭,道:“今儿可赚大啦。文清,我请你吃糖葫芦。”

三人又看了片刻,才从香云阁出来。沫儿才一五一十地将刚才的情况讲了一遍,特别提到阿萝失口讲出的雪儿布庄和那快冰香玉。

婉娘却无动于衷,只伸手道:“给我。”

沫儿将小金锭背在背后,装傻道:“什么?”

婉娘正色道:“我带你出来赚的钱,当然收归公用。”

沫儿气得要吐血,跑得远远的叫道:“是阿萝姐姐赏给我的!是我的劳动成果!”

婉娘悠然道:“你不给我也可以,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沫儿恨得牙根痒痒,跳起来就要辩解,却一个不小心踩到一人的脚,回头一看,是个衣衫褴褛的老年乞丐,戴着一顶黑色硬翅帽子,形容猥琐,浑身发臭,阴沉沉地盯着婉娘,长长的指甲挖出一块乌黑的鼻屎,轻轻一弹,鼻屎划出一条优美的曲线,不偏不正正好粘在沫儿的鞋面上。

沫儿顿觉恶心,慌忙抖动脚面。看着乞丐慢慢走远,突然心念一动,叫道:“是老赖!刚才上房那股奇怪的臭味,同老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老赖是钱衡家的门房,沫儿曾经见过两次,对他身上的味道忍无可忍,特别是弹鼻屎一幕,印象尤其深刻。

文清疑惑道:“老赖怎么会在这里呢?他一个下人,脏兮兮的,阿萝姑娘怎么会让他住在上房?”

沫儿看向婉娘:“阿萝是香云阁的老板吗?”

婉娘道:“不知道。”文清还想再问,婉娘折身拐入旁边一家玉器铺子。沫儿很快被周围的繁华吸引,拉着文清去买糖葫芦,将刚才的事丢在了脑后。

刚走几步,远远看见对面几个锦衣女子说笑着走来,正中那个珠圆玉润、丰腴可人的,却是闻香榭的常客公孙玉容。公孙玉容嫁入于家,刚生了孩子不足百日,已经好几个月没来闻香榭了。她性格豪爽大气,活泼可爱,沫儿对其印象甚好,正要大声招呼,忽然想起已经改了装扮,只好拉文清闪身躲在一旁,装不认识。

同行的几位女眷走走停停,兴致勃勃。公孙玉容在路边一处卖小孩子穿的虎头鞋的摊位前站住,拿起鞋子观看。旁边一位长脸女子指着前方香云阁的招牌惊叫道:“啊呀,我要去买面脂。听说香云阁的胭脂水粉质量最好。”

公孙玉容看了一眼,笑道:“才不呢,我觉得还是闻香榭的好用些。”沫儿和文清站在不远处,对视一眼,不禁得意。

另一个秀气女子撅嘴道:“我一直用闻香榭的脂粉,如今一下子不让用,还真是不习惯。”沫儿想起来了,她是公孙玉容的小姑子于静。

长脸女子不以为然道:“那种邪性的香粉还是少用为妙。”沫儿和文清听这话甚不入耳,心里很是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