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兵决定敲打敲打王大勇,给他上上强度。
“王大勇,我再跟你说一遍,今天的事情没那么简单,你以为自己还出得去吗?”说到这儿,程兵看向了王大勇的手铐,用眼神告诉王大勇,这东西即将跟你一辈子了,直到死,“你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交代情况。”
“我们爬窗从空调机翻进去,”说到这儿的时候,王大勇整个身子拱了一下,好像在复刻翻窗的动作,“搜了一圈东西,要走的时候没想到还有个小女娃在家,我叫二勇走,二勇不肯。他这个人就是喜欢搞闲事,他不肯走我又拉不动他,后面就这样了。”
在这个时间节点,程兵不允许笔录上出现任何代称。
他呵斥道:“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就这样了!”
王大勇嘿嘿一笑,竟然透出一种对弟弟的溺爱,这和刚才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对方身上的他简直判若两人。坐在审讯椅上的人,几乎都是毫无原则和底线的,而像王大勇这样左右摇摆,反复横跳,如此出尔反尔的人,程兵见的也不多。
王大勇说:“二勇来这里一直没女朋友,也没钱出去玩,他火力壮,就上了嘛。女娃肯定不乐意嘛,就喊,一直喊,二勇就拿那个奖杯砸了她。”
廖健单手把手中的矿泉水瓶捏瘪了,右手手指的十个骨节都恨得发白。
王大勇轻哼了一声,审讯室简直像他的王国一般,对于王国内小小的异动,他丝毫不在乎。
他接着讲下去:“我也拉不住,我没动那个女娃啊,年纪太小了……”
没等他说完,程兵就用斩钉截铁的口气打断了他。
“王大勇,我可以告诉你,那女孩身上有你的指纹。”
这句话说出来之前,从坐进审讯室开始,王大勇就一直不老实,就像一只恶心的驱虫,单手掰手指把骨节按得咔咔作响、双脚不停抬起放下、双腿也一直在抖动……他用各种身体的微动作彰显出自己的无所畏惧。直到听见程兵的这句话,王大勇突然静止了。
程兵拍了拍身边的马振坤,又抬头给廖健和小徐使眼色,示意大家冷静沉着,这个人并非铜墙铁壁无法攻克。
不过很快,王大勇又恢复了淡漠,“这个我确实摸了,就摸了一下,我把手套脱了。”
接着,他竟然面对这一屋子爷们露出了讳莫如深的,男人才懂的表情。
“我也好久没有啦,我也是人……摸一下不算强奸吧?”
咣当!
马振坤起身的同时一脚把身下的座椅踹到身后腾出地方,接着迅速锁定了立在审讯室里的一根拖把,绕过程兵,抄起拖把就要上前。
廖健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马振坤刚站起来,两个人就一同冲向拖把,两个人的手几乎同时碰到了拖把杆,廖健的手按在马振坤的手上,拖把杆被强大的角力震得一阵发抖。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马振坤和廖健的配合非常默契,呈现出的感觉就是马振坤已经忍无可忍,但廖健仍在遵循规定。实际上,这是一场戏,为的就是给王大勇带来更大的压力。
廖健生生掰开了马振坤按在拖把杆上的手,又把他按回椅子上。这个过程中,王大勇一直没说话,且没看马振坤,他就那么盯着程兵,目光里充斥着看马戏团小丑表演的不屑。
程兵用指节叩了叩桌面,把王大勇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接着,他扔出了自己的第二个杀手锏。
“王大勇!”程兵的声音短促而有力,跟监狱里叫犯人姓名的管教一模一样,他相信,王大勇这种多次“进宫”,屡抓屡犯的老油子,这种声音绝对带着强大的威压,“你觉得把事情都推到王二勇身上你就没事了?”
接下来,程兵每说一句话,就把装着证据的透明文件袋往王大勇眼前招呼。
每个文件袋都落在审讯椅前的地面上,是方便恰好能让王大勇看见,但又不让王大勇看清里面内容的角度。
“四川浦江!”
程兵甩出去年四川浦江716入室盗窃杀人案现场提取到的指纹,和921案的乳突线对比的报告,这一下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不只是帮自己,和在审讯室熬夜的三大队兄弟们甩的,他的愤恨还带上了在ICU里和死神搏斗的老张,以及手足无措,只剩祈祷的,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守护的胡大姐。
“重庆涪陵!”
文件袋里装的是几张重庆涪陵312入室盗窃杀人案现场取证的照片,其中一张空调外机的照片放在最上面,跟921案主卧空调外机上的鞋印如出一辙。
听到重庆涪陵的地名,王大勇又开始抖腿。这时,一点审讯经验也没有的人都能看出来,王大勇已经是强弩之末。他这次毫无节奏,甚至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双腿的抖动跟之前那个运筹帷幄,有恃无恐的他判若两人。
“湖南耒阳!”
耒阳位于湖南省南部,五岭山脉北面,地处衡阳盆地南缘向五岭山脉的过渡地段,离本市很远,程兵摔下湖南耒阳县615案的卷宗,就是要告诉王大勇一句颠扑不破的真理——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王大勇的身躯也开始跟着双腿一起颤动,这种颤动是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完全来自潜意识,他已经彻底慌了神,双手上下翻腾着,似乎想用手按住自己的双腿,但根本做不到。他之前给自己设置的几道防线被程兵这三甩击碎的无影无踪。他的面部也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你最好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在我们这里审完戴上脚镣出去就毙的人多了,但你也不是没有出路。”程兵的语气变得非常轻描淡写,就像是在家里嘱咐自己的女儿慧慧出门要注意安全一样平常,这种前后的落差像一把利剑直穿王大勇肮脏不堪的心灵。
“我现在就问你一个问题。”
“也是给你唯一的机会。”程兵又加重了语气。
终于,到了最后的关头。
程兵突然支起上半身,直接扑到王大勇面前。
“我问你,王二勇人在哪里!”
王大勇已经抖若筛糠,可以相信,就算是经历过无数次训练的各国特工,在这种压迫下也说不出一句假话。
“我不晓得,我们担心两个人一起目标大,就分开跑了……”
这个答案显然得不到程兵的认可,他乘胜追击,再问:
“9月23号晚上,星期天。”加上具体的礼拜几,也是审讯的教科书之一,这样,嫌犯连回忆9月23日到底是哪天的过程都没有,程兵要做的就是让对方完全无法思考,凭借潜意识说出自己的答案,“你去过向阳巷吗?”
审讯室内的四个人都在期待王大勇的答案。
这个答案对三大队来说,不敢说和921案的案情一样重要,但起码是排在案情之后第二顺位的口供。
因为老张还在ICU里躺着呢!
他身上插的那些管子,输入的药液和输出的污垢,每一秒不仅消耗着老张家摇摇欲坠的经济情况,还击打着程兵的内心,每击打一次,程兵心中放老张假的愧疚就增加一分。
就在这一刻,如果一切顺利,921案的一个重要嫌疑人吐口了,就算没有在案发五天内将王大勇王二勇两兄弟一起捉拿归案,给人民群众一个交代,程兵也有跟陈局斡旋的余地,程兵可以光明正大地给老张的工伤申请通过,这样老张的医药费报销也有了保障。
然而,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王大勇平心静气地说:“没去过,那地方在哪儿我都不知道。”
除了程兵,还有马振坤、廖健和小徐,每个人都倍感挫败。
接手921案以来,程兵第一次感觉到累。
那不是生理上的累,程兵曾带队追捕要犯,那种风餐露宿的熬,不知道比现在苦了多少倍。
那种累也并非简单地来自心理,从警多年,虽然921案性质极其恶劣,但最罪恶的永远是人心,比王大勇更残忍,更灭绝人性的嫌犯程兵也拿下过,那时的军令状比这次走钢丝得多。
可以说,跟以往的全权掌控节奏相比,这次的审讯,程兵是有些失态的。
那是因为一种只有程兵自己才知道的,隐匿的压力。
办案期间,他的耳边总能回响起妻子刘舒的埋怨。
“为什么?这几天我都睡不好,你整天不在家,我又要上班,没有防盗窗我根本不敢把慧慧一个人放家里。”
以及女儿慧慧的那两句话。
“程队,想我的时候就看看。”
“程队呀程队,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慧慧的脸就浮现在程兵面前,这张面孔一会儿和慧慧从发出第一声啼哭的面容重合,一会儿又附着到了那个躺在次卧主卧走廊之间,颅上已经破碎不堪的十四岁少女脸上。
程兵被压力推到了悬崖边,他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站住了脚跟。
但面部表情是控制不住的,不一枪崩了王大勇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程兵咬牙切齿地说:“王大勇,我给你一点时间,你再想想。”
随着他单手一挥,马振坤、廖健和小徐跟着他一起出了审讯室。
审讯室墙上挂着一个电子钟,秒针依然一刻不停地运作着,那声音跟空调冷凝水砸在地上竟如此相像。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没人注意到,空无一人的审讯室里,王大勇长出了一口气,就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他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他左胸下的肋骨突然异常不适,就像一根捻线极短的鞭炮即将面临点燃边缘,他双手极度挣扎着,想抚摸或揉搓自己的心脏,却被审讯椅箍住而无法成行,他只能依靠自己的大臂尽力靠近自己的双肋,但依然碰不到分毫。
……
都没走到三大队办公室内,就在走廊里,程兵就点了四支烟,劲儿最大的那种,又依次分给马振坤、廖健和小徐。
小徐根本不会抽烟,但还是接过来裹了两口,他突然无师自通,学会了过肺,那种片刻的安宁是他一辈子都不曾感受过的。
每个人的体力和心理都到了极限,马振坤是最外露的一个,他一直在狠狠地砸墙,就像墙是王大勇王二勇两兄弟的化身。程兵从兜里掏出手机,掀开翻盖瞧了瞧。
9月26日凌晨三点。
921+5=926。
这个慧慧都会解开的幼儿园数学题此刻却拧紧了程兵的眉头。
急促的脚步声再次从市局的走廊里响起。
程兵一下就把烟屁股扔到了地上,甚至来不及用脚碾灭。
上一次走廊传出这种声音,是一个小民警走进三大队的办公室,报告了东石门派出所发现王大勇踪迹的消息。
再上一次,是此刻躺在医院里的老张比对出的921案指纹的匹配结果。
都是好消息。
程兵的眉头舒展开,迎着声音就朝楼梯口走去。
他万万没想到,来者竟然是好兄弟蔡彬。
他疾走而至,声音先于他那悲戚的面庞出现在三大队众人面前。
“医院来电话了。”蔡彬狠狠地抽了两下,似乎得了重感冒,“老张他……”
不用等出最后的结果,所有人都预判到了蔡彬要说什么。
但程兵双目血红地盯着蔡彬,期待着某种奇迹。
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
“老张他……走了。”
一个虚无的万钧重担直接砸在了每个三大队刑警的心口上,几乎要击碎这个功勋卓越的建制组织。
程兵一甩,大檐帽就砸在蔡彬脚边,他疾速转身,直接冲进了审讯室。
三大队的其他兄弟们直接跟上,推着他们奔跑的不是程兵,而是体内上涌到脑子的气血。
程兵的嗓子竟然一下就哑了。
他都没坐到椅子上就开了口,程兵的话语不像是从声带迸发出来的,倒更像是从血红的双眼直射出来。
“王二勇到底在哪儿?”
王大勇此人的心理承受能力简直可以写进教科书。
他不知何时停止了抽搐,悠闲地晃了晃双脚,仿佛刚才那个在空无一人审讯室里天人搏斗的根本不是他。
“我真不知道,你们现在问我也没毛用,还不如出去找人啊……”
一阵劲风呼啸而至,马振坤的拳头就要接触到王大勇的面门,却突然被一个白净瘦弱的身躯拦住。
是小徐。
“马哥,你别冲动,不能打嫌疑人……”
审讯室顿时乱作一团,程兵在一旁冷眼看着,廖健和蔡彬死命按住马振坤,而小徐上半身顶着马振坤,突然向后抬起一脚,正中王大勇的审讯椅。
王大勇闷哼一声,没有再说出那种类似“警察也打人哦”的调侃之语。
众人撕扯起来,马振坤后撤了几步,就这么撞翻了没有固定住的审讯桌。
桌上除了几人喝茶的杯子之外,还有程兵刚刚进来时放下的手机。
手机一摔,翻盖居然同时打开了,就这么滑到王大勇脚下,桌面上的内容暴露无遗——
那是慧慧刚刚照的大头贴。
王大勇冷眼看着三大队兄弟们的撕扯,直到看清桌面上的内容,才露出了让三大队所有人铭记一生的表情。
他的嘴角抽动着微微上扬,接着目光从手机上收回,抬头面对程兵,露出了一抹微笑。
淫邪、阴冷、挑衅、混不吝……那表情无法用文字形容,只有亲眼看过的,像程兵一样有一个花季可爱女儿之人,才能感同身受。
这个出格的笑容引发了出离的愤怒。
“我操!”
这声怒骂出自小徐之口!
而小徐没有绷住,回头向王大勇胸前就是一脚,刚好踹再王大勇胸下肋骨处位置。这一脚,竟然把固定严实的审讯椅踹得应声倒地,王大勇当然也被带倒,他闷声一哼,再无他话。
“天亮前,必须拿到口供。”
程兵浑身都透着杀意,他的表情已经扭曲到了极点。审讯室里的状态已经不能用血脉偾张来形容,小徐的牙龈已经被自己咬出了血。
程兵一句不带什么情绪和立场的话,成了三大队每位刑警的发令枪。
已经查不出王大勇身上的每一拳到底是谁落下的,审讯室的狭小空间充斥着拳拳到肉的击打声,那声音有点像从底部拍罐头,空旷,但每击必有回响。
三大队的兄弟们,包括程兵都没有预料到,命运的审判即将来临。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马振坤,他发现地上的王大勇没有任何反应。此刻,他跟夜宵摊旁边的东石门派出所所长共情了。
“你别给我装死啊!还没打你呢!”
其他兄弟们还在嗷嗷叫着往上冲,马振坤冷静下来,以头部为支点,他拽起了王大勇立在审讯椅上。
马振坤手上非常滑腻,他往警服上蹭了一下,意识到那全是王大勇身上的虚汗。
不管王大勇怎么控制身体的抖动,这个过程无法逆转。
或者说,这时他已经没有了意识,所有外显的状态都是脑干做出的最后一搏——浑身发抖,脸色苍白,直翻白眼。
蔡彬喊道:“程队!他不太对!”
程兵这时才真正看了看王大勇的表情,他的心脏就像坐了什么机器一样被输送到地心深处。
王大勇在咳嗽,但吐出的不是唾液,而是夹杂血丝的白沫。他抖若筛糠。
审讯室内的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9月26日,我国秦岭淮河以南的平均气温是二十三摄氏度,小徐竟然感到一阵阴冷。
“快送医院!”
廖健和蔡彬架着王大勇出了审讯室,马振坤紧跟着出去打辅助。
审讯室里只剩下程兵和小徐两个人,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你听没听到什么声音啊?”
程兵突然问小徐。
小徐直愣愣地盯着审讯室的灰墙,没有回答,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程兵自言自语起来。
不过,等多年后再回想起这一幕,他笃定地相信自己根本没有说话,他以为的一切对话只出现在他的脑子中。
“什么声音?”
“到整点了吧,车站的大钟整点报时了。”
“我们离车站十万八千里,怎么可能听到车站的钟声。”
“此刻,我们唯一能听到的钟声,就是命运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