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落伸出手，摸着她的脑袋。</p>
“许久不见，小华菱变成了大人了……”</p>
少年张大着嘴巴，一脸惊讶的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自己的人生观，彻底的被刷新了。</p>
……</p>
六十年的时间能改变很多事情。</p>
生死。</p>
岁月。</p>
记忆、</p>
种种皆能消磨殆尽。</p>
但有些东西却好像永远都无法改变。</p>
昔日陈落于渝城救出华菱后，两人一路北上，将她送上了昆仑山。</p
至此，华菱也便在昆仑上潜修、</p>
只是后来，红英女陨落后，华菱在昆仑的待遇也便逐渐不好了起来。</p>
于三十年前，也便下了昆仑，重回纯阳宫。</p>
华菱下昆仑这并不意外。</p>
昔日陈落便能预料到这些……</p>
她终究是纯阳宫弟子、</p>
并无拜入昆仑。</p>
之所以能在昆仑全依靠红英女和陆菱纱的情谊。</p>
如今红英女既然身陨，这情谊也便没了，自然也就到了华菱下昆仑的日子了。</p>
只是……</p>
有些东西好像是注定好的一样。</p>
下了昆仑，回到纯阳宫的二十年后。</p>
也便是十年前。</p>
华菱在一次下山归来的途中，于野狼之口，救下了一婴儿。</p>
命运的轨迹，便在那一刻，再次转动。</p>
当年的陆菱纱。</p>
后来的陈萍。</p>
如今的华菱。</p>
“昔日师尊于死人堆中扒出了华菱，原本以为，这一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能见到师尊。</p>
却哪想，命运会如此的巧合……</p>
于是，</p>
这些年来，华菱也便没下山，一直陪着他在这纯阳宫……”</p>
华菱说着。</p>
眼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感情。</p>
她在那孩子的身上看到了陈萍的影子……</p>
亦如当初陈萍在她的身上看到了他师尊的影子一样。</p>
“不再下山了？”</p>
陈落问着。</p>
华菱摇头：“如今修仙界凶险，各大门派明争暗斗，杀人夺宝时有发生、</p>
纯阳宫不过一小门小派，全派上下，更仅有我们师徒二人……与其过着那提心吊胆的日子，不如平平淡淡一些。”</p>
平平淡淡才是真。</p>
这是对的。</p>
而这不仅仅是华菱想要过的。</p>
恰好也是陈落想要过的。</p>
这些年来，他不正是这样平平淡淡过来的？</p>
只是……</p>
“他还小。”</p>
陈落道：“他的人生，也才开始、他愿意这样平淡下去吗？”</p>
华菱沉默着。</p>
自然知道陈落口中的他，指的是谁。</p>
“他总有一天会明白的。”</p>
华菱说着。</p>
“若是不明白呢？”</p>
“那我便陪着他……哪怕他厌恶，我也会默默的陪在他的身后。”</p>
陈落不再说话了。</p>
很熟悉的一幕……</p>
当年的陆菱纱。</p>
当年的陈萍。</p>
陈落离开了……</p>
迎着晚霞，迎着微风，继续北上京都。</p>
小男孩牵着师尊的手，看着那离去的影子，问着师尊：“师尊，你说，有一天我也能那样子飞吗？”</p>
女人沉默、</p>
许久才道：“到了那一日，你若是能飞了，会离开师尊吗？”</p>
男孩摇了摇头。</p>
很是坚定：“才不会，我会一直陪在师尊身边的。”</p>
女人笑了起来。</p>
笑得比花还好看。</p>
“师尊也会一直守护你的，哪怕……哪怕有一天，你讨厌师尊了。”</p
“才不会，我才不会讨厌师尊的。”</p>
男孩说着。</p>
女人嗯了一声。</p>
当年……</p>
有个男孩也曾说过相同的话。</p>
……</p>
汉武二十年三月。</p>
雪花飞舞。</p>
银装素裹。</p>
大周京都宛如一尊盘踞在雪天中的蛟龙一般，随时将要冲破黑暗，展示出它那坚不可摧的獠牙。</p>
这本应该是闲赋于家中，烧炭取暖，聊聊家常，狗都不愿出门的日子。</p>
但京都之中，却依旧热闹非凡。</p>
有道士行走于街头、</p>
有和尚化缘。</p>
还有江湖侠客……</p>
有小贩。</p>
有文人书生。</p>
更有达官贵人、</p>
世间种种人，此间皆有、</p>
福运客栈中。</p>
有说书人在说书。</p>
说的是那大将军霍弃的平原之战：</p>
“那霍弃将军单枪匹马，面对那疾驰而来的大秦铁骑，毫无畏惧，杀得满身鲜血，杀得他们那是人仰马翻……更杀得他们那满心恐惧。</p>
您猜这最后怎的？</p>
却见他手持那方天画戟，不退反进，竟直奔那大秦铁骑万军之中，大有取敌主帅首级之心，直吓得那数万大秦铁骑，丢盔弃甲，狼狈而逃。</p>
以一人之力，独战数万铁骑，这霍弃将军虽不是仙人，却当我大周战神！”</p>
“好！”</p>
“好！”</p>
有人喊着。</p>
有人将手中铜钱扔给那说书人。</p>
拍桌，喝酒……满是兴奋和激动。</p>
陈落也听得有滋有味。</p>
拿出了几枚铜钱，不偏不倚的落在了说书人面前的碟子上，发出锵的一声清响。</p>
他说书。</p>
自己听书。</p>
他说得好了。</p>
自己自然该出钱，这是规矩。</p>
数十年不曾回京，一切还是这般熟悉。</p>
尤其是这酒楼。</p>
好像从来就没有过变化一样……</p>
当然。</p>
还是有变化的。</p>
昔日的福迎酒楼乃是季家的产业。</p>
如今这些年来，这产业却已经成为了他人的产业……</p>
陈落入京后便来了这里。</p>
有好好休息下的想法。</p>
当然也有感受下京都变化的想法、</p>
若非如此……</p>
又怎么能听得了这般精彩的说书？</p>
陈落喝酒、</p>
听书。</p>
倒也是安静。</p>
但终究还是被认出来了。</p>
一道有些惊讶带着激动的声音传了过来：“陈……陈爷爷？”</p>
王陆有些不敢相信的揉了下自己的眼睛。</p>
再三确定了下。</p>
这才快速几步走上去。</p>
就要对着陈落跪下。</p>
只是他怎么也跪不下去，却是陈落阻止了他。</p>
“你是？？？”</p>
他看着面前四十来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一时之间有些没认出来。</p>
倒是有些是熟悉的样子。</p>
可具体在什么地方见到过，这就想不出来了。</p>
“我啊，陈爷爷，王氏豆花那一个十岁的小孩，曾给陈爷爷送过豆花，您还有印象吗？”</p
陈落终于想起来了。</p>
“原来是你啊，没想到这些年来不见，你变得这般大了。”</p>
当年陈落于京都，酷爱豆花。</p>
尤其甜豆花，那更是想念……</p>
后来也因为自己喜欢，原本已经交由儿子和儿媳妇管理的豆花摊，王家兄弟倒是又接手了回来。</p>
为的便是给陈落喝上那喜欢的豆花。</p>
这王陆便是当初王家汉子的孙子……</p>
那一段时间在京都，这王陆每天便都给自己送来豆花。</p>
尤其是凌晨。</p>
一推开院子，便能看到他端着豆花在后院门外等着。</p>
没想到这些年来，兜兜转转的。</p>
不过十岁的小屁孩，如今变了一个大样了。</p>
“陈爷爷三十年没回京了，我今年也四十了，总会有些变化的。”</p>
王陆道：“倒是陈爷这些年是一点也没变化。”</p>
陈落乃是修仙者、</p>
王陆自然是知道的。</p>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p>
陈落在大周的声望其实也已经逐渐的见底、</p>
倒也是有人记得、</p>
可也着只是那老一辈的，</p>
年轻一代的可未必就记得……</p>
陈落倒也是习惯，且这本身就是自己希望的。</p>
以其高调于世间，他更想要当一个普通得能被忽视掉的存在……</p>
如今于人群中一眼被认出，属实不易。</p>
陈落请王陆坐下。</p>
王陆有些惶恐。</p>
但最后还是坐了下来。</p>
长者请，不敢辞。</p>
于是，陈落也多少知晓了一些现在王家的事情。</p>
这酒楼，恰好是王家的产业。</p>
昔日王家豆花因为不争公公爱喝，闻名于京都，后成为京都必不可少的美食之一。</p>
王家，便因此而起。</p>
恰如当初的季家一样。</p>
现在的王家，也因陈落而起。</p>
这福迎酒楼是王家从锦衣卫手中收购的……倒也是成为了他们的产业了。</p>
听闻自己院子门庭这些年王家人日日有人打扫。</p>
陈落沉默了下来。</p>
许久，他道：“这些年辛苦了。”</p>
王陆惶恐：“这是王家该做的事，这些年若是没有陈爷爷，哪有现在的王家。</p>
陈爷爷虽没回京都。</p>
但家还在这……王家所能做的，也就是只有帮陈爷打扫打扫卫生了。”</p>
陈落点头。</p>
不再说什么……</p>
算是接他们的好意。</p>
他于王家有缘……</p>
昔日的豆花，后来的天授剑，三十年前的王家夫妇……</p>
有些东西陈落并不介意。</p>
就如当初的季保一样。</p>
人活着……总要认识一些新人的。</p>
否则当旧人离去，这世界上，真就只有自己一人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