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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酒一杯家万里 她与灯 19078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木樨茶 我知道,那又怎么样?

玉霖说完这一番话, 原本散立在茶舍中的众官,纷纷择席坐下。

玉霖独立,倒有居高临下之感。见众人沉默, 添来一句:“我的话, 算有道理, 对吧。”

韩渐点头,压下宋饮冰的文书,“我不否认, 但我们要再议一议。”

“好。”

玉霖应道:“那奴婢就不打扰诸位大人。”说完屈膝一礼,“也多谢诸公今日, 纵我至此。”

席中忽有人道:“玉姑娘,从前少司寇,贤名在外。今日沦落至此, 我们……其实都觉得挺可惜的。”

玉霖直起身,冲那说话的人笑笑,“倒也不至于吧。”

说这缓缓侧过身, 向窗外看去:“管他是少司寇, 还是贱奴, 不都是要在这梁京城里,找一席之地吗。”

韩渐望着玉霖的侧脸问道:“你想要一席之地,何必非要与镇抚司的那个人为伍?”

玉霖没有回头,仍然望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市。

透骨龙就被拴在对面的街角,马下坐着的人,手里还捏着她吃剩下的半块烤薯。

是时, 玉霖身后,有人连名带姓,唤她回头。

“玉霖姑娘。”

众人闻声, 也皆回顾,但见吴陇仪,一身常袍,立在木屏前。

众人忙起身见礼,吴陇仪却端端走向玉霖,一面走一面道:“如果六科如你所说,求得陛下下诏罪己。天机寺一案,则无人纵火,刘氏女可活。赵河明和许掌印皆可脱困。但这中间,至此还差了一环。”

韩渐不禁问道:“哪一环?”

吴陇仪道:“你们稍安勿躁,听我与她说完。”

舍内沉默,茶童添茶也来去匆匆。

吴陇仪走到窗边一席上坐下,对玉霖道:“你让镇抚司的李寒舟传信,将我唤至此处,我也不妨对你说明要害。”

玉霖颔首,“但听总宪教训。 ”

吴陇仪道:“你敲过登闻鼓,举发之罪堪比谋国,法司不得不立案。如今,就算我等说动陛下,罪己以救赵刑书。你要我等,如何销掉,你举发赵刑书的这一案呢?

玉霖一笑:“还能怎么掩?”

话至此处,她目光一冷,语调却陡转讥讽。

“梁京官场上,但凡有什么羞事遮不过去了,梁京城里就会多一个发疯的女人。”

韩渐道:“慎言!”

玉霖直视韩渐:“这话是难听,但这种事,我以前见得很多。”

众官之中,有人忍不得,出声呵斥道:“你这不是污蔑我们这些科道上的人嘛,若此事频出,我们算什么?”

玉霖没答言,只向吴陇仪了一礼,“总宪,您信我,我知道应该怎么配合法司,演一个疯女人。”

说完转身衣裙盈风,若一捧素影,轻盈地出了茶社。

吴陇仪目送玉霖离社,这才向韩渐道,“她说的计策,你们怎么想。”

韩渐道:“是可用之计。”

吴陇仪点头道:“好,那你我之间今日就达成这么个默契,赵河明的案子,我和大理寺合议来销。你们尽快,联出一道疏,交上去吧。”

“是。”

此刻街市上人来人往,玉霖站在茶旗下,等着张药牵马而来。

“上马。”

玉霖摇头,“走不了,我的茶金还没付。”

张药招手叫来门口招呼客人的茶童,抛给他一袋碎银。

玉霖伸手想去抓,却抓了一个空,“诶,张药,木樨花茶而已,要不了那么多。”

张药没理她的话,只对茶童道:“日后她来喝茶,茶要好,泡茶的水要甘洌,茶点也要精细。”

茶童目瞪口呆地看着玉霖与张药,显然不理解,一个奴婢,如何让平时一毛不拔,只对木头感兴趣的镇抚司指挥使,抛出这么多钱来。

玉霖叹了口气,认真道:“这是言官闲聚的茶社。”

“我知道。那又怎么样?”

张药的声音冷冷的,面上也没有一丝表情,但不知道为何,这一句话,却牵动了玉霖的唇角。

是啊,那又怎么样。

“上马。”

张药稳住马头,“跟我回去了。”

玉霖看了一眼天时,“还早吧。”

“要立冬了,一会儿就该天黑了。”

“好。”

果然,立冬这一日,赵河明等到了自己学生的引棋。

那日天降大雪,奉明帝临时起了念头,要吃风养火锅,膳房便在御园的浮碧亭上烧起了铜锅子,之前预备的御膳便都得撂下了。

奉明帝坐在亭中看了一眼传进来的食单叹了一口气,随手递给陈见云。

陈见云见主子脸色不痛快,也不敢多说,倒是许颂年在奉明帝身旁提了一嘴,“奴婢多一句嘴,不如把今日的御膳,赏到外头去。”

侍膳的贵人黄嫣举箸看天,说了一句:“雪正大着呢,怕是路上不好行。”

奉明帝笑道:“老东西啊,朕今日让你侍膳,是让你出来透一回气儿,过后,还得把你捆起来圈着,你别太放肆,你和赵和明,哪一个受死,朕还没想好。”

许颂年道:“生死奴婢都谢主子恩典,这就封上嘴,伺候主子用膳。”

黄嫣给奉明帝添酒,细声道:“其实是妾多嘴,那些御膳哪怕是冷透了呢,那也是陛下的恩典。做臣子的,哪个不谢恩领受呢。”

奉明帝没接她的话,反道:“朕看倒是不用赏到外面去。”

说完示意陈见云近前。

陈见云忙又把食单捧了过去,跪着奉至奉明帝眼前。

奉明帝指了胡椒醋鲜虾,鹅肉巴子,咸豉芥末羊肚盘,丝鹅粉汤四样,抬头问许颂年,“朕没记错吧,他赵河明是爱吃这几样?”

许颂年忙道:“陛下如何会错。”

奉明帝笑道:“朕有年纪了,赵氏去后,朕和他赵家父子没了家里的话,全做君臣了,朕都快忘了,他赵河明还该叫朕一声‘姑父’。”

奉明帝说起赵氏,侍立在旁的黄嫣肩头微微一耸。

奉明帝一把握住她执筷的手,“你坐下来。”

“妾……妾不敢。”

“不敢就站端正了。”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的背都僵直了,奉明帝丢开黄嫣的手,哂道:“勾肩耸背的,不好看。”

黄嫣忙跪下,一句话也不敢说。

奉明帝低头道:“朕将才提赵氏,吓着你了?”

“没有……”

奉明帝看着黄嫣瑟动的背脊,一声笑开,随即啧道:“啧,没意思。下去。”

黄嫣如蒙大赦地站起身,掩面退下浮碧亭,步履慌乱,险些和撩袍上阶的杨照月磕碰。

杨照月扶黄氏下了亭台,这才在最后一级亭阶上跪下。

奉明帝吃了一口羊肉,似随意道:“你来了正好,将才说的那几道菜,你端稳了,赐与赵河明。”

“是。”

杨照月应下,侧身看了一眼许颂年,人却没有起来。

奉明帝又吃了一片羊头皮子,问道:“怎么不动。”

杨照月低头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高举过头顶。

许颂年道:“不懂事的东西,没见着主子在用饭么?什么东西,这个时候呈来。”

杨照月道:“奴婢该死……”

奉明帝打断他道:“呈上来吧,朕也吃好了。”

杨照月膝行进亭,将折本呈上。

奉明帝翻开折本,一行行地扫过,面色渐明,随后将折子递给许颂年,“朕就说嘛,六科的人从前也都写得一手锦绣文章,穿了那身七品官服,就写不出来了?朕看是心没用对地方。”

说着,抬手指折面,“你手上这一篇就写得很好。”

许颂年一边看一边道:“那是陛下教训得好。”

奉明帝挑眉:“你说的是那一顿打?呵,也对。”

许颂年没有回应奉明帝的话,转问杨照月道:“怎未见票拟?”

杨照月道:“这是刑科给事中韩渐与刑部司官宋饮冰等人,在神武门上亲自递给奴婢的,内阁……尚未见过此折……”

“宋……什么。”

奉明帝复问了一声。

杨照月忙道:“哦,宋饮冰,就是之前和科道官一道求赦免刘氏女的那个人,主子手里的这道折子,就是他主笔。”

奉明帝“哦”了一声,“他能走动了?”

杨照月应道:“是。”

奉明帝叹道:“这么大的雪啊。”

许颂年与杨照月一道,随着奉明帝的话,望向亭外的风雪。

雪气与炉气间,奉明帝的声音倒是十分畅快,“此人现下何在?”

杨照月道:“正与韩渐一道,领六科给事中,在神武门外,跪求陛下传见。”

“传进来。”

“是。”

奉明帝伸出一只手,摁在许颂年手腕上,许颂年忙使力撑扶奉明帝起身。

奉明帝最后看了一眼亭外的雪景,又扫过桌上剩下的滚汤和鲜肉,对许颂年道:“关了这么多天,你腹中的油水也尽了吧。”

许颂年低头道:“奴婢待罪,哪敢想这些。”

奉明帝冲着汤肉一扬下巴,“御膳赏了赵河明,这些东西,就赏你了。朕去文渊阁见他们,你就不用跟着去伺候,站在这儿,把这些都吃了吧。”

“奴婢遵旨。”

“吃完了也不必急着把你自己关回去,就在这儿候着,掌灯之前,朕会给你旨意。”

奉明帝说完这句话,带着杨照月与陈见云等人,走下浮碧亭,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又站住脚步,回头唤道:“许颂年。”

许颂年几乎连滚带爬地下了楼梯,匍匐在奉明帝脚边,“奴婢在。”

奉明帝道:“朕不介意你这个人,挥霍朕的御批纸。毕竟朕只有一双眼睛一双手,很多事,朕想不到,你想到了替朕办了也无伤大雅,但朕介意,你偷闲耍懒,把朕的私事,交到旁人手里。”

他说着,缓缓蹲下身,看着许颂年的脖颈:“那张御批纸是怎么流出去的,你许颂年到底信错了谁,你站在这里给朕想清楚,等你接了朕的旨意,朕要你,告诉朕一个名字,然后,你亲自处死他。”

此话一出,杨照月和陈见云皆面色惨白。

奉明帝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杨陈二人,朗道:“怎么了?”

杨陈二人哪敢回话。

奉明帝大步从许颂年身边跨过,一边走一边道:“朕说笑的。”

说完又朝二人招手:“随朕来,去文渊阁。”

第32章 疯女人 我买了个疯女人,我得自行接回……

赵河明手边的票拟上, 落上一片凛冽的寒光。

他抬头见窗外亮得刺眼,知是梁京下雪了。

门外脚步声踩着雪地,沉闷而有序, 赵河明站起身, 行至门边。见门外的游廊下面, 韩渐支撑着宋饮冰跪候在雪地里。二人身后,科道官员成列而跪。

是时,杨照月一声尖细的唱喝, 划破游廊上的天空。

众人伏地,赵河明也在门后跪下。

奉明帝行过游廊, 步入文渊阁明间。

明间内炭火早已烧暖,奉明帝去了大氅,正位落座。

“宋……”

杨照月见皇帝仍未把宋饮冰的名字记清, 忙轻声提醒道:“哦,刑部司狱官,宋饮冰。”

奉明帝抬手:“搀进来吧。外头冷。”

杨照月躬身应“是。”

又听奉明帝道:“给众卿设坐, 今日不在御门, 你们司礼监也别问规矩。”

数十把红木圈椅在殿内摆开, 众官皆谢恩落坐,唯有宋饮冰仍跪于殿中。

韩渐在旁道:“宋司狱,不可辜负圣恩啊。”

宋饮冰撑扶着地面,室内虽暖,他却额上冷汗直冒。

奉明帝道:“算了,朕知道你身上还有伤, 坐不得,朕……”

“是臣有罪,不敢受君恩。”

奉明帝冷冷地笑了一声, 低头凝视宋饮冰:“朕不觉得你有罪,相反,你说得对,天机寺的那场火,的确不是他刘氏女燃的。她背后,是你们刑部发了疯的首官,是朕的辅臣,是你们言官盛赞的百官之伞!他焚享祭六牢的国寺,他就该死,该即刻千刀万剐!”

宋饮冰重叩,韩渐也随之伏地。

二人耳边几乎同时响起玉霖的话:“你们跪在殿前,声泪俱下,说出那句:‘求陛下救百官之伞,求陛下救赵河明性命’。”

至此二人皆微侧面,目光轻撞。

宋饮冰先声道:“臣请陛下,救刑书性命——”

韩渐闻声,亦叩首续喊:“请陛下,救赵辅臣性命——”

这二声后,殿内众官皆离坐跪下,齐声恳求:“请陛下,救命赵辅臣性命——”

游廊对面的门后,仍然跪在地上的赵河明听到了众官的声音。

他们替他赵河明向奉明帝求的,不是“赦免”,也不是“彻查”,而是一个“救”字。

赵河明不禁想,起过去师生对坐,清谈闲话时,玉霖常与宋饮冰等人辩论“情理”。

她常说:“法司之务,无外乎这两个字。‘法理’是用来束缚堂下所跪之人,至于“人情”字,则是堂上人的美名。

“跪堂下的想求生,坐堂上的想求名。”

好透彻地一句话,可惜宋饮冰不甚认同,说怎可将执法者的“仁善”,扭曲成“求名”。

玉霖不会和宋饮冰争论,甚至愿意对着宋饮冰认错。

如今,这一声“救”字从宋饮冰口中说出,赵河明听到的却是玉霖的声音。

她教宋饮冰与科道官,向大梁一朝最高贵的堂上人为,他这个堂下人讨来恩情,与此同时,赠堂上人一道珍贵的“美名。”

说到底,她还是赵门之中最圆滑,最清透的学生。

披官服时,情理皆通。

她真的很适合做一个司法官。

赵河明心下怅然。

隔窗望着白雪簌簌,心中倒是希求,日后若有时机,能得一席之地,让玉霖与宋饮冰,这两个昔日同门,在他面前,再辩一场。

奉明帝靠向椅背,居高临下地所跪众官,朗笑出声。

“朕怎么救他啊,啊?你们都清楚,天机寺不仅是一座香火大寺,那也是我大梁的祭台,就这么烧尽了,朕救了他赵河明,朕总要给,天下一个交代吧。怎么给啊,你们说说,怎么给?”

殿外大雪无尽,众官伏地无声。

奉明帝却一点也没有因此生气,他喝了一口滚茶,声调明显松快下来。

“怎么不敢说了?”

他说着,放下茶盏,起身走到众官之间,一面走,一面道:“朕替你们说,到头来,你们这些做臣子的,还是要把朕交代出去。”

此话说完,他已走到了宋饮冰的身边,声音逼至宋饮冰的头顶的,“钦天监怎么说的来着,哦……天火示警,朕全是罪过。”

宋饮冰喉头一松,半口浊气吐出,奉明帝却又转向了韩渐,“你们怎么说的来着,哦……朕要下诏罪己。”

韩渐手指在地上轻握,奉明帝已行至殿心。

他扫看众官,仰头笑道:“行啊,要朕救赵河明,朕也只有认了他钦天监的‘天火示警’,遵从你们下诏罪己,但……”

他赫然顿住,再开口时,声音陡高:“但朕想问你们一句,朕到底何罪之有!”

宋饮冰忙应声道:“陛下无罪啊……”

奉明帝厉声道:“那你们一日一日千字万言,摆上朕御案的是什么!”

韩渐叩首道:“陛下仁义,泽被天下,是臣等……是臣等有罪!”

这一声奏毕,鹤首炉中,残烟升腾。

香烧尽了。

韩渐与宋饮冰的额前,各自伸来一只手。

二人抬头,并见奉明帝干冷的笑。

“起来。”

二人齐道不敢,相互搀扶着起了身,身后的众官也尽皆立起。

奉明帝转身回坐,对杨照月道:“内阁今日谁在?”

杨照月道:“回陛下,今日由总宪大人值候,如今,人在就在文渊阁外头。”

“那就传吧。”

“是。”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吴陇仪便已亦步亦趋地行来,槛外撩袍,谨慎进殿,正欲行礼时,奉明帝已赐了“免”字。随后示意他近前,含笑道:“朕有一诏,你会同赵河明,亲自拟来。”

吴陇仪朝对面的内阁值房看了一眼,回道:“这赵刑书,尚在待罪,行票拟之事,已属陛下开恩破例,如何能亲拟御诏……”

“呵。”

奉明帝笑了一声,“朕要为天机寺遭天火焚尽一事,下诏罪己,他赵河明,不必待罪了。”

吴陇仪忙跪下道:“陛下仁义。”

奉明帝摆了摆手,“你先起来坐下,朕还有事要问你。”

“是。”

杨照月扶吴陇仪站起,又为他在御前设坐。

奉明帝直身,平视吴陇仪道:“那个敲登闻鼓的,是玉霖吗?”

吴陇仪回道:“是。”

奉明帝道:“朕要下诏罪己,天机寺那场火,就不能有实案。朕有个意思,你度一度。”

吴陇仪拱手道:“请陛下降示。”

奉明帝冷道:“坐实她诬告,撤了赵河明与司礼监的案子,着刑部,把她杀了,她之前欺君,你们判她什么来着……凌迟是吧。”

奉明帝手扣下颚,“这回到算了,不用这么重的刑,绞杀吧。”

宋饮冰闻话刚要张口,却被韩渐一把摁住了袖口。

吴陇仪应道:“绞杀……其实不妥。”

“何处不妥?”

“陛下,此女,已由户部给付给北镇抚司的指挥使,若家奴判罪,必审其主使,他主家恐……”

吴陇仪的话未说完,奉明帝便示意他止了声。

吴陇仪起身再次行礼道:“臣的意思是,其实不必对她审判处刑。”

奉明帝挑眉:“何意?”

吴陇仪抬头应道:“其实无人主使她诬告,不过是那个女人,疯了……”

那个女人疯了。

“看啊,那个女人疯了。”

“哪个女人?”

“就是之前在那长安门前击鼓的玉氏女啊。”

“那个少司寇?”

“呸,你怎么还叫她少司寇!她就是个官奴,是奴隶!是贱人!”

玉霖跪坐在雪地上,苦笑合眼,心想,又是“贱人”这个称谓。

雪风里人人拱肩缩背,却仍然忍不住地想朝登闻鼓前挤去。

果然是立冬日,憋了一整个秋天的寒气,从地下一涌而出,裹挟雪风,朝着鼓面锤去。

哪怕玉霖身边站满了刑部的衙役,哪怕人群聚集成墙,但那凛冽的风,还是从人群的缝隙里流窜进的衣袖,寒津津地游便她的全身,引得关节颤抖。

玉霖倒觉得甚好。

她其实并不太会装一个疯女人,从前的十年,她都装得太正经了。

官容、官仪、甚至男子行走坐卧的仪态……至今仍然手到擒来。

今日卯时,刑部差役来张药家中带玉霖走时,玉霖问了张药一连串问题。

“疯妇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该怎么行走坐卧?该怎么说话?或者该说什么话?”

彼时,张药已穿官袍,手摁春刀,正要去镇抚司上职。

他没有阻拦刑部带玉霖走,只是从自己的那口独柜里取了一件素色常袍,递给玉霖,同时告诉她:“疯了的女人,就是照妖镜下的士大夫。趔趄行走,污言秽语。”

这话品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玉霖立在张药的马下,发丝临面,讥诮道:“都说你寡言少语,倒不真切。”

张药于马上低头:“你倒是话多,但有几句真话?”

玉霖含笑点头,“教训的是。”

透骨龙似乎觉得它的主人今日话太多,磨磨蹭蹭一直不走,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张药拽稳马缰,对玉霖道:“你要是觉得你装不成一个疯妇,就把主谋的罪名冠给我。”

“啊?”

“我是你的主家,定你死罪之前,我要先死。”

玉霖披上张药的常袍,“我才不想死呢。”

刑部差役有些怯怯地催了一声,“那个……张指挥……”

谁想换来他冷冷一声:“住口。”顿时缩了回去。

玉霖笑问:“还不走吗?”

张药起鞭,拧转马头:“这就走了。”

“诶,等等。”

玉霖的声音追来,张药一把勒住码头,透骨龙被他拽得猛一抬头,差点勒哽住一口气,而背上主人却故作镇定地问门前人:“什么事?”

玉霖仰头问道:“你什么时候下职。”

“今日不一定。”

“那……算了。”

玉霖冲着张药挥了挥手:“恭送主家。”

张药却在马上侧过身,看向刑部差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人你们审完,是由你们送回来,还是我张家遣人来接?”

张家哪里遣得出人?只有他张药一人。

玉霖侧头,福至心灵。

这人想死,但显然,心还没凉透。

第33章 赤耳红 我行如猪狗,淫恶不可恕,万死……

“你说……她哪里像一个疯子啊……”

一声疑问入耳, 将玉霖的思绪陡然拽回。

还是身在长安右门。

西面连烧九日的天机寺灰烬,至今仍然飞扬“骨灰”,门前干净的雪, 远来的黑尘, 沾染彼此, 落在张药给她的素色常袍上,如淡墨点染。

玉霖仍然西向跪,面前是刑部的司务官, 身后是议论纷纷的人群。

她必须要成为一个疯妇了,当街了结她为刑部首揆和司礼监掌印立起的这一案。

可疯了的女子, 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玉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的是,那个跪在优雅的庭院里, 对着她凄然哭叫的女人。

有那么一瞬间,玉霖试图去模仿她的表情和话语。

然而此念生之即灭。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不忍”之情。

刑部的两个司务官看着不断围聚过来的人群,都有些担忧。

“部里不是下了文, 说她疯了吗?如今这不言不语, 不哭不闹的, 哪里像个疯妇?”

“谁说不是呢。我今日将她从那镇抚司指挥使的家中带走时,就已觉得疑惑。哪有疯妇肯顺服至此。”

二人相视一看,皆欲言又止。

他们心有不忍,毕竟是曾经的同僚。当年的少司寇对朋辈有礼,倾心吐胆,阖部皆知。

他们其实不愿逼她, 甚至想将她护在人眼之下,是以此时满心期盼,这风雪来得再烈一些, 帮她驱散梁京人群。

然而,天寒地冻的长安右门,连登闻鼓的鼓面,都被飞尘扑打地细吟阵阵。

人群却仍然没有要散开的意思。甚至慢慢有人,开始各怀心思地议论起她的衣着和容貌。

因着皮场庙陪绑的那一日,她一身褴褛的囚服,脏污罩面,长发遮容。

加之有刑台阻隔,看不真切。如今她一身寡素,荆钗素发,面容干净,甚至还点着淡淡的唇脂。

颔首抬眸之间,竟自有一段风流之态。

“诶,瞧见了吗?她挺漂亮的。”

一句似赞非赞的话,夹入议论声中。

玉霖肩骨微微一耸,抬头试图看清说话的人,奈何雪落得太密,而她的眼睛又着实不好。

人声因这一句话而稍稍弱下,接着便有人接道:“这么一说还真是,是生得标志,难怪那个……”

说话人显然不敢妄提张药,雪风里哽住了声音,立即被更多议论遮盖。

“她主家把她养的真好啊。”

“看这腰身,这皮肤……啧啧……”

“她身上穿的是什么,看着是寡色的,可细看起来,怎么像是绫质的啊。”

司务官二人并肩靠立挡在人群前,然而却根本挡不住周遭各色的目光,无奈低声议道:“怎么处置?有必要带她上刑部公堂,重新质证,再审……”

“当然不可!上头明让她进刑部受审,实则,是让她来此示众。眼见她疯了,咱们刑书大人案子也就没了首告,得以从内廷脱困,你可千万别犯浑。”

“可这人明明没疯,案子却销了,这在梁京城里……”

说话的司务官一顿,看向乌泱泱的人群,怅然叹道:“能说得过去吗?”

话音刚落,议论声中,忽然传来一声笑,声音虽弱,却被风送得很远。

玉霖一手撑入雪地,踉跄地站起身,朝前走了几步。

刑部差役立即就要跟上去,却被司务官二人出声拦住。“不必押她!”

议论声由近至远,逐渐在长安右门上落下。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玉霖的身上。

玉霖走向人群,一把扶住阻拦人群的兵刃,迎着雪风,朝眼前千面高痴问道:“你们看什么呢?啊?伸长脖子,瞪圆了眼睛,究竟看什么呢?”

她说着,双手扣着差役的兵刃,将身子拼命朝人群凑去。

挤在前面的人竟不自觉地朝后连退几步,后头的人群摩肩接踵,像谁浪一般朝后退去。

玉霖耸起瘦削的肩膀,踮起脚尖,一双杏眼此刻笑如弯月,她扯开嗓子,不顾声音撕裂,肆意笑道:“我食天下膏粱,取天家俸禄,集聚成财,在那秦楼楚馆,一掷千金……”

她抬手朝着虚空一挥,“就只为赏看那红颜绿腰……若是没了钱,付不起那缠头的钱,倒也可以借着我身上这一身官服,走通那梁京司衙各狱的门路,足我□□……足我一身□□啊!”

人群纳罕。

而她喊完这一番话,却弯下腰身,肆意地笑开。

“她……她在说什么?”

“疯了……疯了……当真是疯了……”

“她还以为,自己还居着官……以为自己还是男儿身吗?”

“……”

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个细弱的女声。

“可这说的,怎么……”

她没敢说下去,但玉霖却在心中接出了后半句话。

“怎么这么难听。”

这就难听了吗?

玉霖抿了抿唇。

其实她还是不会装一个疯了的女人,或者说,她并不想装成一个疯了的女人,不想成为这梁京风雪里的一道奇景,被“观赏”,被“评说”。

于是她选择信了张药的那句“鬼话”。

“疯妇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该怎么行走坐卧,该怎么说话,或者该说什么话?”

“疯了的女人,就是照妖镜下的士大夫。趔趄行走,污言秽语。”

果然,人若是想死了,说什么话都痛快。

不过,“趔趄行走”玉霖学来倒是简单,然“污言秽语”一项,对于十年圣贤书,十年大梁律的她来说,至此已经穷尽了。

男子疯了以后,到底会怎么羞辱他们自己?

玉霖借着笑声,搜肠刮肚,最后脑中浮现的竟是那日大理寺的公堂上,张药冷面寒心地跪在她身侧,说出的那一句:“我行如猪狗,淫恶不可恕,万死难赎罪。”

堂下的镇抚司首官,丧得坦荡。

堂上诸公面红耳赤,人人如芒刺在背。

此等诙谐场面,玉霖至今仍然记得清清楚楚。

此时此刻,她决定让远在镇抚司刑房里的张药,亲自来教她。

张药并不知道,他救下的女人在登闻鼓前算计什么。

此时他才从血腥的刑房里出来,下外堂净手。

滚烫的水完全无法沃暖他僵硬的手指,但他的耳朵却一阵一阵地发烫。

李寒舟站在张药身侧,看着张药通红的耳朵,忍不住问了一句,“指挥使,用冰吗?”

张药头也不回,只冷冷地问了一句“什么?”

李寒舟迟疑了一阵,终是说道:“您的耳朵,要……烧起来了。”

张药微怔,抬起仍然冰冷的手,捏了一把自己的耳朵。

果然是冰火两重天。

“指挥使,我去取冰。”

“不用。”

张药擦净手指,脱下身上的官袍。

“该下职就下职。”

李寒舟笑道:“嗨,指挥使都以这司衙为家,我这做属下的自然该……”

“我没让你学我这一样。”

能一样吗?

张药腹诽,他是没地方睡觉。

想到这里,禁不住白了李寒舟一眼,卸掉绣春刀,抖开大氅朝衙门外走去。

李寒舟追道:“指挥使,您还回来吗?”

张药一步比一步跨得大,边走边看天色,“我不回了。”

他要去接玉霖。

这说起来也不件正经事,但张药就是觉得,如今天大的事也绊不住他。

李寒舟追了几步出来:“那……那个刘氏女……”

张药抬手一摆:“械具尽除,净水净米,明日就该放了。”

“那刑房里锁着的那个人……”

“你接着审。

“是……”

说话间张药已经走到了衙门前的街道上,雪风一吹,他面上顿时凉透,然而那双耳朵,却像贴着火炭一样,烧得越发厉害。

他翻身上马,忍不住看了一眼透骨龙的耳朵。

见了鬼了,这坐骑也似有感应一般,一双长耳,在鬃毛之下烧得通红。

能不烧起来吗?

登闻鼓前,他的奴婢已经把他这个主家,卖了个掏底。

偏偏这一日风吹得又高又远,那一句他在毛蘅和吴陇仪面前说出的:“我行如猪狗,淫恶不可恕,万死难赎罪。”从女子口中说出,传遍整个长安右门。

登闻鼓前,玉霖不顾从前同僚的撑扶,对着梁京人群,一遍一遍地喊道:“如今不食天家俸禄,不穿官服,无职亦无银……只敢上它皮场庙!临登闻鼓!调笑她刑前疯妇,暂足私欲,我啊……我行如猪狗,淫恶不可恕,万死难赎罪!我啊!我行如猪狗,淫恶不可恕,万死难赎罪!”

这最后一句,一声高过一声。

既传入了围观之众的耳朵,也咂在了他们的脸上。

一时如人唾面。

几番过后,拥挤在前面的人已有渐面红耳赤,试图远退。

“没见过女人疯……疯成她这个样子的,这……这就该堵了口,捆起手脚,扔这雪地里!”

“快别说了,你可又忘了她是谁的人。”

众人又是心虚又是胆寒,逐渐有人说道:“我听不下去了。走走走,散了散了……”

说完便转身拨开人群,往后退去。

前面的人往后退,后面的人自然也跟着四下散开。

干冷的长安右门,不一会儿就只剩下大片大片青黑色的脚印。

玉霖仍未止声,但喉咙已然嘶哑,人也早就没了力气,塌肩缩背地坐在雪地里。

孱弱地重复着那句:“我行如猪狗,淫恶不可恕,万死难赎罪……”

两个司务官,一前一后地立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情状,既有悲悯,也有错愕。

其中一个轻声说道:“刑书的案子,可以销了。”

另一人“嗯”了一声。

“可怎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呢。她……怎么办。”

“她是官奴,看她主家,愿不愿领回吧。”

第34章 五感活 张药……这么难听的名字,她就……

刑部衙门的人全部撤走, 围观的人逐渐散尽。

玉霖被弃在了长安右门。

太冷了。

折腾了整整半日,她早已是精疲力竭,但她无法再在这片雪地里僵坐下去。

她独自一人走上正街, 口中重复着那一句“我行如猪狗, 淫恶不可恕, 万死难赎罪。”

道上人此刻倒不愿围观她,指点之间人人远避。

玉霖沿道向西,识来时的路, 缓缓回家。

但她眼睛实在不好,风雪一大, 即如浓雾在前。

透骨龙的马蹄声点破正街雪地时,她也不过才走过长安右门。

张药来时,一身官袍已尽除, 褐色的道袍外面罩着一件簇新的羽缎大氅。风吹氅扬,遮蔽着马上人,像一片轻盈的黑云, 行过梁京街市。

马至玉霖前扬蹄嘶鸣, 道上的人路人纷纷侧目。

玉霖站住脚步, 一抬头,先看见的是逡巡的马蹄,很快,蹄声稳住,马头朝她垂下,潮热的鼻息扑面而来。玉霖抬起手, 笑着摸了摸透骨龙的鼻梁,那马竟顺势将马脸靠在了玉霖的肩上。

行人来往不绝的梁京街道上,蹒跚的疯妇, 疯妇面前垂首的良马,以及马上看不清面容却唯见一双红耳的男人……

互衬之下,遥看如景。

“你以为你自己能走得回去?”

马上的人发问,声音寒津津的,像含过一口雪。

张药今日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但却因为那耳朵上燥热,而难得感受到一丝□□存活的实感,皮骨之间,竟黠起一丝很久未有过的生气儿,让他死念暂消。此时此刻,他竟很想想看玉霖在他面前吃一回瘪。

然而玉霖却在马下坦然仰首,她眼神不好,视线不清,独将张药那双通红的耳朵,看入眼中。

张药不自觉地侧头,而玉霖却似乎笑了一声。

此刻她什么都还没有说,张药却吃到了二十多年中最大的一瘪。

“你在看什……”

“我这不是把主家等来了吗?”

张药就被这样一句话,拽下了马。

玉霖独自侧骑在马上,透骨龙在张药的牵行下,一步一步踩得又实又稳。

“影怜还好吗?”

“没死。”

“你是不是不会好好说话?”

张药站住脚步,抬头看向马上的玉霖,“这就是犯属,能在我口中,听到最好的话。”

玉霖听完 ,垂眸“嗯”了一声,手指轻轻地捏紧缰绳。

“谢谢你。”

张药错愕,原本丧得严丝合缝的一张脸上,眉头紧猛地一跳。

“谢谢你替我取御批纸,代我写虎爪书,谢谢你帮我,救了刘影怜的性命。”

她的声音很轻,气息也极弱。

但张药就在马下,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透骨龙不合时宜地蹭了蹭张药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这畜牲本是供给大梁骑兵的战马,驮过玉霖几次之后,却变得越发矫情。

张药有些嫌恶地将他的马头撇开。

与此同时,道上几个玩闹的小孩,举着糖人,追逐着从他身边跑过,手中的竹签一不留神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申时将至,城中万户升炊烟,死去多年的五感,好像因为那一双通红的耳朵而暂时苏醒,张药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背,竟觉得有那么些疼。

“张药。”

果然,“主家”这个两个字,不过为了在人前应个景,这个女人还是喜欢对他直呼其名。

张药,张药,张药,张药……这么难听的名字,她就是越叫越顺口。

张药不想回应,但马上的人却不死心地又叫了他一声:“张药。”

张药垂下手,牵马续行,边走边道:“什么?”

“你这个人活在世上……挺好的。”

“……”

这句话张药无法回应。

他不确定,玉霖是有意还是无意,但他的确被这句话轻而易举地破了心防,他似乎想……笑。

是想“笑”吧。

脸上皮肉牵拉,嘴角上扯,这算是想笑吧。

张药有些怀疑,在马下偷抬起手,捏了一把下颚。

他一点都不喜欢自己那张脸,当街笑起来只会更陷灾祸,甚至吓退幼童弱妇,于是他只能道:“你声音哑了,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谁想马上的人竟真的清开嗓子,为他重复了一遍。

“我说你这个人,活在世上挺好的。”

张药唇角扯动,可惜玉霖人在马上,看不见他的面容。

周遭路人又离得太远。身边只有一匹无知的马,初见他由衷的笑容,却也只知喷扑鼻息。

算了,也好。

张药拽住缰绳,脚下生风越走越快,不知不觉,已走到神武门前。

已近黄昏,行人大多归家。

神武门前的贩夫走卒也都各自挑摊回家,满地的寒树冷影,在熹微的白日余光里,瑟瑟晃动。

然而门前却停着数辆官家马车。

正中一辆属赵河明,两旁分停着大理寺卿毛蘅,都察院总宪吴隆仪的车驾,再往两侧,是刑科给事中韩渐,以及刑部众部官,这些人年岁轻,多数未坐车,披着斗篷,带着兜帽,迎风披雪,坐于马背上。

雪中天寒地冻,车上帘幕和马上的袍衫,皆在雪风里阵阵瑟颤。

而各家家仆却皆衣冠整肃,垂手静立,远望着尚未落锁的神武门。

张药手中的缰绳微紧,与此同时,头顶传来玉霖的声音。

“停一下。”

张药顿住脚步,抬头见玉霖正侧头望着不远处的一排马车。

“赵河明的命真好。”

张药将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怎么说?”

“为人不仁,为臣不直,为师不慈,为亲……”

她的话没有说完,张药却觉得,自己手中的缰绳越勒越紧,不禁道:“不要那样狠拉缰绳,你的手还没好。”

玉霖“哼笑”了一声,倒是没在意张药的话,仍然自顾自地说道:“可他仍是百官之伞。”

张药其实有些不解,赵河明算不算一个好人,他尚不好定论,毕竟他自己就是“行如猪狗,淫恶不可恕,万死难赎罪。”的人,但是,这么多年来,张药冷眼冷情地看着梁京官场,脏的臭的见得都不少,要说做官,赵河明其实做得不错,有这样的官声,也算名副其实。

但他曾经的学生,似乎对此不屑。

张药抬头看了一眼玉霖,她仍然紧紧地捏着手里的缰绳,手指上的刑伤,经修养后已逐渐愈好,但关节处已然变形,师承自赵河明的那一手虎爪书,她平生应该再也写不了了。

幸好张药是个死了一半的人,心如死灰,无情无欲,不然对于这一桩师生决裂的公案,应该也有意一断。

他正想着,三大殿的残影间,行来两个人影。

一人身着官服,却蓬头垢面,一人虽跛脚,勉力跟随,却是周身官服一丝不苟,亦步亦趋地,为那蓬头人撑着雪伞。

神武门上的众官忙下车下马,一齐迎上。

众人相互见礼,吴隆仪拱手道:“贺赵刑书脱困。”

赵河明作揖道:“此次得以脱困,多劳许掌印庇护,否则,赵某性命已断。”

吴陇仪侧身,与随赵河明而来的许颂年见礼,“许掌印高义。”

许颂年忙低身于吴陇仪的手下,“奴婢何敢,都是天恩浩荡,诸位大人,谢陛下的恩典吧

他说完朝后退了一步,仍然极尽恭敬之态,其形滴水不漏。

在场众官,虽多恨宦官滥权,无孔不入,多年来在盐粮两道,河海两运上,滋臭生蛀,但眼见许颂年这恭谨之状,也不得不拱手应付还礼。

“奴婢御前还有未完的差事,就将刑书大人,送至此处了。”

赵河明再谢:“有劳掌印。”

“不敢,不敢……”

许颂年说完这句话,行礼告退,仍然撑着那把雪伞,一深一浅地走近了雪暮里。

玉霖垂下头,轻轻拉了拉马缰,张药的胳膊也跟着一晃。

张药抬头:“做什么。”

“没甚,让你牵马,回家了。”

张药没说什么,牵马掉头。

谁知马蹄刚踩出去几步,却听背后传来赵河明的声音。

“张指挥使,请略站一站。”

玉霖并没有回头,张药也没有停步。

谁成想,赵河明却弃掉神武门前所有的官员,不顾官仪地一路追至玉霖的马前。

他多日未梳洗,本就一身凌乱,如今立在雪地里喘息不止,更显得狼狈不堪,但他仍然全了礼数,向张药行礼道:“请容河明,与小浮说几句话。”

玉霖道:“赵大人请说。”

赵河明直起身,“你不避他吗?”

“他是我的主家,我避不了他。”

赵河明苦笑一声,冲着玉霖点了点头,“好。”

他说完,朝玉霖走近了几步,走到玉霖的腿边,仰头道:“我猜你师娘应该来找过你。”

“是。”

“嗯,她对你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这一回,就当是老师……”

“你赵河明何敢有一官奴为徒?”

马上的人垂头冷语,仍在割裂过去的恩义。

“好……”

赵河明应下她的话,恳切道:“这一回,就当我是赵河明,偿还当日在刑场,弃你不救之罪。但是小浮……”

“我叫玉霖。”

她再一次打断赵河明的声音,“亲昵之称,于赵大人只在旧时。”

赵河明听完,垂眸顺服,“好,玉霖姑娘。”

改换称呼后他顿了顿,再抬头时,声已放平,“我希望玉霖姑娘联敛恨,即使收敛不住,也只在今日泄于我赵河明一人,从此珍重性命,不要再妄想蜉蝣撼树。”

“若我说,这不过是我新开一卷,荡开一笔呢。”

赵河明道:“那你就得想明白,你凭的是什么?”

此话刚说完,一道玄影隔开二人。

玉霖低头,张药立在赵河明面前,冷冷地扔出一句。

“说够了吧?”

第35章 口有误 我教你写字吧。

赵河明的目光, 不得不从玉霖身上移开,但他又着实不愿直视眼前的张药。

此人是他的死敌,十年来驰行梁京, 如同一场蚀人黑雨, 泼天而下, 浇得大梁百官皮破肉腐,可若此雨一时停休,那他赵河明又何必为百官撑伞?如何举得起这传世的官声。

“她会害死她自己……”

赵河明的声音尚算恳切, 谁曾想却被马上的玉霖再次打断。

“我不会。”

说话间她抬手扼住迎风而乱的鬓发,“我会如我在堂上所言, 此生始终,救我自己。”

赵河明听完,垂眼哂笑了一声, 并没有回应玉霖,反而终于侧过眼风,扫向张药, 平声续道:“也许最后, 还会害死她身旁的人。”

玉霖没有接话, 马下的人倒是冷冷地朝赵河明丢去了三个字。

“没所谓。”

话音落下,马头就已经掉转。

玉霖的身子微微一晃,眼前的人物便皆已更换,再不是满眼朱衣紫绶,禽兽衣冠。

但见马前一人玄衣,抬目远望, 则是满城炊烟伴雪。

透骨龙勤恳地驮着她往梁京城西面而行。

玉霖看着张药后脑勺轻声问道:“我还是想问你一句,你真的不在意吗?”

“你心里明白。”

张药的声音和着雪风送来,“你如果能把我害死, 就算我身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我也会永生永世记得你。”

玉霖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

张药沉默下来,静听她的后话。

“我说的是,我一直利用你,你真的没所谓吗?”

张药“嗯”了一声,复道:“我没所谓。”

说罢,他微微侧头。

玉霖在风雪间竟看清了那张轮廓利落的侧脸。

“我还是那句话,我祝你走活死局,也愿渡你修行,助你人间证道,待你杀尽,天下不如猪狗者。”

玉霖偏头一笑,“我很喜欢‘证道’这两个字。”

说至此处,她微微扬起了声音,语调也轻快起来,“张药,我想到我怎么报答你了。”

张药的喉结微动,“什么?”

“我教你写字吧。”

这一句话,她说得破了音,连带她自己也咳呛了一声。

张药话不过脑,径直道:“你嗓子哑得厉害,少说些话。”

马上的人显然愣了愣,似有些尴尬,随后笑着“嗯。”了一声,果然不再说话。

张药看着风卷白雪,面无表情,神色寡淡,心里却马鞭高扬,对着虚空,狠狠鞭挞自己。

周遭只剩下了一人一马,四蹄双脚踩过雪地的声音。

这一阵沉默,令张药暗地心慌。

行了十来步,他忍不住咳了一声,哽着喉咙道:“我不是读书人,我的字,能认就行。”

玉霖垂眸点头,“嗯”了一声,便又没了声响。

天光已有些暗,再行就要到家口了,张药放慢了些脚步,犹豫很久之后,再次开口。

“你……会写什么体?”

他不解风情把天谈死,是他活该。

他不指望玉霖会回应她,没成想玉霖却笑了一声。

声音虽仍然喑哑,语调却是平缓而温和的。

“我少学大楷,以颜为法。后习中楷,以欧为范,及至小楷,以锺王为根基,至此楷书既成,乃纵为行书,再至草体,最后,师承赵河明,修‘虎爪书’,至今尚未自成一体。”

她说着,看了一眼自己变形的指关节,“今后,倒是不得不把‘虎爪书”弃了。不过张药你放心,即便我手力不再,字形字骨却已化心中。教你是够了。”

“我从来就不喜欢读书写字,我……”

透骨龙撞了撞张药的肩,张药也止住了声音。

好险,还好马比他懂事,此时他又想把马鞭朝自己身上甩了。

马上的人似是不在意,一双被冻得微微发红的手,轻按于透骨透龙的背上。

“那你可以为我买一方书案吗?”

张药几乎脱口而出:“何种木质?”

玉霖倒也不客气。

“降香黄檀。”

“那你得等上一等。”

这是他最了解的东西,说起来,嘴也不僵,人也不木了,“自从郁洲溃坝,河运本就不好,如今临近河道冰塞之期,南海的黄檀,怕是要到明年开春,才进得来梁京,届时我亲自过眼,找匠人解锯,再寻人画了图纸与你细看。”

“好,我等。”

立冬后的第十天,天子下诏罪己,天机寺的那一场大火,终于因果落定。

刘氏女脱罪得释,梁京雪停的那一日,宋饮冰带着家中母亲一道,等在诏狱门前,接刘影怜离狱。

狱门大开,刘影怜一身囚衣,缓缓走出,见到宋氏母子,却不肯上前,更别说随其二人回家。

宋饮冰在狱门前苦劝无果,又恐她手臂上的烧伤疼痛,不敢触碰。

正困顿时,张药满身腥气地从诏狱里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李寒舟等人。

张药招手召来透骨龙,一面问道:“你们在我诏狱门口闹什么?”

宋饮冰的母亲看见张药,顿时吓得瑟缩至车马之后,宋饮冰立即挡在刘影怜面前,尚不及开口,就听李寒舟说道:“我说宋司狱,您别对着我们指挥使这副架势,上回在神武门前,要不是我们指挥使救你,你早死在我在那杨秉笔的眼皮底下了。”

宋母听到这番话,索在马车后面,更是不敢出声。

宋饮冰是性情温和的人,是非上倒也分明。听罢此番话,也不为张药踹他那一角而恼羞,反是躬身作揖,向张药全了一礼。

“宋某谢张指挥使救之恩。”

话音刚落,身后的刘影怜已走到了他身前,径直走向张药。

宋饮冰忙直唤她:“影怜,不得造次。”

李寒舟道:“你就放心吧,我们指挥使是谁啊,菩萨一样的人,她这双手没在五城兵马司的司狱里烂掉,全凭我们指挥使,一日一次亲去提监查看,疗伤给药。不然,你以为兵马司那些人,能不给她折磨坏了,后来到了……”

“够了。”

张药切掉了李寒舟的活话,看向刘影怜。

刘影怜仍然穿着一身囚服,手上的烧伤虽已有渐好之迹,然皮肉仍有粘连,稍一牵动,即生锥心之痛。她不会说话,只能凝视着张药的眼睛,缓缓地朝张药跪下。

“影怜!”

宋饮冰忙伸手想要扶她,刘影怜却耸动胳膊,忍痛挣脱了宋饮冰,再次抬起头,恳切地望着张药。

宋饮冰也顾不得自己的官仪,随她一起跪下,在她耳边道:“影怜你究竟要做什么?”

张药习惯性地抱起手臂,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须臾之后,开口问刘影怜。

“你想见玉霖吗?”

刘影怜听罢,眼眶一红,随之重重地点了点头。

张药翻身上马,对宋饮冰道:“带她上马车,跟我的马来。”

“这……”

宋饮冰有一些犹豫。

张药于马背上拉缰回头,透骨龙在二人面前逡巡。

“你不必怕和我结交名声有损。我并没有允准你宋司狱,入我家门。”

宋饮冰抬头道:“饮冰并非此意,只恐……”

“宋饮冰。”

张药直呼其名,“出了诏狱,我张药勉强也算个人。玉霖在我家中活得上好,这个姑娘……”

他扫看刘影怜,冷冷续道:“也不至于会死。”

雪霁后的庭院,玉霖坐在一叠棺材下,打一条络子。

手边的棺材板上,放着的是那一块如桃形的石头,膝上摊着的却是一本记载女工针织的图册。

自从刘影怜把这块石头还给玉霖以后,玉霖便一直把它藏于怀中,但它毕竟是一块石头,久藏于怀,与皮肉相磨,难免硌伤她自己。

于是,她想打一条络子把这块桃形的石头络上,随身佩挂。

对于女子而言,这原本不算什么难事,但玉霖从来没有学过针线,对这样的活计算是一窍不通。

最初她以为,张悯应擅此工,然而当她将此事告知张悯,企图求教时,张悯却有些不好意思,原来,她竟然也是个全然不识女红针线的人。

好在张悯藏书不少,不乏记载针法要领的图册,玉霖寻来一本,钻研了几日,至今不曾开窍,一把黑线绕得经纬不分,根本不成样子。

玉霖正有些泄气,忽听门外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玉霖眼睛不好,听觉倒是比寻常人敏上数分,几声入耳,便已识得是透骨龙的蹄声。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开了门,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张药,而是双目通红的刘影怜。

“影怜……”

话音未落,刘影怜忍了一路的眼泪,就已夺眶而出。

“别哭。”

玉霖忙抬手去拭她的眼泪,尚未及出言安慰,张药已从刘影怜身后饶出,大步走进了庭院。

玉霖转身望向张药,见他背脊绷得笔直,细看之下甚至有些僵硬,不禁笑道:“你就这么深藏功与名地走了?”

张药站住脚步,并未回头,“我进去喝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