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有他说得那么厉害。”
玉霖上前道:“如今的梁京城,我只敲得开一户门。”
张药侧头:“江惠云吗?”
“对。”
玉霖扫过身后的水车,“这些水车太累赘了,得弃掉。趁着王充和李寒舟还没反应过来,我带你们过去。”
玉霖的话刚说完,一声蹄音叩入他耳中,张药猛地回头,灵敏的五感告诉他,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换一个地方……”
“什么……”
张药握紧了袖中的匕首,语速顿快,“玉霖你一定还能想到别的地方……”
说话间,马蹄声已由远及近,兵马司巡禁的声音传来,“何方歹人,竟敢乔装骗开城门!”
玉霖立即明白过来张药的意思,此时去寻江惠云,跟着他们追及而来的兵马司,必然会惊动赵氏父子。
张药回头朝南坊内看了一眼,对众人道:“往南坊里退,从梨花巷里穿出去。”
众人立即朝梨花巷奔去,刚至巷口,张药的手腕忽被玉霖抓住,他转过头,并不待玉霖开口,径直问道:“你想说那个‘杀’字,是吗?”
玉霖促声反驳,“我没有!”
张药撇开玉霖的手,转身侧让众人入巷,自己则平静地看着玉霖。
“你拉我手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听到那个“杀”字了。”
他果然是知音啊。
隔着巷中穿行的众人,玉霖在张药眼底终于看到了一丝悲意。
独给予她的悲意。
缘不长久,将做云散的悲意。
“我根本什么话都没有说!”
张药一笑,根本没在意玉霖的话,“可我听到了,很清楚。玉霖,我说话算数,我会为你流尽我最后一滴血。”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给玉霖留下任何余地,返身朝着巷口逆行而去。
窄巷。
孤人。
他要去兑现他的承诺了。
玉霖追不上他,更可悲的是,他注定是一个无法被怜悯的人。
此间危及,就连老天都容不得玉霖生出一分与张药纠缠拉扯的心。
毕竟她身旁还有那数百船工,师娘不可寻,梁京城里还有哪一处地方,能庇护这些船工,直至天明呢?
刹那之间,巡禁的人马已经逼至船工们面前,火把照亮了众人的面容,好在前面还有十几辆水车塞道,趁此空隙,玉霖将所有船工都带入了巷内。
唯剩张药一人,在巷口独留。
老船工见此忙回头喊道:“张大人,您跟我们走啊!”
玉霖拽住老船工的胳膊,拼命将人往前送,随即脱口而出道:“不要管他,走!”
此话一出,连她自己都心惊,胸口如同被一根又细又长的针刺入,痛得她几乎踉跄了一步。
她无法原谅自己。
可人就是这样。
若欲为人请命,就要不惜性命。
若要求取公理,就要私欲皆抛。
喜欢又如何?不舍又如何?
世间情爱对她来说到底算什么?
皮场庙中面对张药的那个夜晚,她早就在凶神相下做了选择。
她要有刀就刺、有机就趁、有路就走!
可为什么还是想哭呢?为什么还是想要回头呢?
玉霖抬袖抹去眼泪,用力推行惊魂不定的众人:“赶紧走!”
老船工已然看出了张药断后的用意,顿生不忍,情急道:“姑娘,那是你男人啊!”
“是又如何,我……”
话说一半,这火场炼狱般的世间,忽有一人无端与她共鸣。
巷口巷内,张、玉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她/我不可能对得起每一个人!”
话音同落,玉霖猛然转头,张药却仍只是一个背影,独自一个人,挡下了巷外所有的火光。
“玉霖。”
巷口前张药抬高了声音,但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寡淡从容,“说个地方,我好来看你。”
玉霖泪目扬声:“你怎么来?”
“我下辈子应该只能变畜生吧。”
不论什么时候,他都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多么荒唐,但一点都不可笑啊。
这不是调侃,这分明是他的真心话。
所以是什么地方呢?
玉霖纵容自己舍出一缕神思,想要回答他最后的这个问题。
什么地方才是结缘之处呢?
她第一次看张药入眼是在什么地方呢?
刑台、剥皮刀、人群、土地神、洗刑场的镇抚司指挥使……
皮场庙……
等一下,皮场庙!
对啊!
还有皮场庙,还有这扇门,那曾是她的绝境,也曾是她的生门!
玉霖迎风转头,朝西面望去,万户哑寂,只有零星几展灯火。
“说个地方是吗?”
巷口已传来铮然之声,张药已不再回应她。
玉霖站定脚步,朝着那道背影喊去:“那就你第一次看我入眼的地方!”
“知道了……”
这一声已然掩进了铮然之声,玉霖几乎没能听清,然而无论如何,她不能再舍下丝毫仁慈给予张药。
她要走了。
东风把她的话语,朝西面送去,一下子吹得好远,刀林中的张药有没有听到这句话,玉霖根本不知道。
她只知,张药在窄巷口引住了所有的巡城兵,去往皮场庙的路上一路无阻,而她迎着冷风,反复默诵着那一句:“若有观音在世,勿弃他于炼狱,勿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第124章 四月雪 我为你我,求一场四月雪。……
绕墙沟前, 李寒舟已扔下了刀,镇抚司众人见统领扔刀,也各自住了手。
王充稀里糊涂地和李寒舟杀到现在, 也是力竭, 李寒舟一扔刀, 他旋即一刀抵其脖颈,喘息道:“不杀了?”
“杀不下去了,今夜设计你出城的人, 一为借道,二为借你困死我。”
他说完就要转头, 眼见刀锋要且开皮肉,王充忙反手抽刀,“你找死啊!”
李寒舟没有回应王充, 王充却突然不甘心了,提刀追上几步道:“你们镇抚司是要做什么?你们指挥使杀韩渐,你李千户更厉害, 杀到天家血脉来了, 你们……”
李寒舟道:“王指挥使你是真蠢还是假蠢?”
“当然是假蠢!”
王充抹了一把脸, 撇向一旁,再开口时,竟压低了声音,“你以为我不知道谁在作恶吗?这梁京城啊……”他说着背向火光,看着梧桐林后的梁京城门,“可真是荒唐!”
他说完也扔了刀, “我今夜出城,就想知道这场火是谁放的。别人我都我不管,我只保我自己, 保我自家兄弟不被问罪。
“还用问吗?我放的。”
李寒舟抬起头,“拿下我吧。”
王充骂道:“你这就是不要脸,你明知道你们是上差,法外之人没人能拿你们,我拿你上报呈情,到时候你翻脸不认,死的还不是我!”
“我怎么翻?”
李寒舟指向身后的毛蘅和吴陇仪等人:“他们都听见看见了,有人逼得我们指挥使上了三司的公堂,如今我也完了。”
他虽说自己“完了”,人却扯开嘴角,笑了一声,面上释然,并无一点哀意。
王充紧接道:“到底谁啊把你们镇抚司拿捏成这样!”
他说完自己也怔了怔,谁能把李寒舟困死,他不知道,但把张药逼上“绝路”的只有那个女人。
“该不会是……”
显然,李寒舟也反应了过来,上前一步紧声道:“你刚才给城内巡禁下的令是什么!?”
王充推了李寒舟一把,“你吼个屁!子夜骗开城门,不是乱贼是什么,当然是都杀了!
他说完眉心一蹙,“不对,这事儿不是乱贼那么简单……来人,回城去,去告诉赵……”
后面的话,当着李寒舟的面还是吞了下去。
李寒舟二话不说飞身跨马,返身对镇抚司道:“纵火的罪名推给我,至于任务失败……你们不要怕,有王指挥使在,有诸位法司的大人在,私刑……绝对杀不了你们,他日若上堂,该认什么就认什么。”
李寒舟打马而去,王充见他走远了,才召人上前道:“去给赵大人回话,就说,那个死囚和劫她的张药,从庆阳墙里,弄了不知道是些什么人进城,也不知道要干什么。我这就带前太子的遗族回城安顿,听大人的指示。”
南坊,梨花巷口,张药浴血。
想起玉霖常说,他人若蝴蝶,可人是最沉重的生灵,怎么会如蝴蝶轻盈可舞呢?他飞不起来,他的血已经快要流干了,可是他好想活着啊。虽然明明已经跟她告过别了,可为什么还是那样想她,她会怎么样呢?她会赢吗?她会脱下那身囚衣吗?她还有穿绫罗吃鲜菜的好时候吗?
她一定要过好日子啊……
她要被很多人记住啊……
她要有个家啊……
要有一个没有祠堂的家啊……
一把利刃猛地捅入张药的腹腔,血涌口中,他连退几步,直到被抵至冷墙上。
张药一把握住刀刃,狠力推拔,他明白,若再深一寸,就是命门要害了。但他撑不住了,毕竟这世上从无铁人,他也不过肉体凡胎,杀得过十人,杀不过百人。
眼见刀刃缓缓地向他的腹腔中没去,张药哽咽,竭力回过头,朝巷内看了一眼,巷中寂静,早已没了人影。
行吧。
就这样吧。
他如是想。
然而就此时,一把寒刀忽从斜路劈出,火光照亮白刃,亮出的却是李寒舟的脸。
“张药。”
情急之下,李寒舟叫的是张药的名字,话音刚落,已又劈出一刀,逼得众巡禁兵向后猛退,定睛看时,见李寒舟身上那身玄袍和腰间名牌,一时都住了手。
张药顿时滑坐在地上,狠命捂住腹上的血洞,脸色惨白地望向李寒舟。
“你来……做什么?”
“我来跟你说一声,我起不了镇抚司的头。你那些脏活儿,我李寒舟是个读书人我干不了!”
“你别……害死……”
张药口中鲜血直涌,断续道:“你别害死镇抚司的人……”
“害不死。”
李寒舟的声音竟是松快,“镇抚司的人都被你那玉姑娘,当着兵马司的面,交代给大理寺卿和乌台总宪两位大人了。”
他说完,回头对张药低声道:“王充要回城了,陛下应该马上就会知道镇抚司任务失败和你们带人回城的消息。”
“不行……我得走……”
李寒舟一把撑他站起,“就是来送你走的!”
他说罢以手为哨,召来自己的马,一把将张药撑上马背,抬手扬鞭,鞭落之前,又抬头添得一句:“张指挥使,到了明日,我也会跟你一样身败名裂,但我谁都不怪。跟随你多年,见你自我折磨,自救无门。因此知道今夜之计,绝非你设,而是出自玉姑娘,所以……若见其人,请指挥使,替我谢她。”
二更天了,周遭大寒,冷得满地青芽都结了一层霜。
玉霖在神台前点了一只孤烛,铺开香灰,以枯枝为笔,忍着满腔悲意,在灰面上串联郁州溃坝暗的前后因果,草拟辩词。她想要极致的冷静和专注,可人非草木,哪怕她笔下飞快,不过须臾便有千字成文,然而文字稳稳跃然之时,她那周身的四肢百骸,却分明为另外一个人颤栗不止。
“玉霖……”
这一声从死寂中来,细若蚊鸣,又如惊雷炸响。
玉霖手中的枯枝一滞,猛然转头,朝庙门望去。
守在的门口的船工一齐站了起来,扒在门缝边的船工惊得禁不住喊了出来:“是张指挥使!是张指挥使啊!”
说着,忙放了门闩,门开一扇,冷风猛灌,一个血人扑进门内。
玉霖怔怔地站在原地,那血人却挣扎着跪了起来。
神台前唯一的孤烛暖光无私地送向他,牵长他的影子,照亮他的血身,他缓缓伸出一只手,黏腻的血从指尖点点滴落,落在凝霜的草芽上,一下子就浸入了寒土里。
“过来……”
他出声即呕血,其样如在炼狱中受尽折磨的血鬼,吓得众人寒噤。
玉霖奔入院中,脚下一踉跄,猛地扑跪在张药面前,她想去撑住张药,然而,她还未触碰到他的身子,他就已然脱力,头颅就沉沉地砸向了玉霖的双膝。
“别出去……别出去,天亮了……也不要出去……”
玉霖用尽全身力气,将张药的身子缓缓翻过来,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膝上,“你先别说话……张药我求你了你先别说话!”
她一面说,一面想要撕开他的衣衫,然而她的手有旧伤,根本无力撕开。船工们忙上前帮忙,衣衫揭去,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映入众人眼中。”
“香灰……”玉霖回头急道:“拿香灰来!”
“哦,是是……”
众人忙七手八脚地寻来几炉香灰,玉霖旋即捧起一抔,拼命按住还在那口血洞,然而血水却瞬间染满了她的手。她又再度捧起一大抔压上,却依旧徒劳。
血渗过她的手指,沾了她满袖。
老船工上前道:“姑娘,这样撑不了多久。得有药,必得有药才能救命啊!”
玉霖浑身颤抖,缓缓抬头朝门前看去……
“你想救我吗?”
张药的手盖住了她的手背,忽而狠握:“你不要想……”
他说着艰难地吞咽了一口,“王充回城,必然回报今夜之事……天子、赵汉元……很快就会知道,庆阳墙内有人,进了梁京城……不论今夜还是明日,城中各处……必被兵马司严戒……就算天明……当街不能杀人,你们也绝不能落入王充手里……落入王充手里就是落入赵汉元手里……不见天日……也没有生路……”
玉霖仍拼命捂住那处血口,逼自己收拢心中的恐惧将张药的话听入心中,随即急声解道:“所以我们还是只能入大理寺卿和吴总宪的门,对吧?”
“对……”
张药觉得自己的神识在一点点散开,“玉霖……想办法……在王充找到你们之前,把你们在此处的消息,传给大理寺……”
玉霖打断张药的话,“如果我告诉你,我没有办法了呢?”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的人都为之一怔。
张药眼前的玉霖,形影已然混沌,就像一团轻盈的水雾,哀伤而婉约。
“张药,我没有身手,不可能躲得过兵马司的追捕。这里的船工虽然是生脸,可他们脸上都有刺印,又都没有进过梁京城,一时之间跟根本无法识路寻人,遑论传递消息,至于你……”
玉霖望向仍在不断渗血的指缝,泣声道:“你已经算是为我流尽最后一滴血了。”
船工们听罢,各各神色慌乱,可眼见张药和玉霖如此,竟无人忍心开口,再让这二人伤心。
老船工怅然道:“玉姑娘,其实够了。如果不是姑娘,此时我们不是被烧死,就是被杀死了,我们不怪姑娘,只是不忍看着……看着张指挥使……”
他一时也说不下去了,低头直哭道:“若是天亮之前,能有人来这破庙里,上一炷香该多好啊……可这凶神破庙,愣是连香灰都不剩几抔了……”
周遭寒气渐聚,谁也不曾想过,暮春时节,竟会冷如数九寒冬。
玉霖不顾满手的血腥,抹了一把眼泪,缓缓抬起头,向漆黑一片的天空看去,忽道:“可我还想在赌一次。”
张药枕在玉霖膝上,恍惚之中他只能看到玉霖松开了他的伤口,缓缓地合十了双手。
“你……在求什么……”
“你不要闭眼,你看天上。”
张药听了她的话,努力撑开双眼,朝天空看去。
此时天上月收星散,不过是一片漆黑的穹顶。
“玉霖,世上……没有观音。”
“我赌我是观音。”
玉霖闭上眼睛:“类似的话,我跟一个狱中故人说过。除此之外,我还跟她说过另外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她离狱后,若见梁京落雪,一定要来皮场庙,告诉我一声,所以……”
玉霖低下头,凝向张药,“我为你我,求一场四月大雪。”
她说完这句话,张药混沌的视线里,忽有一片晶莹飘落,落向玉霖的手指。
她指尖一抖,猛然睁眼仰头望去。
夜色中晶莹漫天。
四月二十七,三更天,梁京下雪了……
第125章 天助人 你啊……你救过我啊…………
积累了一整个春天的寒气, 如同玉霖此生所聚的福气一般,从无边无际的梁京上空,朝她倾泻而来, 雪中有细细的风吟声, 像是替过去她在大雪寒天中看到的河中人问她, “姑娘啊,至此你还不忍见大雪寒天吗?”
人生有很多执念是放不下的,有很多过错是没有办法弥补并消解的。
比如年幼时朝母亲扔出过一块石头, 比如成年后赔上人生好光景也救不了的无辜妇人。
人向天求饶恕,求原谅。
天说:“你尚该继续修行, 以见因果,以证报应。”
所以也不是不想死,而是修行不够, 因果未见,报应不清,所以还要再活, 所以不能死。
但今春寒夜, 天送了玉霖一场雪, 似是要以此回答她多年所问。
玉霖啊,没有人责怪你,也没有人怨恨你,你没有过错,你所走的道路也都没有错。
你会被世上的人眷顾善待,你也会被头顶的天庇护成全。
奈何苍天玄语, 她听不清也解不透,好在此间有一不通文墨者,将那一番玄语, 解得通透。
“你……真的是观音啊……”
玉霖垂下头,见张药眼底竟也有泪,却又在试图对她含笑。
“我就是那么一说。”
玉霖望着满手血腥,颤声道:“我是观音我摁不住这处伤?止不住你的血吗?”
“你是啊……”
漫天风雪灌耳,可玉霖却只听得见膝上人的那一道声音,那声音虔诚、执着,可惜话语却仍旧没有深意,只有那字面上的意思,噙着满口的风雪,不断向她反复,试图让她相信,从此不疑。
“你真的是观音啊……”
“你是啊……”
“你啊……”
“你救过我啊……”
玉霖再度摁住那个血流不止的伤口,不住地点头:“那你跟我活好吗?张药,跟我一起活下去好吗?”
“好……”
张药摁住玉霖覆在他伤处的手,他已经很难在动弹了,连脖颈转动都几乎做不到,但他拼命让自己的目光追随住玉霖的面容,恳切地向她承诺,告白……
“跟你活……张药跟你活,我一定撑着……我跟着你活……”
遥远的城门上钟声远鸣,四更过去,宵禁已撤。
风雪道上远远地行来一弯素影,手挎竹篮,香烛满筐,而后庙前门环暗扣,“诶,怎么锁了……有人吗?”
众人引颈而望,老船工错愕道:“有……有人来了……”
门环再响,那轻盈而温婉人声音穿进门内,“里面有人吗?哦我不久留的……我就是来,给我的姐姐上一炷香,告诉她一声,梁京城下雪了。”
玉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门外的人显然愣了愣,随之怯声道:“我叫银声……”
船工们忙上前去放下门闩,门扇大开,清新的雪气扑向众面目,众人皆朝两边退让,玉霖跪坐在地上缓缓抬起头,终是在一条雪道的尽头,等到了她久违的故人。
这一夜天子不眠,整个司礼监也无人得睡。
奉明帝在文渊阁枯坐,黄铜香炉的瑞脑烟,如一根笔直的长线,立在窗边。
满窗雪影,一室暖光,奉明帝伸手握住一方岫石镇尺,推平面前的生宣,杨照月忙移灯上前,“陛下要动笔墨吗?”
奉明帝摇了摇头,“陈见云呢?”
杨照月忙道:“在镇抚司衙里等着城外的消息,尚未回来。”
奉明帝没有再问,摩挲着那块岫石的镇尺,忽道:“你如此聪慧的一个人,为什么没有留下一个儿子。”
杨照月不知道奉明帝说的是谁,也不敢问,然而奉明帝却忽地暗吸了一口气。
“咝……”
“哎哟,这……。”
杨照月忙放下灯盏近前查看,却见奉明帝的手被那镇尺上的石雕割出了一道口子,再细看时,才发觉那镇尺上的雕的是一桃枝,顶头处却不知为何缺了一块,正是那锋利的缺口割破了奉明帝的手指。
“快传太医过来……”
“不用了。”
奉明帝摆了摆手,“拿方帕子来,擦了就罢了。”
杨照月依言取来绢帕,蹲下身替奉明帝擦拭,一面又道:“这方虽好,可已不全,奴婢见陛下一直留着,却不常用,不如就弃了吧。”
“放肆!”
杨照月忙伏身在地,“奴婢多嘴!”
奉明帝低头道:“你不认识这方镇尺?”
杨照月何敢再答,奉明帝擦去手上的血迹,自答道:“哦,也对,知道这方镇尺来历的,已经死了伺候不了朕了。你起来,朕不妨告诉你,这是朕在郁州王府的时候,赵氏送给朕的生辰礼,这上头缺的这一块,是一只李公桃,她说桃比万寿,意思好,哎……倒有意思。”
奉明帝托起那只镇尺,笑道:“她那么一个雅人,却喜欢‘福’‘禄’这些字眼,连女儿的乳名,都要有个福字……”
杨照月抬起头,“陛下……为何忽然跟奴婢说起这些。”
奉明帝笑道:“以前也说,只是不是说给你听罢了。今夜嘛……”
他看向窗外大雪,“许是觉得下雪了心里清净,又想起了以前的事,遗憾又可惜,想这好好的一方岫石镇尺,她发疯发狠,非要摔了。也是陪朕十多年的人,到头来,什么好东西都不留给朕,连女儿……也要带走。”
杨照月听了,只觉得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寒。
上一个听过天子心事的人,已经在神门外成了一滩血肉,他不是许颂年,也不想做许颂年,愣是不知该如何应答。
好在四更天已过,南面城楼上钟声远鸣,文渊阁外的雪道上,陈见云狼狈地奔来,宫人见此忙让道推门,那门一开,雪气就像妖鬼一般,张牙舞爪地撕扯着奉明帝的衣袍。陈见云猛一扑跪,颤声回道:“陛下……没烧死,没烧死啊……”
“胡言!”
奉明帝撩袍出案,几步逼近陈见云,“怎么可能没有烧死?就算是下雪又如何?关起门来连片而烧,朕还赢不了这场大逆不道的雪?简直荒唐!”
陈见云抬起头道:“可是……那墙门开了啊……”
“开了?”
奉明帝眉头一跳,声调瞬提:“开了又如何?李寒舟和镇抚司是死人吗?杀了那些人扔回火场,焦土灰烬抹得干干净净,这还用朕来教?没了那个罪奴,难道他们办不了沾血的差了?他们人在哪儿,不用你,朕亲自问他们!”
陈见云已然慌不择言,“镇抚司的人……都去了大理寺衙……”
“什么?什么……”
奉明帝朝连退几步,不防踹翻了炉火上的药铫,黑如墨色的药汁翻泄出来,流淌满地。
陈见云叩首续道:“先太子遗族,也被吴总宪他们带回城内了!陛下……陛下……”
陈见云眼见着奉明帝跌坐于汤药之中,忙连滚带爬地上去搀扶道:“陛下,陛下是天子,天子天助,陛下一定会……”
“天子天助?”
奉明帝双眼充血,疯癫地指向门外,“苍天助我他就不会下这场雪了!”
一夜好风雪,暂且催走了春神,满城素裹。
天蒙蒙亮,出早的梁京百姓,渐次出家门,却见道上设岗隘无数,兵马司几乎调集了整司人马驰骋城内,各处搜寻。
“这是怎么了,连道都不让走了吗?”
“嘘……说是城内抓反贼呢。”
“反贼,哪里来的反贼,难道……难道青龙观打到梁京城里来了?”
“哎哟,可不敢胡说……”
百姓的议论声中,王充已在皮场庙前勒马,搜寻了一夜的人马也都精疲力竭,王充望了一眼已然发白东方天空,举起刀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把门给踹开,继续搜!”
话音落下,只听门上咿呀一声响,玉霖从门后探出半截身子,身上虽然仍然穿着那件染透张药鲜血的囚衣,肩头却罩一件名贵的大毛毡子,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推开了正扇门,门内雪铺满地,数百船工瑟瑟缩缩地挤坐在一起。
王充看清了门前的玉霖,不禁有些想笑,“还真在这个地方,你就不晦气吗玉姑娘,啊?这外头就是要杀你的剥皮台,你还藏这里面?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怕,你还是不是个女人啊!”
“当然是。”
玉霖反手,用一根枯枝挽起披散的长发,“被我折腾了整整一夜,王指挥使想明白了吗?”
王充放下刀:“老子不会跟一个死囚废话。”
他说着目光越过玉霖,从众船工的脸上扫过,“呵,看来不光是乱贼,还是逃犯啊,来人,都给我捆死,带回兵马司!”
“我看谁敢带小浮走。”
一句话扑打至王充面门,王充一怔,门前玉霖却笑了笑,随后轻盈地朝边上一让,有人应声从门后跨出,在前者高鬓罗衣,正是赵河明之妻江惠云,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女子,一个是刘影怜,另外一个荆钗布裙,王充并不认识。
他的命令被江惠云挡回,人虽不快,但也不得不翻身下马,近门前道:“夫人为何在此?”
江惠云冷笑,“她是我照顾多年的姑娘,是我的孩子,如今她被你们欺凌,我为何不能在此?”
王充道:“这些人是夜骗城门的反贼啊,纵夫人仁慈,也不能对这些人妄动恻隐啊!”
“什么反贼?”
江惠云问道:“她占了哪一处皇土了?她杀了哪一个皇族了?她反谁了?这梁京城有一个天家子民因她而死吗?”
王充哽道:“夫人这是强词夺……”
“是看不惯她吧?”
江惠云忽地压下声音,面上挂着三分讥讽,冷冷地看着王充,“看不惯她,所以总想杀了她是吧?就像当年看不惯我在郁州建功,流言蜚语逼我回京,送我嫁人,抹去我在军中的名字冠我名以异姓……”
她说着也笑了,眼底浸得三分湿意,一面说一面点头:“我不甘心,我就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