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但那干瘦身影到了树丛这边,却没再进一步,只频频回头望前头的壮汉等人。

壮汉几人等得不耐,干脆也不等了,接着往前走。反正这路他们走过很多次,都熟悉,不至于走丢。

干瘦身影见其他人都走了,不由松一口气,随即嘿笑一声,竟拐了方向,似乎要往山下去。

裴二和张虎对视一眼,随即裴二一挥手,两人同时行动,似两道黑夜鬼影跃出,迅速上前,将干瘦山匪捂住口鼻。

那山匪只觉身后一阵凉风,转头看见两道黑影,还以为是鬼,吓得要喊,但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一记手刀打晕,拖进树林。

张虎把昏过去的人按在树影里,压低声问裴二,接下来要干什么。

裴二一把扯开穿在最外的夜行衣,声音微冷,道:“把他衣服扒了。”

张虎:“?”

这么冷的天,把对方衣服扒了,怕是会冻死人。他们把人抓来,不是要带下山拷问?

等等,裴百夫长该不会是想——

显然,他猜对了。

裴二很快道:“我尾随他们进山寨探查,你们分两路,一路带着这个人下山,把他交给千夫长,看能不能问出什么。另一路仍守在山寨附近,等我消息。如果两天后,我仍没有消息,就让千夫长按我刚才说的办法攻山。”

方才,他根据今晚探查到的情况,已经想好攻山计划,并告诉张虎等人。

但这个计划还不够完善,无法先救出李禅秀和胡郎中。万一攻山时,山匪狗急跳墙,直接杀人质……

裴二眼底一冷,闪过狠厉。

他无法不担心李禅秀的安危,眼下最好的办法,是有人能潜入山寨,先救出李禅秀和胡郎中,或保证两人安全。

甚至潜入的人可以借机摸清山寨内部情况,把攻山计划再完善,能做到一举成功最好。

这个潜入的人选,裴二自然当仁不让。

张虎一听却有些急,压低声道:“百夫长,攻山需要您指挥,潜入的事还是我来……”

话没说完,就被裴二用眼神制止。

“你去我不放心。”裴二低声道,“计划已经告诉过你,到时让千夫长直接按计划攻山就行,有我里应外合,会更容易成功。”

说完不给张虎再开口的机会,直接抬手制止。然后亲自动手,扒下山匪的外衣,动作利落地穿上。

穿到一半,他动作忽然顿了一下,表情微凝。

张虎立刻警觉,以为有危险。但半晌没听见附近有动静,不由问:“怎么了?”

“没什么。”裴二很快恢复,只是眉心微拧。

迅速穿好衣后,他与张虎等人约定好暗号,便转身走出树丛,身影尽量隐没在路边树影里。

只是没走几步,脚步又微不自然。

这山匪的衣服实在太紧,裤子有点卡。

他咬咬牙,调整一下位置后,才动作轻敏如豹,悄无声息追上方才巡防的那几人。

第37章

幽黑曲折的山道上,几个火把像鬼火跳动,在山道间缓缓移动。

裴二身影隐没在树影下,悄无声息,紧跟着前方巡防的几人。一路走来,他借机又摸清一些山寨外围的情况。

约莫是巡夜无聊,又或是晚上山间的夜路有些吓人,那几人为了打发时间或壮胆,接着聊起寨中的事。

“别说东寨的四当家了,前两天,咱们西寨的大当家也带着一批兄弟,去附近村子里抢了一通。要我说,这二当家之前设下的规矩,早就被破了。”

“嘿,这事我知道,我一兄弟刚好在那批人里,跟大当家一起去的,你猜怎么着?抢了一个富户,还差点把那家的小娘子也抢来,可惜没成。不过我那兄弟现在阔绰啊,我亲眼看见他衣兜里揣了条银链子。可惜那村里富户不多,抢的大多还是粮食。”

“要我说,大当家做的对!如今山上新来这么多人,都张着口要吃饭,真像二当家说的那样,这不准抢、那也不准抢,哪有那么多不仁义的有钱人经过咱们这,给大家劫富济贫?到时就一起等着饿死?”

“就是!二当家还说不能什么人都让上山,但我看前些日子三当家让人送一些新上山的人去东寨,他们照样也收下了。”

“嘿嘿,那不是三当家看上东寨的宣平四当家了么。三当家忒壮实的一个汉子,一见到四当家,说话都娇滴了。”

“娘嘞,你可别说了,我鸡皮疙瘩掉一地。且万一叫三当家知道,仔细你的脑袋。”

“嘿嘿,我就在咱哥几个面前说,都别传出去……”

裴二藏身在树影后,边跟随,边从这几人的话中分析有用内容——

首先,山寨分东寨和西寨,东寨是二当家和四当家做主,西寨是大当家和三当家;其次,他之前推断没错,山寨中果然缺粮,且东西寨不合;再其次,西寨的三当家不久前给东寨送过人手,因为他看上东寨的四当家……嗯?男的喜欢男的?

好像不是重要内容,略过。

裴二微皱眉,迅速又跟上前方几人。

忽然,巡防的几人不知为何,停下了闲聊,为首的壮汉突然举着火把转身。

裴二迅速往树影后一藏,后背紧贴树干,目光冷凝,屏住呼吸。

“我说,咱们都巡完一圈了,赵六怎么还没跟上来?他这泡尿要方便这么久?”那为首的壮汉开口抱怨。

裴二松一口气,方才瞬间紧绷、蓄势待发的身体,也松解几分。

原来只是巡防结束,在奇怪落单的人怎么没跟上来。

接着又听另一人道:“坏了,这小子该不会是偷偷下山了?他前段时日在山下找了个相好,最近总魂不守舍,说想下山。”

“啧,这没出息的!这种时候下山,要是让上头知道,非打掉他一层皮不可。”

“算了算了,不关咱们的事,咱们先回去吧。”

“就是。”

几人对那干瘦山匪也没什么情义,一番商量后,连回头找的打算都没有,径直往寨门走去。

裴二探身看一眼,也迅速跟上。

那几人到了寨门口,先被守门的山匪拦住。

为首的壮汉忙笑道:“哥几个辛苦,我们是巡防刚回来。”

守门的山匪点点头,道:“今天暗号。”

壮汉忙道:“早上吃的是白菜炖豆腐,有豆腐,没白菜。”

“行,进去吧。”守门的挥手,打了个哈欠。

裴二眼眸微眯,等那几人都进去后,又等片刻,他忽然点亮之前从干瘦山匪手里抢来的灯笼,直接走出树影,大大方方朝寨门走去。

到了寨门处,守门的山匪正有些困倦,打着哈欠问:“哪来的?”

裴二忽然一笑,模仿干瘦山匪的语气,道:“哥几个人,刚才是不是有几个兄弟先进去了?就是跟我一起巡防的。”

守门“哦”一声,睁着困眼打量他,见他衣服熟悉,又提着巡防的灯笼,顿时了然,道:“进去了,就刚刚。”

裴二顿时抱怨:“什么?唉,他们可真是,我就去方便一下,也不等等我……”

守门不耐听他“抱怨”,催道:“暗号。”

裴二“哎”一声,忙道:“早上吃的是白菜炖豆腐,有豆腐,没白菜。”

说完,他仍带着假笑,余光暗暗注意守门的几人,不动声色做好防备。

好在守门的人没起疑,很快挥挥手:“行行,进去吧。”

说完,又打一个哈欠。

裴二“哎”一声,忙提着灯笼,直接走进山寨的门。

等进去后,他仍一直注意后方,直到走远,绷着的肩背才稍松,目光也变了变。

因晚进来一步,方才巡防的那几人已经跟丢。

他循着路,谨慎走一会儿,又遇到几个在寨中巡夜的。

对方见他提着巡防的灯笼,也没起疑,其中一人还主动打招呼:“哟,兄弟这是巡完了?赶紧回去休息去吧。”

说完又摇头羡慕:“还是巡防好,出去转一圈就能回来,咱们还得转到后半夜呢。”

裴二学干瘦山匪的语气,也同他们招呼一句:“还是哥几个辛苦。”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此刻应该是在西寨。西寨这段时间新进的人多,所以见到脸孔陌生的人,这几人也没奇怪。

但听巡防的那几人说,沈姑娘和胡郎中是被东寨的四当家抓了,现在应该在东寨。

裴二眸光微暗,等巡夜的几人离开,立刻沿寨中的小道,径直往东走。

他尽量避开比较光亮或可能有人的地方,一路七拐八绕,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一处院门,上面写着“东寨”两字。

裴二望着院门上的字,目光微紧,提着灯笼的手也不由握紧。

果然,他方才没猜错,沈姑娘和胡郎中应该就在这边。

他略一思忖,忽然将灯笼吹灭,随即把这个象征巡防身份的灯笼往假山后一扔。

接着他后退几步,盯着眼前院墙,猛地向前一阵借跑,双脚踩着墙体,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轻松跃上墙头。

低头看一眼有些紧绷的裤子,还好,没破。

裴二放下心,随即向下一跃,身影敏捷如豹,轻松进入东寨。

之后他又七绕八绕,这次是往有光亮的方向走,想着万一有人没睡,躲在屋外,正好能偷听些消息。

说不定能听到跟沈姑娘有关的消息,尽快找到对方。

正这么想着,刚走过拐角,忽然见路对面走来一人,好像端着什么。

裴二心一紧,此时再避已来不及,反显得做贼心虚,会被看出端倪。

这么一想,他干脆面不改色,正常走过去。

同一条道上,两人相向而行,距离越来越近,就在错身之际,忽然——

“等等!”从他身旁走过的人忽然转身,喊住他。

裴二身影一僵,慢慢转过身。

房间内,烛光照得刺目,时间已经不知过去多久。

李禅秀目光一直落在陆骘的腿伤位置,额上的汗已经擦了两次。终于,到了开始缝合的时候,胡郎中又帮他擦一次汗。

针线稳稳地在皮肉间穿梭,旁边宣平等人看得禁不住头皮发麻,又忍不住在心底暗暗佩服:这沈姑娘果真是神医,有非凡的能耐和心志。

等缝合也结束,李禅秀终于直起身,抬臂用衣袖擦拭额上细汗,松一口气道:“好了。”

顿时,房间内众人终于敢大口呼吸。陆骘紧绷的神经也一松,满身冷汗,近乎虚脱靠向椅背。

不过这全程,他倒是没喊一声,一直忍着疼。

李禅秀不由又想到裴二,裴二也是个极能忍的人。之前他帮对方处理伤口,对方也全程一声不吭。

想到裴二,他不禁又想对方正奉命剿匪,此刻应该……就在乌定山下吧?

旁边,宣平等人已忍不住上前关心陆骘情况。

见李禅秀开始收拾针线,宣平想到他那从没见过的缝合针法,迟疑一下,忍不住又道:“沈姑娘,我大哥肩上还有一处刀上,能不能麻烦你也……”

话没说完,仍白着一张脸的陆骘忽然瞪向他。

宣平说到一半,也觉不妥。沈姑娘虽是神医,可也是女子,这帮男子治腿上的伤就罢了,治身上的伤……实在有些为难姑娘家。

加上陆骘也皱眉,明显不悦,宣平顿时犹豫。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要不还是算了”,就听李禅秀语气稀松平常道:“是吗?那也处理一下吧。”

说完见宣平几人愣住,他又笑道:“救人救到底,没有只救一半的道理。”

宣平大喜,忙说:“对对对,沈姑娘真是大义,女中豪杰。”

陆骘明显不同意,开口要说“不用”,但宣平几人怕他拒绝,赶紧按着他,帮他把上衣解开,露出肩部刀伤。

也是陆骘刚经历一场刮骨疗伤,疼得虚脱,没力气反抗,竟被宣平几人得逞。最后见事已成,干脆破罐子破摔,闭了眼。

李禅秀倒没多想,他在伤兵营里天天帮士兵们处理伤口,这种场面早就看习惯了。

何况只是肩伤,之前裴二的伤,可是在右胸口,甚至大腿……

嗯?

李禅秀一顿,忽然发觉,自己今天想裴二的次数好像有点多。

他忙凛神,集中注意,先帮陆骘处理肩上刀伤。

院中路上,喊住裴二的人是个少年。

他端着一木盆热水,借远处灯光,正仔细打量裴二。

看了一会儿后,他皱眉:“我看你怎么有些面生?之前就在东寨?”

裴二暗暗紧绷,面色却不变,道:“回这位小爷的话,我前两个月刚进寨,之前一直在西寨,前些日子才和其他兄弟一起,被三当家安排来东寨。”

这是从巡防山匪那听来的消息。说完,想到那山匪还说,三当家这么做,是因为看上了四当家。

之前以为不是有用信息,但……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三当家让我们来了后,听四当家的。”

说完,便默默站在一旁。

从这少年的衣着和能随口叫住他的语气来看,对方应该有些身份。但端着一盆热水,身份应该又不是特别高,起码不是寨中的几个当家。

更大可能,对方是某个当家的亲随之类,与当家的关系很近。

果然,那少年听了他的话,表情险些裂开,道:“这话你可千万别在宣二哥面前说。”

裴二忙低头说“是”,眼底掩去一瞬暗芒。

对方口中的“宣二哥”,想必就是之前巡防山匪说的宣平,宣四当家。

沈姑娘就是被他抓的。

裴二暗暗攥紧手。

少年又看他一眼,忽然道:“行了,既然都被安排来了,就帮忙干点活吧。”

说着,让他把自己端的一木盆热水接过去,自己松快一下手臂,又道:“你跟我来,等会儿就端着热水在外间候着,等沈姑娘给二当家处理好伤,喊你送水进去时,你再进去。要是没喊你,你就别进。”

裴二听到“沈姑娘”三字,骤然怔住。他没想到会这么巧,竟这么轻易就找到对方,轻易到……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走在前面的少年一回头,见他有些愣在原地,不由又皱眉:“我说,你怎么还不走?刚才交代你的听了吗?”

裴二忙跟上,敛眸道:“听了,喊我进的时候,我再进。”

“嗯。”那少年满意点头,“还有,四当家也在里面,你可千万别提什么‘三当家’之类的话。对了,你叫什么?”

裴二闻言皱眉,干瘦山匪的名字不能用,免得有人认得,看出他与赵六长的不一样。自己名字最好也别用,那么……

他微垂眸,很快回答:“沈二。”

“哦,沈二。”

两人一路走到院中回廊上,进了房间后,少年让裴二留在外间等候,自己进了里间。

裴二端着热水,终于抬起头,身姿也站直。

他目光沉凝看向面前紧闭的雕花门,似乎要透过镂空位置贴的薄纸,看向门内。

终于,他和沈姑娘只隔这一层薄薄的纸。隐约间,他甚至仿佛听见里面传出沈姑娘的说话声。

裴二不觉捏紧端着的木盆边缘,目光紧紧盯着木门。

要沉着,忍耐。

……

房间内,李禅秀刚帮陆骘处理好肩上刀伤。

对方的刀伤不像腿伤严重,没溃烂,也没中毒,处理起来很快。

他没多久就直起身,再次收拾针线,说:“好了。”

众人再次松气,接着都目露感激。

陆骘睁开眼,虽仍虚弱,但坚持坐直身,拱手道:“多谢沈姑娘相救,此恩陆某铭感五内,日后定当回报。”

宣平也上前,眼睛微红,道:“沈姑娘,先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多谢您不计前嫌,帮我大哥治好伤,以后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宣平但凡能做到,绝不推辞,便是能力有限,一时半会儿做不到,也……”

“先别急着谢。”李禅秀笑着打断,道:“这位陆公子的腿伤只是先处理了一下,还有最重要的毒没解。我身上虽带了些药材,但不足以制解药,不知你们寨中可有药?”

宣平闻言,先是一愣,继而低头:“惭愧,寨中药正紧缺……”

但他很快又道:“不过您可以告诉我需要哪些药,我明日就想办法去城中买。”

“也好。”李禅秀点头。

正这时,先前离开一阵的一个少年轻手轻脚进来,关紧门后一抬头,见李禅秀已经缝合结束,不由一愣。

随即他忙快步走过来,对宣平道:“宣二哥,热水已经端来了。”

宣平:“……”

“那你怎么空着手进来?水呢?”见他两手空空,宣平不由瞪他,“正好沈姑娘要洗手,等会儿好写药方。”

他声音粗粝难听,再一瞪眼,明明是俊秀长相,竟显得有些凶。

少年“呃”一声,说:“在外面呢,我这就让人送进来。”

说着就转身,要喊裴二进来。

李禅秀打断:“没事,我到外面洗吧。陆公子的伤刚处理过,需要休息,你们最好也出来。”

他看得出,陆骘疼得虚脱,一直在强撑着坐姿端正。此人跟裴二一样,都是个能忍,且不轻易展现虚弱的人。

陆骘也看出他的好意,心中暗暗赞叹他灵秀,又强撑着笑,道:“多谢沈姑娘,还有……”

他看向旁边的胡郎中,补充一句:“还有胡郎中。”

胡郎中忙说“不敢”,虽然他这会儿没刚开始怕这群人了,但到底是进了匪窝,仍不敢把心放下。

陆骘点点头,又吩咐宣平给李禅秀和胡郎中安排今晚的住处,叮嘱一定要好生招待,不可失礼。

宣平自是一番保证,引着李禅秀两人出去。

李禅秀忍不住多打量一眼这位日后陆骘的左膀右臂,如今还很年轻的宣大将军,听他声音一直粗粝嘶哑,不由问:“四当家的嗓子是……”

“哦,以前家中失火,被烟火熏坏了。”他笑着说,又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声音粗陋,吓着沈姑娘了吧?”

李禅秀摇头,随着走在前面的少年推开门,开口道:“四当家如果平时嗓子不舒服,可……”

“可”字还没说完,他忽然怔住。

随着雕花门被推开,一个不可能出现的熟悉面孔站在门外,幽深目光恰与他对上。

李禅秀声音突兀停止,整个人微僵,清丽眼眸不敢相信望着面前人。

一刹那间,他甚至在想,裴二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兄弟?不然,眼前这人怎么跟他长得一模一样,总不至于是……裴二也在山寨里?

裴二几乎是看见他的瞬间,就捏紧木盆边缘,目光倏凝,但很快又垂眸,态度恭敬,也是提醒:“沈姑娘,我叫沈二,刚才那位小爷让我在这给您端热水。”

李禅秀瞬间回过神,他以为自己怔愣了许久,实际只是一瞬。

他忙掩饰性地转头,看向宣平。

宣平刚好也转头,听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疑惑问:“然后呢?”

李禅秀一笑,道:“我在想,哪个方子更适合四当家。”

宣平听了也笑,道:“无妨,我嗓子一直这样,早就习惯了。您能帮我治好我大哥,我已是感激不尽。”

裴二听到这话,不由又抬头看向两人。

宣平注意到,正好对他道:“那个,你……沈二是吧?快把水端过来,给沈姑娘洗手。”

裴二上前几步,漆黑眸子望向李禅秀,很快垂下。

他本该将木盆放下,然后就退开。但此刻,他却像木头桩子,将盆端到李禅秀面前,人却一动不动。

李禅秀不动声色看他一眼,将手伸进木盆的热水里,暗想:沈二?亏他想得出来。

裴二目光垂下,正好落在盆中,看着他修长漂亮的指尖一点点浸入热水。

李禅秀心不在焉地洗着,目光不动声色打量他,没注意到自己也在被对方打量。

他双手不紧不慢地搓洗,指尖在清水中交替,皮肤在热水中慢慢变成薄粉,又嫣红,修长手指如细细打磨出的玉,薄透漂亮。

像春日沾着露水的桃花。

裴二低垂的目光幽深,他不久前失忆过,按说还没见过春日的桃花,可脑海就是这么突兀地想。

他嗓子微微发干,又想到衔住那片桃花,饮走花上露水的情形。甚至,若衔住的不是桃花,是水中手指……

“哗啦——”

忽然,李禅秀洗好,将手从木盆中拿走。

裴二不由抬头,目光隐晦地紧随。

李禅秀尽量不动声色,接过旁边人递来的巾帕,将手上的水擦干。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胡郎中早已目瞪口呆,自然不是因为李禅秀洗手时,与裴二之间不动声色的互动,而是被忽然出现的裴二吓的。

好在他走在最后,宣平等人的注意力又在李禅秀身上,并没发现他的异状。

李禅秀擦完手,接过宣平递来的纸笔,仿佛不再注意裴二,神色如常地写下药方。

写完,他抬起头,又对宣平道:“这药配起来麻烦,正好我带了些药材,可以制些金疮药,今晚先给陆公子用着。虽然解不了毒,但能防止伤处恶化,不过……”

宣平一听,顿时大喜,可听他话有转折,又紧张:“可是有什么难处?”

李禅秀摇头,余光看一眼裴二,笑道:“只是磨药粉需要力气,我需要有个人帮我干活。”

宣平一听,顿时松一口气,心道:还以为是什么难事,只是磨药粉的话,还不简单?我就有力气得很!

他想着正要开口,却听李禅秀又道:“我看刚才端水的这个人,能将一盆水端得水面纹丝不动,应是沉稳有力,臂力非凡,正适合捣磨药粉,不如就他吧。”

裴二闻言,倏地看向他。

宣平也愣住,不由仔细打量起裴二。

难怪沈姑娘方才洗手时,好像多看这人一眼,原来是在观察对方的臂力?

但沈姑娘的判断恐怕有误,这人分明是穿的衣服有些紧,手臂确实鼓起一块块,但……那真不是棉衣被勒的?

他不信这人看着跟他差不多瘦,能比他强健!

第38章

宣平还想再劝李禅秀,但李禅秀已经跳过这个话题,接着方才的话道:“对了,四当家嗓子不舒服的话,平日可用金银花、淡竹叶泡水喝,或者直接含甘草片也可以。”

裴二听见“四当家”三个字,目光微冷,立刻用余光瞥一眼此人。

听到“甘草片”时,又忍不住看向李禅秀,眼神幽幽。

李禅秀轻咳一声,总感觉像被受了委屈的狼犬盯着,生生止住了随手想拿几枚甘草片给宣平的念头。

宣平见他没计较是被自己绑来,还替自己嗓子考虑,不由又感激:“多谢沈姑娘,您真是医者仁心,之前我对您多有得罪,实在是惭愧。”

李禅秀摇头表示已经不介意,接着又赶紧道:“时间不早,我先去给陆公子制些金疮药吧。”

生怕再待下去,他和裴二、胡郎中,三人迟早有一个要露馅,

一听要给陆骘制药,宣平自然上心,赶紧说“好”。

至于那个“臂力非凡”的小厮,沈姑娘想要就要吧,虽然他看这小厮很可能是“假强壮,真衣服厚”。但只是捣药而已,寻常男子都做得来。想是沈姑娘刚才长时间给他大哥处理伤口,虚脱无力,才需要人帮忙捣药。

宣平这般想着,一路引李禅秀三人到隔壁厢房。

离开前,他又一番感谢,并道:“您这边要是缺什么,尽管让小厮……让这沈二去跟谭云说,他今晚就守在我大哥的厢房外间,或者直接找我也行。”

谭云就是之前让裴二帮忙端水的少年。

李禅秀笑着点头,客气送他们出去。

宣平退出房间,站到回廊上后,忙把跟在身旁的谭云拎到一边,皱眉问:“那个沈二,我看着怎么有点面生?”

“呃。”谭云顿时支吾,目光游离。

宣平一见,立刻虎起脸,道:“说!”

谭云顿时不敢隐瞒,小心看他一眼后,老实交代道:“二哥,我说了你别生气,他是……西寨那边送来的。”

他支支吾吾,愣是没敢提“三当家”这几个字。

但宣平一听“西寨”,就明白过来了,顿时脸一黑,赶紧打断道:“行了行了,先这么着,以后他再送人手来,千万别收。至于这个沈二……”

他皱了皱眉,提点道:“你多注意着点沈姑娘这边,新上山的人可能不懂规矩,干活毛手毛脚,要是干得不好,你赶紧给沈姑娘再换个人。”

“哎,好!”谭云忙点头。

宣平还有别的事要忙,交代完,就赶紧走了。

山下有官兵要剿匪,寨中要加强布防,西寨前几天又出去劫掠……这些事还都得瞒着大哥,免得他气坏身体。

如此,事情便都压在宣平身上。

明日他还要想办法下山买药,再想到西寨那帮不省心的,顿时觉得头疼。

他哪里需要沈姑娘给他开治嗓子的方子?他需要治头疼的方子。

房间内,李禅秀关紧门后,听外面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松一口气。

转过身,他快步走向裴二,压低声问:“你怎么也在这?”

刚才在外面突然看见对方,他险些露馅。

裴二仍眼神幽幽地看他,抿了抿唇,答非所问道:“你刚才想给他甘草片?”

李禅秀:“……”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否认:“我没想给。”

裴二这才露出笑,神情也轻松几分,低声解释道:“我收到陈将军的信,说你和胡郎中被山匪绑架……”

说到这,他皱了皱眉,问:“不是那个宣平绑了你们?方才你怎么……”还想给他甘草片。

李禅秀摇头:“这事说来话长,总之宣平他们不算坏人,还是先说你吧,你怎么会在山上?”

“哦。”裴二听他替宣平说话,压下心头一丝不舒服,将自己如何来山上探查,怎么潜入山寨,又怎么被谭云抓来端水,碰巧见到李禅秀的过程,简单说了一下。

李禅秀听完惊讶,道:“你还真是胆大,也幸亏是从西寨进来的。”

但凡换成东寨,很可能在寨门口就被识破了。

裴二默想,沈姑娘也很胆大,身陷匪窝,不仅不慌,还能利用自身优势,化解危境,让这帮山匪对他尊敬有加。

哪怕今晚他没来,对方可能也不会有危险。

想到这,他忍不住又看向李禅秀。对方清丽的面容一贯沉静,身影虽清瘦,却有股说不出的坚韧力量,像积雪堆压下的翠竹。

裴二目光不由变得灼灼。

“咳咳。”一直被忽视的胡郎中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房间里越来越奇怪的气氛。

“这个……叙旧的话咱们等会儿再说,先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吧。”胡郎中尽量笑呵呵道。

裴二这才想起他也在,慌忙移开视线。

李禅秀也有几分不自然,轻咳掩饰:“先制药吧,边制边说。”

说着翻出身上的药包,和胡郎中一起按比例称量后,将该磨成粉的几样交给裴二。

裴二拿着药杵,神情郁郁地捣药。

帮沈姑娘干活,他是高兴的。但帮沈姑娘给别的男人捣药,他很不高兴。

李禅秀像是看出他心情不佳,下意识说出实情:“其实买这些药材,是要给你做金疮药。刚才需要找借口把你留下,才临时说给那位陆公子做。”

甚至说这些话时,他差点像梦中摸狼犬脑袋一样,也摸摸裴二的头,实在是对方耷拉眼睛的样子,跟受了委屈的狼犬太像。

李禅秀手都抬起来了,中途回过神,才硬生生掐着指尖止住。

裴二听了这话,像是又发生什么喜事一般,目光骤然明亮起来,捣药也愈发用力。

一时,整个房间都回荡“咚咚咚”的捣药声

隔壁,正好又过来找谭云的宣平隐约听见,忍不住摸摸下巴,暗道:这小厮还真挺有力气?

房间内,李禅秀和胡郎中坐在桌边,一边看裴二捣药,一边低声商讨接下来的行动。

听着一声声沉稳有力的捣药声,李禅秀心想:挺好,刚好能遮住商谈的声音。

他余光忍不住又瞥一眼裴二的手臂。

东寨看守比西寨严,想悄无声息带两个人一起离开,不太可能。

尤其李禅秀知道陆骘等人就是裴二要剿的匪后,心中也有了新想法——或许可以“招安”陆骘,让他和西寨彻底决裂。

但这需要一个前提,他治好陆骘,让陆骘对他更加信任。在那之前,他得藏好裴二……的身份。

要是陆骘知道剿匪的官兵,尤其还是官兵的一个副领队,已经潜入寨中,还跟李禅秀是一伙,很可能激起他的警惕心和不信任。

此外还要设法说服裴二,这种事李禅秀一个军医说了不算,需要裴二做决定。

但怎么说服对方,他还没想好。

裴二清楚自己没法一次带走两个人,此刻也想等后半夜再探探山寨,把山寨内部情况摸清。

只有胡郎中一直忧心忡忡,担心能不能活着离开这匪窝。

金疮药制好后,李禅秀分四成给裴二,自己留四成,剩下两成,他亲自送去陆骘那边。

接药的是守在陆骘房间外的谭云,对方一脸感激,道:“您怎么还亲自跑一趟?让那个叫沈二的小厮送来就行。”

李禅秀笑笑不语,不让裴二来,自然是为了让他少露面,免得被看出什么。

回去时,夜色渐深,山间渐渐起了风。

李禅秀进屋后,在榻上和衣而眠。

胡郎中被安排在另一间厢房,制好金疮药后,他就已经离开了。

裴二守在房间外,他现在的身份是小厮,自然不好留在房间,和李禅秀一起。

后半夜,山间风愈大,声如怨鬼啼哭,吹得枯木也像鬼影摆动。

忽然,西寨方向隐隐传来火光,接着那火光越盛,伴随阵阵喊打喊杀声。

裴二蓦地睁开眼,望向西寨出现火光的方向,瞬间猜到什么,脸色骤沉。

东寨这边,已经休息的人也陆续被惊醒,火把渐次亮起,院外有人脚步匆匆。

李禅秀也从床榻上猛睁开眼,听见隐隐传来的兵戈之声,一瞬间,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战场。

很快,他回过神,忙下榻穿鞋,匆匆朝外走。

裴二听见声音,先一步帮他开门。

李禅秀蹙眉,望向火光方向,问:“怎么回事?”

裴二脸色不太好,咬牙低声道:“钱校尉攻山了。”

“钱校尉?”

“永定镇的驻兵。”裴二简短解释。

说着把他拉进房间,又关紧门,道:“他们应该是从西寨靠近山崖的那条小道上来的,看那边的火光和风势,估计正被西寨的人用火攻。”

他之前就警告过钱校尉,临行前也叮嘱李千夫长,如果钱校尉执意要从那里攻山,一定要拦着,但没想到……

“看来李千夫长没拦住。”李禅秀听他说完,沉眸道。

裴二沉默,点了点头。

这时,东寨负责巡夜的人赶到隔壁,步履匆匆。

守在陆骘房间外的谭云却不让进,那人急道:“官兵攻寨了,不能不让二当家知道啊。”

谭云:“可……”

“谭云,让他进来。”就在这时,房间内传出声音,伴随一阵闷咳。

裴二和李禅秀对视一眼。

裴二立刻道:“我去听听。”

“等等。”李禅秀想拉住他,可刚伸出手,人已经走了。

没一会儿,胡郎中也匆匆赶来,身上披着还没穿好的棉袍,神情难掩惊惶,慌张道:“怎么回事?我听说攻山了?他们会不会把咱们当人质给杀……”

话没说完,忽然被李禅秀抬手止住。

接着李禅秀走出房间,侧耳仔细听隔壁动静,心中祈祷裴二偷听时小心点,千万别被抓着。

正这么想时,又见宣平匆匆赶来。对方见他站在外面,来不及跟他招呼,就一脸焦急地先进屋。

没一会儿,就听隔壁传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是陆骘的怒斥声隐约传出——

“胡闹!”“谁准他们这么做的?”“你们到底还瞒我多少?”……

又过一会儿,隐约听陆骘说什么“停止”,接着宣平退出来,灰头土脸,匆匆往西寨赶。

没一会儿,陆骘也坐在轮椅上,被管家模样的人推出。

李禅秀忙拉着胡郎中,退回房间。

陆骘见李禅秀房间的灯亮着,侧身叮嘱谭云一句什么,接着往西寨去。

没一会儿,谭云便来敲李禅秀的门,隔着门问他有没有受到惊吓。

听李禅秀说“没事”,又安抚几句,说是西寨着火了,大家都在救火,才会吵醒他。

接着又道歉几句。

李禅秀听了,自然也假装不知,说:“我这里没事,你有事就先去忙吧。”

谭云“哎”一声,又说一句“那您早点休息”,就赶紧走了。

李禅秀蹙眉,他这会儿哪还能睡着?

干脆坐在桌边,和胡郎中一起等裴二回来。

胡郎中此时已经从他口中了解情况,在房间走来走去,愈发忧心:“唉,你说这钱校尉,他怎么就不听劝呢?”

刚知道山寨被攻时,胡郎中还期冀了一下能被解救。

现在知道是钱校尉被告知不要走那条小道,却执意那么做,果然遭遇火攻后,他已经绝望了。

永定镇怎么就派了个固执己见的人来领兵?但凡他能把裴二的话听进去些呢?

胡郎中忍不住直叹气。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钱校尉也并非完全把裴二的话当耳旁风。

事实上,听了裴二的告诫,钱校尉当时也有几分犹豫。

只是他们之前实在败了太多次,又被郡守亲自写信训骂,甚至这次让他们和永丰镇驻兵一起剿匪,颇有些觉得他们能力不足的意味。

永定镇的驻兵心里其实都不好受,尤其钱校尉。

虽然他之前在李千夫长和裴二面前摆谱,但这次领兵出来,他是立了军令状的,他带来的士兵也都憋着一口气,誓要剿灭山上这帮匪徒。

所以钱校尉忍不住又怀疑,裴二这么说,会不会是故意误导?目的就是让他们永定驻兵不敢立刻攻山,误了先机,好让永丰的人先攻山,抢走功劳。

毕竟永丰驻兵是第一次来打,没永定驻兵经验丰富。从常理来说,他们永定驻兵更占优势,对方想抢功,不就得想别的法子?

钱校尉以己度人,难免觉得李千夫长和裴二肯定也会给自己使绊子。尤其发现裴二带着十几人,偷偷上山后,他愈发觉得对方是想误导他,好让李千夫长他们先打。

加上他手下的人也都急,一个个催他,问怎么还不打。

他召集几人商讨,众人急着立功,也都附和他的话,觉得裴二就是故意误导。

“今晚明明是个晴夜,哪里有风?”

“就是,我看就是永丰驻兵怕咱们立功,故意这么说。”

“钱校尉,快下令吧,咱们这回可不能输!”

见其他人想法跟自己一致,钱校尉愈发肯定,终于下定决心。

至于也有人说得慎重,因为人数不多,或者说,是钱校尉自己心里已经有偏向,最终还是没听。

到了后半夜,他亲自领兵,沿小道上山。李千夫长听见动静,见他们真要上山,匆忙跑来劝,却被他派人拦下。

起初一切顺利,直到行到一半,山间渐渐起了风。

钱校尉一时犹豫,但过一会儿,见那风不大,又放下心,下令继续行军。

直到快接近山寨时,风忽然变大,且因为是在山涧之间,风刮得比其他地方更厉害。

钱校尉心中渐渐升起不详,可又已经接近山寨——这是他们最有可能拿下山寨的一次,实在舍不得就这么退兵。

正犹豫迟疑间,忽然,上头响起阵阵喊杀声,继而火光冲天,无数火把从天而降。

火焰借着风势,如同火龙,“唰”地猛蹿。

霎时,狭窄山道上烧起一片火海,一千多名士兵挤在道上,瞬间被大火包围,一时喊声、哭声,摔下山崖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传出。

路旁枯枝被烧得哔剥作响,火光照亮一张张惊恐的脸。

此时他们才发现,路边早被堆放好易燃的树枝,连雪都被打扫过,只等他们来。

钱校尉被几名亲兵护着,一边挥刀砍向射来的箭矢,一边极力高呼:“镇定!都不要乱!”

但所有人挤成一团,踩踏着拼命往山下逃,完全没了秩序。

……

火一直烧到天明才灭。

裴二也直到天快亮时才回。

李禅秀坐在桌边,单手支额,正困倦地点了下头,忽然听见开门声,立刻惊醒,忙坐起。

裴二带着一身寒意来后,转身关紧门。

李禅秀忙起身,问:“怎么样?”

胡郎中也跟着起身,一脸焦色。

裴二摇头,大步走过来,先倒了杯桌上的凉水,一口饮尽后,才哑声说:“不出所料,钱校尉大败。好在那个二当家去的及时,阻止他们继续用火攻,否则永定那些驻兵,能有一半活着回去就不错了。”

李禅秀心道:果然如此。

接着又坐回去,心有些沉。

“造孽啊!”胡郎中痛心,顿了顿,又语气干巴巴,“不过……没想到那个二当家,人还挺好。”

正这时,隔壁也传来动静,好像是陆骘他们回来了。

陆骘显然十分不快,还没进房间,就压着怒意道:“跟着我干什么?去叫姓宋的过来见我。”

话刚落,就听宣平闷声说“是”,接着是脚步匆匆离开声。

裴二和李禅秀对视一眼,随即,裴二又道:“我去听听。”

“等等!”李禅秀再次拉他。

这次拉住了,可裴二转头时,他却又一顿,忽然发现,并非是有什么要说,只是下意识担心。

他手指渐渐松开,抿了抿唇,最终道:“白天不比晚上,注意安全。”

裴二蓦地一笑,重重点头:“嗯。”

说完,转身就出去了。

西寨,议事大堂。

宋大当家正大笑着与三五人一起吃酒,坐在桌旁的,除了一个文士打扮的人,一个武夫,以及刀疤脸三当家,另一人竟是永丰镇驻地的蒋百夫长。

“还是蒋兄弟这个办法好,今天杀得那帮狗兵实在痛快,可惜你说的那个什么二不在,不然你就能看见他被火烧得哭爹喊娘的惨样了。”宋大当家喝一碗酒后,大口吃着肉道。

蒋百夫长也笑,端起酒道:“之后他们再攻山,那个裴二在时,还要劳烦宋大当家帮忙,一举除了他才是。”

“好说好说!”宋大当家大笑,“对了,还有之前劫的盐……”

“大当家,这可不能说。”旁边文士模样的人忙阻止。

蒋百夫长也脸色忽变。

宋大当家回神,忙笑着遮掩:“对对!”

接着端起酒碗,又道:“喝酒,都喝酒,哈哈!”

险些僵滞的气氛这才一松,几人连忙附和,都端起酒。

正这时,底下人来报:“大当家,二当家派人来请您过去。”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沉凝,几人互相看一眼,蒋百夫长也目光微妙起来。

宋大当家正好看见,忽然一搁酒碗,道:“不去,让他有什么话,自己来跟我说。”

“可是……”底下的人显然有些迟疑,“来的人是四当家。”

“四当家?”三当家眼睛一亮,脸上的刀疤好像都柔和了,忙道,“我去看看。”

还没起身,就被宋大当家狠瞪一眼,他顿时一僵,又坐回去,表情讪讪。

“瞧你那点出息!”宋大当家一脸不快,随即起身,“我先出去看看。”

这明显是要去东寨的意思,文士一听,忙跟着起身,旁边的武夫也同样。

蒋百夫长眼睛转了转一下,忽然也站起,喊住宋大当家。

宋大当家转身。

蒋百夫长迟疑一下,到底还是咬咬牙,道:“宋大当家,我这次算是帮了你一个大忙,说起来,我也有个小忙想请你帮。”

宋大当家直接道:“蒋兄弟有话直说就是,何必磨磨唧唧。”

蒋百夫长一听,便干脆道:“是这样,我先前请你兄弟三当家帮忙劫一个人,是个姑娘,结果他喝酒误事,没劫到,听说让四当家给劫了,现在人在东寨……”

后面的话没继续说,但意思,懂的人都懂。

顺便,他又挑拨一句:“大当家是寨中老大,即便是东寨的二当家,我想应该也要听你的吧?”

宋大当家一听,果然道:“自然!我当是什么事,放心,这就去帮你把那姑娘要来。”

说完,便带身后的文士、武夫一起离开。

蒋百夫长坐回座位,想到等会儿就能见到人,忍不住搓了搓手。

“嘿!嘿!”忽然,三当家端起酒碗在他面前晃了晃,提醒他回神。

接着将酒一饮而尽,道:“我说蒋铳,你之前让我劫人,说好给我这个数,现在是不是该给了?”

说着,他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

蒋百夫长皱眉:“可你不是喝酒误事,没劫到?”

“谁说我喝酒误事?”三当家一拍桌子起身,不快道,“且你管我是怎么劫的?现在的情况是不是,你在山寨里,马上要见到你让我劫的人。过程咱先不说,结果是不是跟我答应的一样?你是不是该给钱?”

第39章

蒋百夫长听了冷笑,觉得这人真是不讲道理,直接戳穿道:“莫欺我不知情,人分明是东寨四当家抓来的,你喝酒去晚了,连人影都没见到,怎么能算你抓的?”

三当家冷哼,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心虚,道:“这你有所不知,四当家是我好兄弟,他抓的就是我抓的,要是事先知道他要抓人,我还不跟他抢咧。我说蒋铳,你大小也是军中一个百夫长,不会连这点钱都要赖吧?你说人不是我抓的,那行,我替我兄弟收一下钱,总可以吧?”

说着他脚踩长凳,仰头又灌一碗酒,直接将酒碗重重搁在桌上,脸上刀疤狰狞,目光带凶。

蒋百夫长脸色铁青,他素知此人无赖,但也没想到会到这等难缠。若是在军营里,这种人早被他收拾了。

不过眼下他在别人地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了一点银子闹崩,不值当。

于是他冷着脸,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直接扔过去道:“拿去。”

三当家一把接过钱袋,掂了掂,里面沉甸甸的,应该银钱不少,立刻转了笑脸,道:“这才像话嘛,来来,大家都是兄弟,喝酒喝酒!”

蒋百夫长哪有心情跟他喝酒?不阴不阳地说句“不了”后,直接起身离开。

三当家见他走后,瞬间也收了笑,冷哼:“什么东西!”

说完又喝一碗酒,喝完将酒碗往桌上一扔,留下一桌已经冷掉的酒菜,大步往外走。

刚走出厅,一直候在外面的小弟阿福就赶紧跟上。

三当家打开钱袋,低头数了数后,直接连钱袋、银子一起扔给身后的小弟。

小弟一把接过,看见里面白花花的银锭,顿时眉开眼笑:“三当家,这都是给我的?”

“美得你!”三当家没好气道,“这是四当家的钱,你等会儿送去给四……算了,直接给他,他肯定不要。”

想了想后,他又道:“要不这样,你把钱送给东寨的伙房,让那边做饭的人多买些鸡鸭鱼肉,做成好菜给四当家送去。四当家一个姑……咳,他一个读书人,长得又文弱,平日忙东寨的事,也怪辛苦的。”

身后小弟听了想:四当家可不文弱,人只是没你这么壮实而已。要论身手,咱寨里可没几个是他对手。

不过面上,他赶紧拍马道:“还是三当家想得周到,日后四当家知道后,定然感动。不过,您这还真是特意帮四当家要的钱?”

三当家听了直咳嗽,刀疤脸微红,虎着声音道:“哪能呢?别瞎说,叫四当家知道了不好。我不过是……看那姓蒋的不顺眼。”

“啊,为啥?”小弟疑惑。

三当家摇头,道:“我问你,咱们跟东寨的人,是不是都是兄弟?”

小弟心想:那可不好说,咱们现在跟东寨关系紧绷着呢,也就您一直装瞎,看不见。

不过面上他忙附和:“当然都是兄弟。”

“那就是了。”三当家满意点头,又道,“既然都是兄弟,要是咱们有人联合外人,坑害东寨的兄弟,东寨兄弟会怎么看咱们?”

“那肯定恨死了。”小弟说。

“可不是!”三当家蒲扇似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小弟的肩膀,拍得对方小身板直晃悠,接着道,“你看,那姓蒋的跟山下那帮当兵的一样,也是兄弟,可他却联合咱们,用那么毒的办法坑害自己人,可真不是东西!”

小弟迟疑:“呃,好像是。”

三当家摸了摸遮住半张脸的络腮胡,禁不住感叹:“虽然咱们跟山下那些当兵的是对手,但以前打的时候,谁也没使阴手段。昨晚看他们一个个被烧成那样,也怪可怜。”

小弟点头,迟疑说:“是这样……不过,三当家,您怎么向着对面啊?”

“瞎说什么?”三当家立刻虎起脸,“谁说我向着对面了?我这叫……兔死孤悲,你懂不懂?”

小弟:……是兔死狐悲吧?

他连忙摇头,拍马道:“俺不太懂,不过三当家,你这些话讲得怪有文采咧。”

“是吗?真的?”三当家听了一阵暗喜,见小弟直点头,又咳嗽道,“这不是向四当家学习么,四当家是读书人,他说读书好,嘿嘿,我也喜欢读书。”

正好这会儿走到自己住处,他顺手拿起桌上一本书,像模像样地翻看起来,并教育起小弟:“你有空的时候,也要多读书,读书好啊!”

小弟连连点头:“是是……不过,三当家,您这书好像拿倒了。”

三当家:“……”

他立刻将书倒回来,虎着脸训:“你怎么还在这杵着?还不赶紧送钱去?”

“哎,好。”小弟挨了训,赶紧一溜烟跑了。

东寨,议事厅。

宋大当家带着心腹和一众随从,大跨步走进厅。

见陆骘面色沉沉,坐在主位。

他“哟”了一声,大步上前,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双腿肆意摆放,双臂搭在扶手上,态度不羁,道:“陆兄弟,身体好点了?前些日子听说你病得厉害,我这当大哥的,可替你担心得很。这不,听说你这缺药,我特意带些兄弟去附近村落找药,只可惜……”

话未说完,站在陆骘身旁的宣平就忍不住打断,冷笑道:“你是带人去帮我大哥找药吗?你分明是带人去附近村落劫掠,要不是我及时带人赶去阻止,你们恐怕不止抢粮食,还要抢人!”

想到要不是自己及时赶到,那村里的一个姑娘就被糟蹋了,宣平气得脸都铁青。

宋大当家一听,猛拍座椅扶手,语气不快道:“四当家,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在跟二当家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宣平:“你——”

“是啊,四当家。”宋大当家身后的文士捋了捋长须,也开口,“大当家是一寨之主,您怎么能这么跟他说话?况且,您只说大当家,怎么不说自己?您昨日不是也抢了军需,还直接抢回个姑娘?我们大当家可都没抢人回来。”

“对,没错!”宋大当家忽然被提醒,立刻接道,“我是抢了不错,但宣四当家不是也抢了?怎么着,这二当家立的规矩,是专为我西寨立的,不管东寨的人?”

“你、你们!”宣平气得脸青,辩解道,“我何时抢过军需?我一根草叶都没动,我只是……”

“你只是抢了个姑娘回来,哈哈哈!”宋大当家接话,和手下的人笑成一团。

宣平咬牙,还要再解释,却忽然被陆骘抬手止住。

宣平确实是直接把人抢来的,这件事上,他们被西寨抓了错处。

尽管宣平没抢军需,抢人的目的也是为了帮他看伤,与宋大当家的行为大不相同。但继续辩解下去,只会被对方带歪方向,即便宣平说出实情,对方也会扭曲事实,坚持不信,甚至要求沈姑娘出来对峙,到时有损沈姑娘名声。

这样辩解下去,毫无意义。

想到这,陆骘不由责怪地看宣平一眼。

宣平自知理亏,下意识低头。

陆骘收回视线,目光沉沉看向宋大当家等人,无端有种压迫感。

宋大当家手下那帮人渐渐都止了笑,一个个的,脸色甚至有些僵,不敢看他似的低下了头。

最后只剩宋大当家一人还在笑,夸张笑声在空旷大厅回荡。直到发觉厅中只剩自己声音,忽然也停下。

他一停,整个厅内,更是鸦雀无声,气氛凝滞。

宋大当家有些不快,但抬头对上陆骘的视线,也莫名心头一怵。

众人都安静后,陆骘才移动视线,只看向宋大当家。

“宋万千,”陆骘开口,直接喊宋大当家的名字,沉沉看着对方道,“此前劫掠村落的事先不说,我只问你,后崖旁那条小道的存在,是谁透露出去的?又是谁教你在路旁堆枯枝,用火攻对付山下军队的?”

他语气平平,目光却冷寒,令宋大当家等人心头都莫名一紧,一时竟无人答话。

大当家身后的文士左右看了看,忽而站出来拱手,勉强笑道:“回二当家的话,此事……”

“我问你了吗?”话没说完,陆骘就转头,冷冷看他。

文士一时哑声。

宋大当家见自己手下被落面子,终于一拍椅子起身,道:“没人泄露小道的消息,也没人教我,就不能是我自己想出用火攻?”

陆骘闻言,冷笑一声。

神情落在宋大当家眼里,分明像是在嘲讽:凭你,也能有这脑子?

宋大当家当即不快,嚷道:“怎地?官兵来剿匪,你们东寨猫着不出,我西寨把事情解决了,还有错了?”

陆骘冷声:“没人透露,官兵怎会知道小道存在?昨晚山寨又怎会被攻?”

此事分明是有人故意设饵,引官兵来攻。

“我怎知道?不定是最近山寨新来的人多,不小心泄露了消息,也可能是你们东寨泄露的。”宋大当家梗着脖子不认,最后干脆挥手道,“行了行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回去好好查查就是。”

说完,却见陆骘冷冷看他。

宋大当家被看得心头又一紧,说真的,他有时挺怵这个姓陆的。虽然对方不像他们这些莽汉强壮,甚至因为身体不好,最近还总病歪歪,但他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山寨前几次能打退官兵,全仰赖他出主意。

而且宋大当家能看出,陆骘对付那些来剿匪的人时,根本没用全力,大多时候只是将他们打退,有时甚至是能不伤人就不伤。

宋大当家都不敢想,他要是用尽心思对付别人时,对方会是什么下场。

他一方面庆幸老三带了陆骘这些人回山里,几次帮忙打退官兵,让他们这帮山里的兄弟不至于像之前几位当家一样,直接人头落地。

可日子渐渐好起来后,他又开始害怕陆骘。

这人这么有本事,手下也个个能打,会是个能久居人下的?万一对方想夺他的权,他会是对方的对手?

但想归想,宋大当家此时面上仍强硬,道:“反正事情已经做了,不是就烧了些狗兵,能怎么地?”

“啪!”

陆骘忽然摔了手边茶碗,寒声道:“你口中的那些人,都是北边守着要塞,阻挡胡人,为国死战的人!你故意设饵钓他们来,下这样的狠手,就没想过万一胡人打来,没有边军抵抗,你和你山里的这些兄弟能在胡刀下活命?”

屋顶上,裴二听到这句话,不由透过瓦间缝隙,多看那位陆公子一眼。

宋大当家却满不在乎道:“我管他们在守什么,既然他们来打我,我还不能还手了?至于什么胡人来,我自然也能打回去。”

陆骘听了冷笑:“你要真能说到做到,我还高看你一眼。”

宋大当家闻言,神情登时恼怒。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陆骘又道:“你若不故意设饵,那些官兵未必能找到山寨,怎么打你?就算他们能找到,我也有办法退敌。”

屋顶上,裴二听到这,不由微眯起眼。

“那条小道是我为山寨中人留的最后退路,若真到了保不住山寨的那天,你们还可从小道逃走。但现在,你为了眼前利益,把小道的位置透露出去,实是愚蠢,自断后路。”厅内,陆骘又冷言斥道。

真话往往难听,何况宋大当家是个直脑筋,平时只能逞逞莽夫之勇。

他闻言当即恼怒:“这就不需你管了,顾好你的东寨再说吧。”

说完带着一众手下就要离开,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道:“那什么,昨天你们四当家带人抓的那个姑娘,本来是我们老三要抓的人。今天你们跑去西寨阻止火攻的事,我就不跟你们计较了,把那姑娘交出来就——”

话没说完,他忽然见陆骘目光冷冷看过来,眼底像带了杀意。

宋大当家瞬间止声,莫名觉得后颈一凉,最后咽了咽唾沫,竟一句话都没再说,直接走了。

直到走出议事厅,他仍感觉有道视线一直落在身后,带着寒凉杀意。不过这次好像不是议事厅,而是……

经过一座拱桥时,宋大当家终于没忍住,转头看了一眼。

议事厅内并无人出来,屋顶上也没人盯着他。

他不觉松一口气,下意识抬手摸摸脖子。

旁边文士不解问:“大当家,怎么了?”

“没什么。”宋大当家转身,继续离开。

在他转身后,裴二自屋脊后露出半张脸,一双黑眸带着寒凉杀意,冷冷望着远去的宋大当家。

议事厅内。

宋大当家离开后,陆骘忽然抬头看一眼上方。

屋顶外,裴二已悄无声息离开。

宣平注意到陆骘目光,问:“大哥,怎么了?”

陆骘摇摇头,收回视线,蹙眉道:“可能是我错觉。”

说完又问:“沈姑娘那边,昨晚没受到惊吓吧?”

宣平“呃”一声,惭愧道:“我还没去看望。”

陆骘闻言手一顿,抬头看一眼外面天色,已是用朝食的时间。

他想了想,道:“你先让人送些饭菜去,等过一阵,我再去看望。”

吃饭时间,总不好打扰。

“好。”宣平忙点头。

“等等。”他刚要转身出去,却又被叫住。

陆骘提醒:“送好点的,不要慢待了。”

宣平不由笑,道:“大哥放心,怠慢谁,我也不会怠慢沈姑娘。”

说完,他快步走出去。

到了伙房,宣平本想亲自吩咐一声,却见伙房已经做好饭菜。而且这一大清早,菜做的还挺丰盛,鸡鸭鱼肉,样样俱全。

看来底下的人很灵醒,不需他吩咐,就把事办好了。

宣平满意点头,直接吩咐:“赶紧,把菜都端到沈姑娘房间。”

“啊?”正要将饭菜端到他房间的小厮愣住,刚想解释什么,却见他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

裴二离开屋顶后,避开有人的地方,悄无声息回到隔壁。

李禅秀见他回来,忙关紧门,把他拉进房间。

不等询问,裴二就先将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李禅秀听完,若有所思:“看来东寨和西寨矛盾很深,宋大当家容不下陆骘,陆骘未必也能再容忍他。”

“嗯。”裴二点头,“我本来也是想先围困几天,等他们寨中分裂不合时,再攻打。”

只是得知李禅秀和胡郎中被抓了,才临时改变计划。

胡郎中听闻,奇道:“你事先就知道他们不合?”

裴二:“来的路上派人沿途打听,了解过一些情况,有此猜测。方才听了他们对峙,更确信了。”

“所以,你觉得他们会分裂?”李禅秀手指抵着下巴,若有所思。

裴二点头:“而且不会太久。”

“姓宋的虽然是大当家,但明显被姓陆的压制。陆骘估计也快忍不了宋大当家的一些愚蠢行为,刚才对峙时,他很不给对方面子。不过我看,陆骘不会先动手,在他眼里,宋大当家蠢归蠢,但没有威胁性。反倒是宋大当家,他今天感受到陆骘的压迫性,很可能会怕陆骘要杀他,反而先动手。”

李禅秀听完他的分析一怔,忽然想到一件事——梦中陆骘落草为寇期间,不止失去一条腿,身边的人也为护他,尽数死去,最后只剩宣平。

但按裴二方才听来的消息,陆骘自认为有办法退兵,不怕官兵真找到山寨位置。甚至昨晚被当作火攻诱饵的小道,原本也是他给山匪们留的退路。

这么说来,在应对剿匪这件事上,陆骘不说有万全准备,起码也有不止一个办法。像这样的人,会只留一条退路吗?还是一条连宋大当家这样的人也知道的路,他就不怕发生意外?比如像这次,小道位置被透露出去。

他必然还有别的退路。

所以梦中时,陆骘的那些手下,不太可能是死在他早有应对的剿匪官兵手里,反而更可能……是东西寨分裂,西寨反水导致。

再想到梦中自己没被掳来,也就没人帮陆骘处理伤,对方此刻恐怕正因伤口恶化,高烧不止,陷入昏迷。

而宣平担心陆骘,定然经常到山寨外找郎中、找药,不正给了宋大当家可乘之机?。

西寨。

蒋百夫长回到自己在寨中的临时住处,想到过不了多久,宋大当家就能把他想要的人带来,忍不住搓着手,激动在房间走来走去。

忽然,他目光落在桌上的酒壶,犹豫一下,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

打开后,纸里包着一些白色药粉。

想到抓药时,那城里郎中的保证,他咬咬牙,想将药粉倒入酒中。

非是他不行还要逞强,实在被姓裴的小子踢废一颗后,有些不自信。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兴许也不必。当初帮他看伤的郎中不是说过,一颗也能行?

正犹豫间,忽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宋大当家有些不快的声音。

蒋百夫长忙将药包收起,揣回怀中,快步出去。

到了议事大厅,只看见宋大当家坐在正中的椅上,黑着一张脸,其他人都在旁劝他消气,并不见李禅秀身影。

蒋百夫长愣了一下,询问:“宋大当家,这是怎么了?那个……沈姑娘……”

他不提还好,一提,宋大当家就想起自己方才竟因陆骘一个眼神,就吓得话都没说完,直接转身回来。

但在蒋百夫长面前,他定不能承认,于是冷哼一声,给自己找补道:“姓陆的蛮横无理,我去要人,他不答应,为了不伤和气,我能怎么办?索性就让着他了。”

蒋百夫长听闻,明显失望。

不过他也不是白痴,一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此时多少能看出些宋大当家的言不由衷。恐怕不是宋大当家让着二当家,而是他压根没在二当家手里讨得好。

尤其昨晚,二当家去阻止山寨中人继续用火攻时,大当家根本没敢拦,可表情又藏着不快。

可见宋大当家有些怵东寨的二当家,只是心里很不满。

蒋百夫长心中轻蔑,有些瞧不起,不过面上却同仇敌忾,挑拨道:“还是大当家顾全周道,为山寨着想,能忍一时之气,我实感敬佩。不过,我看二当家嚣张跋扈,之前他来阻止我们用火攻,竟丝毫不给你留情面,恐怕他未必会领你的好意。”

第40章

陆骘哪是没给宋大当家留情面?

事实上,昨晚他坐轮椅到现场时,要不是腿不方便,加上在场有那么多山寨的兄弟在,可能会火气上头,直接一脚踹向宋大当家。

宋大当家当时见他脸色铁青,带着怒气来,更是压根没敢往前凑。

倒不是他怂,被陆骘压了势头,实在是这山寨能建起来,本就是靠陆骘。

虽然陆骘这些人是在万分狼狈的情况下,被三当家带到山中。但那时山寨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寨中兄弟因接连被剿匪,早就被打得七零八落,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也都苟延残喘,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宋大当家当时还是个小头目,因几个当家都死了,没人主事,才被众人临时推举出来。

要不是陆骘他们来了,这山寨早就撑不下去了。

宋大当家也不想被陆骘压一头,所以拼命拉人入伙,壮大西寨势力。但人多了,就要吃粮食。没粮食,就得抢。抢了百姓的,陆骘就要发火。

偏偏被剿匪时,他还要依靠陆骘。

宋大当家心里也苦闷,拎起酒坛倒了碗酒,端起一口闷干,道:“能有什么办法,你们官兵时常来剿匪,这山寨还得靠他。”

蒋百夫长听了笑,道:“以前是这样,以后可就不一定了。”

宋大当家刚要再倒酒,闻言动作一顿,忽然抬头看向他。

蒋百夫长用眼神示意一下周围。

宋大当家会意,忙抬手挥挥,让众人都出去,只留下身旁的文士。

蒋百夫长这才压低声音道:“之前你们寨里的那些当家跟上头没关系,才一直被剿。当官的需要功绩,老百姓又惧怕山匪,这打不过胡人,就打打你们,还能赢得好名声,官老爷们可不就都喜欢这么做?”

“可不是!”宋大当家听了十分赞同,搁下酒碗,压低声愤愤道,“你说这世上坏人这么多,但你们这些当兵的,怎么就老盯着我们打?”

蒋百夫长咳嗽一声,接着道:“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不是帮忙牵线,让上头那批盐假装被你劫了吗?你把这事办好,赚了银子如数交给上头,上头见你事情办得漂亮,以后还让你办,你不就跟上头有关系了?这样一来,那些老爷们以后还要指着你帮忙赚银子,又怎么会再来剿你?没人来剿你,你哪还需要依靠姓陆的?”

宋大当家听了,不由和旁边文士对视一眼。

片刻,那文士开口:“蒋百夫长,非是我们大当家不信任你,实在是……这盐要卖到北地,可不容易。”

蒋百夫长又笑:“这你怕什么?我就是守边的,还能找不到机会让你们出去?只是最近风头紧,盐先在你们手里放着,等风头过去,我再给你们安排。”

话这么说,他心里却想,都怪姓裴的小子乱折腾,和陈将军一起查什么盐被克扣的事,惊动王家,弄得这批盐不敢卖出去,更不敢压在手里,只能让这帮山匪来干脏活。

反正名义上,盐是被山匪劫了,万一以后被发现,直接把这帮山匪灭口了就是,还名正言顺。

以前都是他和大哥帮上头干脏活,这回总算轮到别人帮他们干脏活。

不过面上,他却笑着道:“这样一来,你跟前头那几个当家就不一样了,你上头有人,还怕什么?”

宋大当家明显心动,正急切要说什么,身边文士忙按住他。

文士斟酌了一下,仍是不放心道:“敢问百夫长,你说的这个上头,到底是多大来头?”

——揄系正利D

蒋百夫长闻言,忽然敛了神色,左右看一眼后,才压低声道:“非是我故意要瞒二位,实在是……”

顿了顿,他忽然朝上方虚空拱了拱手,神秘道:“我只能说,知道这事的,跟郡守府都能攀上关系。府城的王家知道吗?那是给梁王办事的……”

梁王是谁?那极可能是未来的储君。

自然,这些话跟这帮山匪说了,他们也不懂,光一个府城就够吓到他们了。

宋大当家确实不懂,但他身旁文士还是知道梁王的,明显倒吸一口凉气,忙附耳跟大当家说了几句。

宋大当家听完,顿时激动得面色通红,搓着双手道:“哎呀,蒋兄弟,你看你,这么重要的事竟然不早说,之前我险些没去劫那批盐,就怕有诈。”

怕有诈是一回事,另一方面是陆骘当时刚病倒,他担心动作太大,瞒不过对方。

蒋百夫长笑道:“现在知道也不迟,如今不必担心姓陆的了吧?”

“可不是!”宋大当家激动得不住搓手。

想到日后能投靠王家,投靠梁王,飞黄腾达指日可待,那姓陆的还真不算什么。

一时间,他激动得脚底都轻飘了。

“不过话说回来,宋大当家,这盐的事,可千万不能让姓陆的知道。”蒋百夫长又提醒。

“这我自然知道,不过……”宋大当家忽然沉凝,“你倒是提醒了我,这二当家精明得很,盐一直放在我这,恐怕早晚被他知道。而且他这个人……怎么说呢,有点迂,都落草了,还一股子书生气,动不动道德、大义,当自己是县官老爷呢。”

他故意这么说,想催蒋百夫长赶紧找机会,让自己把盐送到北边,好早日换成银子。

蒋百夫长一听,却抓着机会道:“你这么一说,我就更担心了。咱们虽然是替上头办事,可办的毕竟不是什么能放到台面上说的事。私贩盐是要杀头的,尤其还是运到北边。

“你刚才说二当家为人太正,如今他落草,心里必然不甘,万一他知道此事,直接报官,拿你去立功,从此换个清白身份,不必再做山匪了,也不无可能。

“到时你事情没办妥,还把自己搭进去。上头就是想保你,可明面上,也开不了口啊。”

宋大当家一听,心中果然“咯噔”一下。尤其想到今日从东寨回来时,陆骘最后看他的眼神,好似带着杀意。

眼下对方不知道他劫盐的事,都快容不下他了。要是知道……

蒋百夫长见他明显被说动,又加把火:“另外之前吃饭时,你当着三当家的面,不小心提了盐的事。宋大当家,非是我要挑拨你们兄弟关系,而是你这三弟……他有些向着东寨那边,你可要多注意些。”

宋大当家闻言,忍不住冷哼:“这个老三,向来拎不清!”

想是他对此也早有不满。

蒋百夫长见状,趁势道:“那更要盯紧些,万一三当家在饭桌上时猜到些什么……或许他不会跟东寨说,但万一他透露给手下知道,手下再透露出去……”

宋大当家听完,神情果然微凛。

东寨厢房里,李禅秀猜测可能是宋大当家可能反水,致使陆骘落到梦中那种境地,正要跟裴二提议“招安”陆骘的事。

但还没开口,门忽然被敲了几下,小厮来送朝食。

朝食竟十分丰盛,一大清早,就做了鸡鸭鱼肉等菜。李禅秀一个人吃不完,等小厮走了,便让裴二和胡郎中一起坐下吃。

李禅秀和胡郎中都是昨天被掳来后,就没怎么吃饭,这会儿实在饿,一时只顾得上吃,顾不得说话。

裴二倒是有闲心,在旁给鱼肉挑刺,挑完自己也不吃,都夹给李禅秀。

用完朝食,收拾了碗筷,李禅秀才接着方才的话,问裴二:“你觉得陆骘这个人怎么样?”

裴二还在想沈姑娘吃了他方才挑刺的鱼肉,心不在焉道:“还行。”

说完见李禅秀正目光认真看他,忙轻咳一声,正经评价道:“为人正派。”

说完想到之前对方训斥宋大当家时,说的那番有关守边的话,又补充一句:“比宋大当家强得多。”

李禅秀点头,下意识道:“这是自然了。”

宋大当家何德何能,能跟未来可以和裴椹齐名的陆骘比?

裴二一听他夸陆骘,抿了抿唇,又幽幽说:“不过也没有强太多吧,我兴许比他还厉害些。”

裴世子比不过,一个山匪他还能比不过?

李禅秀:“……?”你口气还真不小,人家以后是能和裴世子齐名的。

不过梦想还是要有的。

何况李禅秀也不觉得以裴二的能力,以后会没有成就。之所以梦里他没听过此人,可能是对方没熬过躺在伤兵营的那段时间,英年早……逝了吧。

想到这,他不由同情裴二,勉励对方几句,接着又道:“你觉得‘招安’陆骘如何?”

裴二闻言,目光蓦地看向他。

李禅秀解释:“据我观察,陆骘本性不坏,落草应该是有其他原因,而且即便落草,他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反倒是这些山匪,在他约束下,极少祸害百姓。他跟西寨的宋大当家不是一路人,如果能让他倒向我们,和西寨彻底决裂,对接下来的攻寨大有帮助,也能减少伤亡。”

说完又认真看着裴二,问:“你觉得呢?”

裴二望着他那双平日清冷秀丽,此刻盛满期待微光的眼眸,很快点了点头:“嗯,我听你的。”

李禅秀不由笑,声音好像很柔和:“怎么能听我的?你是剿匪副领队,你应该仔细权衡。”

裴二轻咳一声,耳后微红,解释道:“没有,我本来也打算等他们分裂再打。如果能拉一方,打另一方,自然更好。”

他们毕竟只带了五百人来,可山寨里有一千人。原本还有钱校尉的一千人,但现在,钱校尉最好还是别指望了。

五百打一千,就算山匪都是乌合之众,也会伤亡不小。何况陆骘这些人还不是乌合之众,而裴二还要顾着还在山寨里的李禅秀、胡郎中。

既然要拉拢,裴二也跟两人说了自己的计划。

之前西寨用火攻对付钱校尉,他正好趁机摸清了寨中情况,知道哪里防守薄弱,并把消息传给了藏在外面的张虎等人,已经约定好攻寨和接应时间。

“不管能不能说服陆骘,今晚都要攻寨。西寨防守薄弱,到时一打起来,那边必然会乱,你和胡郎中就紧跟我,我带你们去跟张虎汇合。”裴二仔细交代。

不过还有一点需要解决——东寨防守严,如果说服不了陆骘,想从东寨离开,恐怕不容易。

但话说回来,如果能说服陆骘,直接从东寨离开就行,也不需再经西寨。

三人正低声商讨,忽然,门被敲响。

商讨声戛然而止。

同时,门外传来陆骘略显温和的声音:“沈姑娘,冒昧打扰了,不知能否拨冗见一面?”

裴二和李禅秀对视一眼,胡郎中也跟着心一紧。

很快,李禅秀起身,清了清声音,对门外道:“可以,请等一下。”

裴二立刻明白他打算借这个机会,劝说陆骘,忙道:“我留下。”

万一劝说时发生变故,他也好及时出手。

李禅秀也觉得自己长久把一个“山寨小厮”留在房间里,等会儿陆骘看见,容易起疑,闻言干脆推裴二到另一旁的桌边,让他假装捣药,并让胡郎中在旁研究药方。

做完这些,他才整了整神色,带上微笑去开门。

裴二拿起药杵,忍不住侧头看一眼,被胡郎中低咳一声提醒,才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假装捣药。

陆骘是和宣平一起来的,身后还跟着推轮椅的管家。

李禅秀开门后,他先笑着说声“打扰”,等进门,才发现屋里还有两人。

李禅秀正要解释,宣平倒是先他一步,开口道:“大哥,这小厮是来帮忙捣药的。”

像是为了配合他的话,胡郎中刚好把称量好的药材放进药臼,裴二立刻捣磨起来。

陆骘这才收回视线,李禅秀见他没起疑,也微松一口气。

到了桌边,宣平忙给两人倒茶。

陆骘端着茶盏,先是感谢李禅秀昨天的救治之恩,接着为昨晚西寨起火,可能惊扰到李禅秀的事道歉。

都是些旁人之前说过的事,说完这些,好像就没话了。

但他又没立刻告辞,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像在思考什么。

李禅秀也在斟酌,该怎么开口劝他跟西寨分道扬镳。

一时,两人都没话,房间陷入奇怪的沉默。只有捣药声在“咚咚咚”,有规律地响着。

李禅秀刚要开口,陆骘却忽然出声,吩咐宣平:“让小厮先出去。”

李禅秀微怔,回神后忙打断:“陆公子可是有紧要事要说?”

陆骘迟疑,倒也不算紧要事,但……

“是跟沈姑娘有些关系,不好让底下人听去。”陆骘斟酌道。

李禅秀笑:“我无妨,陆公子直说便是。”

陆骘明显还是迟疑,半晌,终是叹气,问:“沈姑娘对以后可有打算?”

李禅秀闻言一愣:“以后?”

陆骘点头,道:“你之后是想离开山寨,回军营去,还是……”

说到这,他又顿住,想起来之前,跟宣平的对话。

当时宣平刚想办法,帮他从山下买药回来,说要交给沈姑娘,帮他制解毒的药。

顺便,他们谈及之后该如何安顿沈姑娘。

宣平感叹:“沈姑娘医者仁心,虽是女子,但不在意世俗礼节,救人不论身份,要是能一直留在寨中就好了。”

提到这,陆骘就忍不住责怪他:“昨天你请她帮我治腿就罢了,肩上的伤无大碍,何必也麻烦人家?她毕竟是姑娘家,昨晚那般,实在是冒犯。”

他虽出生在胡人统治的北地,但自小在父母教导下,熟读大周的诗书礼义,深感昨晚那样脱了上衣让姑娘看伤,太冒犯人家。

宣平也知道他古板性子,干脆道:“大哥,我之前打听胡郎中时,顺便了解过,这沈姑娘是流放来的罪眷,一直住在军营里。你想军营是什么地方?沈姑娘在那能过得好?你要是觉得冒犯了她,不如干脆负责,娶她呗。”

陆骘听了当场生气,斥他“胡闹”。

宣平赶紧嬉皮笑脸道歉,只是道完歉,又正色道:“不过说真的,大哥,军营是什么地方,你我都知道,尤其是流放的女子到了那……若沈姑娘真过得不好,不如就让她留在咱们山寨。”

陆骘起初觉得宣平胡言乱语,没个正形,但听到后面,不由也认真思考起来。

他之前从军的地方,边军风气极差,别说是流放到军营里的女子,就是附近清白人家的姑娘,都有被欺辱的。

如果沈姑娘真在军营过得不好,确实不如留在山寨。而自己冒犯过对方,也的确应该负责……

这么想着,陆骘几度斟酌,到底还是开口:“若沈姑娘没有更好的去处,不如留在山寨……”

“咚咚咚!”不远处的捣药声好像忽然变重许多。

陆骘下意识看一眼那小厮,顿了顿,又转回头,继续道:“且昨晚沈姑娘帮我治伤时,我实在冒犯,理应为姑娘负责……”

“咚咚咚——咚!”

捣药声愈响,像携着万钧力道。忽然“哐”的一声,声音戛然而止。

裴二握着断开的药杵,僵住。

“哎呀,这怎么……这药杵还断了?这什么石头做的,质地太差了。”胡郎中惊得脸上肉一跳,赶紧遮掩道。

宣平看到后,幽幽开口:“那杵用好几年了。”一直没断。

这小厮还真力气大不成?

胡郎中:“……这,定是用太久,损毁严重了。”

李禅秀微僵,还没从陆骘方才那番话中回神,就见对方忽然目光审视看向裴二。

他顿时心中一紧,刚想开口打断他注意,陆骘却已经看着裴二道:“你不是东寨人?”

虽是问句,语气却肯定。

裴二低头看药杵,遮掩目光。

宣平忙解释:“大哥,他是西寨来的,是……”

话没说完,陆骘忽然抬手打断,目光仍盯着对裴二,道:“你抬起头。”

说着,并示意推轮椅的管家,将自己推过去。

李禅秀见状,忙也起身,快步跟过去。

裴二心知已经被察觉,干脆也不遮掩,蓦地抬起头,乌黑眸子直视陆骘。

轮椅忽然止住。

房间内气氛好似凝滞。

陆骘定定看他,目光带着审视,终于捕捉到一瞬熟悉的感觉。是之前在议事厅和宋大当家对峙时,也短暂出现过的感觉。

他瞬间眯起眼眸,语气危险,肯定道:“你不是山寨里的人。之前你藏在屋顶,偷听我与宋万千说话。”

话音落,屋内众人顿时紧张。宣平和管家当即拔刀,警惕看向裴二。

李禅秀见势不对,忙挡到裴二面前。裴二却一把将他拉到身后,挡得严严实实。

“沈姑娘?”宣平微惊,但忽然想起昨晚李禅秀见到此人,很快就把人要来捣药,顿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们本就认识!

陆骘目光也愈发锐利,之前在议事厅时,他还不确定,以为只是一瞬错觉。现在见到裴二,几乎可以断定,当时屋顶上确实有人。

裴二将李禅秀护在身后,冷静看向他们,承认道:“不错,是我。”

陆骘微眯眼眸,继续道:“你是山下来剿匪的人?”

这次裴二还没承认,李禅秀就从他身后站出来,反将他挡在身后,对陆骘道:“陆公子,请别误会,诸位也别紧张,他是……”

他咬咬牙,干脆道:“他是我夫君,听说我被抓了,担心我,才会潜入山寨,我们没有恶意。”

话音落,对面三人瞬间愣住。

陆骘似乎怔了怔,片刻后,神情明显闪过一瞬尴尬。

宣平更是“啊”一声,直接道:“沈姑娘,你居然成亲了?”

裴二:“……”

他忽然攥住李禅秀的手,目光幽深,扫过陆骘和宣平。

陆骘轻咳一声,想到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尤其还是当着人家夫君面说的,明显更尴尬几分,忙抬手令宣平两人收刀。

“既是误会,那大家就都坐下来,好好谈吧。”他抬手捂着唇,一阵咳嗽,像是身体忽然变差了似的。

估计是没这么尴尬过。

咳完,气氛终于缓和些后,他才又看向裴二,审视道:“你应该……不止是沈姑娘的夫君,是山下的士兵?甚至,不是普通士兵。”

宣平闻言,顿时又紧张起来。

李禅秀救过陆骘,心知有些话,由自己来说更合适。

他不由站到双方中间,看向陆骘道:“我……夫君的确是山下士兵,不过眼下这不重要,陆公子,你为人正派,先前宣平将我和胡郎中掳来,被你训斥,宋大当家劫掠村落、火攻山下军队,你也都不赞同,既如此,何必还与宋大当家他们同流合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