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在酒气融融中进行了一小时;谈话是倒叙方式,痛彻心扉,断断续续,但总算说了出来——那个谁伤害了小家伙的故事。
她说,她丢了鞋子,可是起初谁也没有为她停下来。她说,后来有一个戴浅顶软呢帽的印第安妇女,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卡车印第安人为了她停了车。当时天刚亮,她穿着短裤,光着脚,在路边一瘸一拐地走着。开车的是个男人,坐在他旁边的就是那妇女,膝上抱着个孩子。帕拉斯说不准那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六个小伙子坐在后边。是那妇女说服了她,让她同意搭车。她帽檐下面的一双冷灰色眼睛毫无表情,但有她在男人们中间,那些人都规规矩矩的——连她膝头的孩子都老老实实。
“你往哪儿去?”她问。
这时帕拉斯才发现她的声带不管用了。她发声的能力还比不上身后地里吱嘎作响的结实的风磨呢。她只好指着卡车前进的方向。
“那就坐到后边吧。”那妇女说。
帕拉斯爬上车,挤在那些男人中间——多数与她年龄相仿——尽量坐得离他们远一些,祈祷着那妇女是他们的姨妈——或者更具有管束力。
那些印第安小伙子只是瞪着她,不发一语。他们的胳膊都放在膝上,笑也不笑地看着她的粉色短裤,荧光T恤。过了一会儿,他们打开纸袋,开始吃东西。他们给了她一块厚厚的熏腊肠三明治和一个他们当苹果吃的洋葱。帕拉斯担心拒绝会得罪他们,就接受了,却发现自己像狗一样吃了个精光。她居然饿得如此狼吞虎咽,连自己都吃惊了。卡车摇摇晃晃,使她时断时续地打着瞌睡,每次惊醒时她都刚好在梦中挣扎着不让黑水吸进口鼻。他们沿途经过了一些零零散散的住宅、农用车道和一处加油站,一路不停地到了一座颇具规模的镇子。时间已近黄昏。卡车驶进了一条空街,在一座浸礼会教堂前放慢了速度,一块标志牌上有“原始”字样。
“你在那儿等着,”那妇女说,“会有人来照顾你的。”
小伙子们帮助她下了车,卡车便开走了。
帕拉斯在教堂台阶上等着。她看不到住宅,这条街上也没有一个人。夕阳西下,空气变冷了。只是她的脚底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分散了她对彻骨寒冷的注意力。她终于听到了引擎声,抬头又看见了那个印第安妇女——这次只有她一人——开着同一辆卡车。
“上来吧。”她说,随后便带着帕拉斯驶过好几个街区,来到一处覆着波纹屋顶的矮房子。“进去吧,”她说,“这是一家诊所。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麻烦。我看你像,像个有麻烦的姑娘。可是别对这里的人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有麻烦,反正别提就是了,听见了吗?最好别提。只说你挨了打,被赶了出来,诸如此类。”
她说完还笑了笑,不过她的眼神仍很严肃。“你的头发里净是水藻。”她摘下帽子扣到帕拉斯的头上。“去吧。”她说。
帕拉斯坐在候诊室里,别的病人都和她一样沉默不语。两个年长的妇女包着头巾,一个睡着了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发烧的婴儿。护士用令人不快的好奇目光看着她,但是没说什么。眼看天就要黑了,这时进来了两个男人,其中一个一只手断了一部分。帕拉斯和那个睡着了的母亲还没有看病,那个用毛巾吸血的男人倒是先进去了。在护士领着那伤者走开的当儿,帕拉斯跑出门,绕到房子的一边,在那儿把吃下的洋葱和熏腊肠全都吐了出来。在剧烈的恶心之中,她先是听到,随后又看到两个女人走了过来。两个人都戴着浴帽,穿着蓝制服。
“瞧瞧那个。”一个说。
她们来到帕拉斯跟前站住,歪着头看着她干呕。
“你是要进去,还是刚出来?”
“大概是怀孕了。”
“你见过护士没有,亲爱的?”
“她最好赶快。”
“咱们带她到丽塔那儿去吧。”
“你带她去吧,比莉。我得走了。”
“她戴着帽子,却没穿鞋。好吧,你去吧。明天见。”
帕拉斯伸直了腰,手捂着肚子,大张着嘴拼命喘气。
“听我说。诊所已经关门了,除非你是要看急诊。你肯定不是怀孕了吗?”
帕拉斯竭力控制住又一次干呕,打了个冷战。
比莉回头看着她朋友的车驶离了停车场,然后才低头看呕吐物。她脸上没有厌恶的表情,只是用脚踢着土,把吐出的东西盖住。
“你的钱包呢?”她问,扶着帕拉斯离开埋好的呕吐物,“你住在哪儿?你叫什么名字?”
帕拉斯摸摸脖子,发出的声音就像是用一把错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她只能摇头。随后,像被独自撇在操场的孩子似的,用大脚趾在土上划出她的名字。随后,学着那姑娘刚才埋掉呕吐物的样子,把名字踢开,用红土完全盖住。
比莉摘下了她的浴帽。她比帕拉斯高得多,只好弯下腰来看那双低垂的眼睛。
“你跟我来,姑娘。”比莉说,“在所见过的病人中,你是个可怜的病例,所幸我还见过几例。”
她在晚间蓝色的空气中开着车,轻声说着一些让人放心的话。“你在这地方可以待上一阵。没问题。我就在这儿待过一次,她们对我很好。好得比——呃,挺好的。别怕。我也有过的。我指的是,害怕她们。在别处看不到多少像她们这样的姑娘。”她还笑了一声,“一些小修女,大概是,不过有点懒散的样子。要是她们什么衣服都不穿,别奇怪。我起初有点吃惊,可是后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不觉得怎么了。我要是光着身子走来走去,我母亲会把我打昏,一星期醒不过来。不管怎样,你可以在这儿调理一下,把事情想清楚。这段时间里没有任何事情,也没有任何人会打扰你。她们会照顾你或者让你单独待着——随你便,哪种方式都成。”
她们周围的蓝色渐渐加深了,只有远处有一点银色的亮光。田野里掠过一股暖风,可是她们到达女修道院时,帕拉斯却在打战。
那姑娘把她托付给玛维斯之后,说:“我会回来探视你的,好吗?我叫比莉·卡托。”
蜡烛烧到只剩一英寸了,但火苗还很高。帕拉斯用手背抹了下嘴。摇椅还在摇晃。康妮的呼吸很深,帕拉斯以为她在睡觉。她看得见西尼卡,手肘支在膝头,手托着下巴,抬眼看着她,但烛光像米西塔的月光似的,把面孔都扭曲了。
康妮动了一下。
“我问的是谁伤害了你,你却告诉我谁帮助了你。还想把那部分再保密一会儿吗?”
帕拉斯没有答话。
“你多大啦?”
她本来想说十八岁,但还是说了实话。“十六,”她说,“我明年就上高中四年级了。”
她本该为她失去的高中三年级再哭一次的,但康妮毫不客气地用手肘推着她。“起来吧。你把我的大腿都快压断了。”随后她又用柔和的声音说,“现在去睡上一觉吧。在这儿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到了想和我谈的时候,再把其余的说给我听。”
帕拉斯站起身,由于摇椅摇晃和酒气的缘故,身体有点打晃。
“谢谢。可是,我最好给我父亲打个电话。我想。”
“我们会带你去的,”西尼卡说,“我知道哪儿有电话。可你不能再哭了,听见没有?”
她们说完就走了,在黑暗中小心地迈着脚步,眼睛追随着蜡烛发出的微光。帕拉斯是在洛杉矶强烈的光线下,在没有地下室的房子里长大的,伴随着电影里的邪恶、垃圾或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她抓着西尼卡的手,喘着气。但那姿势所表示的是预先有所准备的而不是真正的惊异。事实上,她们在爬楼梯时,一副老奶奶在椅子里安详地摇着的景象,以及她手臂、大腿的样子和唱歌般的嗓音都抚慰了她。整栋宅子都充溢着神圣的福祉,如同一块受到保护的领地,没有猎人而只有激情。仿佛她可以在这里遇到她自己——一个不受拘束的真实的自我,不过她认为那是个“冷酷”的自我——在这栋巨宅的许多房间中的一间里。
餐桌上摆着一大浅盘玉米饼似的东西。吉姬打扮得齐整而淡雅,只是描得稍歪的嘴唇美中不足。她正在摆弄她那台宽频收音机,想找到播放她想听的节目的那个电台——不是农业新闻、乡村音乐或《圣经》内容。玛维斯在炉边忙着,叨念着烹饪步骤。
“康妮还好吗?”玛维斯看到她们俩进来时问。
“当然。她对帕拉斯挺好的。对吧,帕拉斯?”
“是啊。她心眼儿好极了。我现在觉得好多了。”
“哇,它(此处及后面的话中,吉姬凡指帕拉斯时均用“它”,意思是未成年的小家伙。)总算说话了。”吉姬说。
帕拉斯莞尔一笑。
“可是会不会再吐呢?这可是个问题。”
“吉姬。闭上臭嘴。”玛维斯热切地看着帕拉斯,“你喜欢小薄饼吗?”
“嗯。饿坏了。”帕拉斯回答。
“有的是呢。我把康妮那份放到旁边了,要是你想吃,我可以再多做些。”
“它需要些衣服。”吉姬仔细打量着帕拉斯,“我的衣服都不合适。”
“别再用‘它’来叫她了。”
“值得一用的只有一顶帽子。你把它放哪儿了?”
“我有一条牛仔裤,她可以穿。”西尼卡说。
吉姬哼了一下鼻子。“你千万要先洗一下。”
“当然。”
“当然?你干吗说‘当然’?从你来到这儿,我还没见过你洗一件东西,包括你自己。”
“少说一句吧,吉姬!”玛维斯咬着牙说。
“哼,我还没说完呢!”吉姬隔着桌子,探身朝向西尼卡,“我们这儿东西不多,可肥皂还是有的是。”
“我说过我要洗裤子,不是吗?”西尼卡从下巴上抹了把汗。
“你干吗不捋起袖子?样子像个吸毒的。”吉姬说。
“瞧瞧是谁在说话。”玛维斯窃笑着。
“我在说毒品,姑娘。不是一点点大麻。”
西尼卡看着吉姬。“我不向自己身子里注射化学药品。”
“可是你原先用过,没有吗?”
“没有,原先也没有。”
“那就让我来看看你的胳膊。”
“滚开!”
“吉姬!”玛维斯叫道。西尼卡看起来像受到了伤害。
“好吧,好吧。”吉姬说。
“你怎么会这样?”西尼卡问。
“对不起。行了吧?”这是难得的认错,但看来是诚心诚意的。
“我从来不用毒品。从不!”
“我已经赔过不是了。天哪,西尼卡。”
“她可是个爱挑衅的人,西尼。总是给别人‘扎针’。”玛维斯洗着盘子,“可别让她激怒你。皮肤下可是血待的地方。”
“闭上你的臭嘴!”
玛维斯笑出了声。“她又来了。‘对不起’也就是那么回事。”
“我向西尼卡道歉,又没向你。”
“别提这个了。”西尼卡叹口气,“打开那瓶子行吗,玛维斯?”
“不只是‘行吗’,是必须。我们得为帕拉斯庆贺庆贺,是吧?”
“还有她的嗓音。”西尼卡笑着说。
“还有她的胃口。瞅瞅她。”
卡洛斯让帕拉斯倒了胃口。在他爱她(或者像是爱她)时,除去那第一个辣热狗,别的食物都让她生厌,那成为喝可乐的借口或者出门的理由。从上小学起她就与之奋斗的体重问题不存在了。卡洛斯从来没有评论过她的体重,但事实上反正从一开始,她还是个胖子的时候,他就喜欢上她了——挑中了她,向她示爱——让她确定了对他的信心。而在她最瘦的时候,他却背叛了她,这就加剧了她的耻辱。被迫藏到湖里的梦魇,一时之间代替了因遭背叛而逃出母亲家门的痛苦。她甚至无法在一间点着蜡烛的房间的黑暗中悄声倾诉这件事。她的嗓音恢复了,但诉说羞耻的词语却像息肉似的卡在喉咙里。
覆在玉米面小薄饼上融化的奶酪味道浓烈,一块块鸡肉像猪肉一样风味地道;从早玉米上滴下的几乎纯白的黄油与她吃惯的毫不相同,有一种奶油似的甜香。面包布丁上浇了热乎乎的糖汁。还有一杯又一杯的葡萄酒。那恐惧,那口角,那恶心,那尘土中可怕的扭打,那黑暗中的泪水——当天的一切失控场面全都在咀嚼食物的欣喜中烟消云散了。玛维斯给康妮送晚饭回来时,吉姬已经找到了她的舞台,正随着收音机中的音乐跳着来到敞开的后门,以便更好地接收信息。随后她又跳回到餐桌边,给自己倒了更多的酒。她闭着眼睛,扭着屁股,圈起双臂去拢住一个魔幻舞者的脖颈。其余的女人吃完饭后都看着她。当上一年排行榜榜首歌曲《轻歌销魂》播放时,她们便纷纷跟着跳起来。连玛维斯也跳了。先是分开跳,想象着舞伴。随后又捉对跳,彼此想象着。
在酒力的作用下,当晚她们都睡得死沉沉的。吉姬和西尼卡睡在一个房间。玛维斯单独在另一个房间。因此,是睡在办公室兼游戏室沙发上的帕拉斯,听到了敲门声。
敲门的姑娘穿着白色的缎鞋和纯棉背心裙,用一个崭新的瓷盘托着一块结婚蛋糕。她的笑容很庄重。
“我现在结婚了,”她说,“他在哪儿?也许是她吧,她在哪儿?”
那天深夜,玛维斯说:“我们该给她一个那种玩具娃娃。或者别的东西。”
“她发疯了,”吉姬说,“我了解她的一切。K.D.把她的什么事都告诉我了,她整个儿是个疯人病院。天哪,他有麻烦了。”
“她在新婚之夜跑这儿来干吗呢?”帕拉斯问。
“说起来话长了。”玛维斯在她的胳膊上拍着酒精,比较着血道子和吉姬早些时候抓破的伤口,“几年前就来过了。康妮为她接了生,尽管她不想要那孩子。”
“那么,孩子在哪儿呢?”
“我想是和莫尔、珀尔在一起吧。”
“谁?”
吉姬白了玛维斯一眼。“死了。”
“她难道不知道?”西尼卡问,“她说你们大家把孩子杀死了。”
“我跟你说过,她整个儿是个疯人病院。”
“她事后就走了,”玛维斯说,“我不清楚她都知道些什么。她对孩子看也没看一眼。”
随后她们便不讨论了,仿佛看着那胎儿:转过去的面孔,手捂着耳朵以便不听那新鲜却悲凄的哭声。没有奶头。没有东西可以放进那小嘴里。没有母亲的肩头可以偎依。她们当中没人愿意回忆或了解后来发生了什么。
“说不定孩子还不是他的,不是K.D.的呢,”吉姬说,“说不定她是赖上他了。”
“那又怎样?孩子不是他的又怎样?反正是她的嘛。”西尼卡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受到了伤害。
“我不明白。”帕拉斯说着走向炉灶,剩下的面包布丁放在那儿。
“我明白。在某种意义上。”玛维斯叹了口气,“我来给大家煮点咖啡。”
“我不喝了。我要回去睡了。”吉姬打了个哈欠。
“她真是疯了。你们看她会平安无事地回去吗?”
“圣西尼卡。上帝保佑吧。”
“她在高声尖叫呢。”西尼卡瞪着吉姬说。
“我们都一样。”玛维斯将咖啡朝咖啡壶的过滤网倒。
“是啊,可我们都没有叫她的名字。”
吉姬舔着牙。“她在新婚之夜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却来寻找一个死婴,你该怎么叫这样一个心理变态的人呢?”
“叫她抱歉?”
“抱歉,我的傻瓜。”吉姬回答,“她只是想死死抓住她嫁的那个小子。”
“你不是说你要上床吗?”
“我这就走。来吧,西尼卡。”
西尼卡没搭理她的室友。“我们要不要告诉康妮呢?”
“为的什么?”玛维斯厉声说,“我可不想让那姑娘接近康妮。”
“我觉得她咬了我。”帕拉斯表情吃惊,“瞧,这是不是牙印?”
“你想要什么,打狂犬病预防针吗?”吉姬又打了个哈欠,“走吧,西尼。嘿,帕拉斯,打起精神来。”
帕拉斯瞪着眼。“我不愿意自己一个人睡在这楼下。”
“谁说你得睡这儿?这可是你自愿的。”
“楼上没有多余的床了。”
“噢,天哪。”吉姬朝过道走去,西尼卡跟着,“真是个孩子!”
“我跟你说过了。别的床都存在地下室里呢。我明天弄一张床上来。今晚你可以和我睡。”玛维斯说,“别担心,她不会再来了。”她锁上后门,然后站在那儿盯着咖啡壶,“顺便问一句,你叫什么?我是说,你的姓。”
“特鲁拉弗(原文为Truelove,意为“真爱”。)。”
“别开玩笑了。你母亲给你起的帕拉斯?”
“不是。是我父亲。”
“她叫什么?你母亲。”
“迪·迪。是迪万(原文为Divine,意为“神赐的”。)的缩写。”
“噢—我喜欢这名字。吉姬!吉姬!你听见没有?她的名字叫迪万。迪万·特鲁拉弗。”
吉姬跑回来,在门口探进头来。西尼卡也是。
“不是这样的!那是我母亲的名字。”
“她是个跳脱衣舞的女人吗?”吉姬咧嘴笑着。
“一个艺术家。”
“她们都是的,亲爱的。”
“别逗她了,”西尼卡咕哝着,“她好不容易熬过这一天。”
“好啦,好啦,好啦。晚安……迪万。”吉姬走出门,消失了。
“别理她,”西尼卡说罢,在离开时又很快地耳语,“她小心眼。”
玛维斯依旧笑眯眯的,倒了咖啡,又切了面包布丁。她端给帕拉斯后,便坐到了她身边,吹着咖啡的热气。帕拉斯吃了第三次甜点。
“给我看看牙印。”玛维斯说。
帕拉斯转过头,拉下T恤的领口,露出肩头。
“唔——”玛维斯哼了一声。
“这儿的每一天都这样吗?”帕拉斯问她。
“噢,不。”玛维斯抚摸着受伤的皮肤,“这里是世界上最宁静的地方。”
“明天你要带我去给我父亲打电话吗?”
“对。头一件事。”玛维斯停止了抚摸,“我喜欢你的头发。”
她们默默地吃完夜宵。玛维斯拿起灯,让厨房黑着。她们来到玛维斯的卧室门前时,她没有开门。她僵在了那儿。
“听到了吗,他们挺高兴的,”她说着捂住了笑口,“我知道的。他们喜欢那个婴儿。绝对喜欢。”她转过来面对帕拉斯,“他们也喜欢你。他们认为你是神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