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把泥滴在引信暴露的部位——就是引信头掉了的地方——然后我会切开金属。切进去,直到我能夹住引信。退回去,我会对话筒说的。”
他几乎难以控制自己的愤怒。泥,这是他们对液氧的叫法,全洒在他自己身上,滴到水面上嘶嘶作响。他等着结霜,然后用凿子对付金属壳。他倒了更多的液氧,又等了一会儿,凿得更深了。没有东西出来,他从衣服上扯下一条布片,垫在金属和凿子之间,然后用一个大锤子敲凿子,这是非常危险的,凿下了一些碎片。唯一能帮他阻挡火星的是他衣服上的布片。更糟糕的是他的手指越来越冷,已经不再灵活,跟电池一样被冻住了。他一次次凿偏,总是凿在引信头附近的金属上。把金属壳一层层剥下来,希望金属经冷冻后适合这样的凿法。如果他直接切进去,就会有碰到雷管的危险,那样就会引燃传爆药。
又过了五分钟时间。哈代没有离开洞顶,而是不断提醒他冰冻剩余的时间。但事实上,他们俩心里谁都没准。因为引信头已经掉了,受冰冻的是另一个地方,水的温度尽管在他感觉是冷的,但还是要比金属的温度高。
这时他看到了一点东西。他不敢把洞凿得更深。引信线圈的接头像银丝般轻轻颤动。能够到接头就好了。他试图把手搓暖。
他呼出一口气,屏住呼吸,有几秒钟的时间,用镊针把接头一剪二,这才又吸进一口气。在把接头从线圈里拉出来的时候,他手上的皮肤被冰粘破了,他疼得倒抽了一口气。炸弹被拆除了。
“引信出来了,传爆药灭了。快亲我。”哈代已经在拉绳子,基普想抓住安全带;但是手又冷又疼,不听使唤,所有的肌肉都冻住了。他听到滑轮的吱嘎声,紧紧地抓住仍然半系在他身上的皮带。他开始感觉到他那两只棕色的大腿正从淤泥里拔出来,就像一具古尸从烂泥里被挖了出来。两只脚伸出水面。他被拎上来了,从洞里来到阳光底下,先是脑袋,再是躯干。
他悬挂在那里,在装滑轮的杆子底下慢慢地打着转。哈代抱住他,一面解开他的安全带,把他放下来。突然,他看到大约二十码之外,站着一大群人,正看着这一幕,太近了,这么近是不安全的;要是刚才炸了,他们也就完了。但是当然,哈代刚才不在那里,没法警告他们后退。
人群默默地看着他,这个印度人,靠在哈代的肩膀上,几乎没法自己走回到吉普车那里,那么多装备——工具、容器和毯子,录音设备还在运转,倾听着洞底的空无。
“我走不动。”
“就到吉普车那里。没几步了,长官。我去收拾其他东西。”
他们一次次停下来,又慢慢往前走。经过那些人身边,他们看着这个小小的棕色男人,赤脚,湿透的长衫,疲惫的脸上毫无表情,谁都不认识,什么都不想知道。所有的人都沉默着。不过他们会往后退,给他和哈代让出地方。到吉普车边上,他开始发抖。他的眼睛无法忍受挡风玻璃的反光。哈代搀着他,一点一点,把他弄进吉普车的车座上。
哈代走开后,基普慢慢脱下他的湿裤子,把自己裹在毯子里。然后他就坐在那里。他太冷,太累了,甚至没有力气打开旁边座位上装着热茶的保暖瓶。他心想:刚才在下面我甚至都没感到害怕。我就是生气——因为我自己犯的错误,或者因为有可能埋着伏笔。这是动物自我保护的反应。
现在只有哈代还能让我有人的感觉,他心里说。
住在圣吉罗拉莫别墅的日子里,如果哪天特别热,他们都会洗头,先用煤油,以免有虱子,然后再用水。基普仰面躺着,他的头发四下散开,闭着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突然,他看上去那么需要保护。脆弱的卧姿使他体内散发出某种羞涩,看上去更像是一具神话中的尸体,而不是什么活的东西,或者活人。汉娜坐在他身旁,她深棕色的头发早已经干了。这样的时刻,他会谈起他的家人,谈起他那被关在牢里的哥哥。
他会坐起来,把头发甩到前面,然后用一条毛巾仔仔细细地擦拭。从这个男人擦头发的姿势里,她想象着整个亚洲的样子。他懒洋洋地走路的样子,他的不动声色的文明。他说起圣战士,她现在觉得他就是一个圣战士,严厉而又充满幻想,偶而有阳光的时候才会停下来显得像无神论者,不那么正式。他的脑袋又放到桌子上,头发散开成扇形,就像铺在篮子里的谷子,这样可以让太阳把头发晒干。尽管他这个来自亚洲的男人在过去几年里已经认了英国人做父亲,像一个孝顺的儿子一样听从父亲的号令。
“啊,可是我哥哥觉得我是个傻瓜,竟然信任英国人。”他转身面对她,眼睛里闪着阳光。“总有一天,他说,我会睁开我的眼睛。亚洲仍然不是一个自由的大洲,我们那样替英国人卖命打仗,他觉得匪夷所思。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一直都有分歧。‘总有一天,你会睁开你的眼睛。’我哥哥反复这样说。”
扫雷兵说道,把眼睛闭得紧紧的,这是对这个比喻的讽刺。“日本是亚洲的一部分,我说,可他们还不是在马来西亚虐待我们锡克人。但是我哥哥不管这些。他说英国人现在正把闹独立的锡克人吊死。”
她转过身,两只手抱在胸前。这个世上的宿敌们。这个世上的宿敌们。她走进阳光下的黑暗,走进别墅里的那个房间,她在英国病人身边坐下。
夜晚,当她把他的头发散开,他又变成一个新的星座,枕头上是成千上万条赤道线,她和他拥抱时、睡觉翻身时,都能感觉到他头发的波浪。她怀里抱着一个印度女神,抱着小麦和绸带。他压在她身上时,头发倾泻而下。她可以把发丝绕在自己的手腕上。他翻身的时候,她会睁大眼睛看他头发上的静电,在帐篷的黑暗中一闪一闪。
他走路时总有参照物,站在墙边,看到抬高的阳台树蓠。他的眼睛扫描身体的外围。他看着汉娜的时候,看到的是她瘦削的脸颊和她背后的风景。就像他看朱顶雀弧形的身影,是把它放在它从地面起飞后所经过的那段空间里。来到意大利,他的眼睛试图看到一切,除了任何临时的以及属于人的东西。
有一样东西是他永远不会考虑的,就是他自己。他不会看曙光里他的影子、伸出去抓椅背的他的手臂、窗玻璃映出的他的身影,还有别人眼中的他。打仗的这些年里,他明白了唯一安全的东西是他自己。
他和英国病人在一起,一待就是几个小时,英国病人让他想起他在英国看到的一棵冷杉树,有一根枯枝,被岁月压弯了腰,架在充当支架的另一棵树上。冷杉立在萨福克勋爵的花园里,在悬崖边上,像个哨兵般俯瞰着布里斯托海峡。他觉得,尽管颤颤巍巍的,但这棵冷杉的体内藏着一个贵族,记忆的力量如病患之上的彩虹。
他自己没有镜子。他把包头巾挂在花园里,眼睛四下看着树上的苔藓。但是他注意到汉娜的头发上有明显被剪刀剪过的痕迹。当他把脸贴着她的身体,锁骨的地方,骨头让她的皮肤发亮,她的呼吸是他熟悉的。但是如果她问他,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尽管他已经那么喜欢她,她觉得他还是答不出来的。他会笑,然后猜,但是,如果黑眼睛的她闭上眼睛然后告诉他,她的眼睛是绿色的,他也会信的。他可能非常仔细地看着一个人的眼睛,却不会看到那眼睛的颜色,就像已经进入他喉咙或者胃里的食物,只剩下内容,食物的味道或者食物具体是什么东西就不知道了。
如果有人说话,他会看着说话人的嘴,而不是眼睛和它的颜色,他觉得眼睛的颜色总会随着室内光线的改变而改变,一天不同的时间会有不同的颜色。从嘴巴可以看出说话人是缺乏自信,还是沾沾自喜,甚至准确的性格特征。对他来说,嘴是人脸上最复杂的部分。眼睛传递的东西,他永远没法确定。但是他可以读懂嘴巴如何陷入冷漠,如何透露温柔。眼睛常常容易被误读,仅仅是因为它对一缕阳光的反应。
他把一切归拢起来,成为变化中的一个和谐体。他眼中的她处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她的声音和本性随之改变,甚至她的美,就像大海中的救生船,总是海的力量左右着船的命运。
他们习惯随着日出起身,晚饭则总是就着最后一抹余晖。整个晚上只有英国病人身边会点一支蜡烛,在黑暗中扑闪,如果卡拉瓦乔搞到一点油的话,也可能点一盏半满的油灯。但是走廊和其他的房间都是一片漆黑,他们仿佛身处地下城堡。他们习惯了在黑暗中走路,伸着两只手,指尖轻触身边的墙壁。
“没有光,没有颜色。”这句歌汉娜总会一遍又一遍地唱给自己听。基普有个让人紧张的习惯:一只手扶着栏杆的中间部分,然后纵身跳下楼梯。后来他被制止了。汉娜想象他的腿跃过半空,正中刚进屋的卡拉瓦乔的肚子。
一个小时前她吹灭英国病人房间里的蜡烛。她脱下网球鞋,连衣裙的领子敞开着,夏天还是很热,袖子也松开了,高高地卷在胳膊上。有种甜美的凌乱。
底楼除了一间厨房、一间藏书室和一个废弃的小教堂之外,还有一个玻璃围起来的室内天井。四面玻璃墙,穿过一道玻璃门走进天井,里面有一口盖着盖子的水井,花架上死去的植物,肯定在这个温室里蓬勃生长过。这个室内天井越来越让她想起一本打开的书,书里压着干花,经过的时候可以看一眼,但是从来没有进去过。
凌晨两点。
两人各自从不同的门进入别墅,汉娜走的是小教堂那条路,三十六级石阶,他是从北面的天井。他走进屋子的时候,拿掉了手表,轻轻放进一个半人高的壁龛里,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圣人像,这个别墅医院的守护神。她就不会看到磷光。他已经脱了鞋子,只穿着裤子。绑在手臂上的灯关了。他什么也没拿,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一个瘦瘦的男孩子,黑色的包头巾,钢镯子松松地戴在手腕上,贴着皮肤。他靠在大厅的角落里,像一根长矛。
接着他穿过室内天井。进入厨房,立即感觉到黑暗中的狗,他抓住它,用绳子把它拴在桌子旁。他从厨房架子上拿了听浓缩牛奶,然后回到室内天井里的玻璃房。他用手摸了摸玻璃门底部,找到靠在门上的几根小棍子。他跨进门,把门关上,最后一刻他的手伸出去又把棍子靠在门上。万一她见过这些棍子呢。然后他爬进井里。底下三英尺的地方有一个十字架形的木板,他知道是结实的。他把盖子在头顶盖上,然后蹲在那里,想象她在找他的样子,也可能是在把她自己藏起来。他开始吸那听浓缩牛奶。
她怀疑他可能在跟她捉迷藏。摸进藏书室之后,她拧亮挂在手臂上的煤油灯,沿着书架往前走,书架从她的脚踝往上,高不见顶。门关着,大厅里漆黑一片。他看不见落地窗外面的亮光,除非他人在外面。每走几英尺她就停下来,在一堆意大利书里寻找难得一见的英文书,可以念给英国病人听的书。她喜欢上了这些意大利书,它们的书脊,卷首的插图,书里的彩色插图,上面盖着一层薄棉纸,纸的味道,甚至书翻得太快时发出的咵嚓声,就好像折断了好些看不见的细骨头。她又停了下来。《帕尔马修道院》。
“有朝一日我克服万难,”他对克莱莉说,“我会去看看帕尔马修道院的那些美丽图画,那时望你屈尊记起这个名字:法布利斯。”
卡拉瓦乔躺在藏书室尽头的地毯上。黑暗中,汉娜的左手臂看上去闪着磷光,照亮了书,她的黑发染上一层红色,似微暗的火,点燃她棉质的连衣裙,还有肩膀上捋起的袖子。
他爬出水井。
她手臂四周的光亮直径三英尺,之外便是黑暗,卡拉瓦乔感觉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黝黑的深谷。她把那本棕色封面的书夹在右胳膊下。她向前走,新的书出现,其余的消失在她身后。
她变老了。他现在更爱她了,胜过当她还是父母的乖乖女的时候,那时他更了解她。现在的她是她自己选择的样子。他知道如果他是在欧洲的某条街上遇到汉娜,他会感觉她眼熟,但是不会认出她。他来到别墅的第一个晚上掩饰住自己的震惊。她苦行僧般的脸,第一眼看上去显得很冷漠,带着某种尖锐。他意识到,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他已经接受了她现在的样子。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会为她的蜕变感到喜悦。几年前,他曾试图想象她变成大人是什么样子,但他赋予自己想象中的汉娜的特质是来自她周围的人群。而他之所以会更深爱眼前这个奇妙的陌生人,恰恰因为她身上没有任何东西是他所赋予的。
她躺在沙发上,把油灯朝里面转,她在读书,已经完全陷进书里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倾听片刻,然后飞快地熄灭了油灯。
她意识到他在房间里吗?卡拉瓦乔知道自己呼吸声很重,他没法规律而平静地呼吸。灯又亮了一会儿,然后又飞快地灭了。
接着,房间里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动了起来,除了卡拉瓦乔。他听得一清二楚,惊讶于没人碰到他。那个男孩子在房间里。卡拉瓦乔走到沙发边上,弯腰伸手去摸汉娜。她不在那里。正当他直起腰的时候,一只手臂围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往后拖了下去。一道亮光射在他脸上,俩人倒下的时候,同时发出一声低吼。发光的手臂仍然抱着他的脖子。接着一只赤裸的脚出现在亮光中,跨过卡拉瓦乔的脸,踩在他身旁那个男孩的脖子上。又亮起一束光。
“抓住你了。抓住你了。”
地上的两个人抬眼看着亮光上方汉娜黑色的人影。她正在唱歌,“我抓住你了,我抓住你了。我利用了卡拉瓦乔——他的喘气声是够粗的!我知道他会在这里。他是我设的陷阱。”
她的脚更用力地踩住男孩的脖子。“投降吧。坦白从宽。”
卡拉瓦乔开始挣扎,他已经浑身是汗,却没法挣脱男孩的手臂。两束光亮现在都照在他脸上。他得想个法子爬出去,他得摆脱这份恐惧。坦白从宽。女孩在笑。他不得不先让自己冷静下来,才开口,但是没人要听他说话,冒险的激动劲儿还没过去。男孩的手松开了。卡拉瓦乔爬起来,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
他们又在黑暗中了。“你在哪里?”她问道。然后飞快地转身。他原地站定,位置刚好让她撞上他的胸口,随后他便顺势把她拉进了他的怀里。她把手放到他脖子上,然后嘴巴贴住他的嘴巴。“浓缩牛奶!我们比赛的时候吃的?浓缩牛奶?”她把嘴凑到他脖子上,舔汗水,舔她刚才赤脚踩的地方。“我想看你。”他扭亮手臂上的灯,看着她,她脸上有几道灰,头发因为出汗乱蓬蓬的一团。她冲他咧嘴笑。
他把手伸进她裙子松开的袖子里,两只手掌围住她的肩膀。如果她现在突然转身,他的手也会跟着她一起转。她开始往后仰,把全部的体重都往下压,知道他会托住她,知道他的手不会让她倒下去。然后他的身体会蜷缩起来,脚在半空中,只有他的手、他的手臂、还有他的嘴在她身上,他身体的其余部分就是螳螂的尾巴。灯仍然贴着他左手臂的肌肉和汗水。她的脸滑进光圈,吻着,舔着,尝着。他的额头在她湿漉漉的头发里蹭来蹭去。
然后,他的人突然出现在了房间的另一头,他那只扫雷兵的灯满屋子蹿,他花了大约一个星期的时间把这个房间里所有可能存在的引信扫了个遍,所以现在已经安全了。仿佛房间终于走出了战争,不再是什么战区或者领地了。他只带着灯,手臂晃来晃去,照出屋顶,照出她欢笑的脸,她站在沙发靠背上,俯视他闪光的敏捷身影。他再次经过她的时候,发现她正俯身在裙子上擦拭两只手臂。“反正我抓住你了,我抓住你了,”她嚷嚷着,“我是丹佛士大街上的莫希干人。”
她骑在他背上,她手上的光亮滑向高处书架上的书脊,手臂随着他打转而上上下下,然后她身子往前,头冲下,手抓住他的大腿,接着两只脚往后翻,从他身上下来了,躺在旧地毯上,上面还有很久以前的雨水的味道,灰尘和沙子粘在她的湿手臂上。他俯身对着她,她伸手关掉他的灯。“我赢了,对不对?”他还是一言不发,进入房间后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的头略微一点,她喜欢这个姿势,一半是认可,一半是模棱两可。光晃眼,他看不清她。他也关掉她的灯,公平的黑暗。
有一个月的时间,汉娜和基普并排睡着。谁也不碰谁。做爱的过程可能存在一个完整的文明,不远处有一个完整的国度。爱上关于他或者她的一个概念。我不想被操。我不想操你。谁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她也一样,都这么年轻。也许是从卡拉瓦乔那里,那些傍晚,他跟她说他的年龄,说当你发现自己终究要死,你会对爱人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温柔起来。毕竟,这是一个终究要死的世纪。当他在汉娜臂弯里陷入最深的睡眠,男孩的欲望便获得了满足。他的高潮更多是受了月亮的牵引,是黑夜对他身体的猛烈一扯。
整个傍晚他瘦瘦的脸颊贴着她的肋骨。她令他想起有人给他挠背的开心,她的指甲转着圈抓他的背。那是很多年以前,一个保姆教给他的。在基普的记忆中,童年时所有的舒适和安全感来自那个保姆,从来不是他爱的母亲,或者他的哥哥和父亲,他只是跟他们一起玩。当他感到害怕,睡不着,总是保姆发现他缺了什么,她会把手放在他瘦小的背上,安抚他直到他入睡。这个熟悉的陌生人来自印度南方,跟他们住在一起,帮助料理家务,做饭,服侍他们一家吃饭,在他们家把她自己的孩子带大,在他之前也带大了他的哥哥,也许要比亲生父母更了解所有这些孩子的性格。
他跟保姆之间的感情是相互的。如果有人问基普谁是他最爱的人,他会先说保姆,然后才是他的母亲。保姆的爱带给他安慰,对他来说,比任何血亲的爱或者两性的爱都更伟大。后来他意识到,他的一生都是试图在家庭之外寻找这样的爱。来自一个陌生人的柏拉图式的亲密,有时也带着性意味的亲密。等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很老了,直到那个时候他才敢问自己谁是他最爱的人。
只有一次,他感到自己给了保姆一些回报的安慰,尽管她早就明白他对她的爱。她母亲死了,他爬进她的房间,抱住她突然变老的身体。她在她的佣人房间里痛哭流涕,正式哀悼她的母亲,他默默地躺在她身旁。他看着她把一只玻璃杯放在下巴边上,收集起自己的眼泪。他知道,她会把眼泪带去葬礼。她弓着背,他在她身后,他九岁的小手放在她肩膀上,终于她安静下来,只是还会不时一阵战栗,他开始隔着莎丽挠她的后背,然后掀起莎丽,挠她的皮肤——此刻汉娜也在接受他温柔的抓挠,他的指甲摩擦着她皮肤上无数的细胞,在他的帐篷里,一九四五年,他们俩的大洲在一个小山城里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