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浴完毕,他仔细嗅闻全身,直到没有兰香后,才换上素白柔软的里衣,用布巾绞干鸦青的长发。
随后,他面无表情地将换下的所有衣物,连同那个兰草香囊,一股脑投入了净室外专设的、烧着炭火的香炉中。橘红的火焰瞬间舔舐上来,丝帛焦糊的气味混合着兰香、沉水香,在空气中扭曲升腾,最终化为灰烬。
做完这一切,他换上一套家常的月白色深衣,通身再无半点熏染,这才再次踏着月色,走向兄长的东跨院。
一推开门,迎面就是一声哼!
这尾音拖得很长,好像怕霍彦听不见似的。
霍彦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心道谁又惹他阿兄生气。
只见霍去病依旧歪在矮榻上,手里的话本也没再看,正死死盯着他,见他看过来,立刻偏过头,又重重地、更加用力地哼了一声。
霍彦何等敏锐,心中立刻了然。
哦,这是恼了他了。
他窥着霍去病的神色,走到矮榻对面的另一张铺着锦垫的小榻前,准备坐下。
屁股还没挨到锦垫呢,又是一声更响亮的,“哼!”
霍彦:……
霍彦下意识站起来了。
不坐了,别哼了。
兄弟二人相处,因着霍彦自幼敏感又兼心思细腻,所以最爱使小性子但好哄。闹别扭通常被兄长哄几句也就好了。
霍去病则截然不同,他性情疏阔大气,能动手绝不废话,偶尔话多也是阴阳怪气嘲讽人,鲜少真的动怒。在霍彦心中,兄长有着八百米厚的幼弟滤镜,自己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顺心顺意的。是以,霍彦虽知兄长恼了,却也没太多法子。
因为他阿兄根本就不跟他生气嘛。
他们是双胞胎,阿兄也很好哄吧。
现实却与之截然相反。他这位阿兄,表面上是个冷峻寡言、杀伐果断的酷哥,实则内里藏着个被娇惯长大的小王子,打小喝药就要人哄着,练武耍帅就要人夸着,连看到路边新奇的狗都要拉幼弟陪着看半天。毕竟年少封侯,战功赫赫,又是天子宠臣,舅舅阿母就连霍彦都很宠他。照弹幕的话说,那是“打小就大气,但偶尔真的很娇气,是个高需求甜心”。
所以他一般不生气,但生气起来要人命。
果不其然,见霍彦不仅没立刻来哄,还一副“我知道你生气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的懵懂模样,霍去病很不满意,又重重地哼了一声,像只被踩了尾巴、炸了毛的大猫。他一身流畅的薄肌,骨节匀称有力,整个人显得修长不羸弱,坐在那里,不像旁的武将那般慵肿。此刻因着恼而微微绷紧,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如同优雅而危险的猎豹,或是大型的猛禽。
他不说话,只用那双漂亮的杏眼控诉地瞪着霍彦。
霍彦也不说话,反而看着他这副气鼓鼓的样子,唇角忍不住微微勾起,心底无声地赞了一句。
刘彻真会取名字,“嫖姚”,轻捷勇健,又漂亮得不像话。他阿兄现在这模样,可不就像一只被惹毛了、炸着羽毛、气呼呼的小鹞鹰?
霍去病抿紧了唇线。他与旁人比耐性,在战场上伏击几天几夜都稳如泰山,可对着霍彦,他那点引以为傲的定力总是不翼而飞,总想先开口。因为他知道,他若不先开口,他这心思百转千回的幼弟,指不定能想到哪个犄角旮旯去。
“霍阿言!”霍去病终于憋不住了,声音带着被忽视的委屈和质问,“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兄长了?”???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霍彦脸上的浅笑瞬间凝固,整张脸庞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懵然。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
“什么?”
“没吧,”他惊疑之下下意识回答,随即觉得荒谬,“认父倒是有几个,认兄长的……倒还真没。”
他身子绷得很紧,顿了顿,想起过往那些试图收他为义子的人,语气带上了一丝惯常的温柔,“我无父,但我阿兄,是天底下最好的阿兄,独一无二。”
“阿兄是累了吗?”
他温柔浅笑,“要不要先睡一觉。”
[阿言:别说这戳我心管的死话了!]
[阿言:天爷,我阿兄不要我了?!]
[哈哈哈,一句话让阿言破防了。]
[崽崽要碎掉了!笑得好渗人。]
花言巧语!巧言令色!
霍去病在心里哼道,可幼弟那句“天底下最好的阿兄”又让他心尖像被羽毛搔了一下,痒痒的。
但鼻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缕可恶的兰香,提醒着他幼弟的反常!若不是他鼻子尖,还不知道要被瞒多久呢!
“你别藏。”霍去病下巴一扬,指向那卷话本,“话本里都写了!你就是想找个假兄长!”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相,简直是没了谱,恨不得把霍彦今日一切反常都列为嫌弃他的铁证,“你太过分了!以前熏香都是一起的!衣服都熏一个味儿!你还说节俭呢,现在你自己偷偷换香!还瞒着我!你是不是嫌弃我!”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又急又气,很明显他不能接受。
“你不跟我亲了!混蛋玩意儿!”
弹幕此刻也跟着霍去病的脑洞飞起。
[噗!病病你的脑回路!笑死我了!]
[肯定是陛下的香,啊,笨蛋阿兄!崽崽刚去见了刘野猪!]
[他就是嫌弃刘野猪!]
[你委屈啥,他小时候连泥坑,他都陪你滚了。]
胡思乱想!胡作非为!
但……这是他的阿兄啊。
霍彦看着霍去病那双因激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杏眼,看着他因不满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心中那点因刘彻带来的阴霾竟奇异地被驱散了些许。
至少,他的阿兄还有精力跟他闹别扭,还能活蹦乱跳地乱说一气,总比缠绵病榻、气息奄奄要好上千百倍。
霍彦觉得他们此刻简直像在演那些市井流行的戏曲。
他本打算回来就与兄长商议如何处置名单、如何应对可能的反扑,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正事,哄兄长。
霍彦耐着性子,从“阿兄英明神武举世无双”夸到“我待阿兄之心日月可鉴”,又从“我是常陪陛下用膳”到“下次一定早回去接兄长”,嘴里都说得干巴巴了,倒了杯温水小口啜饮着,霍去病才勉强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暂时满意了,但眼神里还带着点狐疑。
“别乱想,”霍彦放下杯,走到霍去病榻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结实的手臂,动作带着安抚,“不熏了,从今往后,不熏了。”
霍去病杏眼微眯。
“但我觉得你一定有事瞒着我。”
霍彦顿了顿,语气是少有的认真,“我没嫌弃阿兄,” 他斟酌着词句,“我觉得嫌弃这个词,跟阿兄沾在一起,都是不应该。”
霍去病被哄得很高兴,唇角忍不住上扬。
“我向来讷于表达,”霍彦笑起来,又道,“大抵会有很多父,但阿兄就是阿兄。”
他跟幼时霍去病常说的那样,弯了眉眼,“我跟病病天下第一好啦。”
小去病,可爱。
少年去病,可爱。
青年去病,可爱。
最庇护他,最好的兄长就是去病呀!
霍去病被幼弟这直白又郑重的话哄得心花怒放,那点委屈酸涩瞬间烟消云散,唇角忍不住高高翘起,压都压不下去,方才还气鼓鼓的脸颊也柔和下来,像只被顺毛捋舒服了的大猫。
“阿言,”霍去病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期待,“你要经常说,我喜欢听。因为你说这些的时候,”他顿了顿,也认真地回视霍彦,“我很开心。我就常说阿言是天底下最好的幼弟。”
他抬起下巴,“全天下人都知道!”
霍彦看着他兄长瞬间阴转晴的模样,一时哑然失笑。
但是心里莫名开心。
“要不,”他咳了一声,试图转移话题,指了指那卷狗血话本,“换个话本看?这卷写得着实……不合时宜。”
霍去病却不干,他兴致勃勃地挪了挪位置,拍拍身边的空位,“不看新的!阿言,你来看这段,写得可有趣了!快来快来!”
他献宝似的把话本往霍彦那边推。
霍彦看着兄长那亮晶晶的、充满分享欲的眼神,悠悠叹了口气,无奈地依言走过去,也学着他的样子,没什么形象地趴在了矮榻的另一边,凑近了去看那卷话本。
灯光下,兄弟二人头挨着头,只是霍去病桌上的金丹却不易而飞。
与霍府不同,太仆公孙贺的府邸此刻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绝望之中。
自田孺被如狼似虎的绣衣使者从府中强行拖走,投入廷尉狱,公孙敬声被陛下囚在家中后,公孙贺就不知道自己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
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透骨的寒意。他形容憔悴,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正对着几卷摊开的、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的简牍出神。
皇后娘娘曾派人递来隐晦的口信,暗示他速去寻大将军卫青求救。可陛下仿佛洞察一切,一道口谕便将他囚在了家中。
可现下除了大将军,还有谁能救他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
卫君孺坐在一旁的小几边,手中机械地为丈夫磨着墨。墨锭在细腻的砚台上划过,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她眉宇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不安与恐惧,脸色苍白如纸,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她忍不住停下动作,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低低唤道:“郎君……”
公孙贺猛地回神,像是被这声呼唤刺痛,他一把攥住妻子冰冷颤抖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夫妻二人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紧紧挨靠在一起,仿佛两只在暴风雨前相依为命、瑟瑟发抖的鸟雀。
就在这时,霍府的侍从捧着那束被精心“修正”过的、完美无瑕的芍药悄然到来。
侍从恭敬地将花束呈上,并一字不落地转述了霍彦的话,“大人,夫人,信泰安侯已阅,这是泰安侯为夫人折的。君侯道,春日花开正好,瞧着这几支尚可,稍作修剪,予夫人案头添个雅趣,解解闷。”
那一盆鲜艳欲滴、红得刺目的芍药,插在玉瓶中,在昏黄的灯火下,花瓣边缘那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光滑弧度、那毫无瑕疵的饱满姿态。
这花无残瓣。
卫氏不需要一个畜生。
霍彦的意思在明白不过。
卫君孺失神地望着那盆花,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她紧握的、沾着墨迹的手背上。
“阿言……” 卫君孺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悲凉,“他……他说‘杀’……”
这花,这姿态,无不昭示着霍彦冷酷的决心。
公孙敬声,已是他必除之而后快的残花。
“别哭!夫人!” 公孙贺哪里见得妻子如此痛哭,心如刀绞,连忙将妻子颤抖的身体揽入怀中,笨拙地拍抚着她的后背,声音嘶哑地安慰,“明日!明日一早我就想办法去求去病!去病重情,他定不会坐视不理!你身子不好,莫要再伤怀了,保重自己要紧……”
他的话语苍白无力,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求霍去病?霍彦的意思,难道不就是他们兄弟共同的意思吗?
况且,他出不去的。他出去了,大将军不就知道了。
这束花,不是雅趣,是霍彦对他们夫妇最后的体面通告。
公孙敬声,他接手了。
而他会杀。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公孙贺的心房。他紧紧抱着妻子,眼眶含泪。
刘彻说带卫青走,就带卫青走。
五日后,天子巡游,大将军骖乘。
旌旗蔽日,仪仗森严。驷马安车金碧辉煌,天子銮驾在初春微寒的晨光中熠熠生辉,浩浩荡荡几百米,满朝文武皆伏趴在地,刘彻毫无帝王应有的端方持重,几乎是半倚半靠地紧挨着身旁的卫青,卫青神色平静,修长的手指正从侍者捧着的玉盘中拈起一枚温热的、去了核的蜜饯枣,极其自然地递到刘彻唇边。
霍彦看着銮驾上那几乎将自己“贴”在卫青身上的皇帝陛下,和那从容喂食、仿佛在喂猪的大将军,额角的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跳。他默默移开视线,扫过周围跪着,不敢直视帝王的人。
心中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涌起一个念头:他和这群人,在此刻,都是多余的。
好一个暴君!
竟逼他那么贤德的舅舅做妖妃!
霍彦面无表情地在心底刻下这大逆不道的评语。
一旁的霍去病显然早已对这幅景象习以为常,甚至带着点见怪不怪的麻木。待那绵延数百里、声势浩大的天子仪仗终于消失在章城门外的烟尘中,他才收回目光,侧首对霍彦低声道,语气带着一种“你懂的”了然,“阿言,现在你该明白,为何当初舅舅总拿咱们的文章去跟陛下的比较,然后总能把陛下夸出花儿来了吧?”
舅舅就是对陛下没脾气。
霍彦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些年被舅舅卫青强行灌输“陛下天纵奇才、文采斐然”的“洗脑”回忆瞬间涌上心头。他清了清嗓子,只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咳。”
心底对刘彻的“恨意”又添了一分。
讨人厌的死东西。
霍去病见他神色,忍俊不禁,继续道,“那你可知,为何后来我弃文习武,专攻兵法韬略之后,舅舅就再也没法昧着良心夸陛下了。”
霍彦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板无波,却字字如刀,“那也得……陛下他真有的夸才行。”
刘彻的军事天赋?勉强能跟他这个“纸上谈兵”的半吊子打个平手罢了。没有舅舅卫青和兄长霍去病这两柄绝世神兵,刘彻在战场上,大概也只能跟他玩个“菜鸡互啄”。
霍去病闻言,再也忍不住,爽朗的大笑声瞬间划破了宫门前肃穆的寂静,引得远处值守的期门军都侧目看来。
“哈哈哈哈!正是如此!” 他用力拍了拍幼弟的肩膀,眼中闪烁着促狭与得意,“叫你学兵法了,至少在这条道上,舅舅他老人家,实在没法再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霍彦:……
我记得我们一起上的课,然后你一骑绝尘,我分不清东西南北。
可恶,都怪刘彻!
天子与大将军离京,霍去病作为大司马骠骑将军,国家三把手名正言顺地担起了监国之责。
宣室殿的朝会之上,他高踞御座之侧临时增设的席位,一身绛紫朝服,神情冷峻,面对下方或心怀鬼胎、或战战兢兢的群臣,言简意赅,处理政务如快刀斩乱麻,效率高得惊人。
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一架精密运转的机器,又一次面无表情地当起了支撑朝堂的“驴”。
而霍彦也动了,他深谙夜长梦多的道理,时机稍纵即逝。就在刘彻仪仗离京的当日午后,被囚禁于太仆府深处、早已与外界隔绝多日的公孙敬声,见到了这位不速之客。
太仆府内一片死寂。霍彦带来的绣衣使者如同幽灵般接管了府邸内外,所有仆役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公孙敬声被囚的偏院更是重兵把守,连一只飞鸟都休想无声潜入。
霍彦推门而入,步履从容,仿佛只是来拜访一位寻常表亲。室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公孙敬声早已经被吓得形容枯槁,蜷缩在床上,听到门响,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在看清来人后,瞬间爆发出刻骨的怨毒和一丝濒死的疯狂。
霍彦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坐下。他径直走到公孙敬声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骄纵跋扈、如今却狼狈如丧家之犬的表弟。阴影笼罩下来,带来无形的巨大压迫。
“何人指使?”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直刺核心。
他问的是军粮案背后更深层的黑手,那些利用公孙敬声贪婪、试图撼动卫霍根基的人。
公孙敬声先是愣住,随即发出一声嘶哑刺耳的嗤笑,那笑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充满了嘲讽与绝望,“指使?哈哈哈哈!霍彦!你是来送我上路的吧?”
霍彦点头,“我来杀你。”
公孙敬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虚弱而踉跄了一下,只能扶着冰冷的墙壁,闻言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事,“也是!也只有你!只有你这个没有心、没有肝、冷血无情的怪物,才能对自己的亲表弟下得了如此毒手!”
他的笑声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仿佛要将肺都笑出来。
霍彦静静地站着,任由那充满恶毒诅咒的笑声在屋中回荡。直到公孙敬声笑得脱力,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才面无表情地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一卷早已写好的帛书状纸,啪地一声,扔在公孙敬声面前的案上。
“签吧,你一人所为,祸连族人。”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供出元凶,我只杀你一人。”
这是他给出的最后条件,也是他为姨母卫君孺所能争取的最后一点体面。
公孙敬声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死死盯着那卷状纸,仿佛看着自己的催命符。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霍彦,脸上扭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怕了?霍彦!你怕了!你也怕我死了之后,我阿母会恨你入骨!恨你这个亲手杀死她儿子的刽子手!对不对?”
他似乎在这一刻,被死亡的恐惧逼出了前所未有的“聪明”。
“只要你不杀我!找个人顶过去,我阿母反而会感激你!”
霍彦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飞快闪过一丝厌恶,但面上依旧沉静如水。
“我不愿意,也不需要。”他上前一步,“你没资格和我谈条件,你说出来,我保你阿母阿父富贵,你不说,我连他们一起杀。”
公孙敬声见状,更加得意,声音因激动而尖利,“那岂不是我说不说,你都要杀我!那我为什么要便宜你?为什么要让你只杀我一个?我要多拉几个垫背的!让他们也尝尝黄泉路的滋味!哈哈哈哈!”
狂笑声再次响起,充满了怨毒与一种扭曲的报复快感,眼中是赤裸裸的嫉恨。
“砰!”
一声闷响!
在公孙敬声话音未落的瞬间,霍彦已欺身而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如同毒蛇吐信般死死扼住了公孙敬声的咽喉!
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
“呃——!”
公孙敬声的笑声被掐断在喉咙里,只剩下痛苦的窒息声,眼球因缺氧而暴突。
霍彦那张俊美温和,名满长安的脸,此刻距离公孙敬声的脸只有寸许。那双总是温和浅笑的眼眸里,此刻翻滚着压抑不住的暴戾与杀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几乎要将眼前的人烧成灰烬!
“说!不!说!”
霍彦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扼住咽喉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遮住下半张脸,你会发现他没有笑。
公孙敬声的脸迅速由红转紫,死亡的恐惧终于彻底攫住了他。然而,在极度的窒息中,他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诡异而怨毒的笑容,断断续续地嘶声道,“果然,你就是,个怪物!无情,无义……这天下谁,比你,更适合,做这,权臣!”
霍彦眼中戾气更盛,猛地拽着公孙敬声的头颅,狠狠撞向身后的土墙!
“砰!”
又是一声闷响,尘土簌簌落下。
“你不说,我也会查!”
霍彦的声音冰冷刺骨,姿态从容。
“哈哈…咳…哈哈哈!”
公孙敬声满头是血,额角破开一个大口子,鲜血顺着脸颊蜿蜒流下,他却仍在狂笑,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你比我清楚,表兄。”
他忽然伸出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手,颤抖着,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试图去抚摸霍彦近在咫尺的的脸颊,“那个…赌坊…是…你的!对不对?!那个吓我的赌坊是你的。你把我当个玩意儿。”
霍彦如同被毒蛇触碰,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公孙敬声再次撞在墙上。他迅速后退一步,嫌恶至极地用另一只手的袖子狠狠擦拭着自己的脸颊,仿佛要擦掉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你摸我干嘛。”
公孙敬声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泪混着血水一起流下,脸上却还维持着那疯狂的笑容。
“承认吧霍彦!你…早就…想杀我了!你看我的眼神,从来都像在看,一条,恶心的虫子!我恨死你了!我恨不得,啖你肉!饮你血!”
霍彦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冷冷地看着他,那双暴戾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最终归于一片冰封的漠然。他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
“嗯。”
没什么好避讳的,他承认了那份厌恶。
公孙敬声被这一个“嗯”字钉在原地,脸上的狂笑终于凝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凉和绝望。他靠着墙壁,头破血流,气息奄奄,却仍在挣扎。
“你真无情,是不是除了霍去病,你看这天下人都是虫子?哈哈哈哈!” 笑声凄厉如夜枭,他又忍不住摸霍彦,像在触碰心目中的自己。“我年少时真崇拜你和他,像仰望天上的太阳。可是后来就恨了。”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俩受尽帝王恩宠?凭什么你们才华横溢,光芒万丈?凭什么你治河引动长安,人人传颂你霍公之名?凭什么去病表兄能少年封侯,令匈奴闻风丧胆,年少就位极人臣?!凭什么我一事无成,只能活在你们的阴影下。做个惹人厌的纨绔?!”
“凭什么?凭什么!你烦不烦!” 霍彦的耐心终于被这无休止的怨怼耗尽,他猛地打断公孙敬声的控诉,声音里充满了厌烦,“快说!我想听的不是这些没用的废话!”
他上前一步,带着凛冽的杀气。
或许是回光返照,或许是垂死挣扎,公孙敬声眼中凶光一闪,竟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暗藏的、锈迹斑斑的匕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朝着霍彦的心口刺去!
“去死吧!”
霍彦眼神一厉,反应快如闪电!他甚至没有后退,只是迅捷无比地抬脚,精准无比地踹在公孙敬声的手腕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
公孙敬声惨嚎一声,匕首脱手飞出,叮当落地。
霍彦眼中戾气翻涌,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轻微的骨节声响。他一步上前,在公孙敬声因剧痛而蜷缩的瞬间,挥起拳头,裹挟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他的脸上。
“老子还愿意看你是你的福气!”
“凭什么?有什么凭什么的!你若嫉妒你就过来与我俩比划,你平日里游园听曲时,我在学习,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比我强!”
“你有胆子干出丧尽天良、祸国殃民的事,就别连累旁人!更别让老子来给你擦屁股!”
霍彦的声音低沉而狂暴,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他一边厉声斥骂,一边又是一记凶狠的勾拳砸在公孙敬声的腹部。
“你知不知道老子要不是想保住你阿母,保住她最后一点体面早就把你给剁了!” 霍彦揪住公孙敬声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逼视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眼中是愤怒,是厌恶,“你做了什么!”
公孙敬声被打得口鼻喷血,意识模糊,但听到“阿母”二字,浑浊的眼中竟滚下大颗大颗的泪珠,混合着血水,狼狈不堪。他呜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说不说,你都会保住她,你也会保住我,对不对?你是霍彦,你无所不能…”
他被惯坏了,但他知道,这事只要是霍彦管,那霍彦就有办法。
他的阿言表兄不光能救阿母,也能救他。
他自少时就无所不能。
“我保你个头!” 霍彦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过去,打得公孙敬声头偏向一边,“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你贪墨的是边关将士的救命粮!是寒冬腊月里冻饿而死的民夫的卖命钱!你勾结奸商倒卖军械,让多少本该凯旋的儿郎,因为残破的刀甲死在了匈奴人的箭下?!若你的事传扬出去,你的母亲!卫家的大小姐!会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会被戳一辈子脊梁骨!你懂不懂!”
霍彦的声音带着一种痛彻心扉的嘶哑,他猛地将公孙敬声掼在地上,自己也微微喘息。他看着地上如同烂泥般抽搐的表弟,眼神痛苦地闭了闭,再睁开时,只剩下疲惫和深深的无力感。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份染了血的状纸,苦笑着,声音低得仿佛自言自语。
“我这样强压下去,替你掩盖,替你体面,其实……已经是愧对那些因你而死的民夫,愧对他们心碎的母亲了。世人皆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可你作恶至此,难道就没有旁人偏袒纵容的罪过?我今日因一己之私,为了姨母,强压此事,保全她的名声,这对那些失去儿子的母亲并不公平。可我只能如此。”
公孙敬声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听到霍彦的话,眼中非但没有悔意,反而迸发出最后一丝扭曲的骄傲和怨毒,他挣扎着抬起头,吐着血沫,咬牙切齿道,“虚伪!虚伪!”
“你忘了你和我是天潢贵胄,天子外戚!他们只是命如草芥的贱民!为我们去死是他们的荣幸。如何能与我和我高贵的母亲相提并论!”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霍彦心中那点因亲情而产生的犹豫。
不过几年,忘记了来时路,忘了谦卑心。
卫家不治不行!
霍彦的眼神瞬间冷硬。他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公孙敬声,那眼神,已与看一具尸体无异。
“多说无益,我自己查。”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你,去死吧。”
说罢,他不再看公孙敬声一眼,转身,决绝地朝门外走去。门口侍立的绣衣使者首领立刻躬身,手中托着一个不起眼的黑陶小瓶。
霍彦脚步未停,只冷冷地丢下一句,“杀。”
“诺!” 绣衣使者首领领命,带着两名如狼似虎的手下,面无表情地踏入囚室。
“不!表兄!表兄!等等!我说!我说!” 公孙敬声看着那逼近的黑陶瓶,死亡的恐惧终于彻底压倒了一切,他爆发出凄厉的哀嚎,挣扎着向前爬行,试图抓住霍彦离去的衣角,“是李蔡!是丞相李蔡!是他暗示我!是他的人牵线!表兄!你保我!表兄!”
他在最后关头,终于喊出了一个名字。
霍彦的脚步在门口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背对着屋子,无人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冷漠地、毫不犹豫地迈过门槛。
“灌!” 绣衣使者首领冷酷的声音和公孙敬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挣扎声被厚重的木门隔绝在身后。
霍彦站在庭院中,冰冷的春风吹拂着他玄色的衣袍。他微微仰头,闭了闭眼,唇边勾起了一丝笑意。
他好像确实没有感觉,甚至觉得快意。
罪有应得。
就在这时,一阵踉跄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霍彦睁开眼,只见他的大姨母卫君孺,钗环散乱,连鞋履都未来得及穿,赤着双足,披头散发地狂奔而来,单薄的罗袜早已被地上的碎石尘土磨破,渗出点点血迹。她冲到霍彦面前,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那双曾经充满温柔慈爱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她看着霍彦,看着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曾抱在怀里逗弄过的孩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她的泪无声地汹涌而下。
“你的心,好狠,好狠啊,” 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控诉,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倒下,“阿言,不,你不是,你不是当年那个会拉着我衣袖要糖吃的小阿言了,你是,是来索我儿命的,怪物。”
霍彦看着姨母赤足上的血迹和眼中的绝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面上依旧沉凝,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只是对身旁的侍女沉声吩咐,“扶夫人回去休息。好生照料。若再惊扰夫人,你们的命不要要了。”
声音不容置疑。
说罢,他不再看卫君孺那心碎欲绝的眼神,转身,步履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走向太仆府的前厅。
那里,失魂落魄的公孙贺正如同惊弓之鸟般等待着他。
霍彦将一份早已拟好的奏疏草稿放在公孙贺面前,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写。上表请罪,自陈教子无方,详列公孙敬声罪状,恳请陛下严惩逆子,以正国法。并自请削爵罢官,闭门思过,以保全太仆府上下。”
每一个字,都像把一颗颗冰冷的钉子,敲进公孙贺的心里。
公孙贺看着那份草稿,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青年,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他颤抖着手拿起笔,蘸饱了墨,老泪纵横,却无比顺从地在奏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太仆的印信。
“尊……泰安侯令……”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屈辱和认命。
数日后,消息传出:太仆公孙贺之子公孙敬声,身染恶疾,宫中赐药无数,仍不幸病逝于府中。死得“体面”,却也无声无息,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迅速沉没。
第117章 罪我知我
暮春的长安, 未央宫巨大的阴影也遮不住满城槐花甜腻的香气。
公孙敬声的死被掩在这香气里,除了太仆府深处飘来的、压抑断续的悲泣,他的死在长安权贵圈中, 不过是推杯换盏间一声轻飘飘的“天不假年”。
所有人都不在意,唯有那扇紧闭的朱门后, 卫君孺的世界彻底倾塌。
公孙敬声不成器, 可是却是她倾尽全部心血养大的孩子。
杀了她孩子的人却是她视之若子的霍彦。
她伏在冰凉的锦席上,华贵的深衣皱成一团,发髻已经再不梳了, 几缕发丝黏在泪痕狼藉的脸上。肩膀无声地抽动,泪水浸透了衣襟。
心仿佛被扯碎了。
你要她如何放下。
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小小的公孙敬声喊她阿母。
随之而来的丈夫公孙贺惊惧躲闪的眼神,霍彦那毫无温度、如同宣判般的话语。“陛下顾念旧情,不欲牵连太仆府”像两道冰冷的鞭子抽飞她所有翻涌的悲恸、怨毒与绝望。
她恨啊!
恨她的儿子,恨她的丈夫。
恨她的阿言!
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被她挥退,霍彦将她软禁在庭院,怕她寻死, 叫人看着她。
窗外,暮色四合,几只乌鸦落在枯枝,叫声嘶哑。
她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她最恨她自己。
她的目光触及窗台下那盆芍药。
霍彦所赠。
那灼灼的粉红,已经褪色, 只剩下残瓣。
卫君孺却似看见仇人一般,踉跄扑去, 发簪“叮当”落地, 长发披散, 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沉重的陶盆狠狠掼向青砖地面!
“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炸响,泥土四溅,枯萎的花瓣被无情抛起、零落,随即被她缀着珍珠的绣鞋发狠地碾入尘土。她沿着冰冷的廊柱滑坐,捂着脸,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
卫少儿是这时来了,霍彦也给她下了禁足。
但她以死相逼,最后也不了了之。
她来到这里,替她的不孝子来向阿姊赔不是。
直到她的阿姊看向她,像失了魂一样。
姐妹二人对视,她泪水不自觉滑落。
卫少儿踉跄扑过去,揽住卫君嬬的肩膀。
“阿姊,阿姊。”
霍彦知晓他阿母去见大姨的事,也没拦,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等他将一切处理好后,时间会抹平一切伤痕。
既然东风已起,他便是那最精准的执炬者,会烧尽一切朽木烂叶。
长安的权贵们很快惊觉,霍彦这把火,竟如此精准而猛烈地先焚向了母族卫氏。其速度之快,手段之老辣,与其年轻俊美的面容形成刺目的反差,令人胆寒。
那些依附公孙敬声的党羽、那些借着卫霍权势横行无忌的旁支子弟、贪婪无度的姻亲、跋扈凶悍的门客,贪墨军资、证据确凿者,被毫不留情地明正典刑,血染东市刑场,引来百姓围观唾骂。那些嚣张跋扈、手上沾染人命的,或在巷道与郊野,遭遇种种精心设计的“意外”,悄无声息地从人间蒸发。罪行稍轻却涉足非法盐铁、人口买卖者,则被押上沉重的囚车,在凛冽的春风和漫天尘沙中,哭嚎着流徙向朔方、敦煌等苦寒边塞。
一时之间,死的竟全是原本耀武扬威的卫氏之人。
那些空出来的位置,掌管着卫家庞大产业、日进斗金的肥缺,军中那些虽非核心统帅、却扼守关隘、掌控物资的要职,以及府中手握实权、油水丰厚的管事,霍彦没有丝毫的犹豫或温情,该杀就杀,该留就留。
旁人以为权力留下的真空被霍彦迅速被填补。他精准的像在把握一勺汤的咸淡。卫青、霍去病麾下那些忠心耿耿、身经百战、伤痕累累的老卒被迅速提拔,填补了武职的空缺。霍彦自己培养多年的工匠之子,被大胆启用,安插在需要精明头脑的位置上。卫家内部那些始终忠于卫青本人,或是早已看清风向、向他兄弟二人靠拢的身家清白的子弟,也得到了重用。
他甚至慷慨地将少数几个无关紧要、但能力尚可的位置,赐予了原本中立、态度暧昧的卫家旁支,以此向外界昭示他那所谓的公正与“唯才是举。
其动作之迅疾,手段之凌厉,效率之高,在长安城几十年的权力倾轧中都属罕见。短短一个月,卫家内部已是天翻地覆,旧有的秩序、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甚至引以为傲的门楣荣光,都被霍彦用那些卫氏之人的血彻底打碎、重塑。
天早已经变了,属于霍彦的新秩序正在建立。
卫家的大家长卫长君,面对这疾风骤雨般的巨变,试图以长辈的身份、以卫氏宗主的威严,去找霍彦斡旋、说情。
然而仅仅隔了一天,他和年迈的卫媪,就被霍彦以请长辈安心颐养天年的名义,恭敬而强硬地请回了深宅内院,变相软禁起来,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
除了本就坚定站在霍彦一边的卫步、卫广兄弟,就连霍去病和霍彦的生母卫少儿,也未能幸免,被限制了行动范围。有人要找平阳公主,也被拒之门外。
霍彦铁了心要重塑卫家,剔除所有他认为的腐肉毒瘤,任何劝谏、求情,在他面前都如同蚍蜉撼树,徒劳无功。
直到此刻,卫家人才真正从骨子里感受到了恐惧,看清了这个他们曾经引以为傲、视为家族最大倚仗的阿言,内里究竟有多锋利。
这柄刀最精细,他庖丁解牛般剔除了所有腐肉毒瘤,保留好的部分。
卫氏所有人都看的清楚,他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一个完全掌控在他手中的力量工具。
恐惧如同冰冷滑腻的毒蛇,缠绕上每一个犯过事的卫家人的心头。
廷尉府的案宗,亲人的吐露,霍彦的狠戾,让他们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往日的高谈阔论、宴饮笙歌消失无踪,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闪烁的眼神。
那些被清洗者的院落里,日夜不绝地传出绝望的咒骂声、凄厉的哀嚎声、女眷们压抑的哭泣声,这些声音不会传进霍彦的耳边。
或许那些充满怨恨的声音,于他而言,仿佛只是窗外扰人的蝉鸣,他充耳不闻,眉宇间不见半分波澜,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几后,身姿挺拔如松,纹丝不动。跳跃的烛火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添了几分肃杀。
他的全部心神,都专注在手中那份长长的名单上,冷静地审阅着下一个名字,然后提起朱砂笔,毫不犹豫地在那名字上画下一个猩红的圈。
他像一个精密运转、不知疲倦、没有感情的怪物。又如同最高明的园丁,修剪掉卫氏这棵大树所有病变的枝丫,一个接一个,有条不紊地清除着目标,直到整个卫氏,如同一潭被彻底澄清的净水,安安稳稳地听话,只剩下敬畏的沉默才好。
两月后,长安城浸泡在初夏粘稠的燥热里,未央宫高耸的宫墙在烈日下蒸腾起氤氲的热浪。庭中槐树新叶已浓,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聒噪地盘踞在每一个角落,仿佛要将人心中最后一点缝隙也填满。
霍去病的署衙内,青铜瑞兽香炉吐着淡薄的青烟,巨大的冰鉴,驱散了几分暑气,也模糊了悬挂在墙上的巨大边陲舆图。霍去病端坐于漆案之后,霍彦迈步而入,将手中整理得一丝不苟的简牍卷宗,连同一份陈情书,稳稳地放在了霍去病面前的漆案上。
卷宗边缘齐整如尺量,连编绳的结扣都一丝不苟,透着些近乎苛刻的严谨。
霍去病抬眼,目光掠过弟弟清减了些许的脸颊,最终落在那熟悉的笔迹上。他并未立刻翻阅,修长的手指只是轻轻搭在卷宗边缘。
空气仿佛凝滞,霍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窗外的蝉鸣愈发刺耳。片刻,霍去病伸出食指,将那卷陈情书轻轻推回霍彦面前,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阿言,不该你写。”
他抬起头,沙场磨砺出的锐气如同出鞘的利剑,中和了他瑰丽眉眼,风采不减分毫。
“算了,你回去吧,我要张汤写。”
张汤管这事就该他写,他家阿言只是督办一个小部分。
署衙内光线偏暗,窗外炽烈的阳光被窗棂切割成条状,恰好有一束落在霍彦的脸上,他清减了不少,微微蹙眉,然后轻啧了一声,唇角微抿,带着点被宠溺惯了才有的抱怨口吻。
“这是卫氏的罪证以及我的处理,要不你写,要不我写。”
他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漆案边缘,目光灼灼地盯着霍去病,“忙着的大司马骠骑将军,还是不要掺合此事了。”
他说罢,轻笑。
霍去病也笑了。
他也向前微微倾身,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
“阿言啊,你我分不了彼此,只要你还叫我阿兄,你所行,就皆我授意默许。”
“有些事落你身上,跟落在我身上没什么区别。所以别说不掺合了,我就是你背后的人。”
辱骂,质疑,反目,指责。
阿言,我也一个不漏。
所以,你最好别在外面乱认兄长。
他们都不靠谱。
他伸出手。那是一只宽大而有力的手掌,指节分明,掌心带着常年握弓磨砺出的厚茧,粗糙而温热。这双曾挽强弓、破千军的手,此刻轻轻搭上霍彦紧绷的肩头。
“你我这个关系。”他笑得有些吊儿郎当,“你就算打死只畜生,那人都骂我宽纵幼弟伤人。”
这是说他没给他霍去病摘干净是吧!
霍彦猛地偏过头去,试图避开他的目光和那只手。然而眼眶却在瞬间红了,一层浓重的水汽迅速弥漫上来,模糊了眼前的一切。泪水汹涌地冲击着眼眶,但他死死咬住下唇,齿痕深陷,将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哽咽和翻涌如潮的情绪强行压下,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甩开霍去病的手。
“那我俩也分家!”
天天被人骂,咒着去死,被外人指指点点,还有大舅舅的叹息,外祖母的闭而不见。
他不难受吗?
“我不连累你!”
霍去病的手掌没有收回,反而在那单薄的肩头加重了力道,仿佛是有点生气了。一身尖锐的霍彦在他的眼神下,偏过了头。
“你不要总是这般乱想,也不要讲话。”霍去病这才开口,正色道,“连累不连累的,我说了才算!”
“我说的是,哪怕别人指责我宽纵你,我也依然会宽纵。”
他把霍彦的头别过来,皱眉道,“全是陛下之错,将这些事交给你,你本就性柔又犟,不让我插手。现在才整日胡思乱想,你回去,所有东西我交给张汤。”
“破事干都干了,张汤的廷尉府也没少帮你。人尚有情,你我有苦衷,对于一些人,从轻处置,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这事交由张汤定案,你回去休息,去做你喜欢的事,你的铁犁首贷免息之策我已看了,也与桑大人详议过。”
霍去病像是在打仗,他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跟军令无异。
他抬眸,望向霍彦,那份属于上位者的从容几乎要满溢出来。
“确是利民良策,现下国库尚宽,我已递了奏折。那个犟脾气的汲老头说得不错,汝可治民,乃王佐之器。”
他眼中笑意加深,“你莫要在这堆烂摊子里耽误时间了,大才。”
他幼弟那双明亮的、总是带着赤诚和热忱的眼睛里,应该装满了广袤无垠的天下沃土与天下芸芸众生而不是那些阴鸷的权谋算计与血腥的倾轧。
霍去病一直这样认为。
他要纵马领兵,他的幼弟也应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驰骋,为大汉谋太平。
浸在心机诡计里,太耽误阿言的时间了。
他的手掌,带着常年策马奔腾留下的粗粝感,一下,又一下,极其轻柔地抚过霍彦那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的紧绷脊背。那动作不像是兄长对弟弟,倒像是在拂拭一件稀世珍宝身上的尘埃,充满了安抚与珍视。
“阿言,回去吧。”
这句话,在这些日子里,他已经对霍彦说了许多次,但霍彦总是固执地摇头,不肯将重担完全卸下。
此刻亦然。
但喜欢的事,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撬开了霍彦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置身于乱糟糟的一堆破事里太久,久到他有时候都会忘记,自己还年少。
他追逐权力,从来不是为了权力本身。是为了让田垄间的农夫能直起腰杆,露出舒心的笑容。是为了庇护那些像他一样,曾为治理黄河而奋不顾身、最终却被无情洪水卷走的小吏们的家人。是为了回应无数双沉甸甸落在他肩上的、饱含期盼与苦难的目光……
霍彦从万民中来,他不负人。
他处理卫家,雷霆手段之下,也是为了保住他在乎的人,让他们能平安地活下去。
所以,这怎么算不上是“喜欢的事”呢?
他霍彦,顶天立地。他的脊梁,要生长,生长起来庇护万民。他的臂膀,亦要能为自己珍视的家人遮风挡雨。
他这表情一出来,霍去病就知道他的下一句话。
阿兄啊,那万一,那个张汤把姨母也给捉了怎么办。
在霍彦没开口之前,他道,“张汤比你懂,他知道不能惹我生气。”
言外之意,张汤要是处理得他不满意,他就处理张汤。
霍彦:……
沉默间,霍去病摆手,示意他个不省心的滚。
话都说到这份上,霍彦怕真气着他,只好松口。
“那你转交给廷尉府。剩下的,我不多管。”
他语速轻快,似乎带着一种卸下重负的飞扬,其实他也早就不想管了。
“我只管我的田亩、粮食,水渠!”
他说罢,步履轻快地转身离去,他一出屋,炽烈的阳光迫不及待地拥抱了他,在他的面容轮廓上跳跃、流淌。
天厚爱他,不吝光芒。
让他有一把骨,一颗心。
让他志气高昂!让他,还年少!
行至门边,他扭头做了个鬼脸,霍去病看着他意气风发的背影,冲他摆手。
霍彦也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身影融入门外明媚的初夏阳光里,像一滴水终于回归大海。
宫道漫长,蝉鸣如沸,但好像没有来时那般吵人。
霍彦心中盘算着曲辕犁的推广,哼着戏楼的老曲子,“闻得贼军又南下,老夫一剑扫万军!”,步履轻捷地踏入霍府正堂,脸上犹带着不知名的兴奋,那哼唱的小调尾音都往上翘。
直到。
“啪——!”
一记凌厉的耳光,裹挟着卫少儿失控的悲愤与心痛,狠狠扇在他脸上,他的歌声断了。
脆响惊破了堂内的寂静。
巨大的虎纹博山炉静静吐纳的烟雾似乎被震得扭曲了一下。
霍彦被打得头猛地向一侧偏去,随即迅速稳住身形,缓缓地转回头。
他这人骨头硬但皮薄,现下被打的左脸颊上,几道清晰的红痕迅速浮现在俊美的脸上。
所有的弹幕同一时间被愤怒代替。
[阿言,痛不痛啊!]
[凭什么欺负我崽,他最要脸面了!]
[他什么时候都要鹤立鸡群,漂漂亮亮的,不可以这样。]
[他已经尽可能保住你们了,他好久没睡个好觉了。]
[为什么要怨他,他那么那么累,他已经尽力偏护你们了。]
[连刘彻都不敢打阿言的脸!]
[可她是阿母啊!]
[呜呜呜,阿母也很难受吧!]
……
[娘希匹,那也不能打我大师兄,我带你去找老师,你去他那里。]
……
霍彦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竟没有惊愕,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丝尘埃落定般的了然,仿佛这一掌和这个弹幕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家丞并着一众侍从吓得魂飞魄散,谁也没想到卫少儿打他们主君,惊呼着主君,便要上前。
霍彦抬手止住他们,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有点发烫肿胀的脸颊,像是在确认一种新奇又陌生的感觉。
然后,他竟轻笑出声,那笑声在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无事。”
他目光扫过侍从,语气平静,“给阿母、姨母,上茶。”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温和,“上最好的,今年的新茶。”
侍从们不敢违令,只得一边分人匆匆去备茶,一边紧张地守在门外。
家丞脸色煞白,对身边小厮急声道,“快!速去请君侯回府!”
他们主君别被卫夫人打死了!
霍彦笑完,目光越过胸膛剧烈起伏,不肯看他的卫少儿,和一旁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披头散发、形销骨立的卫君孺,然后缓缓扫过侍立在侧、神情复杂、手按佩刀的绣衣使者们。这些曾为他肃清卫家逆党的鹰犬。
“谁放的人?” 他的声音清朗依旧,甚至带着点纯粹的好奇,目光最终落回自己那只骨节分明、此刻正漫不经心摸着下巴的手上。
片刻,他像是恍然大悟,唇角一弯,绽开一个明朗得近乎刺眼却毫无温度的笑容,露出洁白的牙齿,自问自答:“哦,想起来了,是我。”
顶着那刺目的、肿胀的掌印,他浑不在意,仿佛那只是不小心沾上的几点灰尘。
他随意地甩了甩宽大的衣袖,对着绣衣使者们笑道,“你们去库房支取赏钱,最近是太辛苦了。去东市戏楼,放松玩去吧。我请客。”
绣衣使者们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但见他神情自若,完全不生气。又想起这位年轻侯爷在处置卫家时展现出的从容不迫,也不再多言,依言行礼,带着得到犒赏的欣喜,鱼贯而出。
把人都支开后,霍彦这才转向卫少儿与他身后那个如同枯槁朽木般的卫君孺。对着他俩做了一个极其标准而优雅的邀请手势,脸上那灿烂的笑容依旧,仿佛与昔日扶她们下马车一样。
“阿母,姨母,许久不见,上座。”
仪态无可挑剔,少年风姿卓然,深衣广袖,行止间自有章法,仿若芝兰玉树立于堂前。
他与他的兄长,卫家上下最为骄傲的孩子,真是哪里都好。
可偏偏…
卫君孺死寂的目光死死钉在霍彦身上,巨大的丧子之痛和对霍彦深入骨髓的怨恨,已彻底摧毁了她昔日温婉端庄、仪态万方的贵妇形象。她披头散发,发丝间夹杂着草屑和灰尘,双目空洞无神,像两口枯竭了所有生机的深井,华丽的深衣下摆沾满了污渍,脸颊深陷,嘴唇干裂出血。
她没有像卫少儿那样激动,也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去历数霍彦的“冷酷无情”、“六亲不认”,或是声嘶力竭地斥责他“为了手中权柄连亲姨母的儿子都要杀”。
她只是用那双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死寂绝望的眼睛,死死地、空洞地望着霍彦。
霍彦依旧温柔的笑,卫少儿本想厉声斥责,可看着霍彦那年轻温和的脸,再看看他脸上清晰的掌印,满腔的怒火竟堵在胸口,化作悲愤的泪水滚滚而下。
她与卫君孺互相搀扶着,如同两片在狂风中飘零的枯叶,跌跌撞撞地走进厅内,坐了下来。
身后跟着一群惶惶不安、如丧考妣的女眷,罪臣的亲眷、心怀怨怼的旁支。众人依着身份,在霍彦下首落座。
霍彦的眼皮掀开,无声的坐上主位。
上与下的鸿沟将他们彻底隔开。
仿若风雨将至。
霍彦安然坐于主位,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的慵懒,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会面。他脸上那明朗的笑容未曾褪去,满堂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啜泣声,低低的哀诉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悲音,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那双含笑的眸子里,激不起半分涟漪。
若仔细看去,遮住带着掌印的下半张脸,他其实全无笑意。
“杀人枉法,贪墨军资,鱼肉乡里,致使众多民夫白白送命,令无数无辜百姓家破人亡,”
霍彦开口了,声音清越,字字清晰,轻易压过了所有的悲声。
“证据确凿,我可让你们亲验,那些罪人依我大汉律法,秉公处置,实乃大快人心。” 他目光清澈,一一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悲戚欲绝、或怨毒刻骨的脸,仿佛要将人性深处所有的污浊、伪善都映照得清清楚楚。
“尔等为何而泣?”
他微微歪头,温和了声音,“还是说悔未听大舅舅昔年苦口婆心,继续仗着外戚身份胡作非为以至今日之祸,故而有此一哭。”
“后者,我能理解,但不知道为何来我门前哭。前者,你们不该哭,该想想你们昔日的仗势欺人,横行霸道。”
“若犯罪者,啜泣两声便能得赦,那我啜泣两声,你们能去死吗?”
言罢,他抬手,示意外面的侍从将那些无关的看客请出去。
“请诸位大人,夫人、女公子们移步。别在我门头哭,晦气。”
这是要将那些并非核心、只是跟来哭闹或看热闹的旁支与女眷清场。
就在侍从们准备行动时,一直沉默如泥塑木雕的卫君孺,身体猛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那一句晦气让她积蓄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痛哭骤然撕裂了凝重的空气,她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枯枝在寒风中战栗。
“阿言!”
失去孩子的母亲在悲鸣,所有人都不敢动了。
她猛地扑倒在地,涕泪横流,精心保养的指甲在光滑的地板上抓出刺耳的声响。
“你也是为人子女的啊!陛下…陛下他把这件事交给你来办,难道不正是念着骨肉亲情,盼着你从中斡旋,能稍稍偏袒一二,留敬声一条性命吗?你为何如此狠心!为何啊?他是你的亲表弟!是我身上的一块肉啊!”
她紧紧抓住霍彦的袍角,泪水打湿霍彦的衣摆。
“是姨母哪一点对不住你吗?”
她被保护得太好了,从未真正理解过权力法则的冰冷无情与霍彦保住他们所耗废的心力。
霍彦不怪她。
她是那么温善的一个人啊。
他没有试图挣脱那双抓着他衣摆的、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只是缓缓俯下身,伸出干净修长的手指,极其轻柔地为卫君孺摘去粘在她凌乱发丝间的一根细小草屑。动作温柔,与昔日卫君孺轻柔地为他摘下发上草屑的动作一样。
“您没有对不住我,相反,我唯一愧对的是您。”看着卫君孺绝望的眼睛,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但他若不死,太仆府所有人都会死,包括您。”
他的泪滴落,一滴泪滴在自己的手背。
“他害了多少人啊!那些被贪墨的军饷,本是用来造铠甲,喂战马,让将士们活下来的。那些饿死的民夫、因战马无力死在战场的将士。他们也有母亲在村口日夜期盼,等他们回家啊!多少如您这般的母亲,此刻正在家中,以泪洗面,痛彻心扉啊!”
他的目光穿透卫君孺的悲痛,望向他曾经走过的每一寸汉土,那里有无数无声哭泣的、陌生的母亲。或白发,或青丝。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没把他的罪行公之于众,把他五马分尸,已是我徇私!”霍彦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但恨我吧,如果恨可以让您好好活着。”
卫君孺浑身剧震,抓着他衣摆的手颓然松开。她呆呆地望着霍彦眼中那深沉的痛苦,那里面有对自已的怨恨,有对生民的悲悯,唯独没有对她这个痛失爱子的姨母的妥协。
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最后,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巨大的羞愧击中,无意识地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声音清脆,却比打在霍彦脸上更让他痛苦。
卫少儿再也忍不住,扑在阿姊颤抖的背上,失声痛哭。
她不知道怎会变成这样!
“我的儿啊…你怎能如此…如此…”
绝情又有情。
她哽咽着看向霍彦,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泪水淹没。
她明白霍彦的道理,可正因如此,才更加痛彻心扉。
孩子,如何怪你?我们又如何能不痛?
霍彦看着伏地痛哭的疼爱他的母亲与姨母,心中反而升起一股近乎自虐的念头。
他宁愿她们像那些旁支一样,痛骂他,诅咒他,那样他或许会好受些。正因为她们不怪,这无形的、沉重的爱,比最锋利的刀还要锋利,一刀刀剜在他的心上,见血见肉。
“我就是如此。”
“他们不该死吗?” 他反问,声音依旧清朗,目光扫向没离开的众人,那些心怀怨怼的旁支和罪臣亲眷。
他坐着,身姿却挺拔,“我敢说他们若干净,我不会冤枉他们。”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炬,直射向脸色瞬间惨白的那些女眷以及旁支,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无比的笑意,“而你们敢利用我阿母,姨母,待我与兄长亲查——”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骤然失声、面无人色的旁支,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诸位今日在此所哭的,就绝不仅仅是一人或是两人。你们不是想念他们吗?我可以送你们去。”
那笑容灿烂依旧,却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大厅。连啜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好了。” 霍彦拍了拍手,脸上重新挂起若有似无的笑容,仿佛刚才的疾言厉色只是一场幻影。“方才闹腾的那些,都请回各自院子,好生休养。没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清朗,“再有多嘴多舌、传谣生事、挑拨离间的。”
他微微侧过脸,夕阳的金辉勾勒出他完美的下颌线,那含笑的唇角吐出两个字。
“割舌。”
“送客吧。”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如同驱散一群聒噪的飞虫。
侍从们如蒙大赦,立刻如狼似虎地冲上前,不顾那些人的瞬间瘫软、哭喊求饶、丑态,生拉硬拽,毫不留情地将她们拖拽出了霍府正堂。喧嚣、哭喊、咒骂声迅速远去。
厅堂终于重归寂静,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香木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霍彦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倦怠,他看着僵坐在地上、互相依偎着无声流泪的卫少儿和卫君孺。
可怜又可爱。
他扬声吩咐,“去,把嬗儿抱来。”
然后就着这个坐姿,他对着两位长辈,声音放得极其温和,如同哄劝孩童,“嬗儿近来会叫人了,小嗓子清亮得很,总爱追着人喊。”
姐妹二人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闻言只是身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泪眼朦胧地看向霍彦,那麻木空洞的眼神里,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光亮。
霍彦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木窗,让初夏温暖的风和金色的夕阳涌进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很蓝。”
霍彦头也没回,望着窗外庭院里的桃树满树碧绿,笑意温和。
“花也开了。”
院角的几株牡丹,正顶着日头,开得绚烂。
喉头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感,他浑不在意,仿佛只是嗓子有点干。他随手拿起案几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清凉的水滑入喉中,冲淡了那微不足道的不适。
他低语了一句,声音轻飘飘的,不含愤怒,“卫家只剩下懂得敬畏、安分守己、能为国所用之人,这很好,一切干干净净。”
“大汉的外戚可贵可权不可脏。”
卫君孺闻言,身体又是一颤,压抑的呜咽再次从喉间溢出。
何等心狠,何等绝决,何等合适!
霍彦面无表情任崩溃的卫少儿锤打他,他把卫少儿搂在怀里,轻柔拍她的肩。
“恨我吧。”
好好活。
卫少儿用力锤了他一下,泪水打湿衣襟。
你叫我如何恨!我的儿!我的儿!
“仲父!仲父!”
直到一个奶声奶气的呼唤打破了这沉重的氛围。霍嬗小小一团,被乳娘抱到门口放下后,就挣脱了怀抱,跟只滚圆的小汤圆似的,迈着还不太稳当的小短腿,屁颠颠地从门外爬进来,目标明确地扑向霍彦,紧紧抱住了他的腿。
他刚会流利的叫人,眉眼像极了霍去病,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甜得能融化人心。
可现在,他仰着小脸,看到霍彦左颊上那清晰的红肿指痕,吓得小嘴一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带着哭腔喊,“痛痛!仲父痛痛!”
霍彦低头,看着腿边散发着奶香和温暖气息的一小团,脸上的漠然与倦怠瞬间融化,露出了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欢喜而柔软的笑容,如同春阳化雪,暖意融融。
他弯腰,轻松地将霍嬗抱起,让他稳稳地坐在自己有力的臂弯里,另一只手宠溺地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鼻子。
“不痛。”
孩童被方才隐隐的哭嚎声吓到的难受,瞬间被他温和的笑声和温暖坚实的怀抱驱散。霍嬗立刻鼓起肉嘟嘟的小脸,对着霍彦受伤的脸颊,认认真真地、使劲儿地吹气,“呼呼,飞飞!痛痛飞飞!”
“仲父,不痛!”
吹完,他还用小手轻轻摸了摸霍彦的脸颊,小大人似的安慰道。
[跟小时候的去病怎么一模一样啊。]
[嬗嬗类病。]
[好可爱~]
[你小子,把你仲父迷得五迷三道的。]
[不哭呀,会吓到阿嬗的。]
霍彦心头一暖,忍不住轻笑出声,胸腔的滞闷似乎都散去了不少。
他抱着霍嬗,走到仍僵坐在地上、沉浸在悲痛中的卫君孺和卫少儿面前。
霍嬗很亲热卫少儿,伸出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喊,“祖母!抱抱!”
卫少儿看着小孙儿肖似长子与次子的脸和伸出的手,再看看霍彦脸上那依旧刺目的伤痕和此刻温柔抱着孩子的模样,满腔的悲愤与心痛再次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她颤抖着伸出手,将小孙儿接过来,紧紧搂在怀里,仿佛抱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哽咽着:“好嬗儿…好孩子…”
霍嬗冲她笑,还喊卫君孺,“大祖母!”
卫君孺空洞的目光也被这稚嫩的童音吸引。
她缓缓抬起手,使劲擦了擦手上的尘土和眼泪,才用枯瘦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霍嬗那胖乎乎、白嫩嫩的小手背。泪水无声地汹涌,打湿了本就污渍斑驳的衣襟。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霍彦一眼,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用尽。她扶着案儿,艰难地、摇摇晃晃地自己站了起来,像一具失去了牵线的木偶,一步一步,踉跄地向外走去。
恨不起来,恨不起来。
此番种种,我咎由自取。
卫少儿抱着霍嬗,泪眼婆娑地看着姐姐萧索绝望的背影,心如刀绞,连忙放下孩子追了上去。
霍彦看着她们相互搀扶、消失在门廊阴影里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泪水横在面上。
“阿母!”
“姨母!”
他似乎是在嘶吼,实际上只是发出两声嗫嚅。
恨他吧。
怀里的霍嬗却不明所以,他以为是祖母讨厌他了,仲父也在哭,有些不安。
霍彦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然后捂住了自己的脸,轻轻扯了扯嘴角。
“无事啊。嬗儿。”
霍嬗以为他又疼了,都疼得哭了。他最喜欢他总是亮晶晶的仲父,立刻又捧住霍彦的脸,嘟着小嘴凑近,认真地“呼呼”吹起来,比刚才更加卖力。
“好了好了,嬗儿真厉害,仲父一点都不痛了。”
侍医调制的清凉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已被均匀地涂抹在红肿的掌印上。他抱着这软乎乎、暖烘烘的小人儿,像揣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来到书房。
书房内,高大的紫檀木书架直抵承尘,其上整齐码放着成捆的竹简与帛书,纸张。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防蛀芸草的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面墙壁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皮制舆图,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舆图上,用墨笔精细勾勒着大汉的山川河流、郡县关隘,两笔长长的朱砂线抵在朔方。
这是霍去病的图,是他向外的剑。
霍彦抱着霍嬗,径直走到这幅巨图前。窗外暮春的夕阳透过雕花木棂,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斑驳的光影,也为他挺拔的身影和怀中孩童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腾出一只手,指向舆图上河套平原那片用淡褐色标示的、相对空旷的区域,黄河如一条巨龙,蜿蜒穿过北方的广袤土地。
这是霍彦的图,是他向内的治。
“看这里,小嬗儿,”他的指尖在舆图上轻轻划过,仿佛已触摸到那片土地的脉搏,“仲父以后要在这里,修一条大大的水渠!比我们长安城边的渭水还要宽,还要长!”
他的手指顺着黄河的走向移动,做了一个“引”的动作,“我会把黄河那浑浊又丰沛的水,引到这片干渴的荒地上来!”
他的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那光芒比案头灯树上的烛火更亮,比窗外渐次升起的星辰更耀眼。
“到那时候,”霍彦的声音微微提高,“那些现在只能长些野草、白花花的盐碱地,就能变成最肥沃的良田!一眼望不到边的田里,会种满金灿灿的粟米!风一吹过,就像金色的波浪在翻滚!”
他低下头,用额角亲昵地蹭了蹭霍嬗柔软的发顶,语气温柔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嬗儿要好好的长大,健健康康的,以后仲父若看不到,嬗儿去帮仲父好好看看。”
霍嬗完全听不懂,但他能感受到仲父话语里的兴奋和快乐,他觉得这样的仲父最好看,亮晶晶的。
所以他咧开小嘴,露出几颗小米牙,对着霍彦甜甜地、傻乎乎地笑,用力点头。
“好!”
霍彦可稀罕死他这小模样了,他忍不住把小家伙高高地举起来,让他骑坐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然后低下头,用自己刚抹过药、还带着凉意的脸颊,又亲又蹭霍嬗那嫩豆腐似的小脸蛋,嘴里不住地念叨。
“哎哟我的宝贝儿!你以后可别学你那不省心的阿父,动不动就跑大漠里吃沙子打仗,让仲父担心得睡不着觉!你听仲父的话,以后乖乖在长安,好好长大。”
霍嬗被他蹭得痒痒极了,缩着小脖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发出清脆欢快的笑声,小手胡乱挥舞着,想去抓霍彦垂落的发丝。
霍彦看着他这无忧无虑、甜得像蜜糖的小模样,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胸腔震动。他干脆又把小家伙往上抱了抱。
“咱们嬗儿最乖了!以后才不去打仗呢!对不对?”
小甜崽儿。
“不去啊,你答应仲父了,不能言而无信。”
在门外听了个正着、匆匆赶回的霍去病:……
打仗怎么了,他儿子不去打仗,多浪费啊!
而且也就…偶尔马骑得太快,吃那么一点点沙子。
他撩袍迈步而入,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被霍彦高高举起的儿子,又落在霍彦灿烂的笑脸上。
霍彦抱着孩子,回眸看他,脸上巴掌印红殷殷的。
霍去病的目光定格在霍彦左颊那道尚未消退的、红殷殷的指痕上,他薄唇紧抿,下颌的线条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寒意瞬间弥漫开来,连书房内温暖的暮色都仿佛凝固了。霍嬗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笑声戛然而止,有些不安地往霍彦怀里缩了缩。
霍彦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缓缓把霍嬗搂紧,下意识地又想抬手去捂脸。
在这时,霍去病动了,他的眉皱得死紧,一步跨到霍彦面前,动作带着战场上的凌厉。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指,指腹带着常年握缰持弓磨砺出的薄茧,极其轻,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抚过霍彦脸颊上那道刺目的红痕。
良久,他才从紧抿的唇间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沙哑。
“为了一个废物,竟把你打得这么狠!”
这都毁容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也没听解释,猛地转身,玄衣袍袖带起一股劲风,猎猎作响。他甚至没有再看霍彦一眼,也没有理会懵懂的儿子,大步流星,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很明显他要去找卫少儿。
霍彦太了解他阿兄,越是沉默,越是雷霆万钧!这一去,是要跟阿母吵架啊!
“阿兄!”霍彦急呼一声,将霍嬗塞给乳娘,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抱住霍去病劲瘦的腰身!“别去!你去了,一样!”
他喘着气,声音带着急切,“公孙敬声起灵……你闹了那一出,阿母能抽死你!”
轰轰拉拉搞了一队排仗去给公孙敬声的你,去,估计能多挨几巴掌。
霍去病才不听,他说霍彦性子拧,他比霍彦还拧,他说走就走,脚步被阻,他便微微侧头,余光扫过霍彦紧抱的手臂,没有言语,只是手臂骤然发力,把霍彦提溜起来,然后抱着一个大熊娃娃,继续大步向前!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干了就干了,那起灵又唱又跳,多喜庆。阿母还得谢谢我呢。
道理?他不听。
后果?他不在乎。
打他弟,就算是阿母也不行!
霍彦被他骤然拎起来,骂了一声倔驴!
然后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另一只手不敢松开半分,就这样半是被迫、半是无奈地被霍去病裹挟着,进了马车,到了陈府。
霍去病踏入正堂,感觉堂内的光线都暗了几分。
他无视了堂中侍立的婢女,径直坐向主位。陈掌匆忙而来,还想搭话,但看见霍彦脸上的巴掌印,登时灰溜溜的走了。
卫少儿是在这时来的,霍去病一见她来,就把杯子搁下,叉着腰,直接抬手,“阿母,你看你给我家阿言打的。”
他指着霍彦捂着脸的手,那红痕从指缝里露出来,在堂内明亮的灯火下更加刺目。
霍彦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死死捂着脸,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卫少儿本来心情就极差,看到这两个“罪魁祸首”还敢主动送上门来,尤其是想起公孙敬声起灵前,霍去病这小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群巫祝,摆着大司马骠骑将军的仪仗,又唱又跳,鬼哭狼嚎,闹得整个丧礼乌烟瘴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还没去找这混蛋玩意算账呢,他们倒好,自己撞枪口上了!
霍去病还在那里不依不饶,火上浇油,“阿母你瞧瞧!我家阿言得多疼!”
“而且那公孙敬声,本就该死,留个尸体都算好的了,你打阿言干什么。”
卫少儿被他这混账话气得柳眉倒竖,怒极反笑,猛地站起身,抬手就要给了霍去病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堂内格外惊心。
霍去病快速躲开,就是不让她打。
但手上那火辣辣的痛感,还是提醒他被他阿母打了。
从小到大,母亲何曾这样打过他和阿言?还打脸!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转回头,眼睛都气红了,死死瞪着母亲,从牙缝里狠狠挤出几个字。
“公孙狗贼!”
“那是你表弟!”
卫少儿厉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她略过这个梗着脖子、像头暴怒小狮子的长子,目光扫向捂着脸,自从他阿兄躲过去就在一旁笑的小儿子,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老娘打他,行不行!”
霍彦一看这架势,心知再待下去要出大事。他立刻像一滩软泥似的,试图把自己摊平降低存在感,然后飞快地踮起脚,用那只没捂脸的手死死捂住了霍去病还要喷火的嘴,一边对着卫少儿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边拖着霍去病往后退。
等退到安全距离,他道,“我觉得不行,我被打了,我是他家孩子,他来找打人的人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他吊儿郎当笑起来,“你得向他道歉,赔偿,并解释一下你打他家孩子的原因。”
卫少儿拿起竹竿要抽他。
然后被霍去病挡了。
霍去病手撑着竹竿,挡在霍彦身前,一步也没挪动。
“不行!”
少儿看着他俩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偏过头,不再看他。
母子俩隔空对峙着,那股子倔强和执拗,简直如出一辙。
霍彦夹在中间,看看左边面无表情的兄长,再看看右边气得心疼的母亲,知道一时半会劝不住的,他干脆放弃拉扯霍去病,找了个远离风暴中心的、靠近门边的凉快席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你们耗吧,我歇会儿。
他屁股还没坐热半刻钟,僵持中的霍去病突然猛地一甩头,仿佛要把所有憋屈都甩掉,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边走边怒气冲冲地喊。
“阿言!霍春和!走!”
卫少儿见他还敢甩脸子,更是火上浇油,也扬声怒道,“阿言!你给我站住!”
霍彦看着一个怒气冲冲大步流星往外冲,一个怒火中烧在堂内喊他,两头都是火山。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从席子上爬起来,对着卫少儿匆匆行了个礼,小跑着追上了霍去病的背影。
他阿兄是他家长,他得听话不是。
身后传来卫少儿气急败坏的声音和竹竿被狠狠掼在地上的声响,“混账东西!以后他们俩再来,都不准开门!”
霍去病心情不好,他跟霍彦其实一个德行,他是天子骄子,战场上的不败神话,朝堂上炙手可热的新贵,向来霸道又要脸。
尤其还是在自己母亲面前为了护着弟弟,结果兄弟俩一人挨了一巴掌,虽然没打到自己的脸,但是公道没讨到半分,反而憋了一肚子火。这简直比在战场上吃一嘴沙子还让他难受。
他脸色铁青,直接上了停在府外的马车。
霍彦也闷闷地跟着坐了进去。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长安城平整的街道,发出辘辘声响。车厢内气氛压抑。霍去病越想越气,他霍去病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还受的是个死鬼公孙敬声的窝囊气!
“掉头!”霍去病突然对着车夫厉声喝道,“去公孙府!”
受气?受个鬼的气!
都是公孙敬声那个混账王八犊子惹出来的祸事!他人死了,这债就得他爹公孙贺来还!他要去找公孙贺“说道说道”!
霍彦闻言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去找公孙贺?公孙贺刚经历丧子之痛,又被软禁在家,姨母那边还在气头上,再去刺激,岂不是火上浇油?而且,说到底,公孙敬声是蠢,但背后真正推波助澜、将他引入歧途的,是那个……
“阿兄,公孙姨父刚丧子,姨母也在……不如,李蔡?”
“若不是那个老匹夫在背后蛊惑、利用公孙敬声那个蠢货,用那些虚妄的富贵权势引诱他,又怎会有后来这一系列祸事?我们又怎会……”
霍彦顿了顿,没好意思说“挨打”,只是指了指自己还残留着指印的脸颊。
霍去病想起卫君孺,立刻改口:“去廷尉狱!”
马车在暮色四合的长安街道上疾驰,车轮声急促,直奔廷尉府。
廷尉狱深处,阴暗潮湿,只有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发出噼啪的声响,投下摇曳不定、如同鬼魅般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腐土味,令人窒息。
李蔡被关押在最里面的重犯牢房,早已不复昔日丞相的威仪,穿着肮脏的囚服,头发散乱,形容枯槁。他已被判秋后处斩。
沉重的牢门被打开,霍去病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玄衣似乎与这阴暗的环境融为一体,只有腰间悬挂的鎏金虎纹带钩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芒。霍彦跟在他后面,笑意温文,与这大牢似乎格格不入。他脸上的巴掌印尚未完全消退,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二人缓步向前,火把的光线在他俩脸上跳跃,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最后二人站在囚栏外,沉默地看着里面形容枯槁的李蔡。
狱卒在他们身后,大气不敢出。
李蔡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门口。
看到霍去病和霍彦,他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一遭。只是当他的目光扫过霍彦脸颊上那清晰的掌印时,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这老狐狸城府极深,很快便收敛了情绪,也不多话,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带着死气、却又隐含某种复杂意味的笑容,声音沙哑地开口。
“泰安侯来了。”他笑笑,“是来灭口的吗?”
霍去病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眼睛,冷冷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阶下囚。他和李蔡并无私交,虽然对方曾是舅舅卫青手下的丞相。这人认识阿言?
霍去病心中微动,望向霍彦,霍彦轻摇头,他才转回视线,对上李蔡。
李蔡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带着诡异赞叹的语调,低低说道。
“金丸兰香,霍郎风流。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他浑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霍去病,看到他背后的霍彦,“只怕三五年后,霍郎又是一个……从龙之功……”
那语气,不知是讽刺,是感慨,还是某种绝望的了悟。
若非那个人心思缜密、手段高绝,步步为营,将他和公孙敬声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将他们推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他李蔡堂堂丞相,又怎会落到如此地步?真真是……令人叹服。
“金丸?兰香?”霍去病瞳孔骤然收缩!阿言身上那清雅独特的兰草熏香之气瞬间浮现在鼻端!那金丸,他猛地想起数月前刘彻赏的那颗离奇消失的金丹!
所以……那颗金丹,是阿言拿走的!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霍去病脑海中炸响!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阿言为什么要拿那枚金丹?又为什么熏香,还是兰香?
三五年后的从龙之功?
一个更加可怕、更加惊悚的念头,如同毒蛇般不可抑制地钻入了霍去病的脑海,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思绪,让他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停滞了——
阿言……是要弑君?!
李蔡似乎还有话说,后面的话还未说完,一道凌厉刺耳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霍去病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何时抽出了腰间的马鞭!
盛怒、惊骇、以及一种本能的袒护驱使他做出了反应!
但有人比他更快。
那带着倒刺的鞭梢如同毒蛇的信子,带着霍彦全身的力量,狠狠地、精准地抽在了李蔡那张满是褶皱、带着诡异笑容的老脸上!
“啪——!”
皮开肉绽!鲜血瞬间迸溅而出!
李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整个人被打得翻滚在地,捂着脸痛苦地抽搐。
霍彦收鞭,握着鞭子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他没有再看地上翻滚哀嚎的李蔡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他看向霍去病,霍去病与他对视,然后霍去病对着牢门外吓得面无人色的狱卒,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李蔡,畏罪自缢。”
丢下这句判词,霍去病再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牢房,冲出这弥漫着血腥与阴谋的廷尉狱。霍彦紧随其后。
那沉重的牢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李蔡绝望的哀嚎。
霍去病几乎是冲出了廷尉府的大门,外面清凉的夜风猛地灌入肺腑,他稍冷静下来。
兰香?金丸?阿言的香?那金丹是阿言拿的!阿言为何要拿金丸?那是给皇帝用的……
弑君!阿言为了什么要杀陛下?
这个惊世骇俗、足以诛灭九族的念头,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绕着霍去病。但他轻呼口气,对着霍彦道,“你抽人都抽不对。”
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霍彦提着的心半放下了,他轻笑,“我回去练练。”
二人一同坐上马车,似乎只是闲语,霍去病道,“阿言,陛下上次赏的金丹你看见了吗?”
霍彦从自己的书抬首,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茫然,甚至带着点被打断思路的无奈,“金丹?刘彻赏的那个”?阿兄,我这正忙着规划河套引水……”
他拿起案上的丝帛草图,“回去给你找。”
霍去病没说话,跟以前一样点头。
两人一起说了些话,才一前一后下了车。
晚间的戏楼还是灯火通明,石页听见丹叔道,“可以动手了。”
他猛地一惊,“可是今天才刚给过药啊!”
丹叔没说话,只是背过手,看着戏楼灯火覆盖不了的暗处,轻道, “主君遇到了麻烦。”
第118章 我就这一个弟弟!
自盐铁官营以及各个厂子的建成, 初夏时节,胶东郡的初夏码头是渤海湾畔最喧嚣的所在。
海风裹挟着暖意与浓烈的咸腥,掠过停泊的无数舟楫, 吹动着船工们粗粝的麻布衣襟。木质的栈桥伸入碧波,桥面被无数草鞋木屐磨得油亮光滑。空气中, 新鲜鱼获的浓烈腥气、海带晒干后的咸腥、粗盐纯净的咸味、船体散发的桐油气, 以及汗水的酸咸,并着胶东的哩语,混杂在一起, 扑面而来。货物在不同口音的号子声中川流不息。刚从深海拖回的渔获在竹筐里蹦跳闪烁银光。成捆墨绿的海带,堆积如小丘的雪白盐包,还有成堆的木材、陶罐、布帛……一切都在力夫们洪亮如战歌的号子声中被高效地装卸、流转。往来车马络绎,木轮碾过夯实的泥地,留下深深浅浅的辙痕。牛车。
大大小小的商船、渔船鳞次栉比,帆樯如林,力夫们洪亮的号子声、船老大的吆喝声、车马的吱呀声、海浪拍岸的哗哗声,宣告着此地的丰饶与商事的繁忙。
然而今日, 这惯常的鼎沸却被打破。
一艘格外高大华丽、宛如水上宫阙的楼船,稳稳停靠在最佳泊位上。其后紧跟着十余艘形制统一、舷侧列戟、戒备森严的护卫战船,如同盘踞水面的巨兽群,牢牢把持着码头入口,将后续欲靠岸的商船尽数挡在外围。
被阻的商船主们焦躁地扶舷眺望,待看清楼船主桅上那面玄底金纹、绘有平阳二字的旌旗时, 满腔的抱怨瞬间噎在了喉咙里。
“平阳侯府的徽记!”一个满脸风霜的老船老大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对舵工道, “好大的气派!惹不起, 惹不起……”
他一边解释一边悻悻地啐了一口, 低声咒骂几句“侯府威风”、“耽搁老子买卖”,便无奈地指挥船只在外围下锚,继续等待。
华丽楼船放下宽大厚重的跳板。率先鱼贯而下的,是两队身着精良玄色皮甲、手持长戟环首刀的郎卫,动作迅捷划一,瞬间驱赶百姓民夫,在码头清出一片肃杀的空地,列队警戒,扫视四周。
随后,在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下,身着常服的刘彻,一手轻搭在身旁大将军卫青坚实的小臂上,缓步踏上了胶东的土地。
初夏的阳光已有些灼热,刘彻微眯着眼,身边的仪仗早已经将光拦住。
他这才将目光放在眼前这比记忆中繁盛了数倍的景象,他扫过四周,最终落在那被自家船队阻隔在外、焦急等待的商船队列上,英挺的眉宇不悦地蹙起,薄唇紧抿。
“司马迁这个胶东相,竟不知朕今日抵达?”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长途舟楫后的疲惫和一丝被怠慢的不快,语气中的不满让侍立一旁的冯内侍心头一紧。
小霍郎啊,你挑了个什么胶东相啊!
好在侍立天子另一侧的卫青,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不豫。
他微微侧身,姿态从容,声音放低,带着安抚的意味。
“陛下且息怒。胶东盐业经桑大人与阿言革新,已成天下盐利之首,冠绝诸郡。此间码头,一日吞吐关乎万民生计,少停一日,恐天下人便要断盐。胶东相必是忙于庶务,分身乏术。些许仪节疏漏,陛下还得多宽宥才是。”
他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喊着整齐号子、筋肉虬结如铁铸、动作麻利如行军布阵般的赤膊力夫,轻笑补充道,“陛下请看,此间秩序井然,生气勃勃,远超昔日凋敝之景,足见治理有方。依臣看,司马迁当赏。”
刘彻闻言,鼻中轻哼一声,“还不是靠阿言。”
虽这般言语,但紧蹙的眉头却略微舒展。他并非昏聩之君,眼前这远比记忆中任何一次巡视所见都要繁盛、有序的码头景象,实实在在地冲击着他。人声鼎沸却丝毫不乱,
只是那一艘艘崭新的渔船上,大多绘着一个醒目的“霍”字徽记,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阿言的船……倒真不少。”刘彻的目光掠过那些“霍”字船帆,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钩,“怪不得年年给朕的分红,都用车拉,沉甸甸的,连未央宫库吏都抱怨搬得腰疼。”
“陛下,那不是阿言的船。”卫青以为刘彻只是在抱怨,清俊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杏眼中光华流转,带着几分调侃,“若论生财聚利、点石成金之道,臣以为,您确不及阿言心思机巧。”
“哦?”刘彻剑眉一挑,目光地转向卫青,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意味,“仲卿此言何意?莫非朕的车船,还比不上那小子的手段?他小子逃税了?”
卫青轻笑摇头,为外甥解释道,“陛下设车船之税,本是充盈国库、抑制豪强的良策。然此税一出,加之沿途水匪路霸时有出没,许多本分商贾便视远途行商为畏途,裹足不前,反伤及货殖流通。阿言见此,便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他顿了顿,见刘彻听得专注,继续道,“他将自己的霍氏商牌,挂着去病的名头,以年费之制,租给了往来商贾。”
冠军侯保着的船,无人敢抢。
刘彻忍不住摸了摸下巴,“得亏阿言生在咱家,要生在匈奴…”
那匈奴估计也挺难打的。
卫青点头表示赞成,他抬手指向那些挂着“霍”字旗的商船,“而且不光牌子,只要商船再多缴纳一笔护路钱,阿言便会派出精悍的护卫队,沿途护送,保其货物平安,直抵胶东。此牌一出,宵小慑于去病威名与护卫实力,多不敢犯。商路因此畅通,四方货殖汇聚胶东,阿言坐收其利,商贾亦得其安,两相得宜,胶东的车船税收亦随之大增。”
刘彻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抓住了关键,语气带着审视。
“这一个码头便停泊如此多挂他牌子的商船,阿言手下,哪来那么多精兵强将可供驱使?他小子,私蓄部曲可是大罪。”
天子疑心本能地升起。
卫青笑意更深,却不直接回答,只含蓄道,“陛下何等圣明,目光如炬,洞悉幽微。此间船夫号子之齐整,动作之矫健,非经行伍操练,焉能至此?”
刘彻何等机敏,目光再次扫向码头上那些号令统一、步伐沉稳、举手投足间隐隐透着军旅杀伐之气的壮硕船夫,冷哼一声,了然道:“是去病手下退下来的老兵?”
虽是问句,语气却已肯定。
卫青微微颔首,杏眼弯起,默认了。
刘彻脸上顿时浮现一丝被瞒骗的薄怒,但对着自己最信任也最了解的大将军,这怒意又显得有些无奈和……一丝被蒙在鼓里的酸溜溜。
“那去病还三天两头跟朕哭穷,索要伤残老兵的抚恤金!言辞恳切,声泪俱下!他不是有他那个能点石成金的幼弟,能安置妥当吗?这兄弟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倒是把朕耍得团团转!”
天子切齿,语气中的醋意几乎要溢出来。
卫青看在眼里,心中莞尔,面上却正色,拱手道,“陛下容禀。去病争的,是那些为国伤残、肢体不全、无法再效力于工坊田亩的老弱之兵的抚恤,此乃朝廷应尽之义,亦是陛下仁德所系,彰显天恩浩荡。而阿言所做的,是为那些没了青壮,勉力生活的妇孺寻一条凭力气挣饭吃的活路,让他们能以劳力换取衣食,尊严自立,免于沦为流民盗匪。此二者并行不悖。这一路行来,臣只觉天下逢战太久,是该休养生机了。”
“从前,臣与陛下皆想着打匈奴,在有生之年,能把匈奴打出去就是咱们的使命。可而今,匈奴太不经打,休养生息也成了陛下的担子,也不好都托给太子。”
咱们多干些,莫都交给太子了。
他语气恳切,带着为外甥们辩解的意味,又带着大司马大将军的敏说,目光坦荡地迎向刘彻。
刘彻的脸上闪过一丝别扭,“你还怪朕!”
卫青摇头,“陛下乱言,臣这个做舅父的,难道不该向陛下解释臣子的志向。”
刘彻哼了一声,但最后还是对着好脾气的卫青道,“那大将军的志向呢?”
卫青也笑笑,如同当年的小建章监一样对他的陛下道,“陛下的志向即是臣的志向。”
故人如故。
即使是最无情的君王都会触动,更何况刘彻情绪是那么浓烈。
他对卫青,倾注了最多的信任与倚重,也寄托了最深沉复杂的情感。
卫青对他,则是倾尽所有才智与忠诚,给予最丰厚也最纯粹的回报。
没有刘彻的破格拔擢于奴隶之中,卫青或许终其一生只是平阳侯府的马奴。
没有卫青的横空出世与擎天保驾,刘彻的雄图伟业亦将步履维艰。
他构想的霸业里,全程都有卫青。
刘彻嘴角终究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
大汉的太阳在这只青鸟的身边总会变得和煦温暖。
卫青顺毛,似乎像在分享趣事。“阿言跟那些商人还打算组个商队,去海外逛逛,他说海外有一个地方叫蓬莱,专产仙丹,去病说他身子好了,去给陛下抓神仙。盼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彻盯着卫青看了片刻,那熟悉的、带着赤诚与温润的目光,总能轻易熨平他心头的褶皱。其实他不满的源头全是他养的孩子不把他看作第一位。
只是总归,那两个孩子还念着他。
最终,他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拂袖道,“哼!巧舌如簧!你们舅甥几个,倒是同心同德!”
话虽如此,那紧绷的下颌线条又缓和了些许。
“大将军,朕纳谏。”
君臣之间方才那点小小的不愉快烟消云散,气氛重新变得融洽。刘彻拍了拍卫青的手,得了大将军一个浅笑。
天子的仪仗浩浩荡荡,玄色旌旗招展,郎卫甲胄鲜明,金瓜钺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绵延足有二里之遥。码头通往郡守府衙的道路堵了个结实,煊赫之极。
郡守府衙门前
刘彻将至的消息由一群郎卫带着抵达郡守府衙,甫一下马,肃杀之气瞬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过了初夏的暖意。甲胄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回响,府衙内原本忙碌穿梭的属吏、书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所慑,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连庭院中槐树上的蝉鸣似乎都噤了声。
司马迁在杜周、卫步等几名核心属官的簇拥下,几乎是踉跄着从值房内奔出。他前日确收到快马传来的简短邸报,言陛下有东巡之意,目的地是胶东,命他预备接驾。
他不敢怠慢,连夜召集心腹属官商议,也做了一些准备。
比如新做了两面郡守府的玄色旗帜,仔细打扫了庭院,准备了还算干净的厅堂和待客的好茶。杜周曾建议他将郡内所有两百石以上官员全部召集列队迎候,被司马迁一口回绝了。
“笑话!”他当时急得额头冒汗,连连摆手,“胶东盐务、渔获、海带厂、郡学、海塘修缮,哪一样离得了人?所有官员都杵在这里迎驾半日,耽误了正事,盐船误了潮水,渔获腐坏,陛下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谁有闲功夫天天布置这些,陛下说只是微服东巡,想必也不喜奢靡,一切从简吧!”
然而此刻,当他看到府衙门前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天子仪仗,那森严列戟的虎贲郎卫,那象征着无上皇权的玄色龙旗,再对比自己这边只有寥寥几名属官、两面新旗、连个像样的鼓乐班子都没有的“薄仪”,司马迁只觉得眼前一黑,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内衫的葛布,紧贴着脊背,冰凉一片。
我的妈呀,这是微服?
他瞥向身旁的杜周,杜周低垂着眼睑,但嘴角却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冲他摇了摇头。
卫步则眉头紧锁,也摇头。
二人一个意思。
等死吧!
司马迁腿都软了。
负责引导的冯内侍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汗珠顺着鬓角滑落。他紧赶慢赶,路上已多番提点司马迁仪仗规制和迎驾礼仪,奈何这位太史令出身的郡守,心思全在政务上,对这些繁文缛节实在生疏,更对天家威严缺乏直观感受。
看着这仪仗,冯内侍只得硬着头皮,用眼神示意司马迁赶紧上前,自己则落后半步,准备随时补救。
司马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领着身后几名同样面无人色、官袍下摆都在微微颤抖的属官,赶到了码头。
刘彻早已经等得不耐烦,见他趋步上前,也不说话。
司马迁叭叽一下跪了下来,杜周都没拉住,他一跪,所有人也跟着跪。
司马迁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臣胶东相司马迁,率府衙属官,恭迎陛下、大将军!陛下万年无期!大将军安泰无极!”
诸臣朝见大将军。
刘彻对他拜卫青还算满意,也算没丢了在长安的体统。
冯内侍在旁,趁机快速询问司马迁,“太子殿下与三位公主殿下何在?可曾安排妥当迎驾?”
司马迁闻言,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茫然抬头看向冯内侍,脱口而出。
“太……太子?公主?没……没在臣这里啊?臣不知殿下们也……”
刘彻的眉挑起来了,似有雷霆之怒。
他这完全状况外的模样,让冯内侍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心中哀嚎:霍侯啊霍侯,您荐的这位郡守,可真是……实诚得令人发指!连太子公主随行这等大事都未探明!
冯内侍只得将焦灼的目光投向司马迁身后的杜周与卫步。
杜周依旧垂首不语,很明显他不知道。卫步见状,上前一步,同样压低声音回禀,“回禀天使,太子殿下与霍光小公子,此刻应在郡学随博士习字读经。至于三位公主殿下……”他顿了顿,“在臣家中。”
卫青这才放心,“步弟在此可好?”
卫步点头。
冯内侍的心这才稍稍落回肚子里一点,只要知道人在哪就好,总比丢了强。他连忙对司马迁使眼色,示意他赶紧接话圆场。
司马迁要崩溃了,陛下好像要杀了他。
刘彻那张俊美却此刻布满寒霜的脸,已经扫过了司马迁和他身后那堪称简陋到寒酸的迎驾场面。长途跋涉的疲惫、等待的焦躁,以及在码头看到自家船队阻碍商船引发的不快,在看到这完全不符合天子威仪的排场时,瞬间化为熊熊怒火。
司马迁!好大的本事!
“仪仗何在?”刘彻的声音不高,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胶东郡守,便是如此迎驾的么?朕在你眼中连寻常列侯都不如了?”
天子盛怒。
司马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咚”地一声触地,声音带着绝望。
“陛……陛下息怒!臣……臣万死!臣闻圣驾东巡,不敢不备!然……然胶东新定,百废待兴,府库虽因霍侯新政而充实,然钱粮皆用于民生工坊、郡学海塘、加固堤防、购置新船,臣愚以为陛下圣明烛照,体恤下情,不尚奢靡。故仅略备薄仪,草草洒扫,以彰敬心,实不敢糜费公帑,辜负陛下托付治郡安民之重责啊……”
他语无伦次,额头上的冷汗混合着地上的尘土,狼狈不堪。
他身后,那几名属官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跟着跪倒一片,所有人抖如风中落叶。身后那两面簇新却孤零零的玄色郡旗,在风中无力地飘动,更衬得这场面无比寒酸。这与长安乃至其他郡国迎接天子时动辄旌旗蔽日、鼓乐喧天的场面相比,更显寒酸。
一声冷哼从上首传出,刘彻目光直刺司马迁,“好一个不敢糜费公帑!太史令,你这胶东郡守做得,连天家的体面都顾不上了?还是说,你眼中已无君臣之分了?!”
霍彦荐的官,也跟他一个脾气。
天子之怒,威压如山,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司马迁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内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臣惶恐!臣万万不敢!臣只是……只是……”
他本就不善辩解,此刻更是百口莫辩,阿言改革成效虽显,他想把钱节省下来的钱用于民生,而且,不是说微服吗?
司马迁伏在地上,身体抖得厉害,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心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委屈:阿言啊阿言,那个你又要给我交金了。
卫步在后面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陛下在气头上,杜周也不想挣扎。
反正看在君侯的面上,陛下也不会杀他们。而且君侯更喜欢司马迁的做法,陛下已年过四十,不知道能活几年,但他的君侯今年刚二十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卫青清朗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陛下,”他微微欠身,目光扫过跪伏在地、抖若筛糠的司马迁,带着一丝喜爱,“司马相虽于礼数或有疏漏,然其拳拳治郡之心,臣与陛下一路行来,观其码头之繁盛,街巷之井然,百姓神色之安然,已可见一斑。此等气象,绝非昔日凋敝之胶东可比。此乃实实在在的治绩,非一日之功。”
他话锋一转,看向地上如蒙大赦般抬起一点头的司马迁,语气带着鼓励,也带着提醒,“司马相,陛下问话,码头所见,那依海而筑、规模宏大的滩晒盐田,白盐如雪,省却无数柴薪人力,此等利国利民之举,推行不易,你确系辛苦了。”
司马迁听到卫青的话,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绝处逢生的亮光,也顾不得礼仪,几乎是本能地、急切地顺着卫青的话往下说,声音带着激动。“大将军明鉴!陛下明鉴!此……此非臣一人之功!全赖泰安侯相助,更赖胶东隶属上下官吏、黎庶百姓同心戮力,夙兴夜寐,方……方有今日之胶东!臣……臣不过尽本分,实不敢居功!盐田之法,确系泰安侯与工匠所创,臣等只是奉命推行……”
他语气真挚,充满了对霍彦的推崇和对同僚百姓的感激,那份发自肺腑的实诚劲儿,在此刻这肃杀的氛围中,显得尤为突出,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傻气”。
卫青看着司马迁那张年轻、惶恐却依旧带着史官特有的书卷气和执拗的脸庞,心中微软。这孩子他曾在阿言身边见过多次,阿言说是个只知埋头竹简、不通世务但又心怀苍生的纯粹之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他并不在意仪仗大小,甚至很欢喜孩子身边的好友赤诚,也欢喜这孩子为官也赤诚。
他转向面色依旧冷峻的刘彻,温言道,“陛下,司马相赤诚,其心可鉴,其行虽有失,其志可悯。一路风尘,不如先移驾府衙正堂,容司马相详细禀报盐务民生,再行处置?陛下亦可稍事歇息。”
他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刘彻的目光在司马迁惶恐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卫青温润平和、隐含请求的面容,胸中的怒火被强行压下。
他的目光越过府衙低矮的围墙,投向远方海岸线那一片片在烈日下闪烁着刺目白光的巨大方形浅滩网格。
“那便是你奏报中所言的滩晒法盐田?”
刘彻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话题已然转向实务。
司马迁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回陛下,正是!引海水入田,借日曝风析,省却无数砍柴煮盐之苦,出盐更白更纯,产量倍增!此乃泰安侯与工匠心血!”
刘彻盯着那片在视野尽头蒸腾着热浪的白茫茫盐田,想起霍彦,司马迁此时与霍彦的脸重合在一处,少年的苍白面容犹在眼前,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从鼻子里“嗯”了一声,“领路,入内详禀。”
言罢,上了安车。
胶东郡学
与码头的肃杀紧张不同,胶东郡学内,此刻却洋溢着蓬勃的生机。刘据今日与霍光一起跟那些孩子学着霍彦定下来的物理,一墙之隔,卫长与诸邑,阳石她们在教女孩们认字。
阳石一改往日柔弱,最为积极。
朗朗的读书声从一间宽敞的、挂着“女工蒙学堂”木牌的堂舍内传出,穿透初夏微醺的空气,显得格外清越。
堂内,数十名年龄不一的女子,穿着统一的靛蓝色粗布衣裙,这是霍氏工坊统一发放的工装,染料用的是本地蓼蓝,便宜但是整洁。她们正襟危坐在粗糙的草席上,面前摆放着简陋的木几和粗糙的纸张或涂了白垩可供书写的木板。许多人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握笔的姿势显得笨拙而用力。讲台上,一位身着素色细麻布衣、以荆钗束发的“女先生”背脊挺得笔直如青松,正带着她们一字一句地诵读《急就篇》。
“急就奇觚与众异,罗列诸物名姓字。分别部居不杂厕,用日约少诚快意……”
这位女先生,正是阳石。她白皙的脸庞因认真而微微泛红,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在长安椒房殿中从未有过的光芒。那是赤裸裸的热爱。她的声音清亮悦耳,咬字清晰,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韵律感,引领着下方的女子们。阳光透过糊着素绢的窗棂,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谢谢阿妍先生。”
女工看着矫正自己握笔的少女,红着脸道谢。
阳石,名刘妍。
“大家要记住,”刘妍又领着人读了一遍,才放下竹简,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充满求知渴望的脸庞,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甚至有些激动,“识字明理,不光是为了月底那多出的两文工钱!是为了你们自己!看得懂工单,算得清工钱,明白契约,不再受人蒙骗!是为了将来,能让你们的女儿、孙女,也能坐在这里,堂堂正正地读书!”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微微拔高,“往后,会有更好的日子的,会有更好的皇帝,”可以让你们读书习字。
我会努力……
她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仿佛要将胸中积郁的块垒和希望都倾注出来。坐在她旁边的诸邑公主刘媚听得心惊肉跳,脸色微变,连忙在案几下悄悄拽了拽她的袖子,低声急促提醒。
“阿姊!慎言!隔墙有耳!”
刘妍这才猛地从那种激昂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言已近妄议天子。她只是抿了抿唇,冲妹妹扯出一个笑容,低声道,“我们在长安了,没有那些烦人的虫子,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她道,“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里是胶东,远离长安的巍峨宫阙,远离那些无处不在、令人窒息的绣衣使者耳目。她骨子里的卫家一脉相承的刚烈已经掩饰不住。
诸邑轻叹。
“对啊,若在这里都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回长安更不可能了。”
窗外,大片晾晒的海带在风中轻轻翻卷,如同墨绿色的海浪。
堂下的女工们大多依旧沉浸在识字带来的新奇,以及对未来的憧憬中。
世人皆道长安好,我却惊觉非吾乡。
刘彻的安车在郎卫的严密护卫下,沿着府衙内的青石路径,缓缓驶向正堂。道路两旁,早有持戟甲士将闻讯赶来的府衙属吏和杂役远远隔开,跪伏在地。按照严格的礼法,平民及低级官吏不得直视天颜。
卫青体贴地微微撩开车厢一侧的锦帘,让刘彻得以更清晰地观察这座胶东郡。
一种与长安乃至其他郡国迥异的活力,透过车窗扑面而来,胶东的路径虽不似长安未央宫那般恢弘开阔,却也整洁异常,青石铺地,缝隙间不见杂草。道路两旁的房舍多是低矮的砖木结构,屋顶覆盖着厚实的茅草。一些用作库房或吏舍的屋子,烟囱里飘散着淡淡的墨香和粟米粥的暖香。
跪伏在地的百姓们,大多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皂隶服饰或粗布短打。他们的脸庞同样带着海风和烈阳留下的赭红色印记。然而,细看之下,却并无太多菜色,许多人虽然瘦削,但精神尚可。他们的身边或放着待处理的简牍筐篓,或搁着清扫庭院的扫帚。即使在跪伏的姿态下,也能感受到一种不同于死气沉沉的忙碌气息。在匆匆一瞥间,刘彻似乎捕捉到几张低垂的脸上,一闪而过的、那种并非完全出于恐惧的、带着点好奇的神情。
刘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的视线掠过那些低伏的身影,最终被一阵清越而整齐的诵读声吸引。声音的来源,正是与府衙仅一墙之隔的那处挂着“胶东郡学”木牌的大院。
蒙学大门敞开。左右两边各用红纸粘了一句话。
左边是“求学,求智,求二文,入此门。”
右边是“贪多,贪足,贪名利,请回头。”
这联子写的好俗。
知名文青刘彻先生为司马迁不屑一顾。
这个人文采稍逊。
但卫青觉得很好,多直白。照他说,比阿言和陛下写的好。
卫大将军本人开蒙晚,也不擅长啥对子,多亏他家陛下就喜欢对诗,对文,他这么也就成了中规中矩。
他自然更喜欢这种没啥隐晦意思的。
“这联子,你写的吗?”
他问一旁在地下走的司马迁,司马迁一看就乐,“阿言请芙蓉绽先生写的。大将军,就是那个《汉青年》的芙蓉绽,他的文章写的可好了!”
知道真相的杜周在旁边闷头走。
卫青沉默了。
那个嘴巨毒,董仲舒扬言知道身份,一定上门大骂的人物,跟我家阿言熟。
作为外甥手把手喂出的刊物,卫青还是看了不少的,他乜觉得那些科学知识和八卦新鲜。因为太学没钱,也不知道董仲舒怎么求的阿言,甚至有时候就连儒家都在上面写文章。
自然而然的,他也偶尔看见董仲舒和芙蓉绽在上面互呛。
说实话,不怪董仲舒天天扬言,芙蓉绽要是他孩子,他也暴起,小嘴跟抹了毒一样。
卫青深呼吸一口气,去病闲得慌就满山剿匪,把人追得跟猴子似的荡树藤,阿言的朋友也挺杂。
这日子真有盼头。
卫大将军默默怀疑自己的教育,他向来会反思。
刘彻一瞧,便哈哈大笑,“你年少不也跟朕满山跑马,还有你不跟那个郭解也是朋友吗?”
“陛下,郭解他不是富户。”刘彻模仿卫青当时的语气,“他不是富户,他能请动大将军!”
好意思说孩子,你自己又是什么正经人?
上梁不正下梁歪。
卫青道,“这是义气!跟钱,”没关系。
只是还未等卫青说完,刘彻就跟见鬼了一样往车窗那边扒拉。
数十名穿着统一靛蓝工装的女子,正襟危坐,神情专注地跟着前方那位布衣荆钗的女先生诵读。那女先生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那份融入骨血的优雅贵气与从容气度,虽只有个背影,绝非寻常村妇所能拥有。
“仲卿,那个人……”刘彻的目光骤然锁定在那女先生身上,瞳孔微微一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声音低沉地转向身旁的卫青,“是妍儿不?”
卫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清那身影后,眼中也瞬间掠过一丝惊诧:“好像是。”
刘彻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方才因盐田而稍霁的心情荡然无存。
“她们跑到胶东,就是干这个,她是朕的女儿!大汉的金枝玉叶!这是在做什么?抛头露面,混迹于市井女子之中,教书识字?成何体统!未央宫的琼楼玉宇不住,椒房殿的锦衣玉食不享,偏要在此地……有失皇家体统!司马迁、阿言他们竟敢如此纵容公主!”
一股被冒犯的怒火和身为帝王父亲尊严受损的羞恼直冲顶门。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卫青见状,不动声色地放下了车帘,将那“有失体统”的景象隔绝在外,同时也隔开了刘彻喷薄的怒意。
他转过头,看向胸膛微微起伏的天子,声音温和。
“陛下,也不一定是妍儿。” 他话语轻柔,却像一盆冷静的泉水,试图浇熄刘彻心头的怒火。“而且孩子开心不就好了,陛下,您刚来,别把孩子们吓到了。”
刘彻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浓浓的失望、不解与一种被“背叛”的复杂情绪,目光死死盯着那已放下的车帘,仿佛要穿透它。
“长安城怎么他们了!”
这句质问,与其说是问卫青,不如说是问他自己。
长安好,人不好。
长安城的夏日烦闷无聊,连宫墙根下最耐旱的槐树叶都蔫蔫地卷了边。
天与地像是一个巨大的笼子,跑马都跑不过畅快。
只有聒噪的蝉鸣声铺天盖地,一声紧似一声,敲打着每一个困在城中的灵魂。
霍彦独坐在戏楼二楼的雅间里,这间阁楼视野极佳,能俯瞰长安东市最繁华的街衢。窗外市声鼎沸,贩夫走卒的吆喝、车轮碾过黄土路面的辚辚声、远处隐约的角抵呼喝混杂在一起,以往这个时节,最爱踏马长歌、呼啸而过的是霍去病和他身后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霍去病每次到这里都会停留,“阿言,走啦!”
少年闭一目而笑,可爱可亲。
如今,那些身影已被时光卷走。
直到一阵熟悉的、由远及近的清脆马蹄踏石声恍然入耳,他下意识地探身望去。只瞧见几个模糊而矫健的少年背影,正打马转过街角,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与耀眼的日光里。
以往最爱踏马长歌的那群少年换成了又一批少年。
策良马,披金裘,追风而去。
石页跪坐在他身侧,小声耳语一番。
他便笑了。
初夏的风带着温热,掠过窗棂,卷起案几上散落的几片花瓣——那是窗外庭院中几株石榴树上凋落的残红,点点腥红,落在深色的地板上,刺目得如同凝固的血珠。
“早晚而已。”
霍彦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他依着多年习惯,将自己面前盛着蜜渍桃脯的青玉小碟推至身侧。
“只是在这万物勃发之时而逝,不美。”
石页恭敬地跪坐在他身侧的蒲团上,身体微微前倾,如同最忠诚的影子。他接过碟子,却无心品尝,目光顺着霍彦方才的视线,落在那几点殷红上。
“主君,”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那我把花扫了?您近来愈发清减。今日不是对着花木出神,便是逗弄檐下的雀鸟,总不肯好生顾惜自己的身子。淳于夫人今日回长安了,您要不要去探望一番?”
淳于缇萦而今四处奔忙,足迹遍布大汉疆域,在主要郡国设立官助民办的医馆,推行平价诊疗,带着弟子深入乡野巡诊施药,将生民疾苦担在肩上。她常年奔波在外,忙得很,今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回长安。
霍彦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喧闹的街景,心思却已飘远。“后日吧,你与她知会一声。”
他盘算着,欲在乡间强制推行“水井远离污秽”、“人畜分离”等基础卫生条例。仅靠他主办的《汉青年》那份邸报在那边摇旗呐喊,收效甚微。他计划来年在各郡县增设“疾医官”,专司疫情上报、隔离管控及基础药物发放。此事,非得借助淳于缇萦在医界的威望和人脉不可。
眼下,朝廷正力行告缗令,盐铁官营更是雷厉风行,国库充盈,钱生钱滚雪球般壮大。但霍彦想的是如何在帝国疆域内构建一个真正健康的、能自我循环的经济体系,让财富持续流动生发。这宏图刚与桑弘羊理出些头绪。桑弘羊这位理财圣手,如今手握巨资,胆气也壮了,提出的想法一个比一个激进大胆。
什么杀人放火,略财于民全想出来了。
比他还狠。
“对了,”霍彦思绪一转,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几上敲了敲,“今岁诸侯王按例入朝觐见。正好抄没的那些家产里,库房积压了不少华而不实的珍宝器物,与其堆着生灰,不如……”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请陛下开个内府珍玩竞会,价高者得,也算物尽其用,充盈内帑。你问问丹叔,咱家还有什么卖不出去的破烂吗?”
石页:……,你老知道的,咱家的破烂您年年都高价卖给那些人。
霍彦啧了一声可惜没有匈奴人了,继续做忧郁的美人。
[桑弘羊:有钱了,飘了,敢想敢干了!]
[霍桑CP搞钱组合!大汉GDP就靠你们了!]
[你和桑弘羊一天到晚全是钱。]
[我愿你俩为大汉印刷机。]
……
霍彦心思千回百转,石页却在一旁小口啃着桃脯,又端起霍彦案上的漆耳杯,想就着茶水解解腻。谁知那茶水苦涩异常,一口下去,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苦得直咂舌。
他小心翼翼地想换一杯,瞥向霍彦的脸色。霍彦并未看他,他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似笑非笑的声音。
“敢把你喝过的换给我,仔细你的皮。”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喝掉。”
石页不敢违逆,苦着脸,将那杯苦茶当作药汤,一小口一小口艰难地吞咽着。霍彦这才轻笑出声,拿起手边一把素面竹骨折扇,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石页的脑袋顶。
“你这长安县尉的位子,也坐了有些时日了。” 霍彦语气轻松,像是在谈论天气,“该换换地方,出去历练历练了。”
他笑眯眯地看着石页瞬间僵住的脸,补充道,“朔方郡就很不错,始昌如今还在我手下做个小书吏,正好与你做个伴儿,你觉得如何?”
那笑容里分明写着:不喜欢?也可以换别处。
石页愣住了,捧着茶杯的手有些发颤。
他不太懂,他在长安也挺好的。
有妻有子,有父有母,有主君。为什么主君总是想要他离开呢?
他轻道,“这会让您以后更轻快些吗?”
如果您觉得我离开,您会更好,那我一定离开。
霍彦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顿,脸上的笑意淡去。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这双眼睛是那样的好看,光华流转,仿佛熹微日光都揉碎在眼中。
他摸了摸石页的头。
“长安太小了,别困在这儿,石页,世间还有更远大地方。”
说给石页,也说给自己。
这话语,瞬间将石页拉回了那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寒冬,那时他还是个比牲口强不了多少的小奴。
那年寒冬,锦帽貂裘的小郎君用几串钱买下了他们一家。
又是那年,小郎君雷霆手段打死了原本的主事。
又一年,同样是这般明媚的初夏,他被父亲牵到小郎君面前。阳光正好,洒在那人周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他惶恐地想要跪下磕头,却被托住。他站在原地,手掌是一颗饴糖。他傻傻地抬头,第一次看清了恩主的模样,竟比画上的仙人还要好看!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跟天上的仙人一样。
然后那个仙人一脸嫌弃地摸了摸他的头,他对阿父说,你这小孩不是傻子吧。随后摆摆手,罢了,丑得挺可爱的。
留下吧,跟在我身边。
于是,他这条比狗还不如的贱命,被赋予了人的尊严。
他从奴仆,到长安县尉,比寻常人走的还要顺。
长安县的官员偶尔看不惯,在背后嘲笑他,总说他是奴,是霍侯养的狗。
可当狗有什么不好!
他主君对他最好了。
只是他的主君好像不喜欢长安了。
长安太小了。
他的主君见过草原,治过大河,长安太小了。
更可怕的是,他隐隐感觉到,主君所珍视的那个“家”,或许很快就要不复存在了。
石页猛地低下头,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砸落在深色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您……不该把一切担在肩上的。”
您还那般年少。
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霍彦望着窗外被热浪扭曲的街景,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无尽的疲惫。
“你该走了。”
他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浮现那一夜,霍去病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地被抬回府中的惨状,那压抑的痛楚和滔天的怒火便如毒蛇噬心,杀意便再也按捺不住。
或许错了?但事已至此,错,又何妨?
石页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极其郑重地将手中的杯碟轻轻放在案几上,然后后退一步,对着霍彦端坐的背影,深深地、一丝不苟地伏地叩首。一个,两个,三个。额头触碰着冰凉的地板,发出沉闷的轻响。他在补全当年初见时,被主君拦下的那三个头。
霍彦依旧支着额角,他想,以后估计见得少了。
石页退出去时,他张了张唇,最后将自已的担忧全含在口中。
可怜,擅打机锋的舌头讷于柔情。
当所有的安静降临,霍彦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他就这样枯坐着,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静静地等待着那必将到来的质问与焚天怒火。
来吧!
少翁死了。
不,准确一点是少翁“羽化登仙”,遗蜕化作一座金光灿灿的不朽金身!
一个彻头彻尾的假方士,死了竟成了朝廷认证的“仙人”,成了招摇撞骗者最好的金字招牌。
霍去病派去盯梢的人回报:他们去晚了。
霍去病站在官署窗前,望着庭院中郁郁葱葱的石榴树,心中竟是一片尘埃落定的平静。
阿言用人行事,向来环环相扣,后手迭出,不露丝毫破绽。少翁一“羽化”,所有指向霍彦的线索便彻底断了,死无对证。
他霍去病之前的疑虑与追查,在外人看来,恐怕只是他的臆想。
甚至杀李蔡时,他也做了帮凶。
霍去病甚至为弟弟的谨慎与缜密牵了牵嘴角。
明明阿言在弑君。
这个念头,大逆不道。
这个行为,罪该万死。
可此刻,霍去病心中涌起的,竟是一种汹涌的暖意。
他把玩着手里这枚冰凉的金丹。是阿言粗心遗漏?还是他故意留下?他的人捡到了一枚金丹。
是真?是假?
傍晚时分,暑气稍退。
位于城西的淳于医坊内,弥漫着浓郁而清苦的草药气息。一排排高大的药柜散发着木质与干草混合的独特气味,铜杵药臼、各色药罐摆放得井然有序。
淳于缇萦难得清闲片刻,正凝神细察着霍去病带来的那枚金丹。
金丹在灯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散发着一种草木的淡香。她年逾花甲,鬓发如霜,额上有疤,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如少女般清澈明亮。
霍去病高大的身躯站在她对面,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将本就光线不甚明亮的诊室衬得更加逼仄。他抿着唇,一言不发。
但他话少是默认的,淳于缇萦并不在意。
她对这枚丹丸更感兴趣,用小巧的银刀极其小心地刮下少许丹粉,置于一方纯净的羊脂白玉臼中,用玉杵细细研磨。然后捻起极微量的粉末置于舌尖,闭目细细品味,后又将其投入清水中观察溶解度和色泽变化。然后置于小巧的红泥炭炉上,用银箸夹着灼烧,仔细观察升腾的烟气和残留物的形态。
最后,她又取出一些粉末,置于鼻端深深嗅闻,甚至从药柜中拿出几味特定的香料与之对比气味。
时间在玉杵轻碾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中悄然流逝。霍去病如同一尊石像,纹丝不动。
终于,淳于缇萦停下了所有动作。她抬起头,看向霍去病,眼中带着一丝医者间的欣赏,以及一丝疑惑。
“去病,”她声音平缓,“此丹,本身无毒。”
她甚至笑了笑,带着医者的笃定,“观其配伍,主料是上等的朱砂、云母,辅以灵芝、黄精等大补元气之物,更有微量金箔调和药性。炮制手法精纯,颇具章法,非庸手可为。常人服之,短期内确有提神醒脑、强健筋骨之效,于阳虚体弱、精神不济者尤见补益。真是妙啊!”
她于觅得知音的狂喜中顿了顿,看着霍去病紧绷的侧脸,温和劝道,“但你旧伤沉疴,体质刚猛,实不宜以此等峻补之物日日进服。想必……是旁人予你的吧?”
她语气带着了然和一丝调侃,“你那幼弟,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断不敢拿这等东西给你吃。”
霍去病紧绷的心弦,在听到“无毒”二字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松开,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瞬间涌遍全身。他几乎要长舒一口气。
他多想了,他弟就是卖丹药的二道贩子,少翁估计是没给他钱。
然而,淳于缇萦话锋一转,神色陡然变得无比凝重,“不过……”
她重新拿起那枚金丹,对着灯光,眼神温和,“此丹之中,混杂了一味极其隐秘、量微却至关紧要的草药,此物源自昔年楚地巫祭,名曰毒爪。”
霍去病的心猛地一沉,刚刚落下的心瞬间又被提到了嗓子眼,“毒爪?”
“毒爪香草本身无毒,甚至略具清心醒神之效。”淳于缇萦的声音沉静,却字字如锤,“之所以得名毒爪,盖因昔年楚人酷爱焚烧一种特制的椒兰熏香。此香以极品兰草为主,辅以龙脑、苏合、沉水香等数十味名贵香料,经秘法炮制,其香浓郁醇厚,冠绝天下,为楚地王公贵胄乃至皇室所独钟。然——”
“此绝世名香,与毒爪其性天生相冲相克!二者之气若长期共存一室,交侵入体,初时绝无异常,只觉精神尚可。但日积月累之下……”
淳于缇萦深吸一口气,眼中是对自己全然的自信。
“……此相克之气会如无形之蚁,悄无声息地侵蚀心脉,令人渐觉神思倦怠恍惚,精力莫名衰败,最终……心脉枯竭,骤发心疾,暴卒而亡!其外在症候,与急症心痛或风邪猝然入心之状一般无二,纵是顶尖医者剖验,也极难察觉其根源,只会归咎于天命!”
死寂。
医坊外,夏蝉的嘶鸣声仿佛被无限放大,尖锐刺耳,疯狂地撞击着耳膜。
霍去病坐在原地,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他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却悄悄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不是毒药。是更阴险、更隐秘、更致命的……香药相克!
阿言……
真不愧是阿言。
好算计!好手段!将人性、将帝王喜好、将药理钻研到了极致!
该说不愧是他弟弟。
霍去病对着淳于缇萦深深一揖,动作僵硬却一丝不苟。他拿起案上那枚此刻已变得无比烫手的金丸,紧紧攥在手心。
他没有再看淳于缇萦一眼,也没有再说一个字,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医坊,带起一阵疾风,卷动了门帘。
淳于缇萦叹气,“孩子估计被人算计了。”
哎,我帮了阿言的宝贝阿兄,他今年肯定能再多给点钱。
没错,淳于缇萦单纯是为钱回长安。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渐次点起。霍去病翻身上马,勒缰立于长街中央,骏马不安地踏着蹄子。他目光如寒星扫视着这繁华帝都,却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下一步,该当如何?
是立刻策马入宫,将这足以颠覆乾坤、诛灭九族的惊天阴谋连同这枚致命的金丸,还有那个胆大包天、行此大逆的亲弟弟,一并呈于姨母驾前,听候发落?
还是……亲手湮灭这唯一的罪证,欺君罔上,为弟瞒天过海?
最终,冠军侯狠狠一咬牙,将那枚金丸死死攥紧,收入怀中。他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向着霍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姨父现在还没死呢,他去劝劝幼弟,把姨父套麻袋打一顿都行,就别下毒了,怪吓人的。
然而,霍府家丞惶恐地回报:主君不在府中。
霍去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不祥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立刻调转马头,冲向大司农府。
桑弘羊一脸莫名:阿言今日告假了,您让他快回来,一堆事儿都留给他义父,他义父头都秃了。
霍去病额角青筋跳动,一种罕见的慌乱攫住了他。他又去了苏建府邸。
苏武摊手表示不知。
虽然前几天刚跟阿言兄长去吃了一顿,说了带商队下海打蓬莱的差使,但都几天前了。
曹襄压根儿就不在家。
他又策马奔向江公府邸,扑了个空。
主父偃的宅邸同样没有霍彦的踪影!
……
霍去病像一头暴怒的困兽,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疯狂策马搜寻,焦虑几乎烧穿了他的理智。
不就毒个姨父吗?又没毒死!也没被捉到,离家出走干什么?
阿言别跳河了。
霍去病突然觉得自己查那玩意儿干嘛!
最后,他勒马停在长安县衙门前,厉声下令,“把石页给我抓来!立刻!”
当石页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冠军侯亲兵几乎是架着拖进来时,霍去病劈头就问,声音嘶哑低沉,蕴含着风暴,“阿言呢?!”
冠军侯没有多余的废话,但他紧绷如弓弦的身体、双眼和周身散发的凛冽杀气,让整个厅堂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石页垂着头,默不作声。
主君并未交代他可以向君侯透露行踪。
霍去病猛地前倾身体,久经沙场的血腥煞气如同实质般压迫过去,石页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说!”
这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石页咬着牙,倔强地摇头。
霍去病盯着他,眼中是深切的痛楚和几乎要溢出的焦灼,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石页!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我能不疼他?能不护他吗!你快告诉我他在哪儿!若他此刻行差踏错,出了什么意处。你与我必悔恨终生!”
石页看着霍去病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兄长对幼弟的深切担忧与恐惧,紧抿的嘴唇终于颤抖着松开,声音低哑:“……戏楼,今日……歇业。”
戏楼,霍去病突觉自己也会因焦急而灯下黑了。
戏楼内,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李延年新谱的《佳人曲》正由当世大家卓文君抚琴、东方朔击筑、司马相如吹埙伴奏。
台上翩然起舞的,正是李延年那位容色倾城的幼妹。水袖轻扬,腰肢曼妙,舞姿灵动。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霍彦斜倚在二楼临窗的雅席上,自斟自饮。
浮光盛在精巧的玉樽中,映着楼内通明的灯火。他听着乐声,眼神有些迷离,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醉意的笑。
“李延年,”他扬了扬手中的玉樽,声音带着微醺的慵懒,“甚好,甚好,此曲可解烦忧。”
[李夫人出场了!倾国倾城名不虚传!]
[李广利:我妹跳舞,我封侯!]
[又一个外戚预备役…]
[这颜值这舞技,难怪刘彻念念不忘。]
[他家比卫霍差太远?但架不住皇帝喜欢啊!]
[不过李夫人也挺可怜,早逝。]
李延年闻言,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立刻趋前几步,深深拜伏在地,“能得君侯赏识,实乃小人天大的福分!”
霍彦哈哈大笑,醉意似乎更浓了些。他放下玉樽,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压迫感,看着李延年:“你要上,”
他手指随意地向上指了指,“我之上。”
“嗯?” 李延年身体一僵,瞬间冷汗涔涔,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板上,“君侯折煞小人了!小人万万不敢有此妄想!”
台上的李小妹也惊得停下了舞步,慌忙跪伏在地。
她绝美的脸上带着惊惶和不解,更显楚楚动人。丝竹之声戛然而止。
霍彦的目光掠过李小妹年轻而充满生气的脸庞,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未央深宫中,他那永远雍容华贵却也永远身不由己的姨母卫子夫。
早逝啊!
这长安城小,未央宫更小!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如此鲜活美丽的姑娘,若困于一方宫阙,终其一生,眼中只有那四方红墙,耳中只有宫规训诫……李兄,你当真忍心么?”
他目光转向李延年,带着温和的悲悯,“她才十四五岁,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有那么长那么远的一生,她,可不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你为何要早早为她定下归宿。凭你的才艺,挣下的钱财,足够你富足一生,也足够保她一世无忧了。”
他顿了顿,看着李小妹眼中骤然燃起的一丝微光,“也许,你该问问她自己的心意?”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高处的青年仿佛摄尽华光,“也许,她不想去陪伴那高高在上、心思难测的上上之人。”
李小妹忍不住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撼和希冀。
是的,她早就知道兄长想将她送入宫中,献给那位至高无上的天子。
她很害怕!
她听兄长说过陈皇后的下场,天子对卫皇后若有似无的疏离,她害怕那深不见底的宫廷,害怕成为帝王手中一件随时可能被厌弃的玩物。
她爱舞,她只懂舞!她知道兄长将她当作一只精心调教的雀,只为博取帝王一笑。
可她不愿啊!她想在万众瞩目下尽情地舞蹈,她想用舞姿征服所有人的心,她想听到真诚的喝彩,而非谄媚的奉承!她不想做任何人的笼中鸟!
她望向窗边那位醉眼朦胧却仿佛洞察一切的俊美青年,目光灼灼,充满了无声的祈求:您能帮帮我吗?求您。
霍彦仿佛透过李小妹,看到了他的姨母。
深宫的姨母穿着一身华服,刚出月子,还要被王太后叫出来陪着。
仿佛看见无数个女孩,身不由己。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巧的鎏金令牌,轻轻抛向李小妹的方向。令牌落在她身前的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跳得很好。”霍彦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凭此令牌,我允你日后在这里登台献艺。跳得好,自有丰厚酬劳,足以养活你自己。”
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洒脱不羁,又随手解下衣间一枚价值不菲的羊脂白玉带钩,抛给仍跪在地上的李延年,“李兄大才,所作新曲旷古绝今,吾甚爱之。此物,聊表心意。”
李延年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难看。霍彦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将他妹妹那颗原本认命的心彻底搅活了!
但霍彦随即笑着,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语调,“攀附于我,难道不比攀附那深宫更自在些?我保她,无人敢欺。只要她舞艺精进,前程自有保障,岂不比做那朝不保夕、仰人鼻息的笼中鸟强上百倍?”
攀附这个权臣!
李延年眼神剧烈挣扎,显然被霍彦描绘的另一种可能所打动。
然而霍彦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虚虚一抬,止住了他即将出口的话,笑容带着几分疏离。
“打住!慎言!”
李延年满腔话语被堵了回去,只能无奈又带着一丝怨怼地瞪着霍彦。霍彦坦然回望,眼神清明了许多,“李兄何必如此?我知你爱妹心切,欲为其谋一世荣华安稳。可你选的那条路,通向的那个人,真的会如你这般真心怜惜她、珍视她么?”
他目光扫过李小妹,“你看她,鲜活灵动,有着无尽的勇力,如朝露般纯粹美好。她的舞姿,是天地间的大美,本该在更广阔的天地间绽放光华,而非困在金丝笼中,只做一只供人赏玩解闷的雀鸟。”
李延年沉默了,脸上的挣扎之色更浓,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颓然低下头,“……容小人,再想想。”
霍彦满意地笑了笑,拎起酒壶,脚步略有些虚浮地向更高处的观景露台走去。
“你慢慢想。此乃令妹之事,我绝不干涉。”
声音随着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李小妹望着霍彦消失的方向,怔忡片刻。
忽然,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站起身,就在这空旷的戏台上,迎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独自旋转起来。水袖如云,身姿如柳,舞步愈发奔放洒脱,带着一种挣脱束缚的热烈。
她知道世事艰难,知道兄长所想,只是她不知道这位位高权重年轻君侯为何眼中总带着挥之不去的落寞与悲凉,为何在笑时,眼角却泛着微红。他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一切,可他似乎……很难过。
后来,这位成为了闻名大汉的舞蹈大家的女子,也始终未能参透那个夜晚霍彦眼中的深意。但她永远记得他的话。她勇敢地选择了自己的路,在舞台上尽情绽放。正如他所言,她有勇力,她的生命,就该在属于她的天地里,热烈地绽放。
霍彦独自坐在露台边缘,背靠着朱漆栏杆,对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杯接一杯地独饮。
楼下,新的丝竹声又起,一出新的折子戏开场了。锣鼓喧天,唱腔高亢,演绎着别人的悲欢离合。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过他微烫的鬓角和散落的几缕发丝。
就在这时,戏楼厚重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夜风灌入,吹动了一楼悬挂的纱幔,也吹散了部分喧嚣的乐声。
霍彦似有所感,下了楼站在二楼,醉眼朦胧地向下望去。
在灯火阑珊与戏台光影的交界处,他看见了一张脸。一张素面朝天,未施半分油彩的脸。带着他无比熟悉的、此刻却布满怒意的神色。
他在高高的楼上,他在喧嚣的台上,隔着鼎沸的人声与迷离的光影,目光骤然交汇。
然后,霍彦清晰地听到了那道穿透所有嘈杂、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耳边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霍彦!你给我滚下来!”
大司马骠骑将军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第119章 废了我吧!
当霍去病那一声饱含怒意的清喝穿透戏楼的喧嚣, 直刺楼上时,霍彦的心猛地一沉。
虽早有预料兄长会找来,但亲耳听见那熟悉嗓音里的愠怒与焦急, 心虚感还是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身旁涂着朱漆的楼梯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仿佛不这样撑着, 下一刻就会直接按捺不住从窗户那边翻出去落荒而逃。
他太清楚霍去病的脾气了,平时虽不多言,但一开口必须立刻, 马上去做,战场上杀伐决断,压迫感足以让匈奴窒息的主,他要你滚下来,你不滚下来,是要挨鞭子。
但这不是更糟的,更糟的是,霍彦缺乏应对兄长发怒的经验, 从小到大,霍去病对他,护短宠溺的时候居多,真正的雷霆之怒,几乎没有。
他叫一叫屈,这次能蒙混过关吗?
[完了完了, 大魔王找上门了!]
[啊啊啊,去病来了!!!]
[宝, 稳住!别跳窗, 摔断腿更跑不了!]
[我就说别搞那破金丹配着香料, 太慢了。直接毒死,死无对证,现在好了,人赃并获!]
[言崽:表面稳如老狗,内心慌得一批!]
……
戏楼栏杆冰冷的触感让霍彦稍微定了定神。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脑海中飞快盘算。
不能露怯,一会儿必须抢占先机,倒打一耙!就说他阿兄查他、不信他,没良心!
他们兄弟二人对视,楼下鼎沸的人声骤然一静,也不敢动。乐师们、演员们,包括卓文君和李延年兄妹等人,都下意识地为那身披玄色常服的身影让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霍去病面无表情,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目光如炬,精准地锁定了楼上那个僵立的身影。锦靴踏在木楼梯上,发出清晰而压迫的“咚、咚”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霍彦的心尖上。他死死抓住冰凉的扶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酒意带来的微醺红晕早已褪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那双因紧张而微红的眼角愈发显眼,如同桃花瓣。
在底下的李小妹偷瞄着二人,看见霍彦的模样,不由得怜爱心起,有些担心,但被兄长一把拦住。
李延年皱眉瞪她,她只好缩了缩脖子,钻了回去。
霍彦不知道他这个样子引得人母爱泛滥,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一会儿就质问回去!他霍去病查他,就是没良心!
[我嘞个豆,叫你不要留个破丹药,这下真铁窗泪预订!]
[肖申克的救赎大汉版:阿言入狱后,菜里没有一滴油!]
[宝,李蔡那傻逼怎么知道咱们计划的!]
[言崽,右边那个窗口!跳下去就是后巷!]
[上面的智障闭嘴!阿言别犟了,立马跪下认错才是王道!]
[装醉!快装醉耍酒疯!现在!立刻!马上!]
……
霍彦没动。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也是弹幕。
耍酒疯?开什么玩笑!他阿兄一逼近,他残留的那点酒意早被惊得烟消云散!
跳窗?把腿摔折了,他阿兄直接拎走,岂不是更糟?
他霍彦这辈子,别的可以丢,脸面绝不能丢!
霍去病很快踏上了二楼,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还夹杂着从楼下脂粉堆里穿行而过沾染的些许甜腻香气。
他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耐烦这味道,抬手随意地掸了掸衣袖。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径直走到霍彦面前,伸出了那双骨节分明、因常年握刀而带着薄茧的、修长漂亮的手。
霍彦的眼前一片黑。
霍去病把霍彦牢牢困住,像猛虎锁定兔子,带着掌控的意味。
尤其霍去病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灯火,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责备,为他不归家,为他在此饮酒。
弹幕瞬间被“快跑!”刷屏。
霍去病这出人意料的直接伸手,让霍彦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和倒打一耙的战术都卡在了喉咙里。他一时僵住,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顺从地把手放上去,还是该狠狠打开这只在目前象征着枷锁的手。
霍去病沙场的血气让他小腿肚子都有些发软,但他死死咬着牙关,硬是挺直了腰背,甚至带着一丝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众目睽睽之下,输人不能输阵!
“你挡光了。”霍彦镇定自若,“我,及冠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拉人进去,将酝酿好的“你查我你就是不信任我”的控诉倾泻而出。却见霍去病竟点了点头,那张俊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你说得对”的赞同神色。
然后,他干脆利落地收回了手,一甩玄色宽袖,转身就走!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仿佛真的只是来确认一眼霍彦的安全,确认完了,便毫不留恋地离开。
霍彦整个人都惊呆了!那双漂亮的杏眼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兄长挺拔决绝的背影。
不是……他精心准备的台词还没说呢!这剧本不对啊!
眼看霍去病脚步不停,连回头看一眼的意思都没有,马上就要消失在楼梯口。一股被无视的羞恼和莫名的委屈猛地冲上霍彦心头。他怒上心头,忍不住狠狠一掌拍在身旁的朱漆栏杆上。
“啪!”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露台上格外刺耳。
掌心瞬间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拍得他自己都倒吸一口凉气。
可霍去病的背影连顿都没顿一下。倒是一旁角落里的丹叔和卓文君,看着这位小祖宗越来越大的拍击动作,一脸欲言又止。
祖宗啊,您搁这儿拆楼呢?有这力气不如去追人啊!
霍彦切齿,气得后槽牙咯咯作响。
他那一身骄矜的小脾气又不允许他当众大喊“霍去病你站住”。
最后眼见那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他只能憋着一肚子邪火,带着那只拍得通红发麻的手追了下去,脚步踩得楼梯咚咚作响。
霍去病,我手都拍疼了,你还不回头。
霍去病清晰地听到身后那急促追来的脚步声,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脚下速度丝毫未减。
他施施然走出灯火通明、丝竹再起的戏楼大门,来到月色清冷的街道上。夜风拂面,吹散了那馥郁的脂粉气。
他慢条斯理地对候在门外的亲兵吩咐,“牵马来。”
兵者,诡道也。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多年相伴,他对幼弟的脾性可谓了如指掌。
平日里乖巧温顺、撒娇卖痴,那都是表象。骨子里,霍彦犟得像头野马,还傲气冲天。你若跟他硬顶,他必寸步不让。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论感情。最后他就选择冷处理,把所有事情悄悄收尾,再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来认错,蒙混过关。
今日这戏楼,分明又是他摆下的一出鸿门宴,就等着自己质问。然后他便可顺势以情相胁,倒打一耙,既试探自己知道了多少,又能借机表明委屈。若自己态度稍有软化,这小狐狸绝对会变本加厉地给他姨父下药。若自己强硬反对,他便会暂时偃旗息鼓,说几句软话糊弄过去。
可是……南楚巫祭的毒爪草他都能弄来,这次是急了才出手,焉知下次不会更隐蔽?甚至不需要他亲自动手,只需在某些关键节点顺水推舟,做一点微不足道的手脚……姨父焉有命在?他甚至还能借此清除一批朝堂上的反对者!
少翁之死,不就是一次完美的谋杀吗?甚至因着帝王,无人敢说这少翁不是飞升!
大逆不道、心机深沉。
应当斩于刀下,以绝后患。
但这是霍彦……
所以只是,生有反骨,发些脾气。
霍去病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有些莫测。
阿言无非是看到自己重伤濒死的样子,在替他鸣不平。
虽然方式不太对,但这份不顾一切的维护之心……霍去病内心深处很受用。
阿言只是长大了,有些逆反心思,带回家好好哄一哄就没事了。
实在不行,打马球时多让姨父吃几个瘪也就罢了,实在没必要上纲上线。姨父又没死,罚阿言治好姨父就是。
他抚摸着亲兵牵来的爱马油光水滑的鬃毛,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坐上了马背。
霍彦一步踏出了戏楼大门,看着霍去病也没理他,闷着头,二话不说,一把拽住了马的缰绳,要霍去病下来,力道之大,让神骏的马儿都打了个响鼻,不安地踏动着蹄子。
霍去病松开了缰绳,任由他拽着,自已拍了拍马脖子,示意马儿往前走,然后继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依旧沉默。
被迫牵马的霍彦更气了,尤其是霍去病这副拒人千里的冷淡模样。他都追出来了,都主动拽缰绳要回家了。这在他眼里已经是极大的“低头”,他阿兄居然还给他甩脸子?!
可恶!都怪刘彻!
“你哑了?!”
牵了一小段路,受不了霍去病一点冷待的霍彦终于忍不住,仰头恶狠狠地低吼出声,眼尾因残留的酒气和现下的激愤,洇开一片更深的红晕。
可见是真气到了。
霍去病心道:终于肯说话了。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
“没吧。”他一边说一边俯下身,长臂一伸,精准地捞住霍彦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提上了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没等霍彦坐稳,他便猛地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霍彦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下意识死死拽紧手中的缰绳,指节再次泛白。没有缰绳也能如履平地的霍去病没有去强硬的从他手中夺缰绳。只是微微挑眉,拍了拍马头,另一只手甚至还有余裕,安抚性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揉了揉霍彦紧绷的后颈。
“放松些,”低沉的声音带着马背颠簸的微震,响在霍彦耳畔,奇异地驱散了几分夜风的寒意,“乖阿言,无甚事,莫怕。”
感受到阿兄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熟悉的、带着纵容的语调,霍彦紧绷的神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他缓缓地、带着点试探性地松开了紧攥的缰绳,将控制权完全交还给身后的人。霍去病察觉到他的顺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混在疾驰的风声里,听不真切,却让霍彦后背微微松驰下来。
其实,他也想去朔方。想要阿兄带着他如当年一样畅快的跑马。
月光如水,照在他的脸上。
“阿言,你是不是再想,陛下可恶,伤了你我身不算,而今还在破坏你我感情。”
霍彦的心思被霍去病的一句话戳中。但他没有弹幕那么慌张。
他只是道,“是啊。”
你满身是血伏在我背后,粗重的喘息声,仿佛命不久矣,我能做一辈子的恶梦。
轻得只有霍去病听见。
霍去病轻道,“嗯,你好恨他。”
你甚私我。
然后便笑开,声音低沉悦耳。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庭院中的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清冷澄澈。廊下悬挂的仙鹤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夜寒。
霍去病下马,然后自然的将霍彦抱下马,动作带着熟稔。霍彦乖乖伸手,不敢造次。
但是一落地,他就变了幅嘴脸,气哼哼地往前走。
霍去病看得好笑,只是快步上前,牵着还有些气鼓鼓的弟弟,径直走向灯火通明的小花厅。
霍彦半推半就,但是还顺从的跟他走,他越活越回去了,像是个委屈闹别扭的小孩。
霍去病牵着他,“喝了酒,胃里空着难受。要不要吃碗馄饨?”
霍去病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仿佛方才戏楼里的事从未发生过。他没等霍彦回答,就像霍彦平日里照顾他那样,自然而然地吩咐仆役。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这个馄饨与后世常见的馄饨很像,薄薄的死面皮包裹着剁得细碎的羊肉馅,汤色清亮,飘着几滴金黄的油脂和切得细细的野韭。
葱蒜在汉朝属贵重香料,民间多用野韭、薤白调味,香气质朴而诱人。
贵族大多用葱,但霍彦还是觉得葱配猪肉,野韭配羊肉更可口些。
霍彦慢吞吞地拿着玻璃制的勺子搅来搅去,把那个野韭全浸在汤中,霍去病与他是一样的动作。
霍彦喜欢一切温馨的,有仪式感的事。尤其是家人围坐、灯火可亲的温暖感觉,他觉得心都瘫软下来。
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好像在宣告着从此以后不再孤单。
他在霍去病沉静而带着包容的目光注视下,舀起一颗小巧的馄饨,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慢慢送入口中。温热的食物带着羊肉的鲜香和面皮的麦香,熨帖了肠胃。
不知是蒸腾的热气熏的,还是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一滴水珠毫无征兆地从他低垂的眼角滑落。
“阿言,徐食之。”
霍去病仿佛没看见那滴泪,只是温声提醒着,动作极其自然地拿起一方干净的丝帕,轻轻拭过霍彦的眼角,将那点湿意抹去。
[表面:吃馄饨。内里:大型认罪现场。]
[去病:主打一个温柔刀。]
[我的天,去病是在拿捏我崽方面登峰造极。]
[不,我才不信我言崽的眼泪呢!他这分明是心虚的眼泪!]
[故意作出柔弱姿态,他还偷看去病,可恶,差点就信了。]
[小茶狐狸!你个茶狐狸!]
……
霍去病自己也舀了一勺,却没有立刻吃,他看着碗中沉浮的馄饨,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是恨他。恨他让我身负重伤,恨他猜忌动摇,伤了你我的心。”
霍彦捏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霍去病继续道,目光落在霍彦低垂的眼睫上,“既恨,为什么要给他选了最舒服的死法,既恨,为什么还是在犹豫是要他早死,还是晚死。”
“因为阿言比谁都清楚,陛下对不起所有人,”他又拿起丝帕,给霍彦擦了擦根本没沾上汤水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语气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沉重,“但从始至终,他从未真正对不起过我们,甚至有恩有怜。哪怕他盛怒之下打了我,我料想你也只会跟我一样,在心里骂他几句老东西糊涂了,而不是……起杀心。”
霍彦又塞了一颗馄饨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胃里其实很不舒服,翻江倒海,但他还是固执地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仿佛这样就能堵住那些汹涌的情绪和无法辩驳的事实。
霍去病最烦人了,聪明得不得了,三两下就什么都看得清楚。
烦死了!
霍去病又吃了一颗馄饨,看着他动作,随即轻轻叹了口气,也放下勺子。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深邃,仿佛能穿透霍彦所有的伪装。
“我仔细想来,”他缓缓道,“据儿出生前,你就笃定他是个男儿。或许只有一种解释能说得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阿言,你身具神异。你能看见……未来。”
霍彦握着勺柄的手指骤然收紧,又塞了一颗馄饨,指节泛白。
“而陛下在未来,”霍去病的目光紧紧锁住霍彦瞬间僵硬的脸,“必定做了让你无法容忍、必须起杀心的事。”
他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未来的景象刺激了你,你不想赌了,不想坐等悲剧重演。可是,念及过往情分,心中终究有不忍。所以你放低了剂量,想着慢慢拖死他……或许,你真正的目的,只是想让他失去处理政务的能力,变成一个傀儡?”
霍彦依旧沉默,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馄饨,仿佛那是唯一的救赎。但很快,他放下了,他根本吃不下,碗里还剩下很多。他习惯性地,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把碗推到了霍去病面前。
霍去病接了,如幼年时一样。
霍彦浅笑。“真会想。”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阿兄话本子看多了。”
霍去病抬手,又将碗轻轻推回了霍彦面前。
“那你自己吃。”
声音平静。
霍彦含笑的面容瞬间沉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冰。他盯着那碗被推回来的馄饨,胸口剧烈起伏,指尖微微颤抖。
烦烦烦!
[去病真的比阿言还了解阿言,这是心理防线崩溃边缘!]
[去病:我就静静看着你。]
[言崽:日子不过了!霍去病一身聪明毛!]
[去病好可怕的洞察力!]
[崽啊,说吧!今天被吃的死死的,总要掰回一局。]
[也许跟哥哥说,更好呢!]
……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最终,还是霍彦先败下阵来,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
“正常来说……”他抬起头,目光有些空洞地望向窗外的月亮,“你会在后年,元狩六年,因病去世。”
霍去病吃不下了,他缓了一会儿,吃下了一颗馄饨,毕竟他幼弟一直强调他的身子不好,早逝也正常。
“然后舅舅……”霍彦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也会在十一年后,病逝。”
霍去病手中的玉勺“当啷”一声掉在碗里,溅起几点汤汁。他那双肖似霍彦的漂亮杏眼瞬间瞪得滚圆,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霍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再然后姨父……就彻底疯了。”
霍去病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凳子。
“那大汉不完了吗?!你呢?你也死啦?!”
他的声音因震惊而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国家二把手,三把手死了,一把手疯了!这国家还有救吗?
霍彦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麻木。
“是啊,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完了。” 他看向霍去病,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凉,“那个疯了的他又跟匈奴死磕了二十年,没了你和舅舅,他……打输了。他不服输,把整个国家的元气都耗尽了,海内虚耗,十室九空,饿殍遍野。”
但他没说,然后,据儿死了,姨母死了,大姨母一家死了,诸邑,阳石她们都死了。伉儿也死了。嬗儿也是,差不多你和舅舅这半辈子打下的基业,拼死守护的东西,都白干了。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是咱家人的名。
他怕他阿兄厥过去。
霍去病像被钉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所以你现在是为天下百姓杀他?”
他难得生出一丝不可置信。
但是又想不出有什么不合理的。
“可阿言,你那时还没死?对吧。”
“以你的能力,你把姨父耗死,这天下就是你做主。”
[去病对阿言的定位很准确。]
[因为你们没有阿言啊!]
弹幕有点心疼霍去病,但还是开始刷屏,让霍彦为他描绘那场吞噬一切的巫蛊之祸。
霍彦不想看,只忽悠霍去病,“我太招人恨了,被几个野狗盯上了,陛下要杀我。我就带着人打开了武库,释放了长安的囚徒,带着能聚集的所有人,包括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在长乐宫西门外血战了整整五天。”
他说罢,还笑,“多有血性啊!”
据儿多有血性啊!
泪水划过面颊。霍去病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得惨白,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应召集百官直面陛下陈情,若见不到陛下,或是陛下杀你,你应该迅速杀那几只野犬,带上我的符信,召集旧部。”他的眼锐利至极,“我与舅舅虽死,但余泽尚在,你能召的兵力不会比陛下少的。可为何无人追随,除非你的对手让你放弃了,是据儿吗,据儿杀了你?”
那个时候,唯有刘据,能让霍彦选择成全。
霍彦用自己的命并着那些死囚的命把刘据拱上了帝位。
知一隅而见全身,霍彦的心头一紧,他阿兄聪明到可怕。天生的敏锐,在政治上也堪称怪物。
但是人不会想象到超出自己常理的事物,霍去病也不例外,他永远也想象不到能让他托孤的幼弟并不存在。
所以他只能用尽全力去想恨意的来源。
最后只得到了骨肉相残。
傻幼弟,陛下哪里是疯了,他无比的清醒,就是你碍着他了。
他猛地闭上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能看到霍彦的绝望。手中的玉勺被他无意识地捏紧,“咔嚓”一声,断成两截!碎片刺入掌心,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他垂下眼睫,泪划过脸颊。
“你个糟心孩子,是自缢了吗?还是被人杀了!你疼不疼啊!”
霍彦的手被紧紧握住。他默默深呼吸一口气,只好骗他。
“没有,赐的毒酒。吐了几口血,就去陪你了。”
“你不要管了,”他道,“我保证不杀他了。”
他绽放笑容。
“你放心吧。”
“幼弟,”霍去病把他搂在怀里,跟安抚嬗儿时一模一样,“你实话跟兄长说,你是不是药草熏多了后面耗不过陛下了,才出此下策的。以你的性子能力,除非是活不久了,否则一定是和据儿联手的。阿兄带你去淳于姨母那儿看看,不要讳疾忌医。”
“你好好活,到时候去和据儿联手。”
霍彦:……,你TM才要好好活!到时候你扛大旗!
世界上最真的假话就是全靠听到的人补充。
霍彦的目光落向舆图上的胶东,温雅浅笑。
胶东
初夏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刘彻端坐于主位,面前案几上只放着一盏清水。一身常服,目光沉沉地落在堂下跪着的司马迁身上。
司马迁被盯的都习惯了,清晰地禀报盐田管理、海带晾晒场收益以及新式渔船带来的渔获增量。他尽量将数字说得精准,将霍彦推行的新法带来的变化描述得具体而微,试图用实实在在的政绩来消弭天子的怒火。杜周和卫步垂手肃立在他身后两侧,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只是偶尔在关键数据上低声补充一两句。
卫青跪坐在刘彻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沉静地掠过司马迁,又落回刘彻紧绷的侧脸。
他能感觉到,陛下虽然看似在听盐务,但心思显然还萦绕在郡学里。
他在心里叹气。
就在司马迁讲到“新式拖网渔船已增至三百艘,月均渔获较旧法增四成……”时,一阵刻意压低的、带着少年人特有清亮与急促的争执声,伴随着略显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正堂外庭院的肃静。
“……阿据!你慢些!我们这样闯进去,郡守大人会吓到的……”
“阿光!司马大人才没那么胆小呢!而且二姊还等着咱们回话呢!”
“通禀一下啦!”
“哎呀!通禀什么!步舅舅在呢!快走快走!二姊三姊说了,夜校办成了,她给我们办蹴鞠比赛!”
声音的主人显然已经不顾阻拦,带着得意与欢快,哄着霍光,像两只撒欢的小马驹,径直朝着正堂敞开的朱漆大门冲来。
堂内所有人,包括高踞主位的刘彻,都循声将目光投向门口。
只见两个少年身影几乎是跌撞着出现在敞开的门框里。当先一人,正是太子刘据。他同样穿着郡学统一的靛蓝工装式短打,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急切和决绝。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用布包裹的方形物事,似乎是书册。
他身后的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靛蓝色细麻布短打,头发用同色布带简单束起,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明显的被海风吹日头晒出的赭色。
两人显然没料到屋里是这般森严景象,脚步猛地顿住。刘据脸上那飞扬的笑意瞬间冻结,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霍光一眼看到端坐主位、面沉如水的刘彻,心头剧震,膝盖一软就要跪下行礼。刘据却比他反应更快,目光迅速锁定了刘彻身旁那抹熟悉的身影——舅舅卫青。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他剧烈起伏的小胸膛稍缓,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却僵硬得比哭还难看。
然而,没等他们出声,更大的动静紧随而至。
“司马大人!说好了啊,晚上去我那儿吃饭!曹襄猎了只肥鹿,阿妍亲自下厨炖汤……”
卫长清亮的声音带着喘息和未散的笑意响起。她一手拉着探头探脑的曹襄,一手拽着两个妹妹,如同裹协着一阵带着海盐和阳光气息的风,出现在门口。
三位公主同样穿着郡学女工那种靛蓝色的粗布衣裙,发间只簪着简单的木钗或荆钗,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未尽的笑意,尤其是阳石,清澈的眼,神采飞扬。
然后,四双眼睛齐齐撞上了主位上那道如同实质的目光。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卫长的笑容僵在脸上。
曹襄下意识地想把手从卫长手中抽出来。
诸邑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化为苍白。
阳石眼中的神采如同被寒风吹熄的烛火,只剩下惊愕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不悦。
卫长的声音带着喘息响起。她拉着曹襄,拽着两个妹妹,也出现在门口。三位公主同样穿着郡学女工那种靛蓝色的粗布衣裙,发间只簪着简单的木钗或荆钗,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笑意。
她们的出现,让屋内本就凝滞的空气彻底冻结了。
刘彻的目光瞬间从司马迁身上移开,钉在了门口那三个穿着粗布衣裳,形容略显狼狈的女儿身上。他胸中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怒火腾地一下再次燃烧起来,比之前更甚!
“放肆!” 出乎所有人意料,率先响起的竟是卫青,他声音低沉,似乎不悦,“太子殿下!公主殿下!陛下正在问政,尔等岂可擅闯正堂!惊扰圣驾,该当何罪!”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刘据使眼色,眼神里写满了“快请罪!快跑!”
刘据被卫青这声突如其来的厉喝从巨大的惊吓中找回一丝神智。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门槛外的石板上,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干涩微哑,“儿臣刘据,叩见父皇!父皇息怒!儿臣……儿臣并非有意惊扰,这就告退!”
他说罢,也不等刘彻反应,拉着霍光就想后退,躬身行礼,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
三位公主与曹襄也如梦初醒,齐刷刷地跪倒,声音带着慌乱:“儿臣叩见父皇!父皇息怒!臣等告退!”
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滚回来!”
刘彻的声音如同惊雷,他缓缓地从主位上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在斜射的阳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将门口跪着的几个小身影完全笼罩。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寒流,一寸寸地刮过他们身上粗糙的靛蓝布衣,掠过刘据晒黑的脸颊,最终定格在刘妍低垂却紧绷的脖颈上。
“息怒?” 刘彻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冰坨子砸在脸上,“你们在胶东,倒是活得快意得很!忘了自己是谁了?!”
他目光转向试图逃跑的刘据,怒火更炽,“逆子!见了朕就跑,给朕跪好!”
他手指一点曹襄和霍光,“还有你们俩,一起跪着!没朕的旨意,谁也不准动!”
随后他的目光扫过三位公主,语气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你们也是,堂堂大汉公主,金枝玉叶!未央宫的椒房殿住不得?长安的绫罗绸缎穿不得?偏要跑到这海边,穿这粗鄙布衣,混迹于市井妇人之中,抛头露面,做那蒙童先生!你们眼中,还有没有皇家体统?!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
“父皇息怒!” 卫长连忙抬头,她素来得宠,此时急得眼圈发红,声音带着恳求,“儿臣等并非有意失仪!实是……实是见胶东妇孺,生计艰难,目不识丁者十之八九,常受人欺蒙。郡学初立,女工蒙学缺人教导,儿臣等……儿臣等不忍见其求学无门,又思及太傅所授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才斗胆向司马大人请缨……只想略尽绵力,教她们识得几个字,明些事理,并无他意!请父皇明鉴!”
她条理还算清晰,试图将事情往好的方向说。
“明鉴?” 刘彻怒极反笑,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她们,“你告诉朕!在长安,是缺了教导你们的博士鸿儒?还是缺了陪你们读书的世家贵女?让你如此屈尊降贵,非得跑到这胶东来略尽绵力!朕看你们分明是觉得长安的规矩束缚了你们,是朕碍了你们的快活!”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连卫青都微微变色!司马迁更是吓得魂飞天外,伏在地上抖如筛糠!诸邑惊恐地看向阳石,卫长也脸色煞白。
尤其是跪在最前面的刘据,“子嫌父恶”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对他这以孝治天下的大汉储君而言,简直是灭顶之诛!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浑身冰冷,几乎忍不住要瘫软下去,牙齿咯咯作响。
他这太子还做不做了!
他正欲请罪,阳石却猛地抬起头,她的小脸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嘴唇微微哆嗦着,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不敢置信。她看着父皇那冰冷刺骨、充满审视的目光,看着满堂跪伏、大气不敢出的人,看着舅舅卫青眼中那深重的忧虑……
巨大的委屈、倔强和不甘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总是这样!明明在胶东,在郡学,大家都那么开心,那么充实,连海风都带着自由的味道。他一出现,什么都没了!只剩下冰冷的规矩和无尽的指责!
好像全天下就他懂!
“父皇!” 她的声音带着抖,却异常清晰,甚至有种豁出去的尖锐,“长安城里有最好的先生!可长安城里没有需要儿臣的学生!那些世家贵女,自有家学渊源,何须儿臣去教?儿臣在长安,除了学些歌舞礼仪,等着……等着被安排嫁人,还能做什么?!父皇您告诉儿臣!”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秀美的小脸滚落。
“可在这里!” 她抹开泪,抬手,指向郡学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力量,“她们需要!那些女子她们的手指因为常年劳作布满老茧,她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看不懂工单,算不清工钱!她们想学!她们的眼睛里有光!儿臣教她们写自己的名字,看着她们学会时那高兴的样子…,儿臣也高兴。”
她的话语像利刃,剖开了皇家生活的华丽外壳,露出了内里的空洞和身为公主的无力感。堂内一片死寂,只有她的话语声和刘彻粗重的呼吸声。
“阿言兄长的工坊里明文写着,习字明理者,无论男女,月末皆可加钱!他建了这郡学,他鼓励男子女子一样识字,鼓励幼童早早开蒙!司马大人也一样,他省吃俭用,用自己的薪奉补贴郡学笔墨!我既到此,我既饱读诗书,为何不能尽我所能?”
“您说我是公主,我受万民之养也应为万民尽心。胶东无人轻看我,缘何我父一口一个我伤风败俗!莫非世间男儿习以为常,甚至引以为荣之事——传道、授业、解惑,我女儿做了,便是伤风败俗、大逆不道了。”
阳石直起身子,抬起头,直面刘彻,目光清澈。
“既然存在,那就合理!儿臣不光要去授学,儿臣还要求阿言兄长办夜校!让白日劳作的人,晚上也有机会识字明理!”
刘彻的脸色变幻不定,震惊、愤怒、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种种情绪在他眼中激烈地翻涌。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看似温顺柔弱的女儿,心中竟藏着如此深的郁结和如此强烈的渴望!那句我父说我伤风败俗,更是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二妹!住口!” 卫长惊恐地低喝,声音都变了调,伸手死死抓住阳石的胳膊,想把她拽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最前、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刘据,突然动了!
他猛地挣脱了霍光下意识紧紧抓着他衣角的手,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像一头发怒护崽的小豹子,向前膝行几步,硬生生地挡在了阳石和卫长身前。
他挺起单薄的胸膛,努力仰起头,直视他的父皇,“儿臣觉得二姊说的好!”
他克服着骨髓深处对父皇本能的畏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不能退!二姊身子那么弱。
“陛下若觉儿臣这太子不好,不孝不悌,不合您心意……” 刘据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石破天惊的一句,“可废太子!”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连阳石都惊愕地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弟弟。
刘据眼中噙满泪水,却倔强地梗着脖子不让它落下,小小的身躯在帝王的滔天怒火下显得如此单薄,却又如此挺拔。
“不是长安不好!是君父不为父!” 少年太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如同泣血的控诉,“父皇!您只拿我们当未央宫里的木雕泥像,合您心意便是好的,稍不合意,便要打碎重塑!阿言兄长与去病兄长不服,您要打要罚!二姊只是想做点自己觉得对、觉得快活的事,您便嫌恶责骂,口诛笔伐!您以何为父?!以何教我?”
“够了!据儿!” 卫青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厉声喝止,同时迅速起身,想要将刘据拉回。他不能让这孩子再说下去了!
刘彻死死地盯着刘据,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怒火让他久久地沉默着,脸色阴沉得可怕。
卫青不让刘据继续说,刘据的泪早已滴下,他梗着脖子不让其落下。
“陛下,臣做不到您心中的孝,您废太子吧!”
“我不要再因为我不能失去的太子身份再托累兄长和姊姊们了。”
山有凌云松,旷野有鸣鸿。大地悬有万万民,皆是我亲友。
刘据要长成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废了我吧!
我不想做你的太子了!
他跪在门前。
“逆子!孽障!” 刘彻被这一连串的忤逆彻底点燃了狂暴的怒火,那怒火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双目赤红,如同被激怒的凶兽,猛地拔出腰间佩剑!
“锵啷——!”
剑鸣响彻大堂,冰冷的寒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长剑出鞘,带着凌厉的杀意。
司马迁等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要上前阻拦却又不敢。卫青瞳孔骤缩,便要扑上去挡在刘据身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刘彻挥剑的手臂却猛地僵在了半空!
剑光森寒,映照着他狰狞扭曲的面容。
他猛地想起霍彦和霍去病。
少年流血的背和通红的眼,仿佛历历在目。
“陛下,你要杀了他吗?”
那把剑仿佛有千钧之重,再也无法落下。
“哐当!”
长剑脱手,沉重地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
他缓缓弯下身,捏起刘据的脸,给小孩擦眼泪,冲刘据一笑,“太子,不愧是朕的太子!有乃父之风!”
刘据并着所有人都懵住了。
刘彻说罢,就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后堂,只留下一句命令,“滚吧!”
众人更懵了。
陛下(父皇),放过我们了?
第120章 活过来了
现在刚入六月, 正是万物疯长之时。
暖风中都沁着槐花甜香,灞桥两岸杨柳堆烟,碧荷田田, 翠玉般的圆叶托起一支支粉白的花苞,怯生生地探出水面, 引得蜻蜓点水, 彩蝶流连。
世间生气蓬勃。
霍彦喜欢这样的天气,这般好光景,尤其是在昨日搞定兄长后, 他也随万物一起活过来了。
他前些日子心情不好一身寡淡,现下心情好了,也有心情打扮自己了。
乌发仅以一根赤金丝绦在脑后束起一束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垂落额角,丝绦垂在耳侧,上有东珠金冠。
他确实是心情好,穿了一身赤色文武袖,领缘、袖口及衣摆处都用极细的捻金线绣着振翅欲飞的仙鹤流云纹。阳光落在他肩头, 金线仙鹤仿佛活了过来,要挣锦而出。腰间束着镶金嵌玉的蹀躞带。耳上还坠着个赤金累丝嵌细碎红宝的小坠子,那耳坠造型精巧,形似振翅的小雀,细密的金丝缠绕成羽翼状,其间点缀着细碎如星的红宝石, 随他走动,那对耳坠便在他颊边轻轻晃动。
这般打扮搁旁人身上是真显繁重过头, 但他本就是极浓艳的长相, 这般华丽只衬他更加浓墨重彩, 瑰丽万分,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迸发出来。
剥下那层心机的皮,他也是纵马长歌,风流少年。
他翻身上马,轻提缰绳,冲着旁边看傻眼的门房挥了挥手,便如同一团赤火明晃晃地冲了出去。青年人鲜衣怒马,破开灞桥低垂的翠绿烟柳意境。高高束起的马尾在风中飞扬,发梢的金丝绦带与衣袍上的金线仙鹤交相辉映。他身姿挺拔,控马娴熟,意气风发,张扬肆意。那份逼人的华彩,仿佛唤醒整个长安城,引得道上行人纷纷侧目,目光追随着那抹亮色,惊叹低语不绝于耳。
霍彦一直在笑,对于上值,依着他自己看,比处理府邸里那些琐碎家务事痛快多了!哪怕官署内书简堆积如山,全是告缗令后各郡上报的流民、荒田与隐户册籍,他也觉得井然有序。无非是理清头绪、均分资源、谋划对策、与同僚争执、然后推行通令。这套流程对他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应对起来游刃有余,远比应付家务事来得酣畅淋漓。他要不是生就刚强心性,他都对付不来。
行至渭水河畔石桥,荷风裹挟着水汽与初绽荷蕊的芬芳扑面而来。
一叶小舟轻盈滑过桥洞,舟上采莲少女们的欢声笑语清脆悦耳。一位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正弯腰去够一支亭亭玉立的粉荷花苞,不经意抬首,正撞见桥上策马而来的少年郎君。
那身姿气度,恍若画中人。
少女看得痴了,心口如小鹿乱撞。眼见霍彦策马踏上桥拱最高处,少女心头一热,不及细想,便将手中那支带着晶莹晨露、最是饱满娇嫩的粉荷花苞,奋力向桥上掷去!
“咻——”粉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初夏的露水,落在霍彦眼前。
霍彦反应极快,唇角笑意更深,手腕一探,修长白皙的手指凌空一抄,如同拈花般,稳稳地将那支粉荷捞入掌中。花瓣因这力道微微震颤,露珠滚落,沾湿了他的指尖。
他勒住缰绳,瞬间由动转静,青年垂眸看着掌中那支犹带露珠、含羞待放的粉荷,唇角带笑,如同初阳破开云层,瞬间点亮了整张昳丽的面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朗与被喜爱的、小小的得意。他抬眸,循着方向望去。小舟上的少女早已羞得满面通红,慌乱地以荷叶遮面。
他朗声笑着,右手食指与拇指灵巧地捻起束在墨玉腰带侧边、用作装饰的一缕月白色丝绦末端,略一用力,“嗤”的一声轻响,便扯下寸许长的一段。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潇洒。接着,他用这截丝绦,就着单手持缰的姿势,手指翻飞如蝶,极其熟稔地将那支粉荷的花茎缠绕、打结,三两下便在花茎中段系出了一个精巧别致的流苏结,然后将花掷回。
花朵重回少女怀中,霍彦并未多留,回首朝姑娘们明朗一笑,杏眼微弯,朗声道:“多谢小娘子,彦染了一身荷香,足矣!”
言罢,一夹马腹,赤影便没入了前方的晨雾烟柳之中,只留下身后一片低低的惊呼和羞红的脸颊。
[你还扯腰带,芳心荡漾~]
[对不起,我好像妈粉变质了,你小子好会。]
[他以前也这样,当年去病大捷,红衣踏马长安,枝上挂金丸。]
[好了,文武袖又火了。]
[霍阿言爽死了。昨天把哥哥忽悠了,啥事都干了,明明理亏,他一装得委屈又柔弱,哥哥就心疼,现在也不站刘彻了,你说他美不美吧。]
[卫家牢牢握在他手上了,哥哥对他不生气,哥哥还疼他,担心他生病。]
[去病纵他纵得没边了,他小子又上天了。]
[说实话,还是这个小骚包我喜欢,前些日子那过得什么日子。]
[虽然他有时候是装的,但是伤心也是真伤心。]
[不怪去病,我见君,犹怜~]
……
霍彦踏进官署时,人已经都到齐了。
他一进门,门中吏员都是习以为常的模样,给他行礼,他笑眯眯颔首,跟以前没什么区别,仿佛昨日真是太累了才告假。众人也觉得他是太累了,相熟的大多让他注意身体。他都一一应下,又说几句玩笑,引得众人都有乐容。
在桑弘羊手下做事的桑迁凑到他身边,见他通身又珠又玉,不由促狭道,“早知道让我父搞什么告缗令啊,把兄长你许出去,保管那些姑娘家个个出大钱。”
霍彦未有不悦,他也笑。
“卖了,赎回来可不容易,一来一回,你阿父可不干这亏本买卖。”
桑迁揉了揉鼻尖,正欲说话,就听见桑弘羊的一声轻咳,连忙跑开了。
桑弘羊看着桑迁背影,哼了一声,才对霍彦道,“你昨日不少政务是我替你批的,我今日的政务按着昨日的量分你了。”
霍彦:……,我就知道。
他认命地翻各地传回来的册子。
告缗令如雷霆扫过,昔日盘踞地方的豪强巨贾轰然倒塌,留下的权力真空虽已初步填补,但紧随其后的是遍野哀鸿——无主的佃农、流散的奴仆、嗷嗷待哺的流民以及大片荒芜、亟待耕种的隐田。这巨大的社会动荡,正是帝国此刻面临的最大危机。然而,早在告缗令雷厉风行推进之时,霍彦与桑弘羊这对老少狐狸便已未雨绸缪。
他们前段时间已经有条不紊地把土地全收回国有,这些失去依附的人丁,原主既已伏诛或逃亡,自然无法发还。桑弘羊起初确有变卖以充盈国库的心思,但当他看到那堆积如山的隐田册籍。
有田无人种,则无粮。无粮则粮价必升,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顷刻便会崩溃。
他与霍彦迅速达成一致。一道道加盖大司农府与尚书台印信的政令火速发出,通令天下三十六郡。
立即将流民就地编录为“国家佃农”,由官府直接管理。同时,将查抄的豪强土地、无主荒地,按户授予这些新编的佃农:成年男子一人授五亩,尚能耕作的老者、女子及稚童各授三亩。在汉代一夫挟五口治田百亩的常态下,汉代一亩约合现代0.7市亩,此授田已算优厚,足令小户之家安身立命。
为使这些饱受动荡之苦的百姓安心扎根,恢复元气,桑弘羊与霍彦联名上奏霍去病,力陈减免赋税之必要。霍去病批阅极快,送往刘彻处,刘彻亦无异议命尚书台旋即拟旨颁行。免去新编国家佃户前两年的一切租税,使其能心无旁骛,垦荒播种,休养生息。霍彦更借此兴常平仓和小额农贷,加之朔方正在新建,国家有意迁人,愿迁朔方者,可以就地入籍,授新垦边地二十亩,约合现代14市亩。
一个月前,首批加盖大司农府朱红官印的田赁券已抵各郡,由地方郡守核实后分发,白纸黑字,红印昭昭。
为防有官侵占土地,霍彦就提议利用告缗令后中央权威如日中天之际,直接派出大司农府精心挑选、短期特训的年轻干吏——“劝农使”。
这些“劝农使”持着大司农署的竹节符信,分赴各郡,监督土地丈量、流民登记、农具种子分发、技术传授。
一时之间,成效斐然。
至少现下看着各地郡守的奏报,流民已大多归附,严苛的惩罚也震慑了宵小,各地方的劝农吏也开始租借新的农具,如耦犁、耧车。分发种子,甚至拿着小册子传授新式耕作技术。
那本小册子是新编的,以赵过的代田法为基础,详细描写了划分土地,结合牛耕和改良农具,如何推行“二牛三人”的耕作模式,提高耕作效率,适应大规模农田作业。甚至连堆肥霍彦都找了老农反复在离宫试验,汉青年配着出版社整了大半个月,霍彦跟桑弘羊说了,就叫人摆在大司农府,请那些农学博士并着赵过给那些劝农吏上课,主讲代田法。
正值万物勃发之时啊!
想起这段时间一荐又一茬几十个精神抖擞、识文断字的年轻面孔到他大司农府来,领着竹令结伴而去,桑弘羊忍不住捋着稀疏的胡须,对霍彦啧啧称奇,“阿言啊,老夫着实好奇,你小子哪来这么多识文断字的好苗子?一茬接一茬,莫不是四处偷孩子?”
他与霍彦相处向来没大没小,想到便说。
霍彦闻言,折扇“唰”地展开,遮住半张昳丽容颜,只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杏眼,“你说什么呢?陛下得人心,天下有识之士皆向朝廷而来,与我霍春和何干?”
桑弘羊笑而不语。
扯吧,那些个劝农吏一个一个看到你都跟看父一样,你好意思。
对着那个眼神,霍彦挥着折扇,故作神秘道:“我给董老头磕了个头,太学大门便为我敞开,任我挑选了。”
“哈哈哈!”
两只狐狸对视一眼,同时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大笑。
董仲舒倡建太学已有年头,但门槛极高,只收郡县推荐的博士弟子员、高门显贵子弟以及几个归附的匈奴王子,多年下来不过寥寥数百人。
自公孙弘故去,太学便缺了个能在朝堂说得上话的“保护伞”。表面上是儒学圣地、文化大成,实则真正的高官子弟都挤破头去当更有前途的郎官了,留下的多是些皓首穷经的老学究和关系户,徒有其表。
“无稽之谈!”
桑弘羊边道边评价道。
但老狐狸瞧着小狐狸还在笑,立刻嗅到了味道。
这小子是盯上太学这块招牌了!
也对,那么多人被霍彦遣作吏,要不扯面旗子,被陛下知道,可不是小事。
不过霍彦要去太学上学,太学估计扫榻以待。
但霍彦是去干博士仆射。
桑弘羊有点想笑。
二十二岁、昳丽逼人的小霍侯往那群古板老博士面前一站。
引经据典外加诡辩,老头们吵也吵不过,打也打不过,长得更不如他,最后只能窝窝囊囊跟在后面,敢怒不敢言。
桑弘羊就忍不住拍案大笑。
“自降身价!自降身价啊!”桑弘羊边笑边指着霍彦嚷嚷,“君侯所图,怕不是这小小的博士仆射之位吧?”
二千石大官到六百石,何止自降身价。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无半分反对,反而透着赞许。他显然很乐意霍彦把训狗的精力从自己这摊子移一部分到太学去。
“太浪费了,光念儒学可做官。可做官以后呢,治水,练兵,怎么驭下,一点不会,被人架空。太浪费人才。”霍彦吐出自己的评价,耳畔赤玉坠子随着他的轻笑微微晃动,他优雅地颔首,折扇轻摇,“玉琢成器,人磨成才。”
他不紧不慢吐出了他心仪的教师天团。
“主父偃先生,东方朔先生,再配上一个……朱买臣。”
[绝了,这配置。这没本事,他也得变个本事出来。主父偃的毒,东方朔的滑,朱买臣的…嗯…励志。]
[这哪是磨啊,这是削吧,毒啊!]
[主父偃!《推恩令》提出者,千古第一阳谋,嘴毒心狠。]
[东方朔,那心眼子也不少。]
[不过朱买臣?那个覆水难收典故的男主?严助都因着被淮南王造反一并弄死了,阿言找他干嘛?]
[朱买臣擅水军作战,他到任东海后,修整楼船,准备作战器具。元封元年,朱买臣率领军队与横海将军韩说从句章出发,由海路进攻东越,因平叛有功,被征召为主爵都尉,位列九卿。]
[朱买臣是个有义气之人,张汤曾陷害朱买臣的好友严助,且常欺辱朱买臣等丞相府长史。朱买臣怀恨在心,与其他长史一起设计让张汤自杀。阿言若与微时相助,乃是深恩。他是一柄只听阿言命的刀啊。]
[阿言,人不可以毒成这样。这是要把太学老头们玩坏的节奏啊!]
……
“主父偃?!”桑弘羊的笑声戛然而止,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那个以“倒行逆施”闻名、策略狠辣的老货去太学?这是要教什么!
“那……那个朱买臣又是何人?”
桑弘羊一时没对上号。
霍彦合上折扇,用扇骨轻点下巴,杏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摇头晃脑,拖长了调子:“乃我之有缘人。”
桑弘羊被他这副“神棍”模样逗乐,笑骂,“骚气!”
笑罢,看着眼前这光华夺目、走到哪儿都是焦点的少年,又忍不住担忧。
“小子,你得记着回来!义父虽不敢说比得过你舅兄在你心里的分量,但总比寻常人亲近些吧?你莫一去那太学,被那什么有缘人勾了魂,一去不回!义父这日渐稀疏的头发,指着你分忧呢!”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头顶。
霍彦忍俊不禁,优雅地一揖,促狭地问:“义父大人,可还要儿再奉上几顶乌云盖顶?”
桑弘羊给了他一个“你懂我”的眼神,两人又是一阵开怀大笑。
笑声渐歇,桑弘羊负手离去。霍彦将折扇“啪”地一声在掌心敲定,随意挽了个漂亮的扇花,目光转向一直在角落安静处理文书的赵过,笑容明朗:“过儿,晚间瞧瞧咱们的新农具去!过几日方便与我去饮酒否?”
赵过点头,言了句方便。
阳光正巧偏移,霍彦耳畔那个坠子骤然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晃得赵过下意识眯了眯眼。他心中暗叹:怪不得先生佩戴过的饰品样式,总能引得长安贵胄争相仿效。
胶东
长安城的霍彦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意气风发。胶东的太子刘据,却感觉自己像是病树前头万木春——别人都欣欣向荣,就他蔫头耷脑。
阳石公主雷厉风行,说办夜校绝不拖延。
凭借郡学的基础和阳石、诸邑、卫长三位公主的影响力,夜校开办月余,便吸引了不少工人入学,三位金枝玉叶忙得脚不沾地却兴致高昂。阳石指派曹襄去组织郡学间的蹴鞠联赛,霍光也在一旁协助。岂料霍光虽年少,却极有章法,到后来竟成了实际组织者。他找来喜娘,拉起八支队伍,规划看台,完全仿照霍彦当年举办马球联赛的成功模式,售票经营,更在赛场周边支起数个售卖吃食的摊位。
票价低廉,胶东百姓在霍彦与司马迁多年经营下,生活日渐宽裕。一听是孩子们的学校比赛,纷纷拖家带口前来捧场。赛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卫青也被卫长强拉来为联赛助威。架不住众人热情,大将军甚至亲自下场踢了几脚。因着身手不凡,进球颇多,退场时,喜娘笑盈盈地派人送上几个新制的皮质蹴鞠造型小挂件。
卫青接过,礼貌道谢,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他其实更怀念当年霍彦专为霍去病设计的“马球少年”布偶,神韵十成像极他家去病。他那时可收藏了不少霍去病的周边,霍彦也常往家里送。
他忍不住问喜娘,“可有早年间……大司马骠骑将军模样的那种布偶?”
喜娘一愣,随即歉意道:“大将军是说马球少年那款吗?哎呀,那都是太久以前的旧款了,早就不产啦。现下胶东这边只有两款新出的,一款叫一战冠军,一款是与将军您的纵马驱虏。”
她忙示意伙计将这两款呈上。
卫青看着手中英武的“纵马驱虏”小偶,轻轻“咦”了一声,有些不解。这些年阿言明明推出了不少新玩偶,为何偏偏没再给他送些去病的?
这孩子!
“把这两款都包起来吧。”卫青说着,又补充道,“若有阿言模样的,也一并取来。”
喜娘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有的有的!治水泰安和霍氏双子都有!”
她忙不迭地吩咐人去取,还额外赠送了一个卫青本人的“龙城飞将”小偶。卫青看着手中几个栩栩如生、毛茸可爱的娃娃,眼中终于露出满意的笑意,一连要了几份。
当然,像大将军这般豪气一次买齐的顾客不多,但积少成多,这些足球主题的娃娃销量也相当不错。
郡学赛场热火朝天,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郡守府。
太子刘据面对刘彻的亲自教导,简直欲哭无泪。自从被儿子那句“以何教我?”的灵魂质问刺激后,刘彻就跟魔怔了似的,抓着刘据就要手把手传授帝王心术与政务处理。
刘彻是天生的政治动物,思维跳跃,手腕老辣。这意味着他往往无法理解刘据这个年纪和阅历可能跟不上他的思路,只能被动接受灌输。结果就是,一方滔滔不绝自以为倾囊相授,一方听得云山雾罩如坐针毡。一番折磨下来,刘据感觉灵魂都要出窍了。
恰在此时,卫青带着好几个毛茸茸的娃娃,走了进来。
一进门,刘彻就皱眉,他经陈阿娇一事最厌巫蛊。
这是谁这么大胆,公然售卖巫蛊。还卖给他的大将军。
刘据却一个箭步蹦起来,眼冒星光,直勾勾盯着卫青手中那对霍氏双子,霍彦和霍去病手拉手的限量版小偶。
“舅舅!舅舅!这个!这个您从哪儿买的?”
刘据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我攒了好久玩具屋的积分!去病兄长的马球少年,您的龙城飞将,还有阿言兄长的治水泰安,全是顶级限量。我每次都去玩,就为了攒够积分换这个双子!上次好不容易攒够了,结果去晚一步,只剩个大兔子了!我问阿言兄长还能不能换,他居然笑着反问我,你都能买到,那它为什么叫限量版呢?”
刘据搓手手,一脸悲愤,心里把“狡猾”的阿言兄长又骂了一遍。
卫青这才知道,自己心目中乖巧聪慧的霍彦,不仅朋友路子广,对亲表弟居然也如此“敷衍”。
他自以为压低声音对刘据讲话,实则刘彻听得一清二楚。
“阿言手里肯定存货多!你去问他要,就说舅舅准了。实在不行,问去病要!我的这个,可不能给你。我上次看去病那儿,可是满满一大箱!”
他抱紧了自己的“龙城飞将”和“霍氏双子”。
刘据深以为然,用力点头。他生辰时霍彦送的“大虎头”布偶,至今还是他的心头好,也舍不得送人。舅甥二人凑在一起,对着娃娃又摸又揉,刘据更是带着点“报复”心理,狠狠捏了捏霍彦那Q弹的脸蛋。
被彻底无视的刘彻,看着眼前这父慈子孝却唯独漏了自己的场景,重重咳了一声。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卫青怀里的娃娃,尤其是那做得惟妙惟肖的人形,经陈阿娇巫蛊案后,他对这类东西最为敏感忌惮。
“仲卿,”刘彻声音低沉,“你可知此乃何物?”
他指向那些娃娃。
卫青一愣,“阿言和去病,还有我。”
刘彻默了一瞬,才道,“仲卿,陈氏那毒妇所行之事你忘了吗?”
卫青想起当年从陈皇后宫中搜出的那些用于诅咒的木偶,再看看自己怀里这些憨态可掬、毛茸可爱的小家伙,坦然道,“陛下,此乃阿言商铺所售的玩物小偶,长安孩童几乎人手一个,跟巫蛊没关系。”
刘彻眉头紧锁,“你可知,此物肖似人形,极易被心怀叵测之徒用于巫蛊厌胜之术?”
他语气森然,潜台词呼之欲出:阿言制作售卖此物,莫非是想谋害你们?
这话还没吼出口,他就看见卫青极其自然地将那个霍彦娃娃摆在了最前面,还对着娃娃露出了一个温和宠溺的笑容,仿佛在欣赏自家最得意的孩子。
刘彻一口气堵在胸口:好家伙!他霍阿言是连自己也要一起诅咒了?!
刘彻一阵无语,额角青筋微跳。良久,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带着最后一丝探究问道:“阿言……他还做了哪些人的?”
卫青摇摇头:“臣只关注去病和阿言的,旁的未曾留意。”
他看着手中娃娃,只觉得像极了霍彦霍去病幼时那毛茸茸、软乎乎的模样,像两只可爱的小羊羔,又忍不住揉了揉。
陛下怎么能把这些可爱的小东西和那些阴森丑陋的巫蛊木偶相提并论?
刘据却来了劲儿,如数家珍,“那可多了去了!戏台上唱过的齐天大圣、二郎神、哪吒三太子,孔圣人、孟夫子,萧何丞相、曹参丞相,还有赵云将军!哦,对了,连高高高祖父都有个斩白蛇的呢!阿言兄长说了,等我将来有了大功绩,他也给我排大戏,做个专属娃娃!”
他得意地扬起小脸,总结道:“父皇,您不懂我们少年人的心思,不知道也正常。”
大汉文娱,霍彦多年打拼,将娃娃打造成品IP,顺便卖到全国,一不小心实则故意把刘彻的心摔了个稀巴烂。
以毒攻毒,恐怖如斯。
刘彻看着眼前对着娃娃爱不释手的卫青和刘据,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生平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被时代抛弃的、强烈的孤立感。
难道全天下就他刘彻一个人觉得这东西不妥、不喜欢吗?
帝王的自尊与掌控欲瞬间被点燃!他绝不允许天下存在他不喜欢且可能威胁他的东西!尤其是这种有“巫蛊”嫌疑的!
拳头刚握紧,就听卫青用一种“陛下您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疑惑语气提醒道,“陛下,您……收分红的时候,没看契约条款吗?阿言没跟您合作这个?”
刘彻的怒火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了大半。他握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当年霍彦搞了一大堆点子时,他只听懂了马球比赛能练兵、能赚钱,后面那些什么“爱劈”的计划,他都没太明白,但架不住霍彦生财有道,自己又不用出力就能白拿巨额分红。
于是稀里糊涂就盖了印。
这钱,他已经安安稳稳收了快十二年了!现在要是禁了……他的分红岂不是泡汤了!
关键是,卫青和刘据此刻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您该不会真想禁吧?”“这跟巫蛊八竿子打不着啊!”“陛下您疑心病也太重了!”的意味。
刘彻憋屈得脸色发青,握紧的拳头最终狠狠砸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几乎是吼出来的:“谁能白吃他霍彦的食!”
刘据立刻抓住机会,小嘴一撇,学着霍彦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腔调怼道:“您吃了呀!你不光吃,现在还想砸碗呢!”
那小表情、那语气,活脱脱一个小霍彦。
卫青嘴角抽搐,赶紧低头掩饰快要绷不住的笑意。
刘彻被他俩气得眼前发黑,指着刘据:“朕还没砸呢!”
刘据毫不畏惧地“切”了一声,那神态,那白眼,简直和霍彦如出一辙。
刘彻看着儿子这副被霍彦“荼毒”已深的样子,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猛地一拍桌子,咬牙切齿地宣布:“霍彦!这辈子都别想再教人了!”
瞧瞧他把朕的太子教成什么样了!
连续五日的蹴鞠联赛办得红红火火,门票及周边小吃摊位收入颇丰,全部用于补贴郡学开支。霍氏的纪念品也成了爆款,喜娘虽经手霍彦庞大商业帝国的万金流水,但看到霍光第一次操办的项目如此受欢迎,也由衷地感到欣喜,给霍彦写了信。
这仅仅是即墨一城的盛况。年仅十几岁的霍光已展现出非凡的规划能力,他计划在秋天举办一场覆盖整个胶东郡的蹴鞠大赛,邀请各县郡学队伍参加,并打算将此定为常例,未来可在各郡轮流举办。
司马迁对霍光的沉稳干练颇为欣赏,想起霍彦的嘱托,便邀请霍光闲暇时来帮自己整理文书,不必实际插手,先观摩学习。
霍光沉稳地点头应下,举止已初具风范,引得杜周都对其赞不绝口。
长安城外,渭水河畔。
官营冶铁坊巨大的炉火日夜不熄,将半边天空映照得一片通红。这里是霍彦当年试验高炉炼铁的起点,被他“捐”给了朝廷。比起后来在关中、淮南依矿新建的五座大型铁厂,这座老工坊显得又小又破旧,仅有一座高炉。因着霍彦前些日子“阳奉阴违”搞出的新式农具需求,这里如今专事打造铁制农具。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铁锤锻打生铁的铿锵巨响与役夫们雄浑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焦炭与铁水的灼热气息。霍彦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皂色粗麻短打,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站在一座新出炉、还散发着惊人热气和暗红光泽的耦犁铁制部件前,仔细端详。汗水顺着他精致的下颌线往下滴。
管事李安早已候在门口,见到霍彦,脸上堆满笑容,殷勤地将他迎入一旁相对凉爽的工棚。
“主君,您请。”
他恭敬地接过霍彦带来的改良图纸。
李安年约二十,是当年当刘彻面推销匈奴人的孩子。
父母皆是霍家酒坊工人。他自幼在江公处开蒙读书,以口齿伶俐、胆大心细著称。自匈奴人卖的差不多了,霍彦就让他到这边来干管事,以这小子的才华肯定是大材小用。
但现下霍彦瞧着这孩子倒是脾气稍好了些,他在心中满意点头。
汇报完农具打造进度,又给霍彦倒了碗解暑的粗茶,李安就开始原形毕露,眼巴巴地看着霍彦。“先生,我还是想去干老本行,跟着冠军侯卖匈奴人去!他啥时候再出征啊?”
霍彦心道你配上我阿兄把匈奴人都快卖得绝种了,剩下的不是归顺就是跑得没影,还卖呢!
他瞥了一眼,道,“他近来不出征。”
李安像霜打的茄子,蔫蔫地“哦”了一声。
此时赵过等人已去指导耦犁组装,工棚里只剩霍彦和李安。
这小子毫无顾忌,像只大型犬般直接趴在霍彦膝上,仰着脸,可怜兮兮地诉苦。
“先生,您天天叫我磨性子,磨性子!小可去管酒了,铁蛋去管铁了,喜娘姐管着商队跑得欢,您新派出去的酒丞,劝农使也都威风凛凛……我呢?我立志做使臣,您却让我顶替我爹管这铁坊,都三年了!我爹腿伤早好了,都能下地跑马了!”
他爹是当年随霍彦试验高炉时被烫伤了腿。
霍彦被他逗笑,伸出沾了些煤灰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那我的孩子,你自己说说,性子磨好了吗?”
李安在霍彦膝上蹭了蹭,闻言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反问,“您觉得呢?”
霍彦没有推开他,任由他趴着,语气带着师长般的温和,“夏侯与我说过,他最头疼你。不坏不恶,聪明伶俐,唯独这舌头,”霍彦十分无奈,“比常人多长了三寸,忒能狡言善辩,歪理一套一套,喜欢的会哄,不喜欢的会唬,胆子大到没边。”
李安闻言,脑袋立刻耷拉下去,像只做错事的小狗。
霍彦的手落在他头顶,带着安抚的力度揉了揉,“但我与他说,你从那些乖孩子看,其子顽劣,但若从他的志向来看,其子可爱。”
他看着李安瞬间又亮起来的眼睛,语气转为郑重,“有情有义,能文能武,机敏灵活,胸怀热忱。更重要的是舌头好。哪里寻得这么好的使臣苗子?”
“我认定你是天生的大汉使臣胚子。”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令人心潮澎湃的蛊惑,“我的孩子,我当日说过,若是未来,我要为帝国,开辟一条通往西域的黄金商路。你就是先行者。”
李安猛地直起身,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先生,现在走吗?我万死不辞!”
霍彦这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起来。李安顺从地起身,难掩激动。霍彦附在他耳边,低声密语起来。李安越听眼睛越亮,脸上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考去太学就能见博望公吗?”
“好,我跟张公。”
霍彦放下茶盏,转身,走向那热火朝天的锻打现场,与赵过等人一同仔细检验新农具的每一个部件。
按汉制,铁、盐本应归天下三十六郡官营工坊分头管理。但霍彦深知后世官营易滋生的定价混乱、质量下滑、私盐私铁泛滥等弊端。因此,他自任侍中起,便倾注心血培养通晓技术、精于管理的复合人才。如今正式接管铁政,自是得心应手。他将原先分散低效的各郡铁坊合并,集中资源于新建的五座大型铁厂。盐由胶东统一生产输出,铁制农具与兵器则由关中、淮南的铁厂专供。
天下三十六郡,只设专职盐官统一售卖官盐,形成了一条高效、可控的产销链条。
他与桑弘羊此刻皆力主夯实农桑根本。国库因告缗令与官营之利暂时充盈,桑弘羊也难得地支持建立常平仓以平抑粮价。一项“首贷免息”的新政正在关中试点。
凡登记在册的编户齐民,首年申领官府新式铁犁具,只需里正作保,当年无需偿还粮粟。自次年始,分两年偿还等值粮食,年息仅象征性收取五厘。成效虽待观察,但霍彦认为此策可行。
朝廷,远非未央宫几座巍峨殿宇那般简单。它本质上是一套庞大而精密的运转体系。国家大事依循条例而行,日积月累,便成规矩,再历岁月,即成祖宗成法。新法新政,挑战的从非某个具体的人,而是这套盘根错节、惯性巨大的体系。古往今来,主持变法者,如吴起、孙武、商鞅,纵使功成,几人善终?便连桑弘羊,待刘彻龙驭上宾后,不也落得个身首异处、坟茔难寻的下场?
霍彦深知其险。他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将自己的新政良策,化作一条条具体的律令条例,如同楔子般打进帝国运转的巨轮之中,使其成为这体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或许穷其一生,也只能推动方寸。
但,死了霍阿言,还有后来人!
他要干经济的同时抓教育!
太学,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西方不能没有耶路撒冷,就像阿言不能没有太学。]
[哈哈哈哈哈哈,是这样的。]
[阿言想要,阿言得到。]
[对了,为什么阿言养过的孩子都好像宝宝呀,小可趴膝,安安趴膝,石页哭唧唧,阿言日常哄娃。]
[小狗不语,小狗趴膝。]
[喜娘:呵,男人们,只有我才是爹咪的依靠!]
霍彦隔空比了个中指,谁爹咪了!
他是严父!
霍去病准备来接霍彦去看病时,一回身,就看见了霍彦的车。
他上了车,霍彦支额浅笑,完全不见病容。
“兄长能否帮我个忙?”
霍去病二话没说点了头。
霍彦附耳说了几句,他便应下。
“我正巧最近荐了几个舅舅的下属,加一个杜周不是难事。”
“只是,”他轻皱眉,“你为何不自己荐。”
霍彦咳嗽两声,“因为我很快就不能荐官了。”
霍去病:……
“无事,杀身之仇,姨父会理解的。”他给霍彦拉了下衣领,“况且姨父没死,你不用自责。”
霍彦只好说起自己去任太学博士仆射的打算,越说霍去病的眉越蹙。
“你去教那些儒生念《诗》《书》,以你的学问,自然无妨。但太学那地方,”他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尽是些皓首穷经的老学究,张口闭口唯有五经,不谙实务。公孙弘在时尚能维持些体面,如今空谈成风。你去那里念书,我都不想叫你去!”
在战功彪炳的冠军侯眼中,太学不过是群不成气候的“小卡拉米”,配不上他惊才绝艳的幼弟。
霍彦端起青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昳丽的眉眼。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从容。放下茶盏,他抬眸望向兄长,那双杏目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兄长,正因它不成器,我才要去……当家做主啊。”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扇骨,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望向更辽阔的天地。
“天下英才,”霍彦的声音清越而坚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与雄心,“你不想会会吗?”
我很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