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篇(1 / 2)

印度人阿贾达沙特胡来到法国吐出的第一个词居然是瑞典词。真让人受不了!

“Ikea(宜家)。”

声音不大。

说完,他关上了这辆红色旧賓士的车门,双手轻轻地放在膝盖上,像个乖乖听讲的孩子(话说丝质的西服真是折腾人)。

出租车司机觉得自己没听清楚,于是转过头,打算再问一遍。后座上,他的乘客正摆弄着靠垫上的小木球。

这是一位中年男子。他身材高大,瘦削,肤色较深,两撇大胡子遮住了大半张脸。青春痘在他深陷的双颊上留下了无数个坑坑包包。耳朵上、嘴唇上戴了不少装饰环,像拉链似的,似乎想一发挥完耳朵和嘴巴的功能就立即把拉链拉上。这个造型太经典了!古斯塔夫·帕鲁尔德心里盘算着,这是一个不错的创意,用它来应付妻子永不停歇的唠叨最好不过了。

男人穿着银灰色的丝质西服,红色的领带只用一个别针别着,衬衣雪白,只是这一身行头从里到外都皱得不能再皱了,很明显,这家伙在飞机上待了不短的时间。可奇怪的是他没有一件行李。

出租车司机看着自己后座上包着巨大白色头巾的男子,不由暗自思忖:这位不是印度人,就是脑子被驴踢了。从他的肤色和这两撇大胡子来看,他很可能就是个印度人。

“Ikea(宜家)?”

“Ikea(宜家)。”这位印度人拖着长音回答。

“哪个宜家?嗯……Which Ikea?”(哪个宜家?)古斯塔夫结结巴巴地说。让他说英语,感觉比在冰上挣扎的狗还难受。

后座的男子耸耸肩,表示无所谓。“Djeustikea,”他回答说,“dontmatazeoanezatbetasiutyayazeparijan。”这个回答对司机师傅来讲,说了等于没说,如同婴儿说的火星语一样让人迷茫。不管是不是火星语,在自己30年的出租车司机生涯中,古斯塔夫还是头一次碰到从戴高乐机场2C航站楼一出来就要去家具店的人,好像没有听说宜家最近开始开酒店了。

古斯塔夫觉得这个要求很奇怪,碰到的概率非常小。如果说后面的这位真是从印度来的,那他花了不少的机票钱,又在飞机上窝了八个小时,难道仅仅是为了来买几个比利搁物架或者是买把波昂扶手椅?真是棒极了!换句话说,难以置信!他得把这事儿记到自己的乘客簿上,就像得记录迪米斯·卢索斯4和萨尔曼·拉什迪2两个人把他们高贵的屁股放在自己出租车的后座上一样。当然,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他是绝对不会忘记对妻子说起这件事儿的。吃饭的时候,他总是没什么可说的,而女儿则致力于给她那些不太识字的同龄小伙伴狂发短信,无视自己的各种拼写错误。所以饭桌上的话语权总是被妻子一人垄断,当然,这2 萨尔曼·拉什迪(Salman Rushdie)出生于印度孟买,印度著名作家,曾获曼布克奖(The Mann Booker Prize)。

也许是因为她嘴上没有印度人这种缝嘴环的缘故。

“OK(好的)。”

这位来自茨冈的出租车司机为了给自己家的新房车选家具已经连续三个周末陪着家里的女士们在这家瑞典家具店蓝蓝黄黄的走廊里转了无数遍。所以他清楚最近的宜家是巴黎北部华西酒店旁边的那家,到那儿8.25欧元足够了。但他决定横跨大半个城市去巴黎南部蒂艾的那家宜家门店,从这儿走大概45分钟的车程。不管怎么说,这位游客只是想去一家宜家,又没有指定非得去哪一家。再说,看他身上漂亮的整套丝绸西服和领带,应该是一位富有的印度实业家。不过几十欧元的事儿,不是吗?

古斯塔夫对这位乘客非常满意。他搓搓手,快速地计算着路程,随后一按计价器,出发!

不错,今天开门红。

后座的这位同志,阿贾达沙特胡·拉瓦什5(读音的法语谐音意为:我雇用你的犁和牛)暗自决定在自己的第一次欧洲之行中,一切要低调,微服出行。借这次机会,他拿自己那块超大婴儿尿布状的裹腰布,换了一套质量上乘的丝质西服,又用一小块面包从亚马尔6(读音的法语谐音意为:我病了)手里租了条领带。亚马尔是村里的一个老头,年轻的时候一直给一家知名的洗发水公司做代言人,除了领带,拉瓦什还从他那儿弄了几个漂亮的灰色小装饰环。

离开村子的那两天,印度人把自己从头包装到脚,他暗自希望人们把他当成一位家境殷实的印度实业家。为了达到目的,他在这次长达3个小时的汽车及8小时15分钟飞机的漫长旅程中,放弃了舒服的休闲服、运动裤,还有轻便的凉鞋。把自己伪装成另外一个人,不管怎么说这也是自己的职业,他是个走江湖的魔术师。因为宗教的原因,在全身都重新包装之后,他保留了头上白色的头巾。他的头发大约有40厘米长,里面有无数的细菌、虱子,迎着风,不停地飞舞。

这天在上了出租车之后,阿贾达沙特胡7(读音的法语谐音意为:买只红猫)马上意识到自己这身行头在欧洲的领地上开始发挥作用了,尽管领带扣系得不是太完美。说起来惭愧,亚马尔8这个帕金森患者用他不停颤抖的声音还算清楚地讲解了这个结要如何打,无奈表弟和自己怎么也没弄明白,于是只能买了个别针别住。不过这是小节,一般人注意不到,不影响整体气度。

后视镜中的一瞥明显不能满足这个法国人的眼球。为了好好看看,他从自己的座位上扭过身去,也许是动作过快,扭过去的时候脖子发出了“咔嚓”一声,像是杂技表演。

“Ikea(宜家)?”

“Ikea(宜家)。”

“哪个宜家?嗯……Which Ikea?”(哪个宜家?)司机结结巴巴地说,让他说英语,他觉得自己比在熘冰场上挣扎的狗还难受。

“Just Ikea. Doesn't matter.The one that better suits you.You're the Parisian.(是宜家就行,无所谓。你说哪家就哪家,你是本地人嘛。)”

司机师傅搓搓手、笑了,挂挡、出发。

他上钩了!阿贾达沙特胡9(读音的法语谐音意为:我有一堆烂洞的短裤)想着,然后满意地笑了。总的来说,他这身新行头完美地完成了它的使命。运气不错,如果不多说话,大家没准儿会把他当成本地人。

吞下可伸缩的剑,吃糖做的碎玻璃,把有机关的针扎进手臂,还有一系列类似的把戏使阿贾(阿贾达沙特胡的简称)在拉贾斯坦邦家喻户晓。这些戏法中的关键,只有阿贾和他表兄弟知晓。他们把这些戏法命名为“魔法”,并以此迷惑世人。

但没有例外,魔术大师也得付车钱。计价器上的数字已经攀升到98.45欧元。我们的阿贾全身上下只有一张面额100欧元的伪钞,并且伪得不是那么专业——只印了一面。他拿出了这100欧元,并且漫不经心地做了个手势,示意司机师傅不用找零。

在茨冈人把钞票装进钱包的时候,阿贾则致力于分散他的注意力。他抬手指了指蓝色建筑上四个醒目的黄色字母:I-K-E-A(宜家)。司机师傅顺着他的手指抬眼望去,魔术大师则趁此机会迅速地拽了一下手中透明的橡皮筋。橡皮筋的一头在阿贾手中,而另一头则连着那张绿色的伪钞。一秒钟后,钞票又回到了自己这个原主手里。

“这是我们公司的电话,如果有需要,请打给我们。要是您东西多,我们也可以提供小货车为您服务。说真的,哪怕都是需要拿回去自己组装的家具,也要占很大的空间。”司机师傅想着钱包里新装入的100欧元,向阿贾热情地介绍着。

不知道自己刚才所说的这番话眼前这位印度人听懂了多少。他从手套箱里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名片上一位弗拉门戈舞者拿着白色的三角帽挥洒自如。

“Merci(谢谢)。”阿贾用法语说。

茨冈人的红色小賓士开走了,阿贾把名片装进口袋里,然后把目光转向了面前这座巨大的商业建筑。

2009年,宜家宣布了要在印度开店的计划。印度法律迫使瑞典经营者让印度当地人参与经营,而且印度人要持有半数以上的股权。这些规定把这个北欧商业巨人气得直跳脚。它习惯于吃独食,而非和他人分享利润。这些留着小胡子的媚俗音乐剧迷也想从它手中分一杯羹?简直是做梦。

与此同时,这个全球家居业巨头与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创建了合作伙伴关系,抵制雇用童工和奴役儿童。这个项目覆盖了印度北部500个村庄,在整个地区创建了为数众多的医疗机构、营养中心以及学校。阿贾被解雇后,就进了这样一所学校。那个时候他在乐歌喉10(读音的法语谐音意为:神经病)王公家受聘表演戏法,但是仅仅工作了一周就被解雇了,当时他非常落魄、非常不幸,因为他犯了盗窃罪。他从雇主那儿偷了块芝麻面包、一点儿脱脂黄油,还有两串有机葡萄。确切地说,他最大的不幸就是他会饿。

作为惩罚,他的两撇胡子被剃掉了,这对他来说是相当重的惩罚(尽管这样使他显得更年轻)。这还不算完,他必须去学校当反面教材,教育孩子们不要偷东西,不要犯罪,否则就得砍掉自己的右手。反正他是个魔术师嘛,应该既不怕疼也不怕死的……

把小铁棍插进胳膊,用叉子刺穿脸颊,拿刀子开膛破肚等,这些对他来说都司空见惯。但出乎众人的意料,他拒绝被砍手,选择了去学校当反面教材。

“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现在几点了?”

印度人吓了一跳。勐然间发现面前站着个人。这是一位40岁上下的中年人,一身运动服搭配凉鞋,简单随意。手里推着的购物车上堆着十几个纸箱子,造型之经典让人不禁怀疑此人不是俄罗斯方块冠军就是精神有问题。

对阿贾来说,刚才的问题就类似于:“Euskuzémoam eussieuoriévouleursivouplé。”

简单来说,就是没听懂。除了说“what(什么)”之外,还有别的选择吗?

中年男子这才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位外国人士,于是用右手食指指了指左手手腕。我们的魔术师终于搞清了此人的意思,他抬头看了看天。习惯了在印度的太阳下看时间,想想现在是在法国,于是在告知对方时间的时候还考虑到了三个半小时的时差。中年男子虽然英语说得不怎么样,但听懂还是不成问题的。他突然意识到孩子们已经放学了,自己晚了不是一点点,立即向停车场奔去。

看着商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印度人突然意识到很少有人,或者说没有一个人像他一样穿西服、打领带,更没有头上包头巾的。入乡随俗,隐没于众的策略貌似实施得不太成功。希望别影响整个计划。运动服、凉鞋的装扮可能更合适一点儿。等他回去,一定得和表兄亚力丹纳普11(法语谐音意为:我爱达能果味奶)谈谈,就是他非让自己穿成这样的。

阿贾对自己面前的自动玻璃门研究了半天。他的养母叫斯兰格(法语谐音12意为:注射器;英语谐音13意为:戒指),家里有台电视机,电视播的那些好莱坞和宝莱坞的电影是他现代化感观的全部来源。自动玻璃门之类的东西在他看来是现代科技的瑰宝,但是在欧洲人眼中却平淡无奇,没人会去注意这些。如果在吉沙尼亚古尔14(法语谐音意为:酸奶馅饼)也有这样的设施的话,他每次进门的时候都会怀着同样的热情一次又一次地好好看看这扇饱含现代科技的自动玻璃门。法国人真是一群被宠坏了的孩子。

阿贾10岁时,他生活的村庄还没有任何属于现代科技的东西。一天,一位英国冒险家来到了这个小村庄,拿着打火机对他说:“先进的科技就像是变魔术。”当时还是孩子的阿贾一时间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于是英国人又解释说:“简单地说,就是对我来说司空见惯的东西在你眼中却像魔法般的存在。这完全取决于你所在社会的科技发展水平。”冒险家动了动拇指,一串小火花之后,一簇温暖、明亮的蓝色火焰就出现在了阿贾的眼前。离开村庄前,英国人表现出了出人意料的善意,他把这个打火机作为礼物送给了阿贾。当时,在这个位于塞尔萨尔沙漠边缘的小村庄里,人们都还没见过打火机。阿贾拿着这个打火机开始设计自己最初的魔术表演桥段,也就是从那时起,更坚定了他想成为一名魔术师的决心。

乘飞机的那一夜,阿贾几乎没睡,飞翔让他重温了儿时那种新奇的感觉。他从来没有离开地面超过20厘米,所以这次旅行对他来说是一次不可思议的体验。那一晚绝大部分时间他都注视着窗外,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那么新奇,那么不可思议。

自动门又打开了,像是在迎接他的到来,于是,印度人决定放弃对自动门本身的研究,穿过自动门进入卖场。看着大厅里的儿童游乐区,阿贾不禁想,真是矛盾啊!宜家在印度建了那么多所学校和孤儿院,却没开一家店!

想到这儿,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乘汽车、又乘飞机坐了十几个小时来这儿是有正事干的。还要赶明天的飞机,时间似乎不是太充裕了。于是他加快脚步,上了电梯。

对于满脑子民主、人权的西方顾客来讲,宜家的经营理念十分不同寻常:被迫逛商场。

比如,你想去的是一楼自助提货区,但你却不得不先上二楼。走廊蜿蜒曲折,长得似乎没有尽头。你顺着走廊穿过一间间卧室、客厅、厨房,一间比一间漂亮。然后来到一家诱人的餐厅,在吃上了几个肉丸子或是一份三文鱼卷之后,终于下楼来到了自提卖场提货。一般来说,一个本来只打算买三个螺丝和两个螺栓的顾客来到宜家之后会沿着走廊被迫逛上四个小时,走的时候不仅酒足饭饱,还会搬回家一个整体厨房。

瑞典人真是足智多谋,他们在地上画上了指引性的黄线,避免有些顾客另辟蹊径破坏参观的完整性。不知道沿着走廊逛完二楼需要多久,阿贾根本就没沿着黄线走。他想,这个松木家具巨头一定在衣柜顶上都安排了狙击手,费尽心机地阻止顾客们自由散漫地逛商场。

我们这位来自拉贾斯坦邦的魔术大师在这之前只见过朴实无华的印度家具,现在置身于这么漂亮精致的展厅中有点儿不知所措。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赶紧选一处地方,坐在一张英格托餐桌旁,最好再有一位身着黄蓝相间纱丽的瑞典佳丽端上一碗美味的炖鸡,吃完,再裹着宜家出品的床单在宜家的床垫上睡上一觉,或者干脆躺进浴缸,打开热水好好泡一泡,解解乏。

但是,如同他的魔术一样,展厅里的一切都只是看着像那么回事儿而已。在比利书架上随手拿起一本书,你会发现自己拿的根本不是书,而是一块儿蒙著书皮儿的塑料板砖;客厅里的电视机里一个电子元件也没有;浴缸的水龙头里别说热水,就是冷水也没有一滴。

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在这儿过夜。因为他既没钱,也没订酒店,而且明天下午1点就要上飞机走了。再说,他全身上下只有那张100欧元的伪钞,就这么一张伪钞还是他留着买床的,毕竟拿透明橡皮筋把给出去的钱再拽回来这种把戏不能没完没了地使。

确定了过夜的地方,阿贾松了一口气,现在他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执行自己的任务了。

阿贾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椅子、这么多的意大利面夹和这么多的灯。他瞪大眼睛,惊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在这里,数不清的各种各样的商品触手可及。这其中的很多东西,他都搞不清是干什么用的,但是这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令他吃惊的是各种各样的商品是如此之丰富,真算得上是阿里巴巴的宝藏了,好东西比比皆是。如果表弟也在这儿的话,他会指着这些对表弟嚷嚷:“快看这个!看那个!哦,天哪,看这个!”一边喊,一边像个孩子一样从这边跳到那边,这儿摸摸、那儿摸摸。但现在只有他一人,他只能自己对自己说:“快看这个!看那个!哦,天哪,看这个!”不能像个孩子那样跳来跳去,东摸摸西看看,那样会被人当成疯子。在他们村里,疯子会被人们用长长的木棍抽打。至于在法国还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对待疯子的办法,他没兴趣知道。

这些沙拉盆和灯提醒了他,从某种意义上说,自己来自于一个与此完全不同的世界。可以说如果没有来到这里,他可能永远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他得把自己的所见所闻仔仔细细、原原本本地讲给表弟听。要是表弟也在这儿该多好啊!身边没有可以分享的人,便不能充分地享受发现的乐趣。很多时候,思乡之情会让人间至美的景色变得暗淡无光。

想着想着,阿贾来到了卧室区。现在在他面前有十几张床,床上铺着各式各样色彩缤纷的羽绒被,标签上的产品名不仅不知所云,还异常拗口。Mysa Str?、Mysa Ljung、Mysa Rosenglim,各种天马行空的字母组合弄得人眼花缭乱(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随便拿字母拼词玩呢)。床上的枕头有些摆得非常整齐,有些则看似随意地放着,它们看起来是那么柔软,那么舒服,让人真想躺下睡上一觉。

一对情侣腼腆地在一张伯克兰床垫上躺了下来,憧憬着把床垫买回家以后双双躺在上面的甜蜜时光。也许思想都延伸到要在这张床垫上制造出个小人儿来了。旁边一块牌子上用英法双语告诉顾客,有十分之一的宝宝是在宜家出品的床上被制造出来的。这个调查显然是没有把印度考虑进去。

两个小朋友像野人一样跳到一张阿斯普隆床垫上,然后一场枕头大战就爆发了。这个理想化的广告牌此时成了池鱼,碎了一地。那对年轻夫妇刚试了两张床,就遭遇了这场枕头大战,不得不从床垫上赶紧起来,去了浴室区,并且决定无限期地推迟造人计划。

阿贾也不傻待在这儿浪费时间,熘达到一边儿看床头柜去了。不是他不喜欢孩子,恰恰相反,他喜欢孩子,但是因为这边展出的床实在是没有一款适合他。他想要的那一款貌似这儿没有。

他看到了三个工作人员。宜家工作人员都穿着工作服,黄蓝相间——这是瑞典国旗的颜色,刚才在餐厅区,他幻想出来的那个给自己端来一碗炖鸡的瑞典佳丽,身上穿的纱丽也是这个颜色。但是这三个员工貌似都在忙着为其他顾客服务。阿贾走近了其中一个,等着他把其他顾客的事情处理好,然后来处理自己的问题。

阿贾选中的这个店员是个胖子,鼻梁上架着一副绿色镜片的眼镜,形象鲜明突出,属于让人一见难忘的那种。他一边操作着电脑,一边时不时地抬眼看看面前的两人。几分钟后,他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条递给了面前的这对夫妇,后者满意地拿着纸条,大步流星地走了,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亲朋好友们艾尔顿·约翰15来宜家工作了,自己刚刚在他这儿买了一个鞋柜。

确定了这名工作人员会讲英语后,阿贾觉得自己可以畅所欲言了。他问店员是不是所有最新款的床展厅中都有。为了便于说明自己的意思,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打开,递给了这位店员。

这是一张彩色图片,图片上是一张瑞典松木魔法师床,床有三种颜色可供选择,并且配有不锈钢高度调节钉。这张图片是从宜家2012年6月的产品名录上撕下来的,这本产品名录在全世界一共发行了19800000份,是圣经发行量的两倍。

多种配置可供选择:200钉版(昂贵异常且相当危险),5000钉版(价位适中,舒适度高),15000钉版(价格亲民,十分舒适)。床的上方,有一行醒目的标语——“让夜晚来得更刺激些吧!”加粗的黄色数字是15000钉版的标价:99.99欧元。

“店里没有这款床了。”这是店员给出的答案,“Inventory shortage(库存缺货)。”这个和艾尔顿·约翰造型雷同的家伙对阿贾解释说,他的英语相当地道。

看到对方一听到这话当场就变脸了,他赶紧补充道:“但是您可以预订。”

“预订需要多长时间能到货?”印度人焦急地问道。他怕自己奔波劳碌,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您明天就可以提货。”

“明天早晨可以吗?”

“可以。”

“这样的话,麻烦你帮我预订吧。”

满足了顾客的需求,这个胖店员对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随即把手伸到了键盘上。

“请问您怎么称呼?”

“可以叫我帕戴拉先生,名字是阿贾达沙特胡,按读音拼写就行。”

“见鬼!16”按读音拼写也很难拼写啊,胖店员不禁低声说。

可能是为了节约时间,也可能是实在懒得写了,胖店员在空格栏里写了一个X。在他写X的时候,阿贾达沙特胡在困惑地思考这个欧洲土著是怎么知道自己的中间名拉瓦什的。

“好了,瑞典松木魔法师床,配不锈钢高度调节钉。您要什么颜色?”

“都有什么颜色可选?”

“红色美洲狮、蓝色小乌龟和绿色小海豚。”

“我看不出来这些颜色和这些动物有什么相关性。”阿贾承认自己看不出来这些颜色和动物之间的关联。

“这些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是市场营销的事儿。”

“好吧,那就要红色美洲狮吧。”

胖店员转身敲了一通键盘。

“行了,您明天上午10点之后来提货就可以了。还有别的问题吗?”

“就一个小问题,纯粹是出于好奇。15000钉版的床怎么能比200钉版的便宜三倍呢?而且200钉版的床还比15000钉版的危险。”

胖店员抬眼从镜框上方打量着阿贾,貌似没有听明白他的问题。

“我觉得您没有听懂我的问题。”阿贾接着说,“哪个白痴会买一张又贵、又不舒服、还危险的床?!”

“当您花一个礼拜的时间把15000个钉子弄进15000个属于它们的钉子孔里之后,您就不会再问这个问题了。先生,请相信我,您到时候就会后悔没买又贵、又不舒服、还危险的200版钉这款床了。”

阿贾从钱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张100欧元的假钞。一边往外拿,一边注意不让空白的那一面露出来。他把那根透明的橡皮筋摘下来了,因为这次他要把它花出去。任务就要圆满完成了,马上就好了。

“不是在这儿付账,先生。收银台在那边。您明天提货的时候再付款,总共是115.89欧元。”

胖店员微笑着把那页纸递给了他。阿贾这会儿要不是手里紧紧地攥着这张纸,就要当场晕倒了。

“115.89欧元?”阿贾又惊又怒。

“99.99欧元是促销价,很遗憾促销在上周就已经结束了。您看,那边写着呢。”

胖店员一边说,一边用胖胖的手指指了指那张商品目录底端的一行比蚂蚁腿没大多少的小字。

“这样啊!”

阿贾的世界瞬间崩溃。

“希望我们的服务令您满意。您要是满意的话,请向您的亲朋好友推荐下我们店。要是不满意,就不用说了。谢谢。”

说完,这位年轻版的艾尔顿·约翰认为他们之间的谈话到此就圆满结束了。于是他看向了排在阿贾身后的那位女士。

“您好,女士,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我们的魔术师只好让开了地方,好让后面这位女士上前面来。他非常着急,紧紧地握着那100欧元,脑子里不停地想着怎么才能在明天上午10点之前弄到少的那15.89欧元。

阿贾在收银台旁边的一块告示牌上看到这家家具商场每周一、周二和周三,晚上8点钟结束营业。从一位红发胖妞的塑料手表上,他知道了时间,19点45分。他觉得自己最好赶紧去卧室区。

尽量避开周围的视线,阿贾熘进了一间色彩艳丽、炫目的卧室。刚钻到床底下,广播就响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即使平躺着,这位印度朋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头在床板上狠狠地撞了一下。他以前从来不相信平躺着也能被吓得跳起来。

全身上下都处于警戒状态,这位魔术师想象着狙击手们都已经在衣柜方向各就各位,所有的瞄准镜都指向他藏身的这张床,与此同时,一队由法国人和瑞典人组成的突击队悄悄地摸了进来,包围了这张床。胸膛里,心脏跳得和宝莱坞乐队的演奏一个节奏。他把领带上的别针拿掉,解开领子上的扣子,好好地呼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他的旅程接近尾声了。

几分钟过去了,没人靠近他。阿贾觉得刚才广播里的声音应该只是通知大家商店要关门了。

他松了口气,静静地等待着天亮。

几个小时前,就在那名胖店员刚刚处理完他的要求之后,阿贾觉得有点儿饿了,于是便向餐厅走去。

他不知道几点了。在卖场里,看不到太阳,所以也不能通过太阳的位置判断时间。表弟帕克曼17(英语谐音意为:吃豆人)曾经告诉过他,在拉斯维加斯的赌场里是没有表的。这样,顾客们就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于是消费得就会比预算多出一大截。宜家把这个诀窍运用得十分娴熟,无论哪面墙上都没有挂钟。而作为商品的那些挂钟则都没有装上电池。多狡猾的卖家啊!不管有没有表,浪费时间这种奢侈的行为都是阿贾无论如何也不能允许的。

这位印度朋友到处看人家的手腕,终于看到了一块手表,那是一块黑色的百达翡丽运动手表。

14点35分。

身上只有一张100欧元的伪钞,还是亚力丹纳普表兄费了半天劲儿才印了一面的低级伪钞。拿着这100欧元,再有15.89欧元,就能买他想要的那张床了。闻着饭香味,阿贾向餐厅走去。

他在点餐队伍的队尾站定。前面是一位40岁上下的女士,身材苗条,金发碧眼,肤色是好看的古铜色,衣着打扮十分考究。真是个完美的碰瓷儿对象!阿贾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慢慢地向她靠近。她身上的香味很好闻,用的香水绝对不便宜!端着托盘和餐具的手保养得当,指甲上深红色的指甲油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印度朋友趁着这会儿迅速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假Police太阳镜戴上。然后又向这位女士靠近了一点儿,也拿了一个托盘和刀叉端着。他慢慢地贴向她的后背,然后心里开始算计着:3,2,1。就在这时,似乎感觉到和后面的人挨得太紧了,这位法国女士突然转过身来,然后就看到阿贾的太阳镜掉到地上摔成了几瓣。成功了!

“My Gosh(天啊)!”魔术师惊叫出声。神色慌张地看着满地的碎片,便把手里的托盘放在一边,跪在地上开始捡眼镜碎片。

相当戏剧化!

“哦,实在不好意思。”这位女士吃惊地看着这一幕。说完,她也把托盘放在一边,蹲下身子帮着阿贾捡碎片。

阿贾注视着手里的碎镜片,显得那么悲伤。旁边的这位女士默默地把金色的镜框递给他。

“不好意思,都是我笨手笨脚的。”

碰瓷儿的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向女士示意不要紧。

“Never mind. It's OK.”(别在意,没关系的。)

“没关系?怎么会没关系呢?我得赔偿您的损失。”

阿贾达沙特胡笨手笨脚地尝试着把破碎的镜片安进镜框里。但一面刚安好,另一面就又掉了。

在魔术师表演安镜片的时候,这位女士从包里掏出皮夹,拿出一张20欧元的纸币递了过去,解释说自己只能赔这么多了。

阿贾达沙特胡彬彬有礼地拒绝着,但是在这位女士的坚持下,他不得不把这20欧元接过来,装进了口袋里。

“Thank you. It is very kind of you.”(谢谢。您真是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哦,到我点餐了。”

阿贾把太阳镜碎片收十收十装进了西裤口袋里。随后,又端起了自己的托盘。

小偷们谋生真是太容易了!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阿贾就把买床缺的15.89欧元赚回来了,除此之外还多赚了4.11欧元。于是他决定犒劳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辣辣的西红柿汤,烟熏三文鱼卷配上炸薯条,再来一根香蕉,一杯无气可乐,真是棒极了。而且幸运的是还有人陪他共享美食。刚才太阳镜事件中的女主角叫玛丽·里维埃尔,她也是一个人,于是便邀请阿贾共进午餐,并且说为了表示自己的歉意,这顿饭她请客。

被碰瓷儿的和碰瓷儿的,羚羊和狮子,居然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而且还有说有笑。阿贾奇怪的装束:西装配头巾,再加上他的故事,真是最好的笑料。如果有来自阿贾家乡,吉沙尼亚古尔的朋友看到这一幕,绝对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我们的魔术师朋友曾经许过宏愿,决心要过清苦的日子,所以基本上不食人间烟火,只吃钉子和螺丝。而现在,他却正对着桌子上的薯条、熏鱼大快朵颐,旁边还坐着一位迷人的欧洲美人儿。在他们那儿,如果这一幕被人拍下来,足够把他的魔术师执照吊销了,说不定胡子也得被刮掉。情节严重,前途堪忧啊。

“有些时候,还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玛丽红着脸说,“如果不是我把你的太阳镜打碎了,咱们就擦肩而过了。我也不会有幸看到你这么美丽的眼睛。”18

也许作为一位女士这么说不太合适,可能不该是她来迈出这第一步,但是她确实发现阿贾有一双美丽的眼睛。迷人的可乐色,虹膜上还有几个黄色的小圆点儿,像是可乐汽水里的小气泡。可惜现在他杯子里的是无气可乐,看不到那些可爱的小气泡。他眼中的是可爱的小气泡,或者是美丽的小星星呢?到了她这个年纪,想要什么就得马上去争取。韶华易逝啊!就像现在,在宜家餐厅排队点餐时稍微挤了点儿都能挤出一个艳遇来,真是比在蜜糖交友网上混三年还有成果。

阿贾微笑着,但显得有点儿局促。小胡子向两边翘了起来,和赫尔克里·波洛19似的,他的唇环也移了位。在玛丽看来,这些装饰环让他看起来像个坏男孩,野性,又有男人味儿。总之,是她喜欢的类型。衬衣也完美无瑕,真是不错的混搭。纯粹的“冒险家”风格把这位法国女士迷住了。

“您现在是住在巴黎吗?”她勉强抑制着心中的激动,假装平静地问。

“可以这么说。”阿贾回答说。他并没有说自己晚上打算在宜家过夜。“但是我明天就走了,我来这儿就是想买点儿东西。”

“往返7000多公里的路程,什么东西值得你跑这么远来买?”这位迷人的女士满脸疑惑。

阿贾告诉她,他来法国就是想买一张刚刚上市的最新款的钉钉床。钉钉床垫和弹簧床垫有点儿像,用了一段时间之后,都会陷下去一块儿。钉钉床用得时间长了,钉子尖就会变钝了,就得换了。当然了,他没说自己是个穷光蛋,之所以能来法国买床,靠的是村里被他魔法征服的村民的接济(而之所以来巴黎,是因为来巴黎的费用最低)。买张新床则是为了让他这位可怜的伪风湿病患者能睡得舒服点儿。这也算是一种朝圣吧。宜家,算是他的卢德神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