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张照片的背后,都有一段话。
“叶婉,今天有好多亲戚来家里做客,他们都问我怎么还不结婚,我说明年就结,人我都挑好了。他们问我是哪家的姑娘,人家对我有没有意思,我说绝对有,我非她不娶,她非我不嫁!你说我是不是够不要脸的?”
“小叶,我今天又跑到你服装店门口了,郑阿姨都快觉得我是不是犯什么病了,可我就是想站那门口看着,说不定你提早回来,我就能第一个知道了,对不对?”
“今天三姐妹服装店的招牌被拆了,我一问才知道你们是一年一租的,等明年你们回来,我给你们找地方住,一租就租个十年,租金我付,这样你就怎么也走不了了!”
“叶婉,我真的很想你,我睡不着。”
“叶婉,我写给你的信已经寄出去三天了,你没回,我突然在想自己会不会一直是单相思,但我又不想承认。就算我是单相思,你也要给我一个机会认真追求你,对吧?”
“叶婉,你为什么不回信?我真的想买明天的火车票到温州去,可是我怕这样会把你吓跑。”
“想你。”
“今天听郑阿姨说你们过两天要回来,你看见面后我怎么收拾你,居然不回我的信。”
“昨天做梦了,我在梦里一直追着你跑,追到累了我就醒了,醒来发现自己在流眼泪,然后就怎么也睡不着了。”
“只要你马上回来,只要见到你就好,就算我们不能在一起也没关系。”
“我在想象我们的明天、我们的未来,以后要一起走的路,其实我不怕别的,生活压力什么的我都不怕,我就怕你不愿意和我一起。”
叶婉还是被感动了。好像一下子回忆起了有生以来的所有委屈,小时候看着妈妈被邻里嘲笑连份子钱都拿不出的羞辱,偷偷拿着爸妈给的学费去上裁缝课怕被发现的提心吊胆,刚到东北人生地不熟却要在姐妹面前装作很有信心晚上却担心得睡不着的难过……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原来自己也会有人喜欢。
明明就没有大姐叶晨读的书多有学识,也没有叶妍的长发飘飘大眼瓜子脸。
原来这么平凡的自己也会有人喜欢啊。
这是她哭得最厉害的一次,其实也不是难过,而是经过了这些,她好像终于找到可以松一口气的一小段时间、一个出口,她只想好好地,把这一切哭出来。
叶婉答应和培立在一起,但她有个条件:不能告诉叶晨和叶妍。
每次叶婉都是等到半夜叶晨和叶妍都睡着了,才偷偷地跑出来,和培立一起在雪里手牵手散散步、聊会儿天。她怕姐妹们知道自己谈恋爱之后也会分心,因为叶晨和叶妍也有人追求,还不止一个,她担心她们在工作上有所懈怠,那前一年辛辛苦苦积累下来的一切可能就会化为乌有了。
对培立来说,只要叶婉愿意和他在一起,他就心满意足了。
他们交往后,叶婉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哈尔滨在办冰雕节,她一直很想去看看,叶晨和叶妍也一直嚷嚷着要去,但店里的事情实在太多,一直抽不出时间,每天工作结束的时候冰雕也都闭灯了。
又是一个工作之后的晚上,叶婉等叶晨她们睡着了,蹑手蹑脚地偷偷出门找培立,结果发现培立没有像平时一样站在后门外等她,而是坐在一辆车的驾驶位上,看见她之后下车帮她打开车门。叶婉上了车之后刚想发问,结果后座上叶晨和叶妍突然跳了出来,大喊:“被我抓住了!”
叶婉被吓了一跳:“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等不及她们说话,培立抢在前面说:“今天你们都要听姐夫的!现在姐夫带你们去看冰雕!”说完就握紧了叶婉的手,可能是怕她生气,但叶婉只是用另一只手拍拍他的手,没说话。结果大姐叶晨在后面喊:“你别弄错了,你是我妹夫!”
四个人在车里笑成一团。
车开到举办冰雕节的公园的时候,四周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
“姐夫你唬我呢又,没灯怎么看冰雕啊?”叶妍透过车窗四处看。
培立把车门打开,一个个地邀请她们下车:“都说了,今天听我指挥就好!”
售票处居然还有人,老大爷给他们开了门,培立打开手电筒,一路带着她们三个走到最大的冰雕的中央位置。
“你们等我一下。”培立话都没说完,人就不见了。
她们三个站在原地,冷得直打哆嗦,相互拉起了手。“姐,你赶紧跟我们说说,你这是第几回偷偷跑出来了?”
“你不是每次都假装睡着然后在阳台上看我们吗,还问我!”
“哈哈,那是大姐,不是我!”
不知道哪里一个火苗突然蹿起,然后升到半空,砰的一声亮起来,变成无数小火苗散开……
冰雕群的中心,一束一束地,升起了烟花。
她们终于看清了身边的冰雕,有企鹅,有北极熊,还有熊猫。
不断升空散开的烟火照亮了整片冰雕,各种各样透明的雕塑,一下子变成红色,一下子变成蓝色。
那是1988年3月18日。
这是叶婉在她以后的漫长岁月里都没有办法忘却的一个夜晚。
她说以前总觉得定格这种事情只会出现在电影画面里。
而她这一辈子,也出现过一次定格,就是那个时候,培立抱着她,两个人一起抬头看着烟火的这个画面,每一分、每一秒,都好像被放慢了。
听叶婉说这段故事的时候,我一直压抑着内心的好奇和问题,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你最后为什么没有嫁给他呢?”
“哈哈。”叶婉乐了,“你就那么想我嫁给别的男人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我们在一起了,那就没你啦!”
不是说每个故事都一定要以遗憾收尾才显得悲壮,而是这个世界上始终有束缚、有坎坷;不是每个人都能飞蛾扑火,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追逐不放手。
培立妈妈走进三姐妹服装店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是打烊的时间了。
三姐妹和培立妈妈已经很熟了,她平时总是给她们送吃的,隔三岔五带自己的朋友来做衣服的时候,还说笑着跟朋友炫耀说这三姐妹都是她的女儿。
叶妍忙着从厨房端茶取点心出来,培立妈妈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别折腾,我来做件外套和裤子,下个星期要和你黄叔叔去北京一趟。”
叶婉拿过皮尺准备给她量尺寸的时候,她突然说:“我和小叶单独聊两句吧。”
等叶晨和叶妍上了二楼,培立妈妈才转身看着叶婉:“小叶,平时你曾阿姨对你们很照顾吧?”
叶婉知道这样的开头往往不是好事情,所以只是点点头,没说话。
“能遇到你是我们家培立的福气,我和他爸都很喜欢你。”
叶婉低着头,缓缓地说:“曾阿姨,我们从来到东北到现在,您和培立是帮了最大的忙的,您要是有什么话您就直说,不用担心我受不了。”
其实培立妈妈没有任何恶意,她的顾虑也很简单。
培立他们都是哈尔滨的城市户口,当时并没有户口合并的说法,如果娶了叶婉,以后要是生了孩子,就会直接落到女方的农村户口上。
“你也不想孩子一出生就和别人差一大截吧?以后你也会当妈,生了孩子之后,你就会知道以后这半辈子就好像分了一大半给这个孩子一样,根本就没法不为他着想。叶婉,你比同龄人更成熟,应该懂我的意思。”
叶晨和叶妍一直在楼梯口偷听,可是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几个字。
过了好一会儿,两姐妹重新下楼的时候,培立妈妈已经走了。
她们看见叶婉坐着不说话的样子,也不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们知道的是,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再也没有见培立出现过,而叶婉则一直闷头画图纸,还因此耽误了不少其他客人的订单。
直到衣服差不多做出来的时候,三姐妹服装店收到一张喜帖,上面写着黄贺联婚。
叶婉花了那么长时间设计的,是黄培立夫妇的结婚礼服。她没有用当时流行的西式婚纱,而是设计了一套学生装款式的结婚礼服。
姓贺的新娘来店里试婚服的时候,耐着性子压着怒气没发火,一直在问培立回她娘家办酒席的时候能不能穿一回婚纱,自己那么多姐妹都是穿婚纱结婚的,只有她穿的是学生装,面子上过不去。
黄培立一直没说话,而是死死盯着帮他量袖口尺寸的叶婉。
叶婉量好之后,往后退了一步,认真地看着培立,高高的个子,没有刘海,帅得很干净的样子。嗯,再多看一眼就好,叶婉在心里跟自己说。
后面的故事叶婉怎么也不肯说了,我也是有一次亲戚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偷偷问三姨叶妍才知道的。
她们姐妹最终一起参加了黄培立的婚宴,一切都风平浪静,甚至连叶妍都在背地里出谋划策怎么捣乱,但最后也被叶婉扼杀在摇篮里。
大家平静地吃了饭,平静地敬酒,平静地看着新郎喝得醉倒在地上。
两姐妹都准备好了回家和叶婉好好地哭一场,但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姐妹服装店仍然非常红火,每天的客人络绎不绝,以至于后来她们离开东北之后,还有很多人假借上海三姐妹服装店的名声开店,但都被以各种名义取缔了。
这一年三姐妹回温州之后,就再也没有回东北了。叶婉因为长期在外被男方退了婚,22岁那年干脆独自去广州创业,遇到了现在的丈夫;大姐叶晨嫁进了一个经商世家,后来在上海定居;三妹叶妍和一个律师结了婚,婚后两人合开的律师事务所现在是全温州最有名的律师事务所。
现在站在我身边认真摆弄着微单相机,想要找个好的角度把巴黎埃菲尔铁塔整个拍下来的叶婉,笨拙,但是仍然很可爱。
她是我最亲最爱的妈妈。
我没有再问她是否后悔,是否感到遗憾,因为我知道她的答案一定是“不”。
我们以为失去的才是最好的,但你怎么知道,现在拥有的就不是最好的呢?
我们来做个约定吧,看完这本书的你,写下你目前觉得最最难以承受的事情,然后过五年,不,过一年就好,如果你还保留着这本书的话,你重新打开看看,我相信你会会心一笑的。
计较遗憾,只会更遗憾;记住幸福,才会更幸福。
“我说一件事你别告诉你爸啊,我现在有的时候还会在QQ上和你黄叔叔聊天,偷他的菜,哈哈。”
嘘,你们也都不准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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