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阿姮姑娘,出来。”……
席献痛得厉害, 立即抬起漆黑畸形的爪子抓向面前女子的臂弯,指甲如根根锋利的刺,狠狠划去,但预想的那种穿透皮肉的触感没有发生, 女子臂弯的披帛飞扬而起, 她的整只手臂竟然顷刻化为红雾。
席献一招扑空, 他猛然抬起头,女子已在几步开外,红雾散去, 她那只手臂又变得完完整整, 不给他反应的机会, 女子掌翻红云, 直逼他胸膛而来。
席献神情一凛,立即抬起爪子应对, 然而女子章法诡异, 出奇地快,出奇地狠, 饶是他小心应付, 亦被红云灼伤了一只爪子, 他后退两步, 忽听那女子的笑声清脆, 落来人的耳畔却又裹覆了十分的阴寒:“你的鸟爪子被红烧了,你闻到自己的香味了么?”
她越是笑,越是令人寒毛悚立。
这绝不该是一个人类的情态。
快要异化为妖鸟的席献读懂她这份阴戾的杀意, 他终于意识到此女子不好对付,此时又见那白衣修士欲上前来,他周身即刻散开罡风, 一霎搅动四方毒瘴,瘴气愈浓,而狂风更卷,斜雨汤汤。
“什么声音……这是什么声音!”
光罩中,有村人听见一阵声音。
起初,大家以为是雷声,是瘴气卷做羊角风的声音,但人们细听之下,发现轰隆的雷鸣与呼啸的羊角风中夹杂着呜呜的嚎鸣,那是人的哭声,或尖锐,或沙哑,皆嘶声力竭。
但他们似乎只会哭,根本说不出任何完整的话。
人们还没有找出这些声音传来的方向,便见那漫卷的瘴气沉沉地向他们压了下来,光罩发出碎裂的声音,人们惊声尖叫。
然而瘴气却并没能趁机钻入光罩中,瑟缩着身体的村人们后知后觉,抬起头来,只见光罩外,那白衣少年手持白符,符纸边缘烧出的火焰不但不受潮湿的雨气所扰,还化出淡金色的流光将光罩上的裂缝补得完好如初。
他满掌是血,仿佛正是因为符纸尾端浸润着他的血,所以才能在这样极端的天气中点燃那白符。
他脸色越是苍白,额间一点朱砂便越是艳丽。
然而毒瘴却并未因此而鸣金收兵,它更狠地往下压,浓浓的瘴中竟然显露无数张人脸,他们没有皮肤,没有血气,每一张都像是瘴气化成,都紧闭双目,神情痛苦地发出惨叫声。
人们害怕极了,但却有人颤颤巍巍地出声:“那不是……那不是我爹的脸么?”
许多人根本不敢细看,但听得此人声音,便又都忍不住,瞪大双眼,大着胆子去打量那团像是时刻都要击破光罩,夺取他们性命的瘴气。
“我看到……我祖父了!那是我祖父啊!”
“我丈夫,我丈夫的脸怎么会……”
“我儿,那是我儿啊!”
人们不断地在当中寻找熟悉的脸孔,他们发出声声呼唤,却使得瘴气中那些人脸的神情变得越发痛苦。
程净竹鬓边不知是雨水还是湿汗,他侧过脸去,此时天昏地暗,但那一抹亮色仍然显眼。
阿姮听不见什么鬼哭狼嚎,什么也没想,她的感官全部都被霖娘的愤怒占据,妖异的眸中只有席献一人,往前数步,身化红雾又转瞬聚形于席献身后,一掌探向席献后心,席献反应却如鸟类一般灵敏,他侧身一避,利爪迅速划向阿姮。
但仅仅一触碰,阿姮的身影顿散,诡异的红雾幽幽浮浮,在几步开外又很快化为女子窈窕的身形,此时,席正忽然扑向席献,席献下意识立即用一双利爪去攥他双拳,但见那双拳缠满菌丝,他瞳孔缩了一下,力道忽然不狠,此时,他听席正道:“哥,不要再害人了!”
“……你还是这样。”
席献仿佛喃喃了声,抬起眼来,他看着弟弟那张枯槁似的老脸,看他空洞洞的心口,目光最终凝在彼此制约的手上:“哪怕你我兄弟二人都已不成人样了,你还是肯叫我一声哥……其实,我最恨你这样。”
光罩中,那些村人惊惧非常,而席献看着他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一子落,不言悔。阿正,知道我为何改回‘献’字么?因为我知道我已有所成,我只缺一个机会便可以离开这里,回到故国!至于他们这些人,都是为了光复闾国而必须牺牲的!我知道我走的什么路,我也不后悔,只有你……”
席献的神情变得有些阴暗:“只有你会让我心中生惭,让我觉得我不应该……可我不该这样,我不该优柔寡断,我还有故国要光复,还有家要回!”
“你……”席正正欲说些什么,扑来的红云灼烫非常,他一下子甩开了席献的爪子,“嘶”的一声,转头就骂:“你他娘怎么连我也烧啊!”
一阵风贴着他松垮的面皮拂过,席正老脸冰凉,才发现阿姮已落身席献面前,二人再度交手,红雾若霞,烈焰滔天。
席献虽与席正虽曾同样吃下九头鸷的鸟蛋,但席正却与他不同,席正从未借助璧髓清气炼化自身,又早在多年前便将自己的一身血肉献给山中菇类,以求在毒瘴中与其共生至今,早就不能算是一个人了,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看得见阿姮身边的水鬼霖娘。
而席献仍有一副自己的血肉皮囊,还未彻底异化为九头鸷,所以他根本没有发现霖娘的异样,直到此刻,他一边与此女子缠斗,一边道:“你不是赵霖娘,你是谁?”
“怎么?那泥巴怪没告诉你么?”阿姮掌中红云如簇,扑向席献,“你猜,他为什么不直接悄无声息地占用赵家人的一副壳子,反而在你面前现身,告诉你赵家人的秘密,以求与你合作?”
还能为什么?
席献瞬息便明白了那泥妖知道占去霖娘皮囊的邪祟不好对付,怕他因此而不肯合作,所以才不托实底。
席献飞身一避,焰光擦他衣角而过,他落身在地,冷笑一声:“算他狡猾。”
话音落,焰光重新爬上他的袖边,席献眉目一凛,立即以掌按灭,正是此时,阿姮的身影转瞬到他面前,她衣摆是如簇的红雾,层叠飘渺,却有烈焰之炽,逼得席献一面与之过掌,又一面被炙烤得满头大汗。
席正有心插手,却又实在觉得灼烧难耐,无奈转身撤出浮雾中,却见院中守庙人因吸入毒瘴已死了大半,还有几个苟延残喘地爬到光罩边上,艰难地重复:“救命,救命……”
席正看到那压在光罩上,不断显现无数张脸孔的浓浓瘴气,他对那手握白符的修士道:“他们是受我哥蛊惑,也是无辜……”
“你觉得他们无辜?”
程净竹打断他,少年的嗓音浸润着几分雨气,但他却也没有下文,只不过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光罩外哀声挣扎的手守庙人。
再抬眼,雨中的红雾太浓烈了,那年轻女子陡然捉住席献一只鸟爪,掌心铺开烈焰,烧得那席献松垮的面皮一颤,他立即挣开钳制,反手抓向女子。
这些毒瘴齐压光罩,显然是席献要用这些村人的命作为牵制住程净竹的筹码,但程净竹重新审视面前的毒瘴,那每一张痛苦的脸都在用力地哭嚎,他忽而闭目,默念一咒,顷刻掌中白符燃尽,星火飞浮,擦过他额间那点朱砂印记,立即出现一道血线,周身猛然迸发淡金色的莹光,他倏尔睁眼,抬起一掌,莹光立即涌向毒瘴,如星子点点穿行其间,人们看见他们所熟悉的那些脸孔在毒瘴中变得闪闪发光。
那莹光似乎安抚着他们,哭嚎的声音渐止,他们的神情开始变得平和,而细微的声音顺着莹光流转而来,落在少年肩头,或在他耳畔。
他听见了很多人的声音,是悲伤,是愤怒,是数不清的怨,数不清的恨。
程净竹掌心一翻,那些面目陡然被莹光从毒瘴中剥离,化为缕缕的长烟,盘旋而去,村人们回头一看,那方向,似乎是山神庙。
程净竹侧身,只见席正又卷入那红雾中,不多时,雾淡了些,其中一女子显形,纤细的手指中捏着几根带血的长刺,不,那根本不是什么刺,而是尖利的指甲。
席献的一只鸟爪血淋淋的,他铁青着脸,陡然狂风乱卷,毒瘴扩大,又生出无数张狰狞的脸,裹挟雷电狠狠压向阿姮。
大涨的毒瘴很快将这片天地裹为浓暗的一色,席正离阿姮很近,只听得雷电滋滋作响,他转头想要看阿姮,却难以视物,猛然间,不知什么咬了他一口,他还没来得及抽气,便有更多张嘴啃咬他的四肢,他一时间痛得嗷嗷叫,忙喊:“女娃娃!”
阿姮却看得很清楚,是瘴中那些涌动的人脸,张大着嘴巴,用足了力气地啃咬着席正的身躯,她手臂一痛,垂下眼睛,只见一张稚嫩的脸,紧闭着双目,嘴巴用尽了力气地啃咬她,仿佛要将他所承受的痛苦,在此刻,在齿关,全部转赠给她。
阿姮面无表情,周身红雾浮动,势如烈火,然而焰光还未接触啃咬她手臂的稚嫩脸庞,银尾法绳陡然破开瘴气缠住她与席正的腰身,将他们从混沌中生生拽出。
阿姮低眼之际,法绳已松开她,直入云霄,缠住藏身瘴中,本欲逃离的席献,席献脊背间的双翅要张不张,被法绳生生缠紧,缩回血肉。
然而毒瘴似乎随席献心念所动,瘴中无数张脸嘶吼着朝他们压下来,席正见阿姮双瞳暗红,浑身烈焰,他被烫得身子一抖,无数霉菌散开,拂过那些压下来的一张张人脸的口鼻,他们嘶吼的声音戛然而止,转而喷嚏声震天。
此时,阿姮飞身而起,滔滔红云犹如天降流霞般与铺天盖地的毒瘴相撞,瘴中鬼哭狼嚎,那些人脸四散溃逃,却都向着一个方向。
万顷流霞紧随他们溃逃的行迹倾泻而下,轰然巨鸣,绮丽的霞光映照村人们呆滞的脸,他们看到那里尘土飞扬,升腾起浑浊的烟。
那是山神庙。
彩绳只看一眼,便知道。
她看见伴随着浓烟升起无数彩色的流光,那些流光冲破浓烟而上,来回盘旋,像是被禁锢许久,不敢相信忽然的自由。
“原来这些人的魂魄,一直被你禁锢在神庙。”
程净竹清冷的声音响起。
彩绳目光缓缓上移,看到半空中,被法绳缠住的席献,天边的流霞烧得这整片天地都亮堂堂的,雷电也忽然退避。
原来那些守庙人一点也不无辜,他们知道山神庙的秘密,他们是席献的帮凶。
席献一爪子钳住法绳,紧盯着光罩旁那少年,他的白衣不再整洁,雨水打湿了他银灰的发髻,而他眉心那道朱砂红的印记不知被什么割开一道血痕,血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滴落,沾湿他的衣襟。
席献实在没想到他受了伤,破了金身,竟然还能腾出手来,但他更加难以置信的是那穿着霖娘皮囊的妖邪!
席献回头,凝视那滚滚浓烟,再看向那形容苍白,衣着鲜艳的年轻女子,他多少年的心血,一夕之间,就这么被她给剖开了。
法绳骤然收紧,席献结结实实地摔落在地,他第一眼,最先看到一双苍白的赤足,风牵动她的裙角,席献抬头,对上她满含戾气的眼。
她掌中红雾聚为长剑,剑锋离他心口寸许,忽然她眸光一闪,似乎从那种滔滔愤怒中找回一分自己的本性,随后她看向自己胸口涌动的水雾,将剑锋下移两寸,也是此时,彩绳猛然尖叫着冲了过来——
尖锐的物件刺穿血肉的闷响传来,阿姮歪着头,暗红的双眸打量身边这个忽然出现的女子,她双手中握着一支金簪,那簪子被她用力扎入席献的心口。
“哥……”
席正瞳孔一紧,他呆呆的,喊了声。
那温热的血溅得彩绳满手都是,彩绳抬起发红的双目,看到席献那张沧桑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猛然间,他肩上长出来一颗年轻的头颅,那头颅面露痛苦,哀声唤他:“彩绳,你为何杀我?彩绳……”
“啊啊啊!!!”
彩绳发了疯似的尖叫起来,抽出金簪,扎穿那头颅的咽喉,席献痛极,爪子一瞬长出更锋利更长的指甲,抓向彩绳的刹那,他的爪子却又忽然顿住了,很快,他的那张老脸上显露怪异的神色,那颗年轻的头颅张口道:“不!你不许伤她!”
席献脸上狰狞一瞬,似乎很快重新夺回了意志,他立即朝彩绳探出爪子,也是这一刻,暗红的长剑刺穿他的腰腹,同时,银尾法绳生出密刺刺穿他的身体。
彩绳已然疯魔,根本没有躲开,金簪尖锐的尾端不断在那颗年轻头颅的咽喉穿刺,那双年轻的眼睛始终凄哀地看她:“彩……绳……”
“别叫我!别叫我!”
彩绳尖声大叫。
很快,那颗年轻的头颅被金簪生生割断,掉在了地上,在泥里滚了几遭,彩绳终于停下来,她迟缓地回头,那颗头颅在流泪。
是鲜红的血泪。
他努力看清彩绳的脸,张了张唇:“对……不起。”
话音落,头颅睁着眼,不再有分毫生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杀了我又如何?”席献肩上鲜血淋漓,其他几个脑袋相继出现,他们一同开口说话,“程净竹,我不知道你是如何进来的,但我告诉你,我出不去,你们也一个都别想出去!”
席献的声音忽然变得恶狠狠:“我的毒瘴,妖邪不怕,你这个修道之人也不怕,可是……他们怕啊。”
程净竹随着他的目光,看向瑟缩在光罩中的村人们。
“你自己当然可以走,但他们如何跟着你走呢?只要他们还是活人,就算躲过我的毒瘴,也躲不过此地边界天然的瘴气……难道你肯耗光你的血?就算你肯也好,至少你,得给我陪葬!”
席献双目充血,每一个头颅都重复他的话,都因失去了一个脑袋而显露痛苦之色,他急促地喘息,胸口血涌:“明明……明明我都要出去了。”
他不甘,还是不甘。
多少年了,为了一个目的,他情愿人不人鬼不鬼,到头来,全都付之一炬了,他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又痛,又愤怒:“我要复国!我不要做亡国之君,我不要做亡国之君……明明天命眷顾我,怎舍得,怎舍得让我此时眼看着一切……化为泡影啊!”
“哥。”
席正在旁,看着长着那么多个脑袋,浑身血淋淋的席献,他喉咙有些发干,却道:“你连亡国之君也不算了,看看你自己吧,你把自己变成了怪物。”
几百余年,没有任何人可以刺伤席献的内心了,但始终要除去一个人,席献看向他,看着这个亲弟弟,他喉咙里发出浑浊的笑,伴随血一块糊了满嘴:“你也是啊……阿正。”
席正却比他能够坦然地正视自己怪物的身份,他惨然一笑:“我早就是了,在你嫌我挡你路的时候,在我……一口,一口吃掉那么多尸体的时候。”
“哥……”
席正嘶哑道:“我早就是一个,连心爱之人的血肉……都能吃下去的怪物。”
席献眼瞳一颤。
“阿正,你怎么不早说你喜欢那孙小蕊?今日是她大喜之日,你教我如何替你回旋?”
“不用回旋,哥,你别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