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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神 山栀子 15336 字 1个月前

第21章 第21章 “是降我,还是……杀我?”……

桌边残烛倏忽熄灭, 房中顿时更加昏昧,淡淡的血气盈于阿姮唇齿,她有些愣愣的,望着榻上端坐的黑衣少年。

她双眼一瞬亮亮的, 有些欣喜。

小神仙竟然肯给她血了。

她被那芳香所引诱, 立即吮舐了一下他的指尖, 榻边纱幔层叠如粼波,而他手背忽然绷紧,青筋分缕明晰, 但他整个人都几乎隐在一片昏暗的阴影里, 阿姮往前望他, 他却一下侧过脸, 垂下眼帘,神色不清。

阿姮却追逐他的指尖往前, 他睫毛微动, 再度看向她。

纱幔内昏昧极了,他面上一丝表情也无,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居高临下般, 睨着她, 洞穿她。

阿姮本能地觉得他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他像雪,冬季覆盖在黑水河冰层上晶莹无暇的积雪,阿姮曾经透过冰层看到那种极致的白, 明明很冷,但若用人类的手去触碰,则会后知后觉激起一种难言的灼烧感。

阿姮觉得自己体会到那种奇怪的灼烧感, 但她什么也不明白,只是轻易被他唤醒她妖邪的本能,她嘴唇微动,舌尖触到那芳香的血气,她忍不住再次吮舐。

指腹传来轻微的痒意,程净竹脊背骤然一僵,双指抵住阿姮得寸进尺的唇齿,随后迅速抽开手,引得他襟前的水青宝珠一阵轻晃,粼粼的光影闪动。

阿姮意犹未尽,她暗红的双眼紧紧盯住他那根手指,因为贪恋那股血气,她甚至在他指尖留下一道齿痕,正因为那齿痕,他指腹此时有些红。

“你必须克服你嗜血的欲望。”

榻上少年如磬的嗓音响起。

阿姮黏在他手指的视线缓缓上移,看到他的脸,他双眸清明而冷冽,仿佛方才那种灼烧的雪意只是她片刻的幻觉。

他十分平静地凝视她:“四海之大,不比赤戎,你若因贪恋血气而犯下大错,必会招来杀身之祸。”

阿姮不耐地压抑喉咙的渴意:“你是说那个老秃驴吗?”

她轻声笑:“他算什么呢?”

“他的确不算什么。”

程净竹淡淡道:“但天下之大,多的是如那和尚一般以降妖除魔为业的人,你若不知收敛,只会祸患无穷。”

阿姮被鲜血唤醒的躁动难以平复,她手掌不由顺着这少年修士的袖边上移:“我是妖邪,所以他们要降我,除我,可是……”

昏暗的室内,微扬的纱幔,榻边朦胧的影,阿姮仍跪坐在榻下,绯红的衣袂与榻边玄黑的衣摆交叠,她的手隔着衣料触碰到他肩部坚实的肌肉,硬硬的,跟她这副柔软的壳子一点也不一样:“老秃驴说你与他同道,意思是你本也该降我,除我,可你……为什么不呢?”

“阿姮姑娘。”

程净竹蹙眉,语气凛冽。

他那双黑沉的眸子与阿姮相视。

阿姮讪讪地收回手,暗红的眼瞳微微转黑,目光却仍不禁流连在他齿痕未消的指尖:“你们人类真奇怪,你们可以因为饥饿而食,我却不能因为口渴而饮吗?”

阿姮缓缓抬起脸,双眼犹如点漆:“若我再犯血欲,你又要如何呢?”

她眼尾勾着轻盈的笑意:“是降我,还是……杀我?”

浓郁的夜色悄然转淡,青灰的晓色渐渐爬满窗纱,这室内依旧昏昧,阿姮眼中的一切顷刻失色,她看到小神仙的衣襟更加洁白若雪,一身外袍则更加浓黑如墨,他浑身的彩石珠饰都失去多彩的光泽,腕上的霞珠也变得暗淡。

他神情沉静,依旧看着她。

一言不发。

清晨山间湿雾正浓,几声清脆的鸟鸣飞快掠过树梢,层叠的树影下,昏暗的山径上碧草摧折,残枝匝地。

细草湿泥中,紫金铃的残片微微闪烁白光,那光影如簇,很快凝出一道半透明的女子身影,她脸色苍白,素衫红裙,螺髻蓬乱,凤钗歪歪斜斜,浑身狼狈。

她有些张惶地望了一眼四周,随后提起裙摆,身影缈缈,浮向浓昏树木深处。

昨夜被阿姮吓晕过去的店家终于清醒过来了,他抱着儿子出了门,站在廊上就听见楼下堂内传来说话声。

“你就是喝烂酒喝死的,做了水鬼还不知道自省?店家好好两大缸子酒,就被你喝了个精光?”

店家一瞬听出,这不正是昨儿晚上那个女水鬼的声音么?

……等等?

两大缸子酒没了???

“那么请恕小生冒犯了,姑娘你又是因为什么死的呢?”

这是那男水鬼何秀才的声音!

店家抱着儿子就往楼梯下冲,跑到酒缸边,果然见两个酒缸全都空了,他瞪起双眼,一下转过头,脸颊肌肉抽动,大吼一声:“赔钱!”

霖娘正被何秀才戳中伤心处,此时见店家吹胡子瞪眼,气得不轻,霖娘一拍桌子,附和道:“对,赔钱!”

何秀才神情变得窘迫,他站起来,指了指大门:“我修的,你看……”

“大门本来就是你弄坏的!”

店家气得厉害,连那点子惧怕都忘了,他放下儿子,一个叉腰:“何秀才我可告诉你,你今日不赔酒钱,我就找你老爹老娘还有你弟弟去要!”

“这可不行啊!”何秀才急了,“我做了鬼,哪里还能再给我家里人丢脸呢?”

“你也知道丢脸哪?”店家呛声道,“做鬼做到你这份儿上,你也是真好意思!”

“可我看你做饭难吃,你也很好意思啊。”

此时,一道女声幽幽落来。

店家一听到这声音,他后脖颈子不禁有点冷冷的,他僵硬地转过脸去,只见那红衣女子坐在另一张桌子边,她对面,则是那寡言的年轻修士。

对上那女子的目光,店家的大腿忽然又开始打颤,他胡须抖动几下,什么声儿都发不出了。

桌上一只风炉,炉上煮着一壶热茶,那修士面前茶碗中热雾浮动,他忽然一抬手,一样东西精准地落在店家掌中,店家定睛一看,竟是一锭银子。

“他的酒钱。”

程净竹简短道。

那何秀才狠狠松了一口气,连忙对着程净竹作揖,头一抬,他看见程净竹站起身,似乎是要走了,他忙道:“多谢,多谢仙长!”

程净竹走到他身边,忽然停下,看向他:“关于万艳山,你到底知道多少?”

何秀才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他立即道:“仙长,你听我一句劝,万艳山,你一定不要去!”

“为什么?”

阿姮走到程净竹身后,好奇地探出头。

何秀才一看见她的脸,立即有点手足无措,他低下脑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姑娘有所不知,万艳山上有一座被皇家废弃的行宫。”

“三十余年前,反贼冯寅攻入天都,先帝被迫南下,但幸有廖泉廖总督领兵有方,不过三年,便将冯寅赶出天都,斩下首级,只是班师回朝的途中,先帝驾崩,当今圣上便是在路过巢州之时,在万艳山上的行宫中临时登基的。”

何秀才继续说道:“我们这儿,一直有个隐秘的传言,说当初圣上在此秘密处决了一批女奸细。”

“什么女奸细?”霖娘不由问道。

“谁知道呢?”那店家也知道这些,便接过话去,“本来吧,都是些没影儿的传言而已,可自打三年前开始,万艳山底下就开始怪事频发,凡是打那山脚下路过的男人,大多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只有少数几个活着的,却都跟见了鬼似的,吓得神智不清。”

“再之后,有人夜里经常会远远地瞧见,山脚下一片红色的灯影,有时,还会有些锣鼓声,”店家神神秘秘道,“都说,是山里的鬼娘娘,在娶男人哪!”

阿姮歪过脑袋看他:

“娶男人?”

第22章 第22章 她的壳子被划破了。

“我几日前曾托梦于我爹娘, 听他们说,原先官府也请过不少和尚道士,可那些人上了山,却没一个下来的。”

何秀才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仿佛又白了几分, 他下意识搓了搓手, 却搓不出一点人的热气:“后来官府也不管了, 反正上书去天都,天都也不作理会,毕竟是一个小小行宫而已, 当初就是圣上临时落脚的地方, 圣上也不可能再临驾于此, 所以, 那行宫也就荒废了。”

他看着程净竹,郑重道:“我爹娘说, 这些年来的也不只是收妖除鬼的和尚道士, 还有……各地慕名而来的男人。”

“慕名而来,慕谁的名?鬼娘娘?”

阿姮问道。

“可不是么!”

店家飞快接了句, 但见阿姮的目光看过来, 他肩膀瑟缩一下, 简直想给自己这张死嘴一巴掌, 话接那么快做什么!

他胡须颤颤, 还是把话讲完:“那,那鬼娘娘艳名在外,都说她美貌至极, 简直比那天上的仙女儿还要漂亮,这世上的男人见了她,没有哪个不为她的容貌所倾倒,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疯子们,也常常念叨她的美,所以总有一些好奇心重的,不怕死的,大着胆子去万艳山想一睹鬼娘娘的芳容,哪怕年年有人死,有人疯,总也还是有男人为着她去……”

“你们人类不是很怕死吗?”

阿姮不解,那鬼娘娘到底有多美,可以让这些男人前赴后继地去找死。

店家听到她说“你们人类”,他身子抖了一下,嘴巴抿紧了,偷偷瞧了阿姮一眼,心里猜测着,大概也许,那鬼娘娘也许便如这女妖一般吧。

美丽,神秘,又充满令人神魂战栗的危险。

“谁知道他们呢?”

何秀才做人也才做了二十来年,连知天命的年纪都没活到呢,他也不太懂那些男人怎么想的,只是说道:“别说人了,就我知道的那些水鬼,他们早先我一步去万艳山了,阎王爷那里还没有什么旨意,应该是那些水鬼也都还没有消息,还请仙长听我一句劝,万艳山你们就别去了。”

“小生在此踌躇一夜,也算喝够了壮行酒,”何秀才说着,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随后转过身就往门外跑,“小生这便去给阎王爷办差啦!”

他声如洪钟,像给自己壮胆似的,一溜烟就消失在淡淡晨雾中。

霖娘呆呆望着门外:“那……我们还去吗?”

“去。”

“去啊。”

程净竹的声音几乎与阿姮的声音同时落下。

那店家眼见着三人走出客店大门,他立即松开儿子,手脚极其麻利地将门板“砰”的一声扣上。

阿姮与霖娘同时回头,看向那道紧闭的大门。

听见清音渐远,阿姮再转头发现那黑衣少年已经走出很远,她立即跟了上去:“小神仙,等等我啊。”

此时山间雾气正浓,霖娘跟在后面,一直偷瞧程净竹的手,奈何他手腕被宽大的衣袖遮掩,她看不清楚,便只能拉住阿姮,小声问:“珠绳给他了?”

“给了啊。”

阿姮说道。

霖娘凑到她耳朵边:“他根本没有拒绝吗?”

阿姮侧过脸,避开她阴森的鬼气,奇怪道:“我编那么好看,他为什么要拒绝?”

“……这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啊。”

霖娘心说你那荷包丑得惨绝人寰人家不也收了吗?

她们去镇上之时,夜市已经闭市,只有个卖丝线的老妪提着个篮子慢吞吞地往家赶,路上遇见阿姮与霖娘,便卖了些丝线给她们。

回来的路上,霖娘一边走,一边教阿姮编珠绳,就像上回做荷包一样,阿姮仍旧没有多少耐心,但见霖娘坚决不肯帮她,她才自己气鼓鼓地编好了一根。

霖娘不由看向那黑衣少年的背影,宽阔的肩背上缀着一串象牙白的流珠背云,尾部的淡色流苏随着他步履而在腰后轻轻晃动。

“他收下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霖娘又问。

阿姮想起那间昏昧的室内,他温热沾血的指腹抵在她下唇,她笑了笑,说:“他谢我了。”

就这些??

霖娘有点摸不准,此时她才突然发现自己对于情爱的认知似乎还有点贫瘠,可再怎么贫瘠,也比阿姮有经验啊。

“既然他肯收下,那就说明,他对你至少是不抵触的。”

霖娘摸着下巴,下了一个保守的结论。

阿姮不语,只是幽幽望着那少年的背影,他行走于山间,衣摆不沾分毫露滴,脚下也不染尘泥。

“你们人类,真的好麻烦。”

阿姮轻声说道。

她要的,才不是什么不抵触,而是破除他的金身,挖出他的那颗心,来配自己这副崭新的壳子。

也许是察觉到她过分灼热的视线,程净竹忽然停顿,道旁草木青青,淡雾浮动,他回过头。

一时间,与她相视。

阿姮扬起灿烂的笑意,迈着轻快地步子朝他奔去:“小神仙,万艳山在哪一边啊?”

她蹦蹦跳跳的,乌黑卷曲的长发飞扬,鬓边的红山茶又生新露,娇艳欲滴,映衬她一张苍白美丽的脸。

“南边。”

程净竹避开她伸过来想要抱住他臂弯的手,瞥了一眼指间金痕流转的白符,上面闪烁的舆图很清晰:“出了这片山林,再往南一百里。”

往南五十里,便是榕树镇。

阿姮与霖娘昨夜去的便是此镇,过了榕树镇再走五十里,才是万艳山。

而巢州城却在北边。

程净竹御法绳与阿姮、霖娘很快到了榕树镇上,此时天光大亮,街上行人众多,又正处在饭点,街上食摊飘出各种香味,阿姮这里嗅嗅,那里瞧瞧,霖娘紧紧跟着她,却百密一疏,一个没看住,便找不见影子了。

霖娘大惊失色:“程公子!阿姮不见了!”

程净竹转过身,只见霖娘孤身站在不远处,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而他抬眸,街上行人如织,往来憧憧。

榕树镇实在太小,小到巷子都窄得厉害,阿姮手中捏着一串东西,歪过脑袋:“这是什么颜色?”

巷子中,锦衣华服的男子立在那儿,他身形有些微胖,手上,腰上,无不是金啊玉的,在他身后,则是几个灰布衣衫的家仆。

他年纪也不大,一看就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出来活动,他视线几乎没离开过阿姮的脸,听见阿姮问话,他心里不由犯起嘀咕,觉得有些奇怪,但美人当前,他脑子都空了,忙道:“红色,怎么姑娘没吃过糖葫芦?”

糖葫芦?

阿姮看了一眼,圆滚滚的糖球在她眼中黑乎乎的,她有点不高兴地咬了一口,果然没有什么味道,她兴致缺缺。

那男子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怪这榕树镇实在太小太破了,姑娘这样的女子,在下合该在巢州城最好的酒楼里摆上一桌酒席,请姑娘尝那里的名菜醉蟹,再佐以上好的黄酒……那才好呢!”

说起吃来,他头头是道,俨然一个行家。

“你住在巢州城里?”

阿姮没再咬糖葫芦,抬起眼睛看他。

“也不是,我家在天都,与两个好友一道来的,”男子一对上阿姮的目光,便忍不住痴痴看她,“我们家中都是世交,他们在天都耍得无聊,非拉着我一块儿过来巢州,他们啊……”

说到那两个好友,男子拧了一下眉:“他们非要去万艳山,看什么鬼娘娘,我却不知那鬼物有什么好看的。”

说着,他对阿姮露出笑容:“依我看,那鬼娘娘只怕远不如姑娘你一分一厘,姑娘应当是天上的仙子,岂是鬼物可比。”

他无比庆幸自己没跟着好友去什么万艳山找刺激,否则,他也不会在这小小榕树镇中,得见如此美妙人物。

阿姮听了,不由发笑:“你又没有见过那鬼娘娘,又怎知她不如我?”

阿姮乌发红衣,笑颜璨璨,那男子一时神摇意夺,再也按捺不住,全然不顾什么唐突不唐突,几步上前:“那毕竟是鬼物,想也不比姑娘你……”

阿姮盯住他,男子不知为何没了声音,忽然止步了。

他觉得后背莫名有些阴寒。

但在脂粉堆里泡得久了,他向来没多少耐性,一边走近阿姮,一边伸出手去:“姑娘若随我去巢州城,我必定请姑娘好好吃一顿醉蟹宴……”

男子的话音再度戛然而止。

他看着面前这女子笑意盈盈,却听身后家仆抽刀,惊呼:“公子!”

男子僵硬地转过脸,只见女子握着那支糖葫芦,竹签尖锐的尖端已经没入他快要接近她衣袖的掌心,鲜血流出,沾染糖球。

男子后知后觉,剧痛袭来,他惊声大叫:“啊啊啊!”

奴仆在狭窄的巷中将阿姮团团围住,而男子发现自己竟然不能动弹了,他眼皮抖动一下,只见面前的红衣女子微微一笑:“你是说那种浑身上下都是壳的东西?它们有什么好吃的呢?”

“你也不好吃,”也许是嗅到他近在咫尺的血腥味,阿姮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你实在是……太臭了。”

什么……好吃不好吃?!

男子浑身一颤,他眼睑猛然抽动几下,此时他方才觉得,这女子万般情态都有一种非人的阴寒,他嘴唇抖动:“你,你……”

红雾飘浮,那些家仆动也难动一下,个个面露惊恐。

此时,一仆人衣襟里一样东西震动着飞了出来,袭向阿姮后背,阿姮敏锐地转身抬手将那东西握在手里,却不料它在掌中疯狂跳跃,阿姮觉得不对,立即松手,那东西轻飘飘地落去地上。

阿姮看着自己掌心,多出一道微微泛光的裂口。

她的壳子被划破了。

阿姮脸上不再有任何笑意,她垂眸看向那地上的东西,那是一道折角的黄符,上面似乎有朱砂鲜红的笔划,不同于黑水村那老鱼头的乱涂乱画,这东西是真有些效用的。

阿姮一瞬将男子一脚踢到墙壁上,男子惨叫一声,转头只见竹签扎透他手掌,嵌入砖缝中,他被迫拢起手掌,血浸满一颗颗糖球,红得浓烈,再不剔透。

“鬼娘娘……鬼娘娘我错了!求你,求你放过我!”

男子痛得眼眶通红,惊恐地哀嚎。

“璇红?”

忽然,一道女声落来。

阿姮闻言,缓缓转过脸去。

秋风扫落几片枯黄的叶,幽幽巷口,那是一道墨蓝的身影,她撑着一柄牡丹红纸伞,午后的阳光底下,地上却没有半分影子。

她看见阿姮那双暗红的眼,似乎愣了一瞬,随后微微颔首,平静道:

“抱歉,是我认错人了。”

第23章 第23章 “小神仙,我只跟着你啊。”……

阿姮暗红的眼珠微微转动, 在她的视线里,所有的色彩都成为水墨皴擦过的浓与淡,好比这个悄无声息的女子,她衣裙浓郁如墨, 而伞上如簇的牡丹则是不那么纯净的白。

伞下昏昏, 女子面容不清。

阿姮在看她, 她亦在端详阿姮。

她似乎听到风中一阵清音,稍稍侧过脸去,却对阿姮道:“此地近年常有僧道往来, 我观姑娘涉世未深, 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话音落, 她的身影在莹白的光中消散。

那男子本就被阿姮吓得肝胆欲裂, 此时得见这诡异一幕,又是浑身一抖, 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阿姮听到那清音渐近, 很快,巷子口出现那黑衣少年的身影, 霖娘跟在他后面, 踮起脚往里面看了一眼, 吓得瞪起眼睛:“阿姮!这是怎么了?”

巷中红雾缭绕, 阿姮松开那支连同男子的手掌一起钉在墙上的糖葫芦, 她苍白的指尖不断有血珠滴落,却是一股难闻的恶臭。

“他请我吃糖葫芦,还说要请我去巢州城里吃醉蟹。”

阿姮不知道什么是醉蟹, 但她见过东海龙王的蟹兵,那些奇形怪状,全是硬壳, 很多只脚的家伙。

霖娘又惊又怕,挤进那些身体僵硬,动弹不得的仆人的包围圈里,一下抱住阿姮:“你没事吧阿姮?”

阿姮不解:“我能有什么事?”

这倒是的。

霖娘转过脸,只见那年轻男子满手的血浸在糖球上往下滴,很显然,真正有事的是他。

“阿姮,你不可以为了糖葫芦就轻易跟人走啊。”

霖娘简直不敢多看那人血红的手掌,她一下挪开视线。

“糖葫芦算什么?”

阿姮挣开她,抬起一只手,此时霖娘方才注意到她手上沾着很多血,但那显然不会是阿姮的,因为她不是人类,甚至连鸟兽所化的精怪都不是,她本无形,也不会有血。

鲜红的血珠点缀阿姮苍白的指节,她指尖捻着一样东西,那东西浑身嵌满饱满的珠石,阿姮此时看不出它更多的色彩,但那珠石粒粒剔透,光泽无限,阿姮问霖娘道:“是不是很漂亮?”

那年轻男子只恨自己疼到晕不过去,此时乍见阿姮手中那物,他才一下看向自己被钉在墙上的手,咦??他那么大一扳指呢?

霖娘愣愣地看着阿姮手中那只嵌满各色珠石,莹光璀璨的扳指,此时方才反应过来,原来阿姮是被这东西所吸引。

“丢掉。”

一道冷淡的声音落来。

阿姮抬起脸,隔着那些被她定住身的奴仆,视线落在那黑衣少年身上,他衣摆的黑,更衬他腰间法绳银亮若雪。

阿姮说:“它是我的了。”

她缓缓转过脸,看向那还在墙上无法动弹的年轻男子,双眸闪动暗红的光影:“对吗?”

“对对对!”

那男子吓得几乎破音。

阿姮唇边浮出满意的微笑,正是此时,一道金芒擦过她指尖,那扳指瞬间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阿姮笑容一滞,一下回过头,盯住那黑衣少年。

她几乎将怒意写在脸上,而程净竹收了手,只看她一眼,又将视线落在一名奴仆脚边忽然跳跃起来的黄符上。

接着,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履声,快要接近了,却又猛然停滞,随后一道惊疑的声音响起:“妖,妖孽?!”

阿姮看向程净竹身后,那个人停在不远处,一身灰布棉袍,一副寡淡到她根本记不住的五官,只是皮肉不松不皱,看起来是个年轻的,他只与阿姮对视一眼,便本能地抽出背在身后的剑,大喝一声,奔去:“大胆妖孽!快放开王公子!”

阿姮身形顿时化为红雾迎上去,擦过程净竹身边的刹那,他精准地抬手,红雾顷刻重新凝成女子的身形,阿姮低眼,看向自己被他稳稳攥住的手腕,再抬头,她暗红的眼盯住程净竹。

此时,程净竹腰间法绳飞出,缠住那人手中之剑,那人双手虎口被震得发痛,而淡淡红雾拂过剑锋,剑刃顷刻寸寸断裂,听铃哐啷地掉了一地。

那人脸色骤变,脸颊的肌肉微微颤动。

“何道长!快救救我!鬼娘娘要杀我!”

那王公子认清他的脸,便一下跟见了爹娘似的,泪如雨下。

“鬼……娘娘?”

那何道士却猛然一顿,他看向阿姮,又对那王公子道:“公子,这哪里是鬼娘娘,这分明是妖女!”

银尾法绳缠住何道士手腕,他一个激灵,却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只将这手持法绳的黑衣少年打量一番,他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道:“我观阁下即便不与我同道,也应该是同源的玄友,怎么竟与这妖物为伍!”

“你身上有鬼气,”程净竹并不理会他的质问,而是审视着他满脸的擦伤,一身狼狈,“你遇见那鬼娘娘了?”

何道士却并拢双指,掐诀引咒一下挣脱法绳,转身就跑。

王公子瞪起眼:“你回来!回来!”

程净竹抬袖,一张白符飞出,顿时化为金焰织满一层网,封住巷口,那道士一头撞过去,直接被弹了回来,一屁股摔在地上。

“何道长!我们兄弟几个没少给你们钱吧?这一路谁不是妥帖地供着你们,怎么如今遇上事了,你竟只想着自己跑!”

那王公子胸膛起伏,说着,他脸色忽然一变,连忙质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张兄和李兄他们呢?”

“他们……”

何道士一下浑身紧绷,像拉满的弓弦,他的脸色变得灰白:“他们都……死了!”

“什么?!”

王公子瞪大双眼,不敢置信:“你是说他们两个都……”

“不止……不止啊。”

何道士脸颊肌肉不住地颤动,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本与十几个师兄弟一道随张、李二位公子往万艳山去,行至半途,路过那不枯谷时,正逢天色黑透,不知哪里来的一阵狂风乱卷,张、李二位公子一下就不见了,我年纪小,被师兄弟留下等候,他们都一块儿去追了,可我在那儿等了一夜,天都亮了,也不见他们回来,我想用师门的黄符联系他们,却什么回音都没有……”

阿姮闻言,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黄符。

原来这道士便是凭这东西找到这里来的。

“符咒是用我们师兄弟自己的血画的,它失去效用,便说明他们……”何道士眼睛泛起泪花,“他们死了。”

“我正六神无主的时候,朦胧中见到一女子。”

何道士哽咽着说道:“我认出她乃是一道鬼影,当时狭路相逢,我硬着头皮与她过了几招,便寻了个机会……跑了。”

“你们不是出身天都名观吗!我们兄弟好吃好喝供你们一路,没想到你们竟然这般没用!废物,都是废物!”

王公子怒骂道。

“我是出身天都名观不错,可……可名观之中也不都是名士,”何道士瘫坐在地上,神情委顿,“我年纪小,本事也小,可我师兄们都是有真本事的!是那鬼娘娘……太可怕了!”

王公子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他的脸色惨白:“张兄若是真出了事,那么他那个相国爹,是绝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我的!”

他王氏商贾之家,哪里受得住相国一怒呢?

“不枯谷离这里有多远?”

程净竹问那道士。

何道士垂着脑袋,低声道:“三十里。”

程净竹微微颔首,见阿姮又在看那地上闪闪发光的珠石扳指,且要俯身下去,他一把将阿姮拉起。

“不许捡。”

他说。

阿姮扬起脸,眉头渐渐拧起,她盯着程净竹,忽然一脚踩上去,那扳指应声而碎。

王公子正失魂落魄,听到这声音,他顷刻像是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他还没哭出声来,便见那黑衣少年将银白的法绳收回腰间,随后便抓着那红衣女子,绕开瘫坐在地上的何道士,往巷口走去。

而那披着黑纱的女子也赶紧跟了上去。

街上行人往来如织,一片人声鼎沸,阿姮被程净竹拉着,行走其中,不同于她冰冷的温度,他的掌心尤其温热。

他什么话也不说。

阿姮憋了一会儿,说:“他弄坏了我的壳子。”

街边食摊上烟熏火燎,天上日光正盛,程净竹垂下眼帘,阿姮便立即抬起被他捉住的那只手,向他袒露掌心,其中一道裂口微微泛着水色,全然没有人类的血液。

程净竹不言,握着她腕部的手却松开,指尖轻轻点在阿姮掌心的裂口,阿姮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她竟然感觉到一丁点被他触碰的痒意。

天光明亮极了,而在阿姮眼中,他仿佛是水墨描摹而成的轮廓,一副冷峻的底色,他指尖忽然用力,阿姮本能地要挣脱,却被他更紧地攥住手。

“还乱跑吗?”

他语气清淡。

阿姮与他掌心几乎紧紧相贴,她感受到那份人类的热意甚至更滚烫,她觉得不适,心中更不耐,但面对这少年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她仍露出一分笑意,好似一只佯装温顺的兽类:“我怎么可能会跟别人跑呢?小神仙,我只跟着你啊。”

她讨好的模样极具欺骗性,因为她有一副看似天真的笑容。

她不再挣脱,反而屈起指节想要回握他的手,却是此时,程净竹毫不犹豫地松开她,阿姮只来得及虚握一把他的衣袖。

“别再有下次。”

阿姮听到他这样一句,抬起脸,只见他宽阔颀秀的背影,衣摆拂动,层叠如水墨山峦。

掌中温热犹在,阿姮垂眼,却是一愣。

那道裂口不复,她的掌心已完好如初。

“你们是如何找到我的?”

阿姮察觉霖娘跟了上来,她放下手,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我只见程公子抛出一道白符,那符咒便指了个方向,引着我们过来了。”霖娘说道。

阿姮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凝视着人群中渐远的那道背影。

如果她没有猜错,他一定在这副给她的壳子上做了什么手脚,借此掌握她的行踪。

“阿姮,我们快跟上去,程公子都走远了!”

霖娘拉住阿姮的手,说道。

阿姮被霖娘拉着往前走,穿过一重又一重的人群,阳光炽盛,而诸般目光不自禁地投向她。

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没关系。

不论他做了什么都没关系,只要破了他的金身,那么这身壳子还是她的壳子,而他的心脏,也会成为她的心脏。

出了榕树镇,人烟渐少,也许是因为不远就是不枯谷,再往前就是万艳山,所以越往前,越没有什么人家。

阿姮远远望见一条溪流,溪边长满莎草,有一个老妪跪在边上,她身边放着一只竹篮,篮中是剪裁的圆圆的纸,中间还有个孔洞。

那老妪将白蜡点燃,插在溪边,幽幽两簇火光跳跃,她缓缓将篮子中的纸拿出来点燃,烧掉,一簇一簇的火星飞浮,扬满溪边。

阿姮奇怪地问:“她在烧什么?”

“纸钱。”

黑水村中也是有这东西的,霖娘辨认出来,又说:“她也许是在祭拜家人,但怎么在白天呢?”

他们三人越是走近,便越是听清那老妪苍老的声音:“鬼娘娘,今日是您的冥寿,老妇只有这些蜡烛纸钱,请您千万受用……”

霖娘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这老妪……竟然在祭拜鬼娘娘?

也许是年纪大了,直到他们三人此时近了,老妪方才有所察觉,她慢慢转过头,还算明亮的日光底下,她那张褶皱的,被火舌舔舐过的脸,展露完全。

霖娘吓了一跳,不由拉紧阿姮。

老妪眼睛似乎看不太清楚,她眯起眼,勉强辨认出两女一男三道影子:“你们是谁啊?”

程净竹观察她的脸,看起来的确是被火烧毁的,皮肤十分不平整,她脖颈上有一块麻布长巾,也许是被风吹的,所以才整张脸都露了出来。

“老人家,请问不枯谷在哪个方向?”

程净竹问道。

老妪迟钝极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随后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往右边指了指:“前面就是了。”

“多谢。”

程净竹颔首。

老妪摇摇头,才要说些什么,面前的蜡烛却被风给吹熄了,她一下变得很着急,忙从怀里找火折子,可她眼神不好,记性也不行,忘了在哪儿。

程净竹俯身,双指一点烛芯,顿时一道亮光燃起,那老妪顿了一下,忽然就不那么焦躁了,她只能看见这少年一副模糊的影子,她说:“谢谢你。”

“我方才听您在祭拜鬼娘娘?”

程净竹站直身体。

那老妪一下变得十分警惕,她连忙摇头:“没有!你听错了!”

“总不可能我们三个都听错了吧?”

阿姮俯身,歪着脑袋看她:“你明明说,今日是鬼娘娘的冥寿,你请她吃蜡烛和纸钱。”

老妪似乎很害怕人这么凑近她,她一下子用长巾裹住脸,低着头,瑟缩起身体,不肯说话。

霖娘看着她,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走上前去,捡起老妪慌乱之下弄掉的木簪,重新簪回她花白的发髻。

老妪身躯僵硬,动也不动。

程净竹看她片刻,随后对阿姮与霖娘道:“走吧。”

三人回到路中间,顺着老妪所指的方向走去,秋风阵阵涌动,风中忽然传来那道苍老的,干哑的声音:“男人不要去不枯谷,更不要去万艳山。”

阿姮停下,回过头,此时天色有些阴,像是要下雨的前兆,风吹道旁衰草簌簌而动,那老妪仍跪坐在溪边,她面前那一点烛火焰光跳跃,迎风而不熄,那昏昏的光影,映照老妪佝偻的,枯瘦的一副身躯。

长巾包裹住了她整张脸,她说:“鬼娘娘憎恨男人。”

篮中的纸钱被秋风卷起,漫天纷飞。

天色昏昏,雨要落不落,洞窟中最先感受到明显的潮湿,此时洞中烛火昏昧,一张梳妆台上,满匣金银珠宝闪闪发亮。

一只苍白的,纤细的手指间捏着一副辑珠金凤钗,碧玉流苏轻轻晃动碰撞着她涂满鲜红丹蔻的指尖。

光滑明亮的铜镜映出她半张侧脸,桌边的胭脂粉散了些出来,她用一根手指慢慢地揉在苍白的面颊:“怪我,忘了还有个活的臭道士。”

“春梁,他没伤了你?”

这道女声娇柔婉转,温柔至极。

在她身后,那女子一身鹅黄衫裙,此时正垂着脸,她一摇头,蓬乱的鬓边凤钗流苏晶莹晃动:“他好像没什么本事,反倒被我吓跑了。”

闻言,那镜前的女子不由发出一声轻笑:“我知道你被那叫净空的和尚捉去,受了苦,放心,我会好好收拾他的。”

她的嗓音又轻又慢,令人不寒而栗。

春梁抬起脸来,看见案上那一顶精致美丽的凤冠,她面上露出踌躇之色:“璇红姐姐,今日是国主的生辰,你……不回去么?”

镜前,女子拨弄凤钗的手指微顿,她似乎轻轻嗅了嗅风中的余味,随后嗤笑:“她的生辰,有那么多人都惦记着呢,何必多一个我。”

“璇红姐姐……”

春梁动了动嘴唇。

“今晚是我的好日子。”

女子将凤钗搁下,又捧起那凤冠,冠上珠玉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春梁,别扫我的兴。”

天还没有黑透,已是小雨霏霏。

不枯谷中响起锣鼓,唢呐高亢的调子盘旋于整个山谷,山道上,衣饰鲜亮的一队人马缓行其中,阿姮站在崖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那些人。

朦胧雨雾中,他们看起来肢体十分僵硬,红布缠住了脸,甚至看不出来性别,有些手中提着灯,但薄薄的灯纱中,跳跃的却是幽幽磷火。

“看起来不像人类。”

阿姮说道。

“那像什么?”

霖娘撑着一把伞,才不至于沾到雨水。

“木偶。”

程净竹打量着他们僵硬的关节,说道。

“木偶?”

霖娘不禁又看了一眼底下,除去那些敲锣打鼓,吹唢呐的,中间都是彩衣女娥,她们个个纤腰秀项,一边走,又一边不自禁回头望向被人抬着的那顶红轿。

说是轿子,其实就是几层红纱覆盖起来的滑竿,水珠不断从滑竿中淌下来,一女娥用绣帕掩着嘴笑:“这回的新郎不会还没到堂上,便要化了吧?”

其他几个女娥也跟着娇笑起来。

“她们是鬼。”

霖娘怎么说也是水鬼,虽与这些鬼不太相同,但也是能看出端倪的:“看来,轿子里便是鬼娘娘新娶的新郎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底下磷火营营,霖娘有点害怕。

阿姮看着底下那些鬼影托着红轿,点着磷火,很快往前面去了,她忽然问霖娘:“你们人类娶亲都要做什么?”

霖娘不明所以,但还是说道:“拜堂,摆宴席什么的吧。”

“宴席?”

阿姮来了点兴致,又问:“那女鬼成亲,要不要摆宴席?”

“……呃,也许吧。”霖娘也说不准。

细雨如丝,点缀阿姮乌黑的鬓发,她一把抓住程净竹的衣袖,弯起眼睛:“小神仙,我们去吃席吧!”

第24章 第24章 “可他是我的布娃娃。”……

夜色昏黑, 送嫁的鬼影重重,托着那一顶鲜红的轿子往不枯谷深处前行,越往里去,雨雾越浓, 女鬼们身姿袅娜, 个个装束整齐, 云髻钗环。

轿子两边各一名提篮的女鬼,她们纤细的手指在篮中微微一拂,伴随篮中点点磷火纷飞而出, 臂弯的披帛被风轻轻牵起, 衣袂缥缈, 如梦似幻。

她们或耳语, 或轻笑,冥冥磷光点缀她们的裙摆, 阿姮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看她们朝那些抬着轿子的木偶人们招了招手,随后足下生烟, 于氤氲中身影浮起, 飘入一片白茫茫的雾中, 那些敲锣打鼓的木偶人们也随之而起, 很快没入雾中, 抬着轿子的木偶人亦紧跟其后,很快,轿子后被风吹起的一片鲜红的纱幔隐没无痕。

鬼女不见, 木偶失踪,此时寂无一声,山间唯余一片雾气忽浓忽淡, 又隐约展露一片无垠的旷野,而旷野之间,绿芒闪烁。

“不见了?”

霖娘亦步亦趋地跟在阿姮身边,抱着她的手臂,一时心惊胆颤。

细雨迷蒙,天色昏黑,程净竹指尖托着一道焰光,只见那雾中一片原野,他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

阿姮拖着个胆小如鼠的霖娘也跟了过去。

越往前,雾越浓,白茫茫的一片,遮天蔽目,霖娘就在身边,仍紧紧抓着阿姮的手臂,但阿姮却发现忽然听不见雨珠敲打霖娘伞沿的滴答之声。

湿润的雾气拂面,阿姮眼睫轻眨,忽然间,云消雾散。

眼前极致的白顷刻化为浓郁的黑。

阿姮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条幽深的甬道。

“这……是怎么回事?”

霖娘大吃一惊,没明白方才的荒野如何一瞬化为石中之窟。

“鬼魅幻术。”

程净竹的声音落来。

阿姮一瞬抬眼,洞中磷火幽微,照见立在不远处的那黑衣少年,他以指尖那道不灭的焰光在一张白符上画出几道金痕,随后将白符贴在自己身上。

随后,他胸前的宝珠散发莹光,使他身形瞬间消散,霖娘惊呼了一声:“程公子?”

阿姮几步上前,看向四周,却听那道清泠的嗓音响起:“阿姮姑娘。”

阿姮循声低头,幽幽磷火映照她脚边一只布娃娃,她面上浮出惊奇之色,立即俯身将那娃娃捡起来。

它头发银灰若缎,穿着一身黑衣,腰间绑着根银亮的法绳,胸前挂着那串水青的宝珠,没有五官,只在大约眉心的位置有一点红痣般的印痕。

“小神仙?”

阿姮捧着这个无脸娃娃,新奇极了。

霖娘已然目瞪口呆:“天啊……”

“除了木偶人与新郎,鬼娘娘见不得任何男人,为避免打草惊蛇,我只能暂施傀儡术,隐去我声息,”布娃娃动也不动,那道沉静的嗓音却落在她二人耳边,像是顿了一下,“阿姮姑娘,不许乱动。”

他语气微冷,十分不善。

“哦。”阿姮抿唇笑着,收回了摆弄娃娃头发的手指。

春梁从石室中出来,走到开阔的正堂中,此处乃是璇红新找的洞府,所以内饰不齐,但鬼女们还是将这里精心装扮过了,地上铺有红绒毯,又有雕梁花罩,立柱间纱幔轻卷,再看堂中桌椅俱全,四下灯盏明光,案头花瓶簪香。

不多时,堂中鬼女齐聚,各自端坐席间,她们一见春梁,便以绣帕相招,春梁一走过去,她们便围起她,一名青衣女鬼握住她的手,细长的眉蹙起:“春梁妹妹,那和尚没伤着你吧?”

春梁摇摇头。

鬼女们都松了口气,那青衣女鬼轻拍着春梁的手背:“那和尚真是可恶,我们听璇红姐姐的吩咐四处寻你,遍寻不到,还以为……”

春梁眼中含泪,微微垂首:“我本也以为要再见不到众姐妹,也不知那和尚是与谁交手,竟被人打碎了法铃,才令我逃出生天。”

“不论如何,这都是妹妹你的好造化。”

那青衣女鬼按着春梁的肩在桌边坐下,另一名年轻的女鬼立即摘下髻间的玉梳递给她,青衣女鬼接过来,便摘下春梁鬓边的发钗,替她梳理蓬乱的发:“你啊,本不该自己去榕树镇接人,若叫上我们姐妹一道,说不定那和尚早成了死人一个!”

青衣女鬼声音平和,却令春梁脊背微微发寒,她抬起头:“今日,你们都不回山上吗?”

堂中忽然一静。

青衣女鬼替她梳头的动作一顿。

春梁道:“今日,是国主的生辰。”

堂中死寂,许久,春梁方才听见身后的青衣女鬼微微叹息,说道:“我们怎敢再见国主呢?”

“唯有遥祝而已。”

鬼女们低着头,不知谁轻声说道。

春梁抿了抿唇,不说话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听见一阵很轻的步履声,目光移向不远处的洞口,那里幽深昏暗,伴随越来越近的步履声,两道纤瘦的身影从漆黑中显露出来。

原是两名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