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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神 山栀子 15208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第41章 是火种的味道。

谢澹云从谢府东边的角门乘小轿归院, 才由香豆服侍着换了身衣裳,外面雨已停,天色也很快黑了下来。

院中雾气未消,几个婢女提灯簇拥着那大夫人孙氏拾阶入室, 孙氏左右一睃, 四下昏昧, 唯有靠窗的案边画烛明亮,她见女儿澹云在那片明彻的光影中,钗环尽除, 发髻微松, 身上淡青色的衫裙, 外头拢着一件银线团花锦缎披风, 手握一卷书,香豆静悄悄地站在她身边, 手中端着一碗热茶, 热烟缕缕飘散开来,香豆听到步履声, 抬头见是夫人, 弯身正要唤, 却见夫人摇摇头, 香豆一下住了口。

谢澹云观书入神, 浑然未觉,孙氏步履很轻地走到她案前,伸手将那卷书抽走:“这都什么时辰了, 屋子里冷得像个冰窟,连饭也不摆。”

香豆立即垂首,惶然道:“夫人恕罪……”

“娘。”

谢澹云起身, 很快从书案后出来,对孙氏行礼,然后揽住她一臂:“是女儿担心屋子里置炭太热,会使我神思不够清明,看不下书,所以才不让她们弄的,夜饭也是女儿不想吃,所以才没有摆。”

孙氏闻言,眉头不但没有舒展,反而更加紧锁,她将书放到桌上,叹了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上辈子是书虫托生的,饭不吃,我看你是要将这些书都嚼了吃下去不可……云儿啊,你自小喜欢读书,娘也都随你,可你得明白,这些东西攥在男人手里才是有用的东西,你是个女儿家,纵然满腹诗书,又能怎样呢?”

孙氏一把握住女儿的手,苦口婆心:“你爹没福分,早早就去了,你祖父虽是侍郎,却也马上就要致仕还乡了,听说他在天都这两年多病,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若他不在了,这谢家就是你叔叔的了,我们孤儿寡母的寄人篱下,又要怎么过日子呢?为娘的倒也没什么所谓,只是云儿啊,娘得趁你祖父还在,你叔叔还不能明目张胆地欺负我们,先给你找个好人家,你嫁了人,娘这心里的石头才能落地啊。”

谢澹云垂下眼帘,片刻,见香豆奉来一碗新茶,便接来端给孙氏:“女儿自然明白娘的苦心。”

孙氏被谢澹云扶着坐下,又接来茶碗抿了一口,才又道:“你既然明白为娘的心,又为什么讳疾忌医,不肯见那二位仙长?听说,这两日他们在城中义诊,救治了不少人。”

谢澹云沉默片刻,说:“娘,女儿没病。”

孙氏抬头看她:“怎么你们一个二个的都是这样?我听说西院儿里,那朝燕也死活不肯见那二位仙长,我那弟妹没办法,好说歹说,才说动朝燕,若明日无雨,便去城外碧蒿山上的永济寺拜佛求平安符,上回我才明里暗里骂过你叔叔一通,他也许是惦记着有外客在,怕面子上过不去,所以让你婶婶来请咱们一块儿去,我已经答应了。”

说着,孙氏将女儿拉着坐在身边:“他们夫妻两个惯瞧咱们母女不顺眼,连带着那朝燕也铆足了力气,事事与你相争。我知道,那位兰大人请你们去诗会,你没去成,心中遗憾,可云儿你须得知道,你与朝燕在诗会上争出个高下又能怎么样呢?总不能变个儿郎去朝堂上走一遭,你若嫁得比她好,远比什么都强。”

谢澹云对上母亲殷切的目光,随后她垂首,低声道:“是,女儿记下了。”

翌日天果然不雨,谢家女眷早早出门,乘马车出城去了,霖娘见阿姮气定神闲地坐在梳妆台前,难免有些疑惑:“你之前还为两位谢小姐不肯出门,什么也不做而烦恼,怎么今日她们出去了,你却不跟上去瞧瞧?”

阿姮手中握一把木梳,她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肩前一缕卷曲的长发:“她们不想被任何人发现她们恢复前世记忆的事,所以才对我们避而不见,我想过了,捕猎嘛,要沉得住气,若是我跟她们太紧,她们只会藏得越深,我本来就不是很懂你们人类,到时候我只怕什么都看不出来,还不如先放她们几天,让她们少些戒备。”

“好像有些道理。”

霖娘点点头,望了一眼窗外,清晨的光线还不那么明朗,雾气很重,回廊尽头,隐约可见谢府奴仆们正在清扫院中落叶,再看阿姮,她已将木梳搁在台面上,站起身要往门外去,霖娘忙问:“你不是要放她们几天吗?这是去哪儿?”

“我去找小神仙,让他教我傀儡术。”

阿姮站在门边,雾蒙蒙的天色映照她水盈盈的眼睛,发间梅花若雪:“积玉有没有教你这个?”

“……没有。”

霖娘觉得自己简直多余一问,阿姮不去跟着谢氏女还能去做什么,她将阿姮拉了回来,按到梳妆台前:“那你也不能披头散发地出门啊,春梁说了,这样不庄重。”

忽然提起春梁,霖娘拿起来梳子,不由低声道:“也不知道春梁投到了哪儿,如今又成了谁。”

阿姮透过铜镜,看向霖娘:“你为她难过?”

“不啊,我为她高兴。”

霖娘一边为阿姮梳头,一边说:“她不管成了谁都好,阎王不是说了吗?她们会到好人家的,这一辈子应该不会再受苦了吧。”

这几日,霖娘在术法上得了积玉指点,进步很多,同样进步很多的还有她梳头的手艺,谢府里的婢女花样百出,霖娘向负责她们这两个女客起居用物的婢女取了经,受益良多,她说话间,很快就为阿姮梳好一个漂亮的发髻,又将万木春簪回她发间。

随后,霖娘又兴致勃勃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圆盒,阿姮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

“是胭脂。”

霖娘伸长了脖子,把脸往她面前凑:“阿姮你看你看,我好看吗?”

她对上阿姮那双毫无伪装的暗红眼瞳,忽然意识到些什么,她悻悻地缩回脖子,小声嘟囔:“我忘了,你眼睛看不到,真可惜。”

阿姮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要涂这个在脸上?”

“我不比活人,这脸色惨白得谁见了不觉得吓人?”霖娘望着镜中的自己,有了一层淡淡的红,那种惨白被压下去许多,像活人一样,有了种白里透红的血色,她满意地抿起唇笑,“这样才好看嘛。”

阿姮这双眼实在看不出霖娘脸上有什么特别的,张口问道:“是什么颜色?”

“红色啊。”霖娘说道。

“哦,我喜欢红色,”阿姮想了想,抬起下颌,“那我也要涂。”

谢府女眷天不亮就出了门,抵达永济寺中,天光渐亮,大夫人孙氏与二夫人王氏领着各自的女儿在大殿中拜过菩萨,又一块儿捐了些香油钱。

小沙弥说平安符还要交由师父开光,便留女客们在禅房小坐,那二夫人王氏抿了几口寺中的清茶,用手帕擦了擦嘴,抬眸看向坐在另一边的大嫂,状似无意,张口道:“大嫂,不是说好都捐五十两吗?我怎么听说,你捐了七十两?”

“永济寺香火鼎盛,不差这些香油钱,我不过是有几分诚心,就给菩萨几分罢了。”孙氏手指间捏着念珠,神情平淡。

此时,一位婢女从外面来,她先是看了一眼二夫人,随后走到大夫人孙氏的身边,附耳低声道:“打听清楚了,二夫人她……捐了一百两。”

孙氏捏念珠的手一顿,她眼皮一抬,眼风扫向坐在那边的王氏,王氏一笑,垂眉道:“诚如嫂嫂所言,妾有几分诚心,就得给菩萨几分诚心。”

大爷一去,谢府就攥在了二爷手里,但对于孙氏与谢澹云这对孤儿寡母,谢二爷就算是为了自己的体面,也不敢让她们母女两个缺衣少食,何况谢侍郎还健在,谢二爷什么都不能做得太过火。

但孙氏自己心里知道,谢二爷虽然没有短她们母女吃喝,可除此之外却也什么都没有了,王氏想要什么都可以问谢二爷要,不过区区一百两银子而已,算得什么诚心?

谢府里一旦有个什么事,办个宴席什么的,孙氏作为大房夫人不可能不出来与那些外客的夫人们来往,可大爷一走,府里的用度仅仅维持着她们吃喝,而她母女的表面风光,都是孙氏从娘家带出来的体己维持的。

七十两,已经很多了。

但王氏分明就是因为前几日孙氏当着二位上清紫霄宫仙长的面落了她夫君面子而故意在香油钱上找她的不快,暗讽她寒酸。

孙氏脸色未变,袖中手指却捏紧念珠:“都是为女儿求好姻缘,你我也算是各有各的诚心了。”

谢澹云携婢女香豆在寺中寻找那些名士留下的佳句,不经意一路顺着黄墙修竹,穿过碎石小径,到更清幽处。

谢澹云抬首一望,只见不远处有一八角亭,而亭中此时正有人在。

“是朝燕小姐。”

香豆在旁说道。

那边似乎也发现了她们,亭中的谢朝燕望了过来,见是谢澹云,她微微一笑,却有些敷衍:“原来是澹云姐姐,姐姐与我还真是志趣相投,都找到这处好地方来了。”

“朝燕妹妹。”

谢澹云语气不咸不淡,几步走入亭中去,目光越过远处层云幽嶂:“你我也不是第一回来永济寺了。”

这是在说她连装和睦都装不像。

谢朝燕一哽。

谢澹云在石桌边坐下,此处没有瓜果茶水,她用绣帕擦了擦颊边细汗:“听说妹妹不肯见那两位仙长,却怎么肯来拜菩萨?”

谢朝燕闻言一顿,她的目光落在谢澹云身上,好一会儿,她走到石桌边,在谢澹云身边坐下:“那姐姐呢?姐姐不也是如此吗?”

谢朝燕直勾勾地盯着谢澹云,而谢澹云亦抬眸迎上她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时无言。

“天降流火,偏落在我们身上,”谢朝燕忽然又张口,她的语气意味不明,“澹云姐姐,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呢?也难怪外面的人都传你我是因为畏惧兰大人,怕在诗会上露怯,所以装病。”

“那么妹妹你是装病吗?”

谢澹云轻描淡写。

谢朝燕目光凝在她脸上片刻,忽然笑起来,娇细的声音好似嗔怪:“哎呀姐姐,好端端的,你疑起我来?咱们两个一起出的事,你疑我,不就是疑你自己么?这话说得有什么意思呢?”

诡异的气氛笼罩在两女之中。

半晌,谢澹云笑了笑:“是啊,没什么意思。”

山中冷风呼啸,穿草过林,松声簌簌,这股风来得太急太剧烈,迎面吹得亭中小姐婢女们都快要睁不开眼,浑身寒颤。

“小姐,您快看!”

香豆忽然喊道。

谢澹云勉强睁起眼睛,只见四下雾气浓重,竟然遮天蔽日,连半点后山的苍翠也不见,她衣袖被吹得翻飞,而那谢朝燕随身的婢女小繁搓了搓被这冷风吹得麻木的脸,惊慌地喊道:“小姐!奴婢,奴婢听说附近州县不太平,有妖怪作祟……难道……”

妖怪?

谢朝燕与谢澹云心中皆是一惊。

“去,快去找家仆!”

谢朝燕说道。

她们来永济寺,身边本有会些拳脚功夫的家仆随侍,但他们此时都在禅房外守着,谢朝燕立即拉上小繁走出八角亭,可周围雾气实在是太浓了,她看不清路,慌张地抬头,却忽然从那雾中看到一缕黑云。

“赵芳如,你要去哪儿?”

与此同时,她听到一道与她如出一辙的声音。

谢朝燕瞳孔一缩。

“芳如,你背叛我!”

那道声音忽然变了,变成一道刻入她骨髓里的男人的声音,那声音满含怒火,像要将她撕碎。

“啊!”

谢朝燕猝然尖叫一声,她双眼眼白顷刻被黑色吞没,忽然撂开小繁的手,转身奔入浓雾中,小繁吓了一跳,忙唤:“小姐!”

然而雾气太重,谢朝燕的身影很快淹没。

谢澹云见状,往前奔了几步,雾中那缕黑气忽然缠绕而来,钻入她耳心,紧接着,她听到一道轻柔的声音:“得此贤妻,夫复何求。”

谢澹云整个人的血液仿佛顷刻冷透。

她的眼白被黑色充盈,身躯蓦地冲入雾中。

“小姐!小姐!”

“澹云小姐!”

“朝燕小姐!”

香豆与小繁惊慌的声音交错。

浓烈的雾气中,两道纤瘦袅娜的影子在其间飞快穿行,山风猛烈吹拂,山径上草叶纷飞,谢朝燕发了疯似的躲避着那些声音,她一边跑,一边捂住自己的耳朵。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忽然感觉到风吹得她整张脸都麻木了,唇齿都泛着冷,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笼罩眼白的黑色渐渐退去,她似乎清醒了点,整个身躯忽然僵住,她怔怔地抬眸,只见周遭雾气淡了许多,而这里并不是永济寺的后山,而是不知名的荒野。

她忽然听到步履声,警惕地回过头,却见谢澹云远远奔来,她发髻松散,钗环歪斜,脸色煞白,也许是看见谢朝燕,她猛然一顿,脚下不动了。

“你跑什么?”

谢澹云眼中早没有那种诡异的黑色,她望着谢朝燕,褪去眼底的茫然,她慢慢拧起眉头。

“你又跑什么?”

谢朝燕自己也是衫裙凌乱,鬓发松散,她惊魂未定,却呛声道:“姐姐何必再装呢?你是不是……”

谢朝燕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杏眼猛地大睁,谢澹云见此,她一下回头,黑色的积云缠裹雷电,朝她们扑了过来。

这一瞬,谢澹云与谢朝燕同时嗅到一股隐密的幽香,那香气直逼心窍,顷刻乱了她们的呼吸,谢澹云与谢朝燕同时跑了起来。

“你哑巴了?不知道提醒一声?”

谢澹云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质问。

“你才哑巴了呢!”

谢朝燕一边跑,一边说道。

她们都是闺秀,本就身娇体弱,怎么可能跑得过那非人的东西,滋滋的电火声越来越近,谢朝燕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黑云沉沉地压了过来,她脸色惨白,脚下一慌,踩到谢澹云的脚后跟,两人顿时一起扑倒在地。

谢澹云与谢朝燕同时抬首,正见那闪烁电光的黑云浓浓地朝她们迎面压来,张开漆黑的大口,冷风加剧。

正是此时,“哒哒哒”的马蹄在剧烈的风声中隐约临近,很快,谢澹云与谢朝燕看到一匹快马擦身而过,那马背上紫衣郎迅若闪电,奔向黑云的刹那,他手掌在锋利的匕首上一擦,就着满掌的血抓出袖中黄符奋力抛了出去。

那沾血的黄符落入黑云中,顷刻燃烧成火,那黑云被火灼烧,猛然紧缩成一团,黑色的烟气减淡,雷电全消。

黑云飞快窜入天际,消失不见。

那紫衣郎手握缰绳,马儿引颈长嘶一声,他在茫茫白雾中回过头来,看向瘫坐在地上那两名姝丽:“二位姑娘,没事吧?”

风雾之中,那紫衣郎金冠玉带,一双天生含情的眼微微弯起,风采斐然。

谢澹云与谢朝燕背后两缕红雾淡去,而她们毫无所觉。

谢府厢房中,阿姮忽然拍开霖娘在她脸上涂涂抹抹的手,“腾”的一下站起来,暗红的眼眸微微眯起。

火种。

是火种的味道。

谢氏女竟然遇见火种了?

阿姮猛然朝门外奔去,霖娘满手都是被打翻出来的红胭脂,她却来不及收拾,崩溃地追出去:“阿姮!你去哪儿!你的脸……”

今日程净竹与积玉仍在城中义诊,两张窄案前排满了人,程净竹才为一人诊过脉,细问病痛,才蘸墨落笔写药方。

笔尖才碰到雪白的纸,忽然人群中一阵喧杂。

“哎你看那姑娘……她怎么……”

“你快看呀……”

人们的声音落到程净竹耳边,他瞥见腕上霞珠微微闪烁流光,他笔尖一顿,一瞬抬起眼帘,正见那白衣少女拨开最前面一层人群,一双伪装过的漆黑眼眸朝他看来。

明亮的天光照见她的脸。

一半脸苍白的颜色被淡淡的红中和,杏花烟润,而另外一边,却是十分鲜艳的两道红胭脂指痕。

像一只花脸猫。

那只花脸猫很快跑到他面前来:

“小神仙!”

第42章 第42章 “你们明明记起了一些不该记……

晚秋风寒料峭, 茫茫雾气飞浮,谢澹云与谢朝燕同乘一马,身上各裹一件宽大的氅衣,一名年轻的仆从牵着缰绳, 一双眼角上挑的眼睛笑得眯起来:“二位小姐见谅, 我家主人向来不怕冷, 就算是氅衣也没什么棉絮里子毛领子的,所以只好等到了府里,再请二位小姐饮姜茶烤热炭祛寒, 医治脚伤, 暂作休整, 前面就不远了。”

谢澹云与谢朝燕几乎同时举目, 漫漫雾气中,那紫衣郎大步流星, 与身边几个士子并肩而行, 也不知在说些什么,背影挺拔, 举止落拓, 时而大笑。

“你家主人会道术?”

谢澹云张口, 也许是逃跑的时候嗓子灌了风, 她的声音有点哑。

那仆从摇头:“我家主人哪里会那些呢?只不过是他身上正好带着永济寺高僧那里求来的护身符咒, 方才他扔出去吓跑那妖怪的就是那东西了。”

谢朝燕整个人瑟缩在氅衣中,她扭头扫视一番,约有十来名仆从随马而行, 而这些人都是那紫衣郎府中的下人,他们只管埋头行路,几乎目不斜视, 只有拉着缰绳的这灰衣上挑眼的仆从笑眯眯的爱说话。

谢府女眷往碧蒿山永济寺上香,按理应该在晌午前后差不多便能回来,但谢二爷却只等回了先赶回家中报信的奴仆,他一听说女儿朝燕与侄女澹云在永济寺后山遇见妖物下落不明,便立即亲自跑到上清紫霄宫药王殿两位仙长义诊之处求救,哪知,人们却说两位仙长已经出城去了。

茫茫山野,冷风呼啸,暗红的雾气掠过长空,骤然下坠凝出一道身影,阿姮抬起双眼,两道金光穿云下落顿时显露程净竹与积玉两人的身形。

霖娘来得最慢,淡淡水气凝聚成形,她跑到阿姮身边左右一望:“是这里吗?”

阿姮眼底暗红的光微动,她扫视四周,雾气茫茫,衰草连天,俨然一片荒野,她那时明明感受到火种出现在这里。

但此刻她胸腔中的那枚火种早已偃旗息鼓,不为所动。

一张白符忽然从她身边掠过,顷刻燃尽,化为点点火光垂落满地衰草中很快托起一点黄色的纸片,那纸片上还有点朱砂红痕。

阿姮回头,程净竹指尖金芒闪烁。

“小师叔,那像是佛家的符咒。”

积玉看出那一点红痕像残缺的梵文,他立即想到:“难道有人救了谢家二位小姐?”

积玉看向阿姮:“阿姮姑娘,你可还能感应到她们如今在哪里?”

阿姮背着手,转向山雾朦胧中去:“跟我来。”

一行四人行过荒野,又穿过一片山林,前面豁然开朗,不远处白雾茫茫,隐约可见一座园子,那园子门墙苍老,但似乎被人精心修葺过,并无金钉浮沤的奢靡,反倒有一种立于山野的幽幽古朴之美。

阿姮走近,见漆黑的大门上挂着一块匾,她歪过脑袋问身边的霖娘:“上面写了什么?”

“檀园。”

霖娘望着匾额上的金字,念了出来。

“荒郊野岭,怎会有这么大一座园子?”积玉眉头微蹙。

还不待他们敲门,大门便从里面拉开来一条缝,那人从门缝中来回将他们这一行人看了看,谨慎地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

“我们是借住在彭州城谢侍郎家的外客,谢家两位小姐去永济寺上香迟迟未归,所以我们一路寻至此处。”

程净竹说道。

那人听了,忙将门拉开来,此时方才显露他那一身仆从打扮,那双上挑的眼睛含笑眯起来,拱手恭敬道:“能一路找到这儿来,想必几位定是修行的仙长了,我家主人才命小的套了车,不多时便要送归二位小姐,想不到你们先找来了,几位,快些请进吧!”

说着,那仆从退开,俯身请他们进门。

阿姮拉着霖娘率先跨进门槛,她垂下眼帘正好对上那仆从偷偷的打量,仆从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嘴边笑意不减:“我家主人正在花厅中与几个朋友饮宴,几位仙长也请先去花厅安坐吧,那两位小姐受了脚伤,如今正在厢房上药。”

眼下正值晚秋,园中却并无凋敝之色,应季的鲜花若锦,在廊下连绵不绝,穿过长廊,踏过鹅卵石小径,往一片桂树林中去,偶有风来,摇动金桂如雨,阿姮走出金桂林,发上沾了不少细碎的花瓣,林下有泉,又有假山,山洞蜿蜒交错,千百成孔,午后的日光穿透那些孔洞,在山石中留下斑驳的光影。

霖娘跟着阿姮一边走,一边望来望去,她发现这园子里山石多,山洞也多,便有些奇怪:“这些山石,怎么到处是洞?”

那仆从听见了,说道:“你们也看到了,那些山洞虽然小,但都是可以容纳一人弯身通过的,主人爱好治园,所以他那双眼睛格外能够发现园中的意趣。”

程净竹停下来,伸手在低矮的山洞口的石壁上摸了一下,他抬起那根手指,日光照见一缕茸茸的白毛。

那仆从走上旁边的石阶,见他们没跟上来,回头望见程净竹手中的茸毛,便笑着道:“啊,附近常有野猫偷跑入园,这些洞也方便了它们躲藏,我们也常在里头放些肉给它们吃。”

阿姮弯腰往里望,果然有空掉的碗碟,上面还残留有生肉的碎末。

“这园子似乎有些年头了。”

程净竹掸掉猫毛,顺阶往上。

那仆从一边走,一边说道:“是啊,这园子原先是一位老学政的,那老学政致仕还乡修在这儿,就是想独享这份幽僻,只是后来住着又觉得冷清,所以日渐荒废,我家主人不忍见这样好的园子就这么荒了,所以买了下来,重新修葺了一番。”

临近花厅,便有说笑声穿透门扉而来。

那仆从飞快跑到门口,躬身道:“主人,有几位仙长临门,他们是来寻谢家两位小姐的。”

厅内正与几位士子说笑的紫衣郎闻言,便立即放下手中的酒盏:“黄安,还不快请贵客进来。”

紫衣郎起身走到门边,正见两男两女从廊上来。

其他几个士子忙跟到门边来。

几位士子醉眼朦胧地望过去,便见那白衣少女步履轻快,发髻乌黑若云,红萼白梅娇艳欲滴,廊外光影斜照而来,少女肌映流霞,双眼秋波流慧,艳丽至极。

秋风钻领穿脊而过,几位士子顿觉酒意全消,他们再看那白衣少女身边还有一位秀丽脱尘的绿衫女子,廊外秋菊正艳,却远不如廊上姝丽双绝。

阿姮脸上的胭脂指痕在路上已经被霖娘给擦掉了,她的脸颊透着一层淡淡的红,一双漆黑的眸子轻抬,对上那些士子直愣愣的目光。

几个士子瞬间憋红了脸,匆忙挪开视线。

“贵客临门,檀某有失远迎。”

紫衣郎颔首,微微一笑。

霖娘一见他真容,不禁有些讶异,这偌大一个园子,主人竟然如此年轻,他双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扬,好似天生含情,一副相貌隽秀绝伦,浑身丰采斐然,有种令人如沐春风的书卷气。

阿姮盯着他片刻,目光倏尔越过几人,看向门内那桌酒席,席上秋菊如簇,点缀盘中,而盘中一只只螃蟹蟹壳橙黄,一只小炉上炭火正旺,酒壶中发出翻沸的锐鸣。

紫衣郎随她目光看去,正要张口说些什么,却听一道声音:“贸然登门,多有叨扰。”

紫衣郎立即循声看去,那白衣修士很快从廊上来,他与他身侧那墨灰衣袍的青年修士眉心都有一点红痣,但待他们走近,紫衣郎发觉,那白衣少年眉心的痣似乎要更小一些。

“所谓来者皆是客,我檀园虽大,难免冷清,檀某正盼望日日有客临门,共观园景,”紫衣郎眉目爽朗,招来仆从,“黄安,快再备一桌蟹宴待客。”

积玉立即说道:“我等方外之人,须守戒律不食荤腥,就不劳烦公子了。”

那紫衣郎点点头,随后含笑的眸子望向阿姮与霖娘:“二位小姐也是方外之人?”

“硬壳怪有什么好吃的。”

阿姮瞥一眼桌上,懒洋洋道。

东海里那么多蟹兵,她也懒得咬上一口。

霖娘对上那紫衣郎的目光,讪讪一笑:“就不麻烦公子了。”

紫衣郎眼眉仍然带笑,抬手相邀:“既如此,还请诸位稍坐,喝口茶也是好的,权作全了檀某的待客之道。”

紫衣郎言辞诚恳,颇为热切,倒令人无从拒绝,阿姮见程净竹走了进去,她也忙跟了进去,积玉正要落座程净竹身边,却被阿姮抢了先。

再看霖娘,她又落座阿姮身边,积玉拧着眉,只好做到对面去。

黄安很快让仆从撤下宴席,奉上热茶。

程净竹扫了一眼那些奉完茶便往门外退去的仆从,他想到园中一路行来,竟无一女婢,程净竹指腹轻碰茶碗:“我们在山野发现了残缺的符咒,可是公子的用物?”

紫衣郎点点头:“不错,那符咒是我从永济寺高僧那里求来的,若不是今日携友归家之际见妖物追逐二位谢家小姐,我还不知,那符咒竟然有那样大的作用。”

“也算是误打误撞,”檀郎眉眼和煦,“我本来听说附近州县有妖物出没,所以才去永济寺求来那护身符,以备不时之需。”

“那妖物长什么样,公子可看清了?”

积玉问道。

紫衣郎凝眉思索,随后摇头:“我只见一团黑气,并瞧不出那黑气里有什么。”

阿姮一下抬眸:“那符咒果真有那么厉害?你抛出去,黑气就落荒而逃了?”

若那黑气真是火种,那么区区永济寺秃头和尚的一帖符咒,真能逼退火种?火种不一直是依附于人的吗?怎会独自出现?

可阿姮确定,她曾真切地感受到那股力量的存在,就那么一闪即逝,她追到荒野,再到了这儿……她眼底暗红的光影微微闪动,胸腔里的火种却死气沉沉。

几位士子皆见她双眼妖异,心中突突地跳,不由疑心她是妖是鬼,绝非人类,而那紫衣郎端坐上首,不改笑容:“檀某并不知那黑气是不是落荒而逃,只是永济寺高僧所赐的护身符多少是会有一些震慑之用的吧。”

这话倒是没错的,积玉接过话去:“公子临危不乱,还敢舍身救谢家二位小姐,实在令人感佩。”

“诸位不知,檀兄向来如此,虽是个文士,却有豪杰风流啊!”

一名士子摇扇说道。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

那紫衣郎哈哈大笑:“你们几个少在贵客前面捧我!我那是吃醉了酒,酒意冲上脑子才有了蛮直之气,我心里哪有不怕的呢?”

程净竹端起茶碗,热烟上浮:“公子是天都人?”

紫衣郎点头:“不错。”

“天都繁华非彭州可比,不知公子因何而来彭州定居?”程净竹漫不经心,似乎只是因为枯坐无聊而谈起这些。

“天都再是繁华,我也看了多年了,早都厌倦了,适听兰大人说起彭州山清水秀,乃邕宁国一绝,所以我才迁来此地暂居,”紫衣郎抿一口茶,笑道,“我胸无大志,就想找一清静之地独享满园春色,诗酒待友,潇洒快活。”

兰大人是邕宁国前宰辅,程净竹他们在城中早有耳闻,谢家女今年那没去成的诗会,便是兰大人亲自主持。

这紫衣郎并不言明自己身份,但他是天都人,又是兰大人的座上宾,足见其家世不凡,否则,又怎会有如此家底。

此时,廊上响起迟缓的步履声,越来越近。

阿姮抬头看去,只见谢澹云与谢朝燕出现在花厅门口,园中无一女婢,而那些男仆从出于避讳而不能相扶,所以她们是彼此相扶着走来的。

站定在门外,两人很快松开了手,一看便不是那么情愿地彼此扶助。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谢澹云与谢朝燕几乎同时欠身,齐声说道。

紫衣郎站起身:“两位小姐不必如此,也怪檀某家风所致,这么多年习惯了没有女婢,怠慢了。”

“不……公子言重。”

谢澹云抬眸,望了一眼那紫衣郎,他和颜悦色,神采明亮,她垂首道:“是我姐妹叨扰了。”

“是啊,本是我们多有叨扰才是。”

谢朝燕的声音响起,谢澹云侧过脸看向她,只见她原本惨白的脸颊竟然微微飞霞,谢澹云垂下眼帘。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二位小姐,如今既然暂居你们府上的仙长寻了来,你们便随他们去吧。”紫衣郎颔首说道。

谢澹云与谢朝燕脊背一僵,随他目光看去,这才意识到厅中那陌生的两男两女原来便是暂住谢府的外客。

肉眼可见的,谢澹云与谢朝燕的神情都变得紧绷起来,阿姮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扫视一番,而她们则不约而同地避开她的视线。

“不打扰了。”

程净竹放下茶碗,站起身。

那紫衣郎看了一眼角几上的茶碗,仆从端上来是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分毫未动。

积玉也起身告辞。

程净竹走到门边,忽然停下,积玉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下,只见小师叔回过头,看向那仍坐在椅子上的白衣少女:“阿姮姑娘,不走吗?”

阿姮还有点不死心,火种不在谢氏女身上,可它怎么能忽然就一点气息也没有了呢?但听这样一声唤,她转过脸,对上那少年清冷的双眼,她一笑,起身跑过去:“走啊。”

她跑过去的刹那,一张白符与她擦身而过,转瞬燃尽,化为流火下坠,阿姮回头,那紫衣郎正盯着自己茶碗中逐渐湮灭的火光,片刻,他抬起脸,日光描摹着那白衣少年宽阔的肩背,少年银发若雪,神情清淡:“公子与妖物相斗,恐有邪气入体,饮此符水,可保神思清明。”

紫衣郎闻言,举起茶碗,缓缓一笑:“那,檀某多些仙长了。”

说罢,他一口饮尽,豪气干云。

程净竹颔首,再不作停留,踏出花厅,霖娘主动去扶两位谢家小姐,她是不指望阿姮的,抬起头,果然,阿姮步履轻快地紧跟在程净竹身后。

紫衣郎亲自将他们送出园外,黄安早已在外备好了车马,那紫衣郎站在门边,望了一眼两位谢小姐,又对程净竹与积玉拱手道:“檀某知道二位仙长自有神通,但两位小姐才受过惊吓,又有脚伤,还是坐马车稳妥些。”

谢澹云与谢朝燕忙又欠身道:“多谢。”

霖娘扶着两位小姐慢慢地往马车边去,阿姮见程净竹翻身上马,她才要跑过去,却听门边紫衣郎忽然道:“阿姮小姐。”

阿姮一顿,回过头。

那紫衣郎斜靠门边,冷风翻卷他袍角,他发髻玉带飞扬,那双眼睛始终含笑:“我听那位仙长这么唤你,若有唐突,还望见谅。”

“哦,你想说什么?”

阿姮轻抬下颌。

“檀某好客,若诸位再来,某必扫榻以待,”紫衣郎说着,站直身体,“下回,不会再准备阿姮小姐不喜欢的螃蟹宴了。”

“好啊。”

阿姮一笑,转过身下阶,不期对上日光下,马背上那白衣少年的目光,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眼,很快便移开了。

阿姮跑过去:“小神仙,我也想骑马!”

程净竹垂眸,日光照得她脸上淡淡的胭脂好似单薄皮肤底下透出的气血,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积玉。”

程净竹开口。

积玉刚上马,听见这声唤,他有点不情愿地下了马背,要往马车里去,阿姮转头看了一眼,拧起眉头,说:“我一个人不会骑。”

积玉一下转过脸,警惕道:“我绝不会与你同乘的!”

“谁要跟你了?”

阿姮撇过脸,看都不看他一眼。

不是跟他,那就是……积玉看向马背上的小师叔,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程净竹睨着阿姮,惜字如金:“不行。”

积玉莫名松了一口气,果然,小师叔的道心比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那座山还要稳啊。

阿姮与程净竹相视,他始终眉清目冷,不为所动,阿姮只好气呼呼地钻到马车里去了。

她一掀开帘子,谢澹云与谢朝燕便被吓了一跳,阿姮坐到霖娘身边,抬起眼帘看向她们,这两个人类女子自始至终不说话,也不看她。

“阿姮,你别生气。”

方才外面的一切,霖娘看到了,也听到了,她见阿姮臭着脸,便凑到她耳边安抚:“不就是骑马吗?你要实在好奇,我让积玉上来,我们去……”

“和你有什么意思?”

阿姮面无表情。

“……行吧。”

霖娘哽了一下。

听到这些,谢澹云与谢朝燕忍不住微微抬头,却蓦地对上那白衣少女一双眼睛,漆黑的眼瞳竟然闪烁暗红的光影,两人惧惊。

霖娘见此,忙道:“你们别害怕,阿姮她不会……”

“我会。”

阿姮慢悠悠地打断她。

马车辘辘作响,而谢澹云与谢朝燕却感受不到帘子外的风声,帘子甚至不动了,整个马车里弥漫着淡薄的,诡异的红雾,像是将里面与外面彻底隔绝。

谢澹云面上流露慌张之色:“你……”

阿姮褪去伪装的眼睛暗红,她将谢澹云与谢朝燕来回审视一番,像是颇为费解:“真不知道你们在装些什么。”

谢朝燕瑟缩着身子,几乎不敢对上阿姮的目光。

谢澹云强装镇定:“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红雾幽幽浮浮,两缕骤然缠住谢澹云与谢朝燕的颈项,谢澹云与谢朝燕惊恐地瞪大双眸,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红雾如缕,在她们颈间越收越紧。

“阿姮!”

霖娘大惊,一把抓住阿姮的手。

阿姮甩开她,双掌撑在桌案上,俯身逼近两女,暗红的眸子阴冷而妖异:

“你们明明记起了一些不该记得的东西,不是吗?”

第43章 第43章 人类怎么这么奇怪?

马车内帘幕封闭, 一片昏黑,外面的风声与马车行进的声音都变得那么不真切,谢澹云与谢朝燕惊惧地触摸着自己的脖颈,摸到自己的皮肤, 却无法挣脱红雾的束缚, 谢澹云艰难地张口:“仙……”

红雾刹那收得更紧, 迫使她的呼救声戛然而止。

“真奇怪,”阿姮又一把推开扑上来的霖娘,幽幽道, “你们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个两个都要藏得严严实实?”

阿姮明明看清她们眼中的恐惧, 然而恐惧之中, 则又是浓浓的警惕,这便是有执根的人类, 再多的恐惧, 也无法动摇她们心中的执念。

阿姮指尖燃起一簇烈焰,绯红的火光映照她阴冷的神情:“说, 还是不说?”

那烈焰还未加身, 谢澹云与谢朝燕却已同时感受到那火光中扑来的灼热, 脸颊竟然被烤得隐隐作痛。

两双惊恐的眼同时大睁, 漆黑的颜色忽然涨满她们的眼白, 紧接着,她们的脸色忽然开始变得更加煞白,她们忽然不动了。

“阿姮!你做了什么!”

霖娘见状, 忙质问阿姮。

阿姮愣了一下,指尖烈焰摇摇晃晃,冷冷道:“我还什么都没做。”

“那她们怎么……”霖娘说着再度看向谢家姐妹, 却发现她们的脸色竟然很快从煞白转为微微的红,那种颜色似乎从内里透出皮肤来,白皙的肤色与那种红相映,竟然艳若桃李。

漆黑的颜色从她们的眼白褪去。

“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谢朝燕似乎对自己方才的变化一无所知,她眼中含泪,晶莹欲滴。

阿姮凝视着她。

“灭!”

霖娘忽然一声喝,一股水流瞬间扑向阿姮的手指,烈焰顿熄,水珠不断顺着阿姮白皙的手背往下,浸湿她的衣袖。

阿姮盯着指尖那一点滑下去的水珠,她缓缓转过脸,看向霖娘。

霖娘忙松开结印的手势,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帘幕忽然被强风吹开,一道银光掠来,瞬息缠住阿姮的腰身。

阿姮低头方才看清腰间的银尾法绳,她整个人便被法绳给拽出马车去,霖娘连忙抓住那将要落下的帘幕,往车外看去,正见阿姮落去那白衣少年的马背上。

而马车内,谢澹云与谢朝燕颈间的红雾悄无声息地散去。

霖娘看着她们白皙细腻的脖颈,没有分毫伤痕,她此时方才意识到,阿姮她……似乎并没有再动杀心。

马车的帘幕落下。

外面凛风呼啸,洁白的发带拂过阿姮的脸颊,有点痒痒的,她抬眸望见少年宽阔的肩背,她瞥一眼紧紧缠住她腰身的法绳:“小神仙,你这是做什么?”

远处夕阳染红了大片天际,少年并未回头:“既然在马车里不知道安分,那就出来。”

积玉策马在后,只见那白衣少女用手指碰了碰腰间的银尾法绳,随后,她的双手绕过程净竹的腰身,积玉头皮一紧。

阿姮感觉到身后一道目光,她回过头,撞见积玉那双喷火的眼睛,她无声地笑,轻抬下颌,挑衅似的,双手顺着程净竹的腰身往上游移,她仍盯着积玉,却唤:“小神仙,你相信我,我只是想要知道她们的底细而已,可惜,她们嘴太硬。”

冰凉的珠串轻轻擦过阿姮的手背,她纤细苍白的手指将要触碰到他洁白的衣襟,猎猎风中,他的声音响起:“看来,这身皮囊你不想要了。”

阿姮的手指凝滞。

“相信你?”

风中,似乎混杂他一声很轻的冷笑:“你有什么是值得我信的?信你今日找我来,真是为了救她们?”

阿姮唇边笑意淡去,她的身影化为红雾,很快凝聚在少年身前,在马背上与他相对,她仰着头望他,手指勾住他衣袖边缘:“怎么?因为我是妖邪,所以你不信我是出于好心,特地来救她们?”

她侧坐马背,双膝抵在他大腿处。

彼此雪白的衣角缠绕翻飞,程净竹垂眸睨她:“你感知到了火种,但你担心自己对付不了,所以才会来找我。”

他的目光如同雪亮的刀刃,轻易剖开她的皮囊,戳破她的心思。

阿姮沉着脸,盯着他。

山野黄昏,流霞似火,山风吹动阿姮耳边的几缕浅发,她发间鲜活的红萼白梅幽香气直逼程净竹的鼻息,他的目光触及她鬓发,一点微微的红色往下到她耳后,那是残留的胭脂。

“你做什么都随心所欲,”程净竹面无表情地说道,“学不会乖乖听话,也并不诚心遵守你我之间的承诺,你可以笑着答应我一起找火种,却又瞒着我动歪心思,任何人,任何事都可以诱惑你,你没有本心,所以无法坚守,所以,”

他冷冷睨她,“那檀郎不过三言两语,你便喜笑颜开。”

阿姮正盯着他这张嘴,明明生得那么好看,为什么却会说出这么多不好听的话,她气极了,又忽然感到茫然,他提那个檀郎做什么?

回到谢府,早从永济寺归来的大夫人孙氏与二夫人王氏涕泪涟涟地在府门口将自家女儿接回院儿里,那谢二爷狠狠地松了口气,对程净竹他们是千恩万谢。

霖娘与阿姮一道回了住处,却又不进自己的房里,反而在阿姮房中磨磨蹭蹭的,阿姮坐在铜镜前盯着自己看了会儿,目光幽幽落到霖娘身上:“你的术法果然有长进。”

霖娘一个激灵,但她看着铜镜中的阿姮,那张脸上很平静,一点儿不怒,她忽然松了口气,原来阿姮没生她的气啊。

“阿姮,对不起,我今日误会你了,”霖娘忙走过去,“你这回其实根本没有想杀她们,对吧?”

“我想杀啊。”

阿姮的声音轻飘飘的。

霖娘神情一僵,又听阿姮说道:“她们的嘴实在太硬,让我很烦,可我不是蠢蛋,我要是真杀了她们,也就取不出执根了。”

不论是因为什么,好在阿姮不会杀了谢澹云与谢朝燕,霖娘还是放下了心,她抬头看向镜中的阿姮,那眉眼似乎忽然有些生气,霖娘小心翼翼地问:“阿姮……你怎么了?”

“小神仙骂我了。”

阿姮说道。

啊?

霖娘闻言,马上拉了把凳子坐到她身边:“程公子还会骂人?他为什么骂你啊?”

暮色已经降临,阿姮打开梳妆台前的胭脂盒,烛火映照着盒中鲜红的颜色,她用手指轻轻蹭了点,说:“他嫌我笑,嫌我不会乖乖听话。”

“啊……”

霖娘一时不知该如何点评:“阿姮,我觉得程公子也不是有意骂你,你在马车里逼问那二位谢小姐,也许他是误会了你……”

阿姮苍白的手指揉念着那点绯红的颜色:“他没有误会我,他就是在骂我,但没关系,我会得到他的心。”

他说她没有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