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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神 山栀子 28666 字 1个月前

第76章 第76章 “也许,他会回来的。”……

076:

大清早的, 客栈里依旧冷冷清清,掌柜挨着门框打哈欠,斜着眼往外瞅了瞅乌云密布的天色,今日怕也没机会见到太阳的真容了。

“当家的!”

身宽体胖的妇人手里挎着个菜篮子匆匆跑来, 快到跟前掌柜才发现她篮子里是一堆朱砂黄符, 掌柜眉心一拢:“你不是买菜去了么?菜呢?”

“还菜什么菜啊, ”妇人凑近给他看篮子里的黄符,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听人说, 昨儿夜里土地爷显灵了!”

“什么?”

掌柜一脸惊疑。

“真的!何老三你知道吧?就那个赌钱把房子地契全赌输了的那个何老三, 这阵子他都在土地庙里睡觉。”

“他说的?别是他瞎吹吧?”

掌柜是听过何老三那烂赌鬼的恶名的。

“他那样子看着可不像瞎吹, 听说午山上有一座娘娘庙也显灵过, 要不是娘娘显灵,咱们这儿的雨还下不够呢!”

阿姮出了房门, 凭敏锐的耳力正好听见那妇人的声音, 她走到楼梯口,又听到底下那妇人继续说道:“何老三说说他昨晚上梦见个神仙, 那神仙自称是咱松南岭的土地, 神仙嫌他那摇骰子的手脏, 说要砍了他的手, 又说他的脚也不干净, 踩脏了土地庙的地砖,说还要砍了他的脚,那何老三吓得哭爹喊娘的, 连忙求饶,土地这才肯给他机会,嘱咐他醒来自断一指, 以表其痛改前非之心,还让他一定要按照顺序分发黄符,若有一处错漏,若他敢动什么歪心思,就立即要将他拖入阎王爷的十八层地狱里斫臂剜膝!他一醒过来,就看到堆成小山似的黄符,顿时不敢怠慢,连自己手指头都狠心割下来一个,现在到处发黄符,我正好领到了咱们的!”

斫臂剜膝。

十八层地狱。

阿姮心中不禁可惜,阴司原来还有这样的地方,她只是很匆匆地去了一回,也没机会将那整个阴司逛个完全。

阿姮下楼的步履很轻,但年久失修的木楼梯还是发出了“吱呀”的声响,妇人说话声止了,夫妻两个回头一望,见红衣少女缓步下楼,因天色不够明亮,所以柜台处还点着几根蜡烛,少女从那片烛火畔走过,几片明亮的光影如水面粼波先后短暂投落她细而弯的眉,漆黑而发亮的眼,可谓光艳照人。

夫妻俩皆被这少女的容色一惊,随后,妇人露出疑惑之色:“姑娘,你是……”

“我?”

阿姮挑了张看起来不那么脏的桌子,坐了下去:“我是个住店的。”

妇人回头,看向丈夫。

“我昨晚临睡前也没见到有什么人来投宿……”掌柜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怕是后半夜的事。”

跑堂忙着补觉,正在后院打鼾,掌柜也懒得去问他。

“拿吃的来。”

阿姮说着,看向左边桌子上摆着个碗,那似乎是掌柜随手搁在那儿的,虽然已经空了,但仍能看出上面黏黏糊糊裹着细碎菜叶。

阿姮皱起眉,转过脸,强调:“要好吃的。”

掌柜不知为什么,这姑娘说话明明轻声细语的,但他被她盯着,后脑勺都出冷汗了,感觉如果他要是敢给她端上来他早上自己一锅乱炖的蔬菜糊糊……她可能会掀桌子摔碗。

掌柜硬着头皮问道:“姑娘想吃些什么?”

“烧鹅。”

阿姮其实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她不知道除了烧鹅还有什么菜好吃,“你们喜欢吃什么?”

夫妇二人面面相觑,掌柜老实道:“蔬菜糊糊。”

妇人道:“白面馒头。”

“那烧鹅呢?”

阿姮皱眉:“你们为什么不喜欢烧鹅?”

“……”

“……”

夫妻俩实在说不出话来。

那是不喜欢吗?

那是没几个时候能吃得上啊!

“之前闹妖怪,我们养在后院里的鸡鸭鹅跟疯了似的满街乱跑,到现在还一只都没找回来呢。”

妇人说着,眉头染上愁绪。

这客栈本来就又小又破,妇人出去买菜也没买着,阿姮听着妇人小心翼翼地问她要不要吃蔬菜糊糊,阿姮想了想,还是决定试试。

“我这就去盛一碗来给姑娘!”

妇人说着,又喊那掌柜:“当家的,赶紧将篮子里的符贴了,听何老三说,这符要前门三道,后门九道,还有楼上楼下,凡是门窗都要各贴一道,记住了没有!”

掌柜连应几声,这便去拿起来那只菜篮子,阿姮在桌边不动,余光却扫过那篮子一眼,那掌柜捏起来一张符纸,上面朱砂鲜红,却散发耀耀金光,刺得她双目一花,阿姮闭了一下眼睛。

不好。

那符纸果然是神仙之物。

而且,对她有作用。

掌柜一双肉眼却看不出那黄符有什么稀奇的,他正要一巴掌拍到门上,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喂。”

掌柜一下转过脸,那少女坐在桌边,一双眸子漆黑明亮:“你最好不要现在贴。”

掌柜看了看符纸,又看了看她:“为啥?”

“因为我要吃蔬菜糊糊。”

阿姮说道。

“……?”

不是,这有什么关系呢?掌柜实在是很疑惑了:“你吃你的,我贴我的啊。”

阿姮看他转过去要继续贴符,目光落到那篮子中,没有贴上门窗的符咒等同于没有启封,她指尖燃起一簇红云烈焰,想连篮子烧个干净,干脆把这间又小又破的客栈一块烧了才好,却听那掌柜口中念念有词:“请土地爷保佑,保佑我全家平安,保佑我幼子成人,保佑我这间客栈客似云来,财源滚滚,哦还有还有,希望不要再闹妖怪了……原先碧澄澄的天多好看啊,怎么就成了这样……”

他拿着那符咒像说不尽似的,嘟囔了一大堆。

阿姮莫名望了一眼外面的天。

乌云密布,雷电交加。

她指尖的火焰忽然灭了,坐在那片阴影里没有动,此时楼上忽有清音微动,阿姮抬头看到程净竹站在楼梯口,而他的目光却越过她,盯住那唠叨完了终于要贴上第一张符的掌柜:“可否容我看一眼你手上的黄符?”

掌柜回头,见楼上立着个少年,发若银灰,神清骨秀,根本不似此中凡人,掌柜愣了,这……难道也是后半夜上门的生意?

他睡得早真是什么都错过了。

“啊……不知您是……”

掌柜看他不像寻常人,便问起来。

“上清紫霄宫药王殿弟子。”

程净竹踏着老旧的楼板,走下来。

掌柜只见他腰间那根银尾法绳亮得出奇,缀下的珠饰漂亮至极,也是离得近了,掌柜才发现他眉心似乎隐有一道十分纤细的血线。

“原来是一位仙长!”

掌柜就算这辈子没去过东炎国,也早早听过上清紫霄宫的威名,他立即变得十分恭谨起来,忙将黄符递给程净竹。

程净竹道了声谢,接过黄符看了看,又将篮子里的其它黄符也一一查看,掌柜见此,不由惴惴:“仙长,您看这符箓有用吗?”

“这的确是驱妖除魔的符箓。”

程净竹说道。

掌柜松了口气,心说那何老三还真没骗人,这时,那妇人终于端着碗出来了,她小心翼翼放到阿姮面前:“姑娘,实在对不住,我不晓得店里有客人,今天光顾着拿黄符,没买菜……这蔬菜糊糊是我们当家的做的,可能味道是粗了些,但是粗茶淡饭也有粗茶淡饭的香味儿嘛……”

妇人明显比掌柜能说会道,还一副笑脸。

阿姮沉默地盯着面前这一碗蔬菜糊糊,看起来绿油油的,黏糊糊的,她拿起勺子,在妇人殷切的目光中抿了一口。

“怎么样?”

妇人问道。

阿姮面无表情地放下勺子:“我果然不喜欢吃草。”

“……啊?”

妇人愣住了。

“不是,这是蔬菜!蔬菜!”掌柜急了,“哪里是草呢!”

蔬菜不就是草。

阿姮搞不懂人类。

“还吃吗?”

程净竹看她一眼。

阿姮才不吃呢,她都后悔等这么一会儿了,她起身走到门边,顿了一下,对上掌柜不服气的目光:“现在你可以贴了。”

阿姮走出门去,程净竹将两粒碎银放到桌上:“告辞。”

外面风有些大,街上只有零星摊贩,阿姮见程净竹跟了上来,便问道:“那些符箓真那么有用?”

“你不是感受到了吗?”

程净竹说。

也是,阿姮是妖邪,正是那符咒应该克制除灭的目标,她看到那耀目金光,便知道它的不凡。

“这么好的东西,这松南岭的土地还真舍得送给这些凡人。”

阿姮说道。

程净竹却道:“你以为那些符箓是怎么来的?”

阿姮闻言,停步看向他。

冷风吹过程净竹的衣摆,腰侧珠饰一阵凌乱地响,他亦站定:“土地是地仙,受凡间清浊两气相互交织的影响,再加上不得私离守地去寻找福地洞天的天规,他们身上的精纯清气本就不足,所以土地每隔百年便要轮换一回,让精纯清气不足的神仙回上界述职,另作他用。精纯清气是神的根本,而你方才见到的那些符箓,全部是这松南岭的土地以自身精纯清气为代价而成,我看过篮子里的符箓,上面皆有八卦卦符,客栈位于镇北,掌柜夫妇分到的是卦符为坎的符箓,属水,其他方位的人所分到的符箓应该都对应着各自方位上的八卦五行,土地是在造一个符箓法阵,所有人只要贴对方位,就能铸起一个妖邪不侵的阵法,将整个松南岭保护其中。”

“那他怎么早不弄这阵法?”

阿姮问道。

“每一张符箓都需要他亲自去画,可这松南岭又有多少人。”

程净竹说。

原来是日夜赶工才画成啊,阿姮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那如果他的精纯清气耗光了呢?”

“神殒。”

阿姮一顿,又问:“那,如果他正好做土地快百年,可以去天上玩儿了,那他岂不是亏很大。”

程净竹踏着湿润的水气往前,声音不疾不徐:“受人香火一日,便为人一日,这是神的责任。”

阿姮又听到“责任”两个字。

她说道:“那我方才要是把那一篮子符箓都烧了,这土地的苦心岂不全都白费?”

这符箓要成阵法,便一环都不能出差错。

“那你为什么没有?”

程净竹问道。

谁知道呢?阿姮仰起脸,看到那片黑沉沉的浓云,时时闪烁的雷电:“可能是因为,我也不喜欢现在这片天吧。”

碧澄澄的天,的确更好看。

她没听到程净竹的声音,一下转过脸,却见他正看着她,阿姮的目光触及他眉心的血线,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立下的规矩,顿时和他拉开一段长长的距离:“你走前面!”

她看起来有点凶巴巴的。

程净竹清润的眼中似乎有些无奈,但他什么都没说,依言绕过她往前面走去:“如今不能御风,我们得快些走了。”

阿姮也知道得快些啊。

她提议还是御风算了,两条腿走路真的很累,不就是被雷劈么?她都被劈习惯了,但小神仙说她现在这副壳子会被劈坏。

好烦,有了个像人类一样的壳子也没那么好,怕磕怕碰的。

离开镇子不远,阿姮见到个石雕的土地神像,就在小小的一个石头神龛里,挨着一颗参天大树,虽不是正经的土地庙,但看地上新鲜的果子,也知道这尊神像也是常有人供奉的,阿姮随手顺了个果子咬了两口,竟然十分清甜,她瞥了那神像一眼,记起来霖娘祖父的神像似乎也是这么个慈眉善目小老头的样子,阿姮怀疑是不是天底下所有的土地神像都长一个老头样。

阿姮想了想,把从峣雨送给她的凤钗上拆下来的所有零碎珠石全都扔到果盘里,这些珠子太小,她之前没给小神仙用上。

但这几样东西再小,也是有精纯清气的。

“买你几个果子吃。”

阿姮将果子全拿了,转头就走。

前面程净竹早已停了下来,在那片冷雾中,他那副面容似乎更加苍白,阿姮嘴里咬着半个果子,怀里抱了几个,手指一勾,风雾便自然地托着一颗果子到他手里。

程净竹看向手中那颗青色的野果,她已经能够简单地控制流动的炁了。

阿姮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看着颗果子发什么呆,正要说话,却见他从衣襟里扯出来个什么,她还没看清,那东西便被他抛出,化出一道金光,转瞬凝聚在阿姮颈间。

阿姮低头一看,那是一颗幽蓝的宝珠。

泥妖凭借它才能聚污泥为骨肉,修成妖身。

这件好宝贝被她一直随身放着,直到程净竹受重伤,她路上把能用的珠石都给了布娃娃,也包括这样东西。

它原本是很大一颗,阿姮把它变小,用一根细线穿着戴在他身上,渐渐也就忘记它的存在了。

阿姮手指触碰到那细绳,她一下便察觉到上面被施了咒术,所以它看起来虽纤细,却是怎样都不会断的。

“你这是做什么?”

阿姮看向他。

“防止你再将它丢给旁人。”

“给你也不行?”

“不行,”程净竹转过脸,缓缓看向雷云阴影下更显深邃神秘的连绵山廓,天与地之间好像因雷云的阴沉而显得距离不那么遥远,“这天地之间的炁是流动的,凡人食五谷,难分清浊,只有神仙与妖魔才能发现这两种流动的炁,发现得了炁,自然也能借炁而修行,修清修浊,炁都是一种借来的力,是修行的根基,得道的法门,但你却不是这样,炁可以因你的意志而动,这是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的道。”

阿姮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不论是神仙还是妖魔都是在利用炁使自己的修行从无到有,这是根基,而在此根基的基础之上修行,方才能有万般变化,诸般道法,所有的变化,所有的道法,才是他们可以掌握得住的能力。

而她却不一样,因为流动的炁可以直接化为她的能力。

阿姮随他目光望去,黑云连天,电光无限,冷冽的影轻轻从她脸颊划过,她咬了一口果子:“没人走?那岂不更好,我一个人真宽敞。”

若换了旁人,听见他这么说便该担心起这条没人走的道到底稳不稳当,但显然她并不这么想,一条没人走的道,对她来说才更具诱惑,程净竹分毫不意外,只是说道:“所以它对你会很有用处。”

“什么用处?”

“它可以感知、分辨这世间所有的炁,你可以凭借它追寻风雾中任何一缕炁,跟随它,感知它,甚至找到它的来源,即便你不曾踏遍四海,天地万物也都将在你眼前。”

程净竹继续说道:“炁千变万化,比风更灵动,比雾更湿润,从来没有人掌控过它,借用这颗东西,你可以试着让炁做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手……甚至是你的利刃。”

阿姮从不知道这颗宝珠竟然还有这样的作用,她其实可以感知到炁,但那是一种十分朦胧的感觉,好像只是一个念头,一寸风声,如同不清不楚的错觉。

但她偏偏又能借一点风雾送颗果子给他。

还能在她还是个瞎子的时候借它辨清那绿衣女的方位。

阿姮垂眸看向宝珠,却见它顷刻发出幽蓝的光芒,她猝不及防被光影一刺,下意识闭起眼睛,身形却一下僵住了。

她明明还闭着眼,却觉得自己的神识变得很轻,轻到跟那些风啊雾啊一道飘过小神仙黑色的衣摆,将他腰间的珠饰碰出点点清音,越过密林,飘向一片阔达的天地,清浊两气如有实质,一道道,一缕缕,缠在风雾里像永不坠落的流星一样在天地间肆意划行。

松南岭过多的浊气都被阿姮吸走了,清浊相衡,各不相让,却又没有胜负,但它们对阿姮却是一样的亲近,绕着她的衣摆,擦过她的头发,十分轻柔。

阿姮同样也对它们有一种亲近之感。

也许,是因为她原来的本相就是一团什么也不是的雾。

阿姮觉得轻快,从没有这样的轻快。

她睁开眼睛:“做我的眼,我的耳,我的利刃……小神仙,这听起来真的很有趣,你说,要是我当初吃了碧瑛的内丹,是不是便没有这样的造化了?”

碧瑛那颗三千年的内丹可以凭白赐给阿姮三千年的道行,但她也会因此而受制于碧瑛的修行方式,与她求同一个道。

可碧瑛到死都不知她的道是什么。

碧瑛给的行炁道法有万般变化,也许是为了岐山那些追随她的妖怪们考虑,每个人修行她这套道法都会有不同的方式,不同的际遇。

而阿姮自己的方式,是用这套道法吸取炁,以流动的炁将万木春的金电化为她身体里的每一寸经络,而吸取的炁便成了她识海中层叠的云雾,清与浊在她的识海,竟然也不再相斗,它们选择了共存。

这有些像天衣人造出紫目神窍这样的法器来充当自身的心脏,与法器共生。

但阿姮并非与万木春共生,而是把它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万木春,只能是她的东西了。

“走吧。”

程净竹没有答她那个根本没有意义的猜想,因为她早已做了选择,山间湿润的雾气浓郁,他转过身去,脚下并不沾尘。

“对了,”

阿姮的声音传来,程净竹不回头也知道她仍维持着她严格控制的那段距离,“积玉说,白泽有感知世间一切炁的能力。”

程净竹步履一顿,又听见她道:“小神仙,你的这种能力,怎么这颗珠子也有?”

自程净竹恢复以后,阿姮并没有提起过有关白泽的事,程净竹也并不知道积玉都说了什么,想来应该是上界传下来的消息,他还没说话,又听阿姮道:“这种能力不是只有你有吗?”

他们说,白泽是瑞兽。

他之所以是祥瑞,是因为他具有感知世间一切炁的能力,他知道每一缕炁的来处,去处,所以天地万物都在他一念之间,那么多与他无关的欢乐,痛苦,全都在他眼前,有炁的地方,他必能降下祥瑞云气,灭灾厄,佑苍生。

程净竹回过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站在那儿,没有刻意遮掩的暗红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他瞥一眼她脚边的水洼,回过头继续往前走:“不要踩水,否则弄脏了鞋子你也必须好好穿着,不许丢。”

这样的荒郊野岭,可没有什么人家能卖给她新鞋子穿。

阿姮哼了一声,心中又抱怨起这副血肉壳子来,不穿鞋子就会有脚底被划破的风险,脆弱得她不敢置信。

见他就要走远,阿姮忙绕过水洼跟了上去。

不能御风,他们二人这条路走得比来时久得多,出了邕宁国边界,路过岐泽国,足用了数月的光景。

孟婆与阎王虽替他们清理了松南岭的眼线,但如此乱世,他们的眼睛又不能时时注意阿姮与程净竹,故而路上可谓是十分的不平静。

无数的跟踪、试探紧紧地粘着他们,阿姮与程净竹只得将人一一杀了,尽力隐藏行踪。

行至东海,正值初秋。

天快要彻底黑下去,阿姮与程净竹凭着记忆找到了从前那个小渔村,程净竹一进渔村,便被从前投宿过的那户人家的渔女认了出来,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是……小仙长?”

“朱姑娘。”

程净竹依稀记得她姓朱。

渔女没有想到他还记得她的姓,抿了抿唇:“仙长还是来投宿的么?”

“是。”

程净竹点头。

“那,还是住我家吧。”

渔女说道。

程净竹却看一眼四周,天都要黑透了,各家也没几户透出几点灯火,出奇的安静:“我记得从前这渔村十分热闹。”

渔女垂着头,在前面领着路:“小仙长不知道,我们这儿一个月前闹妖怪,好多人都死了,剩下一些人,也都是在海上讨生活的,见这天总被阴云遮着,被雷电压着,都不敢再出海了,再加上他们也害怕妖怪,所以能跑的,都跑了。”

“那你为何不走?”

程净竹问道。

渔女的身形忽然顿住,转过脸来,她一手提着个篮子,篮子里放着盏烛火,那烛火照着她瘦削的脸,映出她泪意闪烁的眼睛:“因为我爹还没从海上回来,我娘得了重病,如今已起不来了,我要等爹,等爹回来……见娘一面。”

阿姮离得远,慢吞吞地走着,那渔女竟然也没发现后面还跟着一个她,阿姮敏锐的耳力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阿姮臭着脸,一边竖起耳朵听,一边盯着程净竹的肩背。

“小姑娘。”

忽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左侧传来,阿姮循声看去,那低矮的院墙边上竟坐着个老妪,她的头发花白,全被一根陈旧的布条整整齐齐地束成发髻。

她面前摆着个矮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还有一个蚌壳做的碗,在灯下亮晶晶的十分好看。

阿姮顿时被吸引目光,见老妪朝她招手,她便走了过去,老妪在灯下问她:“从哪儿来啊?”

“从邕宁国来。”

阿姮随口说着,还在看老妪亮晶晶的碗,老妪却误会了:“那么远啊……你饿了吧?这是海鲜粥,你吃不吃得惯?”

老妪立即舀了一碗给她。

阿姮鼻子嗅了嗅,好像……挺香的,但是她想起之前见过的东海龙王的那些虾兵蟹将,顿时有点纠结。

但见老妪望着她,阿姮还是坐下,尝了尝海鲜粥。

她眼睛亮了亮。

……虾兵蟹将的徒子徒孙们原来这么好吃。

“阿姮?”

程净竹的声音传来。

阿姮转过脸,发现程净竹不知何时停在不远处,正看着阿姮,那渔女提着灯就在他前面,灯影摇摇。

“老婆婆,我走了。”

阿姮三两口喝完粥,起来往那边跑去了。

老妪抬起头,只见少女仍恪守一段距离,远远跟着那少年修士,收起过快的步伐,十分谨慎地维系着什么。

程净竹一进渔女的家,便去为她母亲诊了病,送了一粒丹药,又开了个药方,渔女千恩万谢,拿着药方却又愁眉不展:“可如今这样乱,我空有此方,却不知该到哪里去买来这些药材……”

“你们也是东海子民,岸上乱成这样,东海龙王却从来不曾过问么?”

程净竹站在门边,问渔女道。

渔女摇头:“村中人不知拜了龙王多少回,至今也不见龙王显灵。”

“这药方只是一些温养调理的药,并没有那么着急,你母亲用过丹药,性命已经无碍了。”程净竹说道。

渔女又忙道谢,眼泪汪汪地抬起头,却见那红衣少女正在院中的秋千上坐,那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们这边。

渔女连忙低下头去。

恰是此时,一阵夜风袭来,这对渔女而言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缕风罢了,但阿姮与程净竹却在刹那间不约而同地望向北边。

渔女再抬起头来,发觉面前的仙长,还有那红衣少女顷刻都不见了,只有那老树下的秋千还一晃一晃的。

阿姮化雾,紧随在施展轻功的程净竹身后,落去北边那片竹海里,竹影犹如浪涛在夜色下层层叠叠,簌簌不绝。

林中有一男一女飞身掠影,女子手中菱花小镜一照,汪洋流水自镜面涌出化为长帛一般将那被他二人逼退到根根竹影下的身影牢牢缠在一根粗壮的竹子上。

“放开我!我根本不认识你们!你们又何故苦苦相逼!”

那人从乱发下抬起一张脸来,人的五官顿时妖化,显露獐子的本相,女子厉声质问道:“你这妖孽,我早发现你鬼鬼祟祟,我记得前面不远便是一个渔村,你到那儿去做什么?”

那獐子妖两根牙齿长而森白,从嘴角向下,咧嘴发出妖异的吼声。

“不说是吧?积玉!先收了他!”

女子转头喊道。

积玉金剑在手,闻言立即扯下腰间的葫芦,并起双指正要画咒,那獐子妖却猛然崩断了女子的束缚,双眼血红地朝她扑去,积玉见状,立即掷出金剑,掐诀的刹那,金剑幻化数把,齐刷刷刺向那獐子妖。

獐子妖那一对獠牙坚硬无比,竟然“锵”的一声抵落一柄金剑,另几柄金剑却瞬息扎入他双肩,剑锋深深刺入竹子中,将他钉了回去。

那獐子妖哀嚎一声,血红的眼却并不露怯,积玉心中忽然一跳,下一瞬,风中似乎有了奇怪的味道。

是麝香!

浓郁的麝香味顷刻使积玉的头皮像是炸开:“不好,霖娘快捂住口鼻!”

霖娘却已神魂颠倒,片刻才迟钝地“啊”了一声。

积玉只得一边捂住自己的鼻子,一边去捂霖娘的鼻子,“寻常麝香可开窍醒神,獐子妖的麝香却比寻常麝香要厉害百倍,会让人难以抑制地兴奋,直到心脏麻痹而死!”

积玉曾听说过,有些权贵会为了专门体会那种兴奋的感觉,而请那些见钱眼开的玄门人专门猎杀獐子妖,取其麝香,制成香丸。

“可我……我是个鬼啊。”

霖娘勉强说道:“我也好兴奋哦,兴奋到想撞墙。”

“鬼就算死不了,也控制不了手脚……”积玉话还没有说完就挨了霖娘一巴掌,他脸生疼,心道,不好,她已经癫狂了。

“该死的人类。”

那獐子妖拔掉身上的金剑,呼吸粗重,人声混合着兽鸣:“去死!都去死!”

他身上涨出黑气,猛然扑向积玉、霖娘二人,积玉见状,立即掐诀,金剑腾空而起,剑影飞速环绕獐子妖,使獐子妖顿时不得寸进,积玉抓住机会念起咒来,金剑顿时猛刺獐子妖腹部。

獐子妖被剧烈的剑气波及,瞬间飞出去,又被重叠的竹影弹回,摔落地上,金剑穿透他的腹部,他哀哀鸣叫,麝香味更加浓郁,积玉只觉得自己的神思变得异常尖锐,晃神的刹那,那獐子妖欲爬起来,却忽然有什么东西刺破风声,尖锐之声由远及近,积玉抬首只见金电如织,迅速穿透獐子妖的胸膛。

獐子妖浑身颤动几下,鲜血汩汩地涌,很快便没有声息了,金电褪去,露出那根漆黑的焦枝。

积玉浑身一震,转过头去,只见一黑一红两道身影,那红衣少女略微勾了勾手指,焦枝顿时回到她手中,枝尖一点一点滴着血。

积玉看见她身边的黑衣少年,还有些不敢置信,眼框顿时微红,失声喊道:“小师叔!”

霖娘却还意识不清地想要挣脱积玉的束缚,急了,又给了积玉几巴掌。

积玉要哭的情绪一下子被打没了,他连忙双手制住霖娘。

程净竹走近,立即递出两枚丹药:“吃下去。”

那是药王殿的定神丹,积玉一把接过来,自己吃了一颗,又把另一颗塞到霖娘嘴里,又被她咬了一口。

积玉吃痛,丢开她:“赵霖娘你属狗啊!”

霖娘一屁股坐到地上,屁股生疼,定神丹片刻就起效,霖娘终于回过神来,看到面前一双嵌着圆润珍珠的绣鞋,她眨了眨眼睛,缓缓仰起脸。

红衣少女亦以一双暗红的眼在看她。

“……阿姮?”

霖娘喃喃了声,忍不住揉揉眼睛。

“赵霖娘,你走得太慢了。”

红衣少女盯着她,说。

霖娘听到她的声音,顿时忍不住泪涌,她一下爬起来,抱住阿姮:“真的是你阿姮!”

“小师叔,您……没事了吗?”

积玉在旁,忍不住上下打量程净竹,他看起来金身完好,除了脸色苍白之外,似乎没有一点不妥。

“没事了。”程净竹点头。

此时,那獐子妖胸口的血洞里浮出一枚妖丹,阿姮看到那妖丹上残留的黑气,说道:“又是火种的气息。”

霖娘一下松开阿姮,看向那枚妖丹:“火种?”

“此妖不算大妖,并没有得到天衣人的紫目神窍,天衣人只给了他一些火种的力量,方便他跟踪我们。”

程净竹瞥一眼那妖丹,随后说道。

“天衣人派他跟踪你们?”

积玉立即反应过来:“难道是为了小师叔您身上的火种吗?”

程净竹看了一眼他,还有霖娘,他二人风尘仆仆,看起来十分狼狈,便说道:“先去渔村休整一夜。”

渔女本来睡下了,听见声音立马警惕地点灯出门,却见是程净竹与阿姮,她松了口气,又见他们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

渔女赶紧领着他们住下。

时隔许久,霖娘与阿姮终于重逢,她坐在床边,拉着阿姮的手说:“你走后,我和积玉,还有无晦子道长他们一块儿缠着酆水水伯,他是神仙,又不好对我们下重手,被我们缠得烦得不了了,后来,是无晦子道长他们找到机会,让我和积玉先走,我们一路也不敢停,只是天上的雷网太密,积玉被我连累,不能御风,我……我实在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们。”

霖娘说着又要哭了:“你嫌我来得慢,是不是你路上受什么苦了?”

阿姮愣了一下,然后望着她说:“没有。”

“你把程公子治好了?”

霖娘抽抽嗒嗒的。

“是啊,我找了好多的珠宝,那些精纯清气对他很有用,”阿姮想了想,说,“不过,我们还是要快点去赤戎。”

没有神骨,他还是会死。

霖娘却握着她的手慢慢感觉到了点不寻常的温度,她有点不敢置信:“阿姮你的手……怎么是热的?”

“因为,”阿姮粲然一笑,“我有了一副血肉做的壳子啊。”

霖娘俯身在阿姮胸前不知听了多久,那种缓缓跳动的声音不断传来,她张大嘴巴,不由喃喃:“天啊……这竟然是真的……”

她们几乎说了一夜的话,天才蒙蒙亮,积玉便来敲门了。

那种熟稔的语气,令阿姮有一瞬觉得他们四个人好像从来也没有分开过。

霖娘给阿姮梳了一个漂亮的发髻,阿姮举着她的菱花小镜看了看,又望向霖娘额角的银鳞,阿姮抬起手朝她额角摸去,霖娘却摇了摇头,在镜中望她:“阿姮,不用了。”

阿姮露出疑惑的神情。

霖娘明明最在乎那片银鳞。

“我已经习惯了,我现在觉得这样挺好的,”霖娘从她手中拿回小镜,一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冲阿姮笑,“我将它当作一种点缀,其实也不算丑,我已经不怕任何人看我了。”

阿姮其实也从来没觉得那片银鳞丑过,只是她见霖娘那样在意,在意到走在人群里总是躲躲闪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阿姮才决定帮她掩藏。

也许霖娘,只是那时候还不能接受自己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水鬼的事实。

两人推门出去,程净竹与积玉已经等在院中,那渔女跪在他们面前,哽咽道:“我爹去了海上,至今不知是死是活,求两位仙长帮帮我!”

渔女应该是夜夜不得安眠,一双眼睛都是肿的。

“龙王身为东海之主,绝不可能放任妖孽横行,”程净竹垂眸看她,“你先起来,即便你不说,我们本也要去一探究竟。”

“多谢,多谢仙长!”

那渔女胡乱擦着眼泪,连忙起身。

渔村中剩的人不多了,大都是些老弱病残,他们应该是知道了村中来了修士的消息,阿姮他们出村的路上,这些人便也跟到村口。

积玉一再向他们保证,一定尽力去找他们家人的下落,他们才依依不舍停下来不动了,程净竹和积玉走在前面,霖娘正要拉着阿姮跟上去,昨夜给过阿姮海鲜粥喝的那名老妪却叫住阿姮:“小姑娘。”

阿姮回头看她。

老妪颤颤巍巍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一边,问她:“你也是个修士吗?”

修士?

阿姮摇头,她当然不是。

“我看你也不像。”老妪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来递给她。

阿姮定睛一看,赫然便是昨夜她见过的那只蚌壳做的亮晶晶的小碗。

“我昨儿夜里还以为你是饿了,后来想想,你是不是喜欢这个?”老妪说话有点慢吞吞的,“我儿子阿生之前从海上带回来一个大蚌,那大蚌产了粉色的珍珠,别提多好看了,他把珍珠卖了给我治病,又把蚌壳磨成个小碗给我用……”

老妪絮絮叨叨的。

阿姮垂眸盯着她递来的小碗:“你要送给我?”

“阿生不在,我也没几天了,你喜欢,就拿着吧。”老妪说着,将那小碗塞到阿姮手中。

若是从前,阿姮一定开开心心地收下,但此刻,她却觉得这只小碗拿在手中,竟然有点烫手。

就像,那枚玉章一样烫手。

老妪不知她在想些什么,抬头望了望那黑衣少年的背影,叹了口气说:“你一路跟着那仙长,又不敢靠近,连话也不敢说上一句……这又是何苦呢?从邕宁国到这儿,多么远的路啊。”

……啊?

阿姮抬眸看她。

“你对一个修道之人这样痴心,那他呢?他肯为你还俗吗?”

老妪佝偻着背,仰着脸问。

阿姮竟然从她脸上看到关切。

阿姮终于明白过来这个老婆婆是什么意思,不禁微微一笑:“他若为我还俗,谁又去替你找你的儿子阿生呢?”

老妪却缓缓摇头,她那张老得到处都是褶皱的脸已经看不出来多少喜悲,连苍老的声音也很平静:“阿生已经死了。”

阿姮一愣。

此刻她才忽然发觉,原来这个老婆婆根本没有期望过他们可以帮她找回她的儿子,她并不相信汹涌的浪涛之下,她的阿生还有生还的可能。

她早已经绝望。

风中有些咸腥的海味,阿姮盯着老妪皱皱巴巴的脸,最终将那只蚌壳碗塞回老妪手里,她转过身扔下一句:

“也许,他会回来的。”

第77章 第77章 “我叫阿姮!”

东海广袤, 横约三千里,纵至五千里,其中大小岛屿无计,多的是浓雾弥漫, 人迹罕至的绝境, 而这小小渔村临靠的不过是这东海最不起眼的一隅, 阿姮一行四人行至海边,天上雷电如织,海上一片怒涛汹涌, 程净竹如从前那般往海水中投下玉刺, 玉刺入水许久, 却毫无音讯。

“这老龙王果真傲慢。”

阿姮双手抱臂, 遥望海面。

“东海之主雄踞一方,又是真龙之身, 自然倨傲, ”程净竹抬眸扫向那片汹涌浪涛,“但他确是治理东海的明君, 他不想理会我们自然可以不理, 但此地就算再偏, 也是他的海域, 我们之前来此, 龙王虽不肯来见,却有虾兵在水下暗自查看,而今这水下安安静静, 龙宫的海兵似乎无一在此驻守。”

阿姮闻言,周身浮出红雾,红雾浸入水中, 很快浪涛像被烧沸一般,一些鱼虾蹦跳出海面,但很显然,它们并不是成精的那些。

“那我们该怎么办?”

积玉眉头皱了皱:“东海辽阔,水下更是深邃难勘,龙王杳无音信,我们也不知那龙宫的所在,又该如何查清这些渔民失踪的真相?”

海风猎猎,程净竹并起双指,一张白符自袖中飞出轻飘飘落在水面顷刻化为一只大船,他回过头,说道:“既然人是在海上失踪的,那么我们便去海上找。”

如今已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四人登上船去,霖娘挨着阿姮站在船尾,抬头望一眼船头,积玉与程净竹站在一处,正施展术法操控大船行进,霖娘心中早就觉得怪怪的,她转过脸,忍不住问道:“阿姮,我早就想问了,你和程公子之间……到底是怎么了?”

阿姮一屁股坐下去,靠着船舷,一手撑着脑袋:“没怎么啊。”

海风实在太急了,阿姮忍不住眯了眯眼睛,目光却定在那道颀长的背影,一点儿不愿挪开。

“没怎么?”

霖娘才不相信呢,她蹲在阿姮面前,挡住阿姮的视线,“要真的没怎么,你为什么一路上都离他那么远?阿姮,想想你以前什么样。”

阿姮被她挡住视线,有点烦:“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都拼命往上凑,恨不得挂人家身上!”

霖娘越说是越奇怪了,“你们到底怎么了?是你惹他生气了,还是他惹你生气了?”

“没生气,我没生他的气,他也没生我的气,我仅仅只是……”阿姮手肘仍抵在船舷上,海风鼓动她鲜红如烈火的宽大衣袖,她稍稍偏过头,视线越过霖娘,再度落到那个人的后背,说,“不想他喜欢我。”

……什么?

霖娘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喜欢你不好吗?”

阿姮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积玉说过什么吗?”

霖娘起初有些迷茫,但望着阿姮的脸,她忽然想起之前岐山种种,想起程净竹的真实身份,霖娘的神情凝滞了一瞬,她反应过来:“戒痕……若没有了戒痕,他便也没有了性命。”

霖娘曾听积玉说过,上清紫霄宫并不强求弟子断尘缘,若修行不悟,仍舍不下红尘,尽可抹去戒痕,还于世俗,上清紫霄宫的宫规从来不会苦困于人,但偏偏慈济真君当年是以这戒痕作为封印才保住程净竹的性命。

宫规,戒痕,上清紫霄宫中任何人只要想,便可以放得下,但程净竹不行。

船行得急,卷起来层层水浪淋漓,霖娘忽然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了,她看着阿姮,顺着阿姮的目光,她亦看向那黑衣少年的背影,霖娘心中实在有些不是滋味,曾在黑水村中,霖娘从一开始便知道阿姮初见程净竹便对他很是好奇,霖娘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她觉得,也许是阿姮初识美丑之际,对一张好看的脸的天然向往,见惯阿姮围着他打转,霖娘也习惯帮着她去争取心悦之人的真心,可她帮着帮着,到最后却眼睁睁看着阿姮走入了一个死胡同。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明明阿姮才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可她的喜欢,却成为了那个人的催命符。

阿姮并不像霖娘那样想很多,她盯着程净竹那副挺拔的背影,从前他的胸前总有一串很漂亮的水青宝珠,宝珠垂下来一串背云,压过他的后背,顺着他的脊线垂下晶莹的珠玉,飘逸的流苏。

但那串宝珠碎了,在岐山的时候碎了大半,在那间客栈里又不知道为什么碎了个彻底,如今他襟前空空,背后也再没有那样漂亮的饰物。

“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霖娘的声音忽然落来耳边。

“是啊,”阿姮一手撑着脸,“我要一直这样,离他远一点,不跟他……不对,是少跟他说话,少看他的眼睛,必要的时候,我还得多惹他生气,把他气得七窍生烟……说不定到时他对我动的心就变成了杀心……”

阿姮弯起眼睛:“那才好呢。”

“……”

霖娘真是冷汗都要下来了,她转过脸,再度看向程净竹,海上风雾漫漫,天水似乎相接,她说道:“可是阿姮,你还不明白,动情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倘若没有那样的缘分,任你千回百转也无法撼动一副铁石心肠,但若是有缘,无论你做多少准备,无论你想如何防备,一切,都在瞬息之间。”

“因为人心是这世间最不受控的东西,你也许可以守得住你自己,但你绝对无法预料他的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阿姮愣了一下,海上风雾越来越大,阴沉沉的天色中,她鬓边的浅发被吹得乱飞,她盯着那个黑衣少年,浓墨般的云海仿佛要压下来,他的衣摆几乎要与其融为一色。

……他的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阿姮莫名在心底重复着霖娘的这句话,倏忽之间,那黑衣少年回过头来,一片浓沉的风雾中,他那双清冷漂亮的眼对上她的目光。

他的神情总是那样冷静。

冷静到阿姮从来也辨不清他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可偏偏他的那双眼睛却仿佛总能洞悉什么,敏锐又冷冽。

阿姮忽然转过脸,看向船舷下方荡开的层层水浪。

泠泠水声中,珠饰碰撞的清音越来越近,阿姮没抬头,却听霖娘喊了声:“积玉,我来帮你吧!”

霖娘一溜烟儿跑到船头去了。

“你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响起。

阿姮余光瞥见他越来越近,凶巴巴道:“你站住。”

程净竹步履一顿。

阿姮抬起脸,盯住他:“小神仙,在客栈的时候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不是吗?我们之间是不可以太近的。”

海风卷起他宽大的衣袖,他似乎面无表情,那双沉静的眼凝视她片刻,她警告之声犹在耳,他却瞥一眼甲板,横长的线条多像是她划定的不可逾越的鸿沟,他云淡风轻地踏过去,朝她逼近。

阿姮皱起眉头:“你……”

“没用的。”

他的声音那样平静,突兀地打断阿姮,凛冽的风吹得他衣摆乱拂,黑压压的一片阴云底下,风雾都那么的浑浊,他那张苍白的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他在她面前站定,那双眼睛盯住她:“你这样做,一点用都没有。”

“好啊,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有用的?”

阿姮扬起下巴。

在阿姮自己的理解中,只要她不看他的眼睛,她这颗刚长出来的心脏就可以跳得不那么快,只要她不缠在他的身边,她就可以自在地看他的背影,而不被他的神情扰乱心绪,她把自己的心情全都收起来,收到他的背后,不让他发现,他便也不会受任何影响。

如果这些都没用,那么到底什么是有用的?

阿姮希望他能够教她。

可是此刻,他居高临下,以一双幽深的眸子凝视她,浓而长的睫毛更在他眼下投了片晦暗的阴影,神情难辨,他始终不发一言,阿姮的脸莫名灼烧起来,她一下转过脸躲开他的目光,任由凛冽的海风吹拂脸颊,终得片刻喘息之机。

阿姮垂眸视线不禁随船舷而下,却见漾漾粼波竟漆黑如墨,此时,船头传来积玉的声音:“小师叔!你们快看这海水……”

程净竹的视线随阿姮而动,早在积玉开口之前他便已经得见海水异样,他们以术法行船至此,离岸边应已有百里之遥,钻入这层浑浊的风雾,方才见这海水漆黑,几乎与天一色。

“这水……真像是黑水河……”

霖娘望向船下水浪,不禁说道。

湿冷的风雾扑在脸上,阿姮一下站起身,她嗅到风中淡淡地味道,船越是往前,海水便越是浑浊发黑,而阿姮实在是太熟悉这种颜色了,她曾在那条黑水河里待了很久很久:“这水有跟黑水河一样的味道。”

她绝不会认错。

可东海为什么会有黑水河的味道?

船行得愈急,卷起浪花涛涛,风声愈盛,仔细听,却从中听出些森然冷冽的击打之声,程净竹立在船上身形未动,周身金光淡淡,眼前浓烈的风雾无端被撕开长长的裂缝,那裂缝蜿蜒而去,天边雷声轰隆,流火闪动,刹那照亮远处掠过的几簇影子。

最前面那道影子似乎是个女子,她足尖点水,氤氲之中身影凌空拔去,紧追而来的那数道影子若在水中滑行的鱼,随她拔高的身影而迅速移动,身形裹着水浪陡然往上,黑水若锁链环绕住那女子的脖颈,腰腹,脚踝。

雷声炸响,那女子的身影被锁链撕扯着骤然化成一条青龙,青龙发出啸鸣,仰天奋力挣扎,那数道黑影一朝不防,齐齐被硬生生从水中扯上去,上空的雷电炸响,冷白的电光瞬间点燃他们的身躯,这片海域顿时响起扭曲的惨叫。

“那难道是……龙公主吗!”

霖娘见那青龙悬在半空仍被道道锁链纠缠,她来不及多想,立即扬起手中的菱花小镜,涛涛水浪在镜光中黑如长练飞扬而去,缠住那些锁链,往后猛拽。

积玉反应很快,他不再忙着操控行船,回身掐诀召出金剑,金剑化出数柄分身,趁霖娘拉拽锁链之际,道道金芒劈下,锁链应声而断,落到水面,化于无形,激荡起千层浪花。

那些被天雷撕扯的黑影齐齐转身,对准他们的方向,顷刻融化入水,紧接着,水下沉闷的声音飞快朝船下而来,阿姮与程净竹几乎同时出手,万木春与白符齐齐入水,金电飞快蔓延在水面,轰然一声响,炸起惊涛巨浪,阿姮四人同时飞身而起,下一瞬,大船被水浪冲得散了架,金电如网,网起一条巨大的黑蛟,那黑蛟整个身躯都被迫收束于金网之中,程净竹的白符化成了光障,无论他如何疯狂撞击金网也始终难以突破,金网中勾缠的金电则烧得他皮开肉绽,散发缕缕黑气。

“你这东西还会幻化那么多个分身呢。”

阿姮抬手,万木春回到她手中,她盯着那金网中的黑蛟,语带好奇。

黑蛟发出尖锐的怒嚎,周身黑气越来越浓,身形顿时更为巨大,竟然顷刻将那金网光障撑破,他血红着一双眼,猛然冲向阿姮。

正是此时,那青龙却迅捷飞来,龙睛含怒,长啸一声,青蓝色的光影裹挟海水凝成冰凌,万箭齐发,穿透黑蛟庞大的身躯,血雾飞溅,黑蛟骤然坠入海面,激起的水浪如暴雨般淋漓落下,鲜红的血悄无声息地被黑色的海水淹没无痕。

阿姮的鼻息几乎被这血腥味笼罩,但她却对这黑蛟的血没有半分欲望,这东西实在太腥,太臭。

“又是火种的味道。”

阿姮早辨出那黑蛟身上的黑气。

青龙凌空盘旋游弋,在一阵青蓝色的光影中化成一个女子的身形,她挽着螺髻,额边两个龙角上似乎覆着亮闪闪的颜色,如珊瑚一般漂亮,此女子赫然便是当初劝东海龙王赐给霖娘宝衣的龙女。

她裙摆带风,一张脸苍白如纸,颊边还沾着鲜红的血迹,她望向半空中的几人,除那身背金剑的青年与那红衣少女她不认识之外,余下两人,竟都是故人。

龙女微微垂首:“想不到我与诸位还有再见之机,今日,多谢你们出手相助。”

“公主快别这么说,若不是公主当日赐我宝衣,霖娘只怕也无法在这世间自在行走,”霖娘飞身上前,端详龙女这般虚弱之态,“只是公主为何会被这黑蛟追杀?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此时,程净竹忽而扬手,金芒钻入浑浊的海水带出一物来,那东西状如金刚杵,却通体漆黑,中间机窍缓缓转动,程净竹只轻轻一拨弄,其中数道飞钩瞬间掠出,钻入水中卷起浪花凝成锁链飞浮空中,仿佛只要他一声令下,那锁链尾端的金钩便将势如破竹。

“这是……天衣人的水系法器——摄魂杵?”得见如此一幕,积玉立即想起自己曾在上清紫霄宫藏书楼中看过的古籍,坍鸿之后,天衣人没来得及毁去的东西有很多,无论是法器还是丹药,都在上清紫霄宫的手中造福了此间凡人,药王殿传天衣法器残卷入世,使世间玄门又多了一层降妖伏魔的倚仗,但那部分最精密,最神秘的法器却被天衣人在最后关头毁了个干净,其中正有这摄魂杵,如今,上清紫霄宫也仅仅只有关于它的记载,而没有炼化它的方法。

“如诸位所见,我东海如今……已被天衣贼人占据。”

龙女神色凄哀。

阿姮自察觉那黑蛟身上的黑气便知道这东海如今的模样定然与天衣人脱不了干系,但她还是有些费解:“你父王不是东海之主么?这纵横几千里的海域,不知多少子民,何其风光啊,甚至那天帝都不能使你父王称臣,如此雄主,怎么就如此轻易地被天衣人占了老巢?”

阿姮说话实在不动听,可龙女却也并不生气,她苦笑:“天帝仁慈,知我龙族清傲绝不称臣,亦从未相逼,更不曾加罪,每回蟠桃盛会都盛情相邀,我父王亦不曾辜负天帝的这番礼遇,作为东海之主,他公正严明,从不徇私,放眼四海,也唯有我父王可称龙族之首,诚如姑娘所言,有父王在此,东海本不该如此轻易落入贼子之手,但数日前,我父王有一老友来访……”

“几百年前,西海龙王敖聿不服父王作为龙族之首惩治他滥杀之罪,游说南海、北海龙王一起叛乱,父王的那名老友虽双目失明,却费尽心力为父王打造了一柄紫金宝剑,又随父王平叛,后来东海大胜,西海龙王敖聿被父王处死,而父王的那名老友却在那场战役中身受重伤,双腿残疾,不良于行……我父王一向傲慢,脾气也不好,但对那老友,他却十分珍重。”

“每年秋天他们总要相约对弈,数日前那人来东海赴约,我并不在场,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在珊瑚丛中小坐,却听到父王的龙吟……那龙吟震得整个水晶龙宫摇摇欲坠,我跑去大殿,只见到那柄曾助父王在西海之战中无往不利的紫金宝剑深刺我父王胸膛,钉穿他的龙骨……”

龙女咬紧牙关,眼中浸出泪来:“蛇有七寸,我龙族亦有死穴,那紫金宝剑随我父王征战,伴我父王好几百年,已沾染我父王的真龙之气,父王他怎么会对这样一柄贴身宝剑有所防备呢……那人悄无声息地操控它钉住我父王的龙骨,龙宫地下顿时涌出很多黑色的东西,整个龙宫变做我父王的囚笼,海水也因此而越来越漆黑,我龙宫海兵皆因此黑水而死的死,病的病。

而我真龙之身,不受疫病所扰,我虽有幸逃出龙宫,却被那黑蛟偷袭,那摄魂杵伤我一回便掌控我魂息所在,穷追不舍,好在他区区一蛟,不如我熟悉东海海底各处暗域,我与其周旋多日,伺机救我父王,可这海水异变,我根本无法靠近龙宫,今日我又被黑蛟察觉行踪,他手里那摄魂杵又实在厉害,我没有办法,只能跃出海面借天雷杀他……却不想,竟在此遇见你们。”

“这黑水到底是怎么来的?我们黑水村也是这样,”霖娘想起自己的家乡,那个黑山黑水的诡谲之地,“所有的水源都是黑的,就连天上下雨,落下来的雨滴也是黑的,人吃了便会病,会死,如果没有璧……”

霖娘忽然住嘴,望向程净竹。

如果没有神骨化成的那些晶莹剔透的璧髓,黑水村中的人绝无法繁衍生息至今,没有人比霖娘更知道这黑水的厉害。

“天衣人因紫目神窍而不死不灭,只要紫目神窍还在,即便血肉之躯无存,他们一样可以借器而生,坍鸿后期,九仪率众与天衣神王血战,最终也只能将天衣人封印于赤戎。”

程净竹一伸手,那悬在半空中的摄魂杵落到他手中:“紫目神窍难以摧毁,只有在摧毁他们血肉之躯的瞬息之间以至坚之物阻断其中机窍的运转,抓住那微妙的时机粉碎紫火,紫火熄灭,他们的神魂才会彻底消散。”

他放眼望去,海水黑沉,风雾盛大:“天衣人虽死,但他们的不甘,怨憎,都会遗留在他们的血肉,还有紫目神窍之中,化成瘟疫,剧毒,赤戎因此而成为黑山黑水,生机微薄之地,若我猜得不错,在你们龙族化形占据东海之前,此处是一处坍鸿时期的古战场,也可以说,是天衣人的埋骨地。”

天衣人借器而生,难杀难灭,但这并不意味坍鸿时期他们便没有伤亡,摧毁紫目神窍是很难,但九仪仍一力杀穿了天衣人长生不灭的春秋大梦。

古战场,天衣人的埋骨地。

海风阵阵呼啸,阿姮鲜红的裙摆随风而荡,她缓缓看向身旁的程净竹,他知道赤戎的黑山黑水是怎么来的,他也知道怎样才能彻底摧毁紫目神窍,是因为……他本来便是赤戎一战的唯一亲历者么?

“我在东海长大,这纵横几千里没有我不曾去过的地方……”龙女惊谔极了,“可我怎么一直没发现东海底下有什么天衣人的痕迹?”

“天衣人若想刻意隐藏,你们发现不了也实属正常,毕竟,在你们了解东海之前,东海,乃至整个世间都属于他们。”

程净竹说道。

“那么他的目的呢?数千年前天衣人的血肉,法器化成的瘟疫,剧毒如今才被彻底释放出来,他到底要做什么?”

积玉眉头紧皱:“还有那些失踪的渔民,公主,您可知道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

龙女落到水面,朝他们招手:“你们随我来。”

话音落,龙女如一条灵巧的鱼儿钻入海水之中,霖娘飞快地跟了上去,她水鬼之身,入水自然轻快,阿姮却在半空迟迟未动。

“怎么了?”

程净竹的声音落来。

阿姮抬头:“我讨厌水。”

她本属火,却在一条黑水河中被禁锢了很久很久,今日,她方才意识到原来是天衣人的怨戾困住了她,可为什么……他们的怨戾可以将她困在黑水之中那么长的岁月?

忽然,额头被贴上一样东西,那是一张洁白的符纸,海风吹得符纸猎猎,她望着面前的黑衣少年,一个晃神,被他抓住手,倾身往海面砸去。

积玉还未修成金身,凡人之躯难免要被那黑水所伤,他连忙服了一粒避水丹,化出一张符纸来一巴掌拍到额头,顺着阿姮与程净竹入海激起的浪花而扎进去。

入水的刹那,阿姮终于知道额头白符的作用,它沾上海水便碎成金光,结成个半透明的泡泡,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在泡泡里,没有任何海水,她穿过泡泡被程净竹握着的那只手却在陪他一起经受水流的冲刷,他并没有给自己也弄个泡泡玩儿,整个人浸润在漆黑的海水之中,衣摆随流而动,那副轮廓也如流墨般不甚明晰。

他忽然松开阿姮,她的手立即被泡泡容纳,浊黑的水珠顺着她白皙的指节一滴滴垂落,阿姮被散发着淡淡金光的泡泡推着随他往前。

阿姮觉得很好玩儿。

她戳了好几下泡泡,它也不破,俨然是一个只属于她的小小世界。

“不能再往前了。”

最前面的龙女停在一片丰茂的水草之中,几人顺着水草的缝隙,随龙女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竟矗立着一座四四方方的高台,那些因黑水而病的海兵在其中上上下下,拖着残躯拉拽石料,运送精铁。

高台之下,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各类水生的妖,他们一面呵斥着那些海兵动作快些,一面聚在一块儿享尽膏粱。

阿姮仔细一瞧,那高台之上漂浮着好多颗泡泡,泡泡里盛满人影,那些人手里拿着各式用具,正在雕刻一些她根本看不懂的东西。

那像是什么复杂的符纹,祭台上涌动着浊黑的气流,阿姮盯着那团交织的气流,只见其中出现一只血红的眼,那眼睛一眨,骤然被黑气裹覆,消失不见。

阿姮浑身一僵,总觉得自己被那只诡异的眼睛看了一眼,她没由来的头皮发麻。

“自我父王被他们控制住以后,这些妖便在此修建这高台,因嫌海兵技艺不精,他们便将那些出海捕鱼的渔民全都抓了过来,要他们没日没夜地刻那些东西,他们尚有被利用的余地,还不至于有性命之忧,而我龙宫海兵却病死无计……”

龙女攥紧了指节。

“他们修这个做什么?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霖娘怎么也看不出。

积玉沉思片刻,不确定地说道:“看起来……像是一个祭台?”

“祭台?”

霖娘更不解了:“天衣人为什么要在这里修建祭台呢?”

“这些妖怪得了天衣人的恩赐,身上又有天衣人的法宝,你们若想救人,只怕没那么简单。”

龙女说着,转过身,衣摆轻轻拂过水草,她敏锐地回头,只见水草中暗光闪动,竟然浮现出一张巨网。

“什么人!”

祭台下,有妖怪敏锐暴喝。

“快跑!”

龙女喊道。

巨网从水草中彻底显形,扑向他们,霖娘在水中比积玉灵敏得多,她立即化出水流缠住积玉,拽着他躲开,阿姮则与程净竹同时擦网而过,程净竹扯下腰间的法绳将龙女带出,那巨网落下,大片水草顿时化为灰烬。

强烈的气流激荡着海水,龙女化成青龙驮着四人飞快往深海里去,阿姮回头瞥一眼那些凶相毕露,紧追而来的妖怪,她抬抬手指,红雾漫出泡泡,顺水流而漫向四周,他们所过之处,海水沸腾,浑浊难辨。

龙女实在是太熟悉东海了,她灵敏地穿越几重幽隙,终于摆脱了那些追兵,阿姮坐在龙背上,垂眸望向底下那片幽暗的水域,那里有一片亮闪闪的珊瑚丛,鲜红的颜色被点点莹光映衬,在这片黑水之中显得格外艳丽。

珊瑚丛的尽头连接着一片奇异的花海,那些花一簇紧挨着一簇,洁白得像雪,在一片淡淡得光影之中,又透出玉一样的光泽,在如此深邃的,荒僻的地方,竟然璀璨得晃人眼,阿姮看见那些花芯结着一粒又一粒浑圆的珠子,令她想起渔村那个老婆婆所说的粉色的珍珠。

阿姮被那片花丛晃得眼花,却想,若是将它们穿成一个珠串给小神仙戴,一定很好看。

她的眼睛越来越花。

目光却似长在了那花丛中。

额头有处地方烫得她很疼,她似乎嗅到那片花丛的香味,有一种熟悉的,隐秘的味道令她的眩晕更重。

毫无预兆的,阿姮猛然从龙背上栽倒下去。

“阿姮!”

霖娘吃了一惊,大喊。

阿姮整个人包裹在一颗泡泡里,她隐约听到霖娘惊慌的声音,眼前却并不清晰,她知道自己在下坠,却竟然迟缓到做不出任何反应,朦胧中,她见到一个人从龙背上跃下来,他抛出银光冷冽的法绳缠住她的腰身,青蘅草的味道随着他伸来的那只手而紧紧簇拥她,他侵入她的泡泡里,将她拉到怀里,却随她坠向那片花丛。

花丛却忽然动了,它们不约而同地展露出藏在花瓣之中的森寒利齿,龙背上积玉飞出金剑,与那银尾法绳同时碾碎大片花丛。

阿姮木然地坠入一潭潮湿的,污浊的泥里,她的一切感官都像被这污泥淹没,她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了。

混沌之中,她看到一只眼睛。

无穷无尽的黑暗里,那只眼睛始终阴冷地注视着她。

阿姮觉得自己神魂都在颤栗,莫大的恐惧紧紧地裹住她,她的脑子里有无数道声音在尖声叫嚣。

“快跑!”

“千万不要被抓住!不要!”

阿姮嗅到这种极致的危险味道,她想要跑,却不知道自己这团模糊的意识该往哪里去,她觉得自己好沉,像被什么拖拽着,怎么也动不了,漆黑之中,那只注视着她的眼睛眨了一下,一道平静的,轻缓的声音刺痛她的脑海:

“你想去哪儿?”

阿姮像被什么撕扯,她觉得自己像一粒渺小的尘埃被狂风裹挟,刹那之间,她像被投入了另一片黑暗中。

又是那种潮湿的味道,滴水的声音,她像存在于一片狭窄的幽隙,以一副小小的,雾做的身躯轻盈地飘动。

“你不是小草?”

阿姮听见这副身躯忽然发出声音,比她稚嫩太多:“可是……可是我原来见过的草明明也像你这样亮晶晶的一簇,他们说,那是什么……金絮草。”

阿姮听着她的声音,竟然感同身受地领会她的迷茫。

“金絮草是因怨戾而生的异草,自然与寻常花草不同。”

少年的声音响起,阿姮随这副躯体的目光,看到了那漂浮的,一寸长的金焰,里面似乎有一道轮廓模糊的影子。

他的光芒照不亮这山石之间深邃的黑。

“那你是什么呢?”

阿姮听见她稚嫩的声音。

那金焰闪烁,少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叫白泽。”

“白泽……”她重复着念了两遍,“白泽是什么?”

“是我的名字。”

“名字?”

“名字是只属于自己的独特标识,是你之所以是你,而有别于其他任何人的印记,正如我的名字是我父亲赠予,这个名字从此便是我的印记。”

“所有人……都有名字吗?”她似懂非懂,“那他们叫我‘东西’,这样说来,‘东西’就是我的名字了?”

“不,那不是你的名字,”少年说道,“那是他们对你的轻蔑,占有,利用,名字应当是亲近之人赠予你来到这个世上的第一件礼物。”

“可是,我来到这个世上,并没有人送我这样的礼物,”她想了想,轻盈地落到那寸金焰前,她以一副雾气凝成的模糊轮廓凑近,“‘东西’不是我的名字,那你来给我一个名字吧。”

金焰中,似乎有一道影子随闪动的焰光在凝视她,山石裂隙中流水滴答,浑浊雾色轻轻浮动,少年想了想,说:“我给你讲过许多故事,你最喜欢《奔月》。”

金焰散出淡淡金芒,化成一个金光闪闪的“姮”字。

“阿姮,便是你的名字。”

“阿……姮,”雾气凝成的女孩念了一遍,姮,是姮娥的姮,是她最喜欢的漂亮仙子的姮,她像一只鸟儿一样飞来飞去,“我有名字了!我的名字叫阿姮!”

“我叫阿姮!”

女孩稚嫩的,雀跃的声音钻入阿姮的耳心,刺得她剧痛非常,她的思绪骤然被这道重复的,欢欣的声音碾碎,恍惚之间,一切仿佛归于死寂,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风,飞出了那片无尽深邃,无尽压抑的山石深处。

可那道稚嫩的声音始终盘桓在她的脑海:

“阿姮,我叫阿姮。”

这声音像汹涌奔腾的骇浪不断将她淹没,可激荡的浪涛之中,她又隐约听到另一道声音。

“阿姮!”

那道声音不断地唤她:“阿姮,醒一醒。”

阿姮缓缓睁开眼睛,望见一张神清骨秀的脸。

泥潭之中残花瓣瓣,雪白的残瓣闪烁着漂亮的莹光,点缀幽暗的深海,她裹了满身的湿泥,在不沾寸污的黑衣少年怀里,她呆滞的目光长久地凝在他的脸上,程净竹伸手抹开她脸颊上的湿泥,用衣袖擦她的脸,她的眼皮,她的额头,可她靠近鬓发的那处有几点泥痕却无论如何也擦不掉,像烙印一般,深刻至极,他的手指拂过她眼尾,触碰到湿润的泪意。

程净竹的手忽然顿住了。

忽然,阿姮一把攥住他的衣襟,他没有任何防备,猛然倾身,一个近在咫尺的距离,她那双暗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他。

第78章 第78章 “你老提积玉干什么?烦死了……

078:

暗流钻过洁泽的花丛, 百花瑟缩着蕊瓣,收起利齿,根摇花动,一时生出更多晶莹的碎光, 程净竹垂眸, 阿姮攥住他衣襟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再度抬眼,如此近的距离,他看到她这张沾着污泥的, 脏兮兮的一张脸, 看到她那副奇怪的神情, 那样紧绷的下颌, 还有……那样一双暗红而妖异的眼睛。

这些,都无声昭示着她此时的心绪极度不平静。

一点泥水顺着她的眉往下将要落到她的眼皮, 程净竹伸手触碰到她眼皮的刹那, 她却猛然往后一避,程净竹的手悬在半空, 此时, 积玉与霖娘落到潭边, 霖娘急忙喊道:“阿姮, 你们没事吧?”

阿姮听见霖娘的声音, 攥住程净竹衣襟的手凝红雾而用力,一把将程净竹推开,程净竹落到潭边, 踉跄后退两步,抬眸见阿姮缓缓从花丛中站起来,她整个人仍在那颗泡泡之中, 乌黑的泥水顺着她的衣袖,裙摆滴滴答答。

气氛无端有些奇怪,霖娘与积玉相视一眼,阿姮半浸于泥潭,只觉得额角隐隐发烫,烫得她整个脑子也像被煮沸了似的,她忍不住伸手去摸那片地方,青龙化身成人形,落到潭边,她那双龙睛一眼便看清阿姮额角那几点化不开的污泥在隐隐发光,神情顿时一变:“阿姮姑娘,你额角的泥痕是怎么来的?”

霖娘看着阿姮额角的痕迹,却先想起来:“好像……好早就有了!我之前帮她擦过,可是我怎么擦都擦不掉,后来,又莫名其妙不见了!公主,莫非您知道那痕迹是怎么来的?”

龙女指了指潭中萎靡不振的百花:“此花名为神萦,在我龙族占领东海之前,几乎整个东海海底都生长着这种花,它看起来洁白如玉,风姿无限,可玉蕊之中却暗藏利齿,有动物的本能,暗流送来的鱼群常常是它们的食物,但对它们来说,更美味的是一切生灵的神魂。

人们曾觉东海神秘,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些敢到东海上讨生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去,正是因为这神萦作祟,它们所散发的香气引诱了很多人,它们吃掉那些人的血肉,吞噬他们的神魂,然后在海底疯长。我父王占据东海之后,花了百年才终于将这神萦除得只剩下幽隙里的这一处。”

积玉看到花丛中凝结的珠蕊,想必这东西是吃多了那些捕鱼采珠的凡人才最知道如何引诱他们,如今生得这副模样,那粒粒珠蕊竟比珍珠要夺目:“既然此花如此凶险,又为何你父王还要留下这一处?如此害人的东西,合该灭个干净才是!”

积玉话音方落,花丛顿时瑟瑟而动,果然,它们是能听得懂人话的怪物。

“此处,乃是我父王为阴司中的孟婆所留。”

龙女说道。

“什么?孟婆?”

霖娘愕然。

阿姮听到这两个字,哪怕脑子里烫得不得了,她也还是下意识地看向潭边的龙女,龙女一时被他们所有人注视着,便继续说道:“神萦虽是吞噬神魂的恶物,可由它根须养出来的这片污泥潭却是孟婆最好的花肥,她每年都会来此取神萦花泥回去养她那片还魂林。”

阿姮恍惚中,想起阴司奈何桥畔的那片花荫,她想起那个交易,她用寻回谢氏女的执根与孟婆交换驯服万木春的办法。

那时,孟婆似乎在她额头点了两下。

“什么还魂林……”霖娘虽去过阴司,却并未将那里逛全,她百思不得其解,“可阿姮额角的泥痕是神萦花泥,这泥又有何特别之处,为什么擦不掉呢?”

龙女摇摇头:“此花虽在东海,此处却早已被我父王许给孟婆,严格意义上来说,它们并不是我龙宫的东西,孟婆用它来做什么,我亦不知情,我想阿姮姑娘方才之所以会掉入这潭中,是因为她额头的旧泥痕,她熟悉神萦花泥的味道,所以轻易便被神萦花引诱,至于她额头上的旧泥痕为什么擦不掉……我也不清楚。”

这片神萦花早已不属于东海,龙女又年纪轻轻,自然对许多旧闻都不甚了解,若是东海龙王,也许还能说得出这神萦花泥对孟婆究竟有何妙用。

积玉不禁看了一眼身旁的黑衣少年,他一直静默地站在一旁,那双眼睛自始至终盯着神萦花丛中的阿姮。

阿姮迟钝地垂眸,眼前这片神萦花无不萎顿,颤抖,玉蕊浑圆如珠,晶莹剔透,又似流露将滴未滴,她伸出手去,那神萦动也不敢动,任她摘下一枚花珠。

此时,潭边几乎同时伸来两只手,阿姮抬眼,那黑衣少年修长的指节舒展,掌心还沾有泥污,那是他给她擦脸的时候弄的,否则凭借他的金身,世间万般污秽都休想沾惹他半分。

霖娘见程净竹伸了手,便立即要缩回手,阿姮却在此时抓住她,借了几分力,轻巧地从神萦花潭里上了岸。

“阿姮……”

霖娘脸色古怪,看了一眼程净竹,又看阿姮,搞不懂这奇怪的气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阿姮竟然真如此避讳,连……连手也忍心不拉了?

阿姮没有说话,她几乎面无表情,只用衣袖缓缓揩去脸上的脏污,那双眼睛始终微垂着,令人看不清她分毫神情。

程净竹盯着她,收回手,握了握沾满脏污的掌心。

“阿姮姑娘……没有任何不适吗?”

龙女近前观察了阿姮一番。

阿姮摇头:“没有。”

龙女其实也并不知道这神萦花泥会对人造成什么影响,此时见阿姮语气如常,似乎神萦花香对她的影响已经消失,龙女放下心,对他们说道:“此处是东海最隐秘的一处幽隙,鲜有人知,那些归顺天衣人的水妖绝想不到,通过此幽隙,便更接近他们所建造的那处祭台,若非被那黑蛟紧咬不放,我早该来这里了。”

“公主早打算通过这幽隙伺机营救那些海兵和凡人?”

积玉说道。

“我原本是打算等我的亲随去北西南三海搬回救兵再救他们,”龙女蹙起眉头,“可眼看这祭台将成,那些仅存的海兵和凡人只怕都要活不成了,可我父王说过,龙宫海兵,水中精怪,还有世代长居于东海境内的凡人都是我的子民,我身为东海公主,不能眼看他们被天衣人残害。”

“公主确信你的亲随可以如你所愿搬回救兵?”

程净竹忽然开口:“当初西海一战,西海虽因敖聿之死而臣服东海,可东西两海之间的仇怨已然结下,四海之中,本就是东海势大,西海次之,天衣人只怕正是清楚这一点,所以有恃无恐,西海若要趁此机会争这四海之主,四海大乱,烽烟并起,北海南海必然也无暇他顾,公主的亲随便也搬不回一名救兵。”

“我知道。”

龙女垂眸,她没有血色的脸庞看起来十分平静:“即便机会渺茫,我也不能不去试着争取,如今上界神阙已空,诸位神仙早已下界救苦救难,我东海之困,他们无从得知,可我不能不管我父王,也不能不管我东海子民,哪怕我一个人战死,我也要死守东海。”

若不是这该死的黑水,若不是那恐怖的疫毒,东海何至于此呢?

龙女神情哀哀,双眼却又异常坚定。

“公主如今也不算孤身一人。”

霖娘说道:“我们本就是为了救人而来,如今既然有这直通祭台的幽隙,无论如何,我们也要试上一试!”

“对!”

积玉拔出背上金剑,道:“虽不知天衣人建那祭台到底做什么用,但对他们有用的东西,我们都该毁去,那些海兵还有凡人,我们也要尽力一救!”

“多谢你们。”

龙女满怀感激,一挥手,四枚亮晶晶的东西飞入他们四人胸口,龙女说道:“这是我的龙鳞,它是至坚之物,可以护住你们的心脉。”

霖娘摸了摸胸口,没摸到那龙鳞的痕迹。

“前面有很多暗流,你们一定要跟紧我。”

龙女飞身而起,往前面更深邃幽暗的缝隙中去。

积玉立即掠身追去,程净竹回头看了一眼阿姮,四目相对,静无一声,他飞身顺水流而去,霖娘拽了拽阿姮:“阿姮走啊。”

阿姮盯着程净竹的背影,捏了捏掌心的神萦花珠,她瞥一眼那花潭,红雾浮动,数枚神萦花珠落到阿姮袖中,她不作停留,抓着霖娘飞去。

潭中神萦花丛簌簌不止,花叶蜷缩。

阿姮将霖娘扔到积玉的金剑上,越往前,海底浮石越多,越密,它们连成一片,生出无数个洞穴,无数缝隙,犹如天然的迷宫。

洞穴中幽暗极了,积玉觉得金剑一动,他回头,隐约见阿姮在他身后,前面霖娘正施展术法抵抗涌来的暗流,此时,积玉听见阿姮的声音:“喂。”

阿姮声音很轻。

积玉早习惯了她这副没礼貌的口吻:“你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阿姮没有回答,却问他道:“你曾说过,你小师叔的元神落到山中被你师祖和师父发现,他们找了副凡人壳子给他,保住他的性命,那你知不知道,你小师叔做人之后,还记不记得他作为白泽时的所有记忆?”

积玉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他摇头:“小师叔他一向寡言,没有谁可以猜透他的心事,自然也就无从得知这些。”

但他想了想,说:“可观小师叔在岐山上的种种举止,他应该……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吧?至少,他记得他的身份,至于其他,我也说不好。”

阿姮没说话。

她觉得自己似乎多此一问了。

若他不记得,那么惠山元君口口声声唤他殿下,他也并不惊谔,若他不记得,那么他曾经也不会动用白泽的神力帮积玉寻得他母亲唯一的遗物。

若他什么都不记得,那么他又何必去赤戎。

汹涌的暗流顺浮石孔洞激荡而来,霖娘在前面大喊:“小心!”

阿姮缀在最后面,被水流猛然一冲,也不知将她冲到了哪一处孔洞之中,泡泡被多次撞击,这回终于是裂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只见深邃的黑,积玉和林娘早不知哪里去了。

浊黑的水流密密匝匝将阿姮包裹,那种被黑水河禁锢的感觉袭来,阿姮化身成雾,逆流而去,她所过之处,水流沸腾,红雾弥漫。

霖娘好不容易捱过暗流的冲刷,前面龙女停下来,喊道:“你们没事吧?”

“他们呢?”

程净竹回身迅速落到霖娘身边。

霖娘一回头,这才发现自己身后竟然空无一人,她大惊失色:“他们怎么不见了……”

积玉的金剑还在霖娘脚下,要找到他并不难,程净竹并起双指,金光弹了一下金剑,发出锵然之声,金剑立即调转方向,追寻它主人的气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