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埃利亚斯(2 / 2)

拉娅的哥哥是重要囚犯。典狱长一定也听过斯皮罗·特鲁曼散布的谣言,说这孩子精通冶炼技艺。他会想要让他远望考夫监狱其他囚犯。代林不会在学者地牢,或者其他大间牢房里。通常囚犯都不会在审讯室停留超过一天,要不然就会被装进棺材里抬出来了。这意味着,代林应该被关在单间牢房。

我快速经过其他卫兵身旁,他们正前往不同岗位。在我经过学者族牢区入口时,一股热臭味冲击过来。考夫监狱多数区域都相当冷,能看到自己呼出的寒气。但为了让牢区热得像地狱,典狱长设置了巨大的火炉。在牢房关押数周,囚犯会衣衫腐朽,遍体生疮,伤口糜烂。身体较弱的犯人,送到这里几天后就会丧命。

我作为五劫生在这里当值期间,曾问一名假面人,典狱长为什么不让囚犯们冻死。他的回答是:因为热死更痛苦。

我从牢房中回荡的惨叫声里听到了这种痛苦的证据,那声响就像群魔的合唱。我试图不去理会,但声音还是会穿透我的头脑。

可恶,快走啊。

我到达考夫监狱中枢时,注意到人们的工作节奏突然变快,士兵们纷纷加快脚步避开中央阶梯。一个体形瘦长,全身黑衣的人从台阶上下来,他的银色面庞光彩熠熠。

可恶。是典狱长,整座监狱唯一可能一眼就认出我的人,他最为自豪的本领就是记得所有人和事的一切细节。我暗自诅咒。现在正好是六点一刻,他每天都是这个时间进入审讯室。我本应该记住的。

老家伙离我只有几码的距离,他在跟身边的一名假面人对话。他细长的手指拎着一个轻巧的小匣子——他的“实验”器材。我咽下喉头涌起的反感,继续前进。我现在正经过楼梯旁边,离他仅有几码远。

在我身后,一声尖叫撕破空气。两名军团士兵经过我身旁,从牢房架出一名囚犯。

那名学者身着一条肮脏的兜裆布,瘦骨嶙峋的身上到处都是伤痕。当看到通往审讯区的铁门时,他叫得更加疯狂,我觉得他挣扎得胳膊都要断掉了。我感觉自己又一次变成了五劫生,听着囚徒们的哀号却无可奈何,心中只有无用的仇恨。

其中一名军团士兵受够了囚犯的号叫,抬起拳头,想把他打晕。

“不要,”典狱长在楼梯上,用他诡异又尖细的嗓音呵止说,“尖叫声是最纯粹的灵魂之歌,”他在引述什么。“这原始的号叫让我们与低等牲畜为伍,并与大地中不可描述的暴力为邻。”典狱长停顿了片刻。“引用自提贝里乌斯·安东尼乌斯,泰乌斯十世御用哲学家。让那囚徒继续歌唱,”他解释说,“也让他的兄弟们倾听。”

军团士兵拖着那人过了铁门。典狱长动身跟随,但随后放慢脚步。我已经快要走过中央区域,接近通向单间牢房的那条走廊。典狱长转过身,环视五条通道,直到盯上我正准备进入的那条。我紧张得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继续走,努力装出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他已经六年没见过你,你现在还有大胡子,他不会认出你来的。

等这老家伙移开视线,感觉就像等待行刑者的巨斧劈下。经过了漫长的几秒钟后,他扭转身。审讯区的铁门在他身后铿然关闭,我终于可以呼吸。

我进入的那条走廊要比中央区更空,而通往单间牢房的楼梯更为寂静。仅有一名军团士兵站在牢区入口的铁门前,要经过三道门,才能到达牢房。

我向他敬礼,那人含糊答应,懒得从他磨的小刀上抬头。“长官,”我说,“我来执行一项犯人转牢命令——”

他抬头,那点儿时间只够他眼睛略微瞪大一些,就被我一拳击中太阳穴。我止住他摔倒的势头,摘除他的钥匙,脱下他的制服外套,轻轻把他放在地上。几分钟后,他被塞住嘴巴,捆牢,关入就近的补给室。

希望没人会打开它。

当天的转牢名单就挂在门边墙上,我迅速扫了一眼。然后我打开第一道门,第二道,最后一道,发现自己面对着一条漫长幽暗的走廊,仅有一支蓝焰火把照明。

入口检查位上无聊的军团士兵有些吃惊地在桌前抬起视线。

“利布兰中士哪去了?”他问。

“吃坏了肚子。”我说,“我是新来的,昨天才坐渡船到这里。”我暗中把视线移到他的名牌上,库尔塔中士。看来是平民。我伸出一只手。“我是斯克里波中士。”我说,听到平民姓名,库尔塔中士放松了一些。

“你应该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他说。见我有些犹豫,他似有默契地笑笑说,“我不知道你以前职位的规矩怎样,但我们这里的典狱长不允许士兵碰这些单独关押的犯人。如果你想找点儿乐子,就只能等你被派到大间牢区了。”

我忍住自己的恶心感。“典狱长让我七点钟给他送一名犯人过去,”我说,“这人却不在押送名单上。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学者族青年,挺年轻的,金色头发,蓝眼睛。”我迫使自己不要再说更多。一步步来,埃利亚斯。

库尔塔抓过他的押送名单:“我这里没有这样的人。”

我让自己的声音里透出些许不快:“你确信?典狱长看着还挺坚决。那孩子是重要人物,整个国家都在谈论他。他们说他能冶炼赛里克精钢什么的。”

“哦,他啊。”

我控制住表情,一副无聊的样子。血地狱啊。库尔塔知道代林的身份。也就是说,这孩子在单人牢房。

“典狱长怎么可能要他呢?”库尔塔挠头说,“那男孩已经死了,死掉好几周了。”

我的幻想烟消云散。“死了?”库尔塔斜了我一眼,我控制住声调,“他怎么死的?”

“被带下审讯区,然后就没再上来。他活该,那个上蹿下跳的鼠辈。排队时拒绝报数字,总是要矫情地大喊他恶心的学者名字——代林——好像这值得骄傲似的。”

我靠在库尔塔的桌子上,慢慢听明白了他说的话。代林不可能死的。他不能死。我怎么跟拉娅交代啊?

你本应该更快赶来这里的,埃利亚斯。你本应该想出更好的办法。我的失败之惨让我自己震惊,尽管黑崖学院一直在教我隐藏感情,但这一瞬间,那些教导完全无用。

“可恶的学者族听到这消息之后痛悼了好几个星期。”库尔塔完全没注意我的情绪,还在自得其乐地笑。“他们的大救星,没了——”

“上蹿下跳,你说他,”我揪住颈窝把那名军团士兵扯过来。“你也差不多嘛,困在地底下这种破地方,做一份任何五劫生都能胜任的工作,对你完全不了解的事情胡说八道。”我用力给他一记头槌,然后一推,怒火和失望从我的身体里爆发出来,理智被挤到了一边。他向后飞出,身体撞在石墙上发出可怕的闷响,眼珠上翻。他滑到地板上,我最后又给他补了一脚。他一时半会儿肯定是醒不过来了,假如还能醒的话。

离开这儿,埃利亚斯。去拉娅身边,告诉她这里发生的事。我在为代林遇难的事发火,还不忘把库尔塔拖入一间空牢房,锁上了门。

但当我走回出口时,门闩却在动,发出响声。

门钮旋转。钥匙转动。锁篝弹开。藏起来。我的脑子大声提示我,快藏起来!

但现在我无处藏身,除了库尔塔的桌子后面。我俯身钻入,身体缩成球状,心脏狂跳,手握尖刀。

我希望来人只是送饭的学者族奴隶,或者是来传达命令的五劫生,某个我能喝住的人。门开了,我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听到轻巧的脚步踩在石板地面上。

“埃利亚斯。”我认出了典狱长纤细的声音,整个身体动弹不得。不,可恶,不要这样啊。“出来吧,我可等了你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