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啥感觉不烫,我都快烫得掉层皮了。
我湿润的眼睛吹着红肿的爪子。
小家伙僵了下身躯,端着盆子走到外面,一脸冷漠,后来又是有些泄气地回转到饭碗前,叼走了鸡肉。
这下我才松了口气,喜笑颜开起来。
收养他的程序在离婚后就异常顺畅,在此之前我也决定去解决另外一摊子的烂事——我父母那儿。
在办理离婚手续的当天,我将陆辰给我的银行卡还给了他,并切断了他给我父母的生活费。
只有和他毫无干系,我的生活才能好起来。
他办手续时异常沉默,就像一尊石头。工作人员催促着往下走程序时,他才像个机器人一样动一动。
胡子拉碴,西装上还有毛线的他,越发不像被我以前精心养护的人了。
“你到时候住院了跟我说一声,你的病......”他话问到一半,眼里有份破碎的波动。
他好似是怕问起这个话题,挑起我的伤心事。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了小家伙,哪怕是最后的日子,我也觉得活得像个人了。
“怎么,难道到时候你还要出于道义给你的前妻送钱吗?算了吧,你管好你家里的那位就行。”
我扔下这句话,走得潇洒,哪怕那个时候头痛发作,我也表现得一声不吭。
在他面前,我挺起了脊背,这是让我骄傲的事。
办完离婚手续,我直奔了医院。
果不其然,刚到那儿,我就被父亲扇了耳光,母亲挺着大肚腩对我瞪红了眼。
啪的一声,我耳朵现在都还听不太清声。
恰好此时鼻血流了出来,但我深知跟他的耳光无关,只是病情到了下个阶段。
可我也不需要再对这样吸我血的父母有任何怜悯之心了。
“抱歉,我离婚了。”我将离婚证恭敬地放在了父亲的面前。
父亲气得面红耳赤,破口大骂。
“你可真是个不孝女!你离婚了,哪来的钱能够赡养我们,我们从小把你养到大,难道到时候要让你和我妈还有你的弟弟去捡垃圾吗?!”
我回得不卑不亢:“依附于别人而生,本来就不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我这么做对大家都好。”
母亲流着泪,哭得哽咽:“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女儿,不孝,真的不孝。早知如此,我还怀这个孩子干嘛呀,一家人都要喝西北风了!”
我也猜到了母亲会拿肚中的孩子来要挟我。
“妈,你现在本来就是高龄产妇,再加上你的身体状况本来就不好,我其实更倾向于你不要这个孩子。”
母亲不可置信地后退半步,捂着自己的肚子,警惕地望着我。
“你想都别想!自古以来,家里就是男孩子继承家业,你别妄想没了这个孩子家里的一切都是你的!”
父亲的血压跟着我的一番话飙高线,我心里悲凉到麻木,也不想再做任何无谓的反驳了。
我拿出我的体检报告,并邀请了这个病房的医生为他们一一解释了。
“胶质脑肿瘤早期,无特效药,暂无可行手术方案,生命周期3—10年,耗费钱财据统计没有上限。”
最后一句话,无疑给他们敲响了警钟。
此时的他们才终于撕开了虚伪的表皮,露出了自私的底子。
“什么什么肿瘤,我都没听过!你别唬我们,别想用家里的一分钱去给你治病!”
“对,你别想,你还有个弟弟呢,你可别想赖上家里。”
“好。”我果断回复,扬起了一个勉强的微笑,抹去了眼尾不易察觉的湿润。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是要和我断绝关系,并不会管我的意思吗?”我打开了录音笔,并远程拨通了一早准备好的律师的电话。
父母连忙点头,看见我录音也并没说什么,毕竟我句句踩在他们的心坎上。
“那从现在起,我们正式断绝关系,你们也不必为我的病付任何一分钱。同样的,我也没有多余的钱给你们提供生活费,家里面的一切财产都与我无关。”
他们答应得痛快,仿佛避开了什么毒蛇猛兽一般,直到我走出病房外,还听见了来自母亲恶毒的咒骂。
“果然,连孩子生不出来的人,黑心肝的人,才会得这什么肿瘤,作孽呀作孽呀。”
我走到马路边,仰着头望向天空,眼角还是流下一行泪水。
我心里越发想念那个小家伙了。
正式收养他之后,我要开始为他盘算他的生活。
比如,我走之后他该怎么办。
于是,我在家里先教起了他汉字。
“顾,一个厂,然后里面的笔画顺序你跟着我动。”
我教得口干舌燥,发现小家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神飘忽不定,耳根子也好红,握笔的手微抖,气得我敲了下他的头。
后来,我站起身来,才发现自己穿着短裤,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对他这么一个正值青春期的男生,我好像有些太不注意了。
于是,我开始给他物色家教老师。
在跟着陆辰这些年,他至少在钱财上没亏待我,然后有时我也会做些小的装饰品去售卖,自己的卡里倒是存了不少的钱。
附近三个成绩较好的高中生被我叫到了家里。
小家伙长得跟他们一般高,甚至身材比他们还壮实,他满脸阴鸷地打量着那三个男生。
“这是我收养的弟弟,因为小时候的一些原因一直没有学习,还烦请你们教的时候耐心一点。”
我给他们三个一人端了杯水,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对方的手,只见这时小家伙直愣愣地夹在我们之间,将我和那三个男生完全隔开。
小家伙眼里带着危险的凶光,身上仿佛散发着黑气,看上去无比慑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张嘴咬上去。
毫无例外,他们三被吓得屁滚尿流了。
我气得一晚上没和他说话,他倒和以前一样,给我摘了一大堆果子来哄我。
我没理,仰着头,鼻血毫无预兆地滴落在床单上,绽放了朵朵血花。
小家伙慌了,冲上来握住我的手臂,为我抹去。与以往不同的是,无论怎么擦,它丝毫没有止住的迹象。
小家伙发出呜咽的害怕声,我赶忙安定他。
“去拿药。”我得空虚弱地喊了一声。
小家伙连摔带跑地来到抽屉,一打开,塞满了整个空间的药盒让他脸色苍白似无物。
我接过,没数剂量,咚咚地往嘴里倒。
这药吃得越多,效果也就越差,需要更多的药来压制。
一场风波过后,两人都有点沉默。
他眼尾泛红,手上的青筋峥起,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发尾随意耷拉着,看上去无比可怜。
我于心不忍,将他揽过怀里,轻拍着他的后背。
“我也不瞒你,我生病了,可能没有几年可活了。所以我才想着找人来教你,让你至少在我走后,还能独自安然地活下去。”
小家伙没说话,但我肩膀处有一块湿润的地方,心里的愁绪又生根发芽、层层环绕起来了。
自那以后,他话越来越少,无论白天、黑夜,我都会看到他拿起书自己在那儿学习。
至于他学得怎么样,到了后面我都看不懂他的书了。
视神经开始被扩散的肿瘤给压住,我看东西都模糊了那么一两个度。
我以为我装得很好,好让他放心去上学。
可他不知何时变得如此狡猾,竟然试探我,还一试就出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哽咽着跟我吼:“你眼睛看不太清了为什么不和我说!”
“是我在你的心里从来都依靠不上,还是你压根就没看得上我,只把我当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孩!”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收养我?!”
他气得摔门而出,我着急去追,没注意到眼前的小木棍,随即摔了个狗朝天。
小家伙听见动静疯了一样地朝我奔来,把我搂在怀里,泪水一滴滴落在我的胸口里,烫得我说不出话。
小家伙内心是倔强而骄傲的,不管他之前犯了什么错,受了什么委屈都只会红着眼,发狠地看着对方。
但他哭得这么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这么崩溃,让我也跟着心痛起来。
我一遍遍地摸着他越发尖锐的下颚,试图安慰,意识却不受控制地模糊了起来。
“我错了,我不该放你一个人,你不要离开我!”
“没了你,我该怎么活......”
他压低着声音,紧贴着我的脸,在我耳边一个字一个字挤了出来,似小兽受伤的呜咽,何不哀怜。
待我意识清醒以后,我才发现我身处医院。
我顿时眼眶一酸。
小家伙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尤其讨厌医院这种地方,对怎么缴费,怎么填身份信息,他是一无所知,不知道这里面他受了多少委屈。
他紧握住我的手,我轻微挣扎了一下。
他猛地惊醒,后来又大力地扇了下自己:“竟然不是做梦,你真的醒了!”
他扑进我怀里,在我肩颈处撒娇。
偶尔能得到小家伙的撒娇,也会让我的心尖甜上好几天。
“这是我唯一能在附近买到的粥,你趁热喝。”他一勺勺吹凉了喂我,他的眼里此时此刻,摒若无物,唯余我。
我微张口含下,直直地盯着他微笑。
他被我看得不自在,手心都冒了许多汗。
“好了,医院也来了,粥也喝过了,我们回家吧。”我握上了他的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对他的感情亦不是亲人般的弟弟,而是男人般的可靠安心。
他低着头,倔强地不说话,也死活不松开我的手。
“我那卡里的钱可不是留着给我治病的,是给你娶媳妇的。”我开玩笑地打趣着。
只见他脸一黑,眼角上挑,眼眸中似印上了朵朵红莲,妖艳又触目惊心。
“我不娶媳妇。”
“娶你。你等我几年,不,就三年,三年我考上大学就娶你。”小家伙对着神明如此诚挚地祈求道。
可惜时光不等人。
我的病越到后期,越是急速恶化。
不仅吃不下东西,还每天仿佛能把胃给吐出来一样。
小家伙跟着我在家里日夜守着,我有一丁点的动静他都已经养成了神经反射。
在此期间他还跟我发生了一次冷战,其目的是让我去医院。
但我知道,我这病即便到了医院也是乱花钱,还不如留给还有大把青春的他。
所以我顽劣着性子,还装模作样地给他在县里相亲,气得他头顶冒烟,最后倔不过我。
他学业上的事,我越发没有心力可管,只知道他上了高中,成绩很好,但性子孤傲,合不来群。
所以我日夜叮嘱他,要合群,要有朋友,要有上进心,要有自己的事业。
但我不想叮嘱他有爱人。
突然,有一天,我精神特别好,吃嘛嘛香。
他眼底轻颤了一下,眼眸里的黑被红晕染了大半。
他也知道我到了回光返照的时候。
“喂。”我第一次没叫他小家伙。
他跟着“嗯”了一声。
我爱死了他这变声后低沉而又沙哑的声音,像吃了好几个低音炮一样。
“带我去外面,我就在家门看看夕阳。”我语气亢奋,眼珠子活跃地乱转着。
距离夕阳大概还有一会儿,他将我稳稳抱起,十分珍重地在我额头吻下一吻,
他没把我放在椅子上,就这样一直抱着我,抱着我等待着夕阳。
像一棵坚定不移的松柏,又像望妻石固执而坚韧。
“手臂不酸吗?”
“不酸。”
我在跟他进行没营养的对话。
“我银行卡的密码是我的生日,你应该记得我的生日吧,记不得我做成鬼也会来缠着你的。”
“记得,8月12。”他固执地望着我,眼里的湿意也在扩散。
“还有,这个房子的房产证在床底,我的首饰还值些钱在柜子里没锁,反正我走后,这个家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了。”
我摸上他的脸,留恋地感受着他的体温。
“够了。”他有些隐忍的惧意,眼尾红得让我想摸一摸,可惜力气不太够了。
“你低头一下下。”
他顺从地朝着我的脸靠近,我突发奇想地揽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说:
“我的平安喜乐是你给的。”
“所以你一定要平安喜乐呀,小家伙......”
我笑弯了眼角,然后看见自己的魂魄脱离了肉体,也看见他跪倒在地抱着我的尸首哭得悲怆不已。
我想,遇见他是我此生唯一的目的。
我还奢想着老天能多给我一些时日,多看看他,因为我舍不得离开他。
没想到老天竟然这么给力。
我一直跟着他,看着他考上大学,对着我的墓碑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我在世的时候,他都没说这么多话,我有点生气。
在大学毕业后,他听从我的话,利用了大学兼职赚的钱进行创业。
他日夜奔劳,身子瘦了一大圈,我急坏了。
在有一次他喝醉酒躺在沙发上,我听到他嘟囔。
“你真狠心,一次都没来梦里看过我。”
我愣住了,我不狠心呀,我一直跟着你,我无力反驳着。
后来,创业上有不少的同伙逮着他给他送女生,让我生气的是,他竟然不拒绝,还和她们一起吃饭。
不过好像也只有吃饭。
他的好朋友问他:“你心里明明一直有那个人,为什么还和别的女生吃饭。”
他说:“谁叫她不来梦里看我,气气她,万一她气得来梦里找我呢。”
他的语气又卑微又失望,像是个置气的小孩。
是的,我很生气,想揍他一顿。
后来,他的公司做得很大,他变得越发的耀眼,任谁也无法把他联想到过去那个脏兮兮的小孩。
可是,他开始不怎么吃饭了。
他忙着把公司的事交接给其他人,甚至连我跟在他身边都被他瞒得上好——他有胃癌。
胃癌早期的情况,是大有希望可以医治好的,但他是故意的。
他胃癌还喝酒,胃癌还陪着合伙人一顿顿吃夜宵,甚至有一顿没一顿的。
直至上市过后,他埋下多年的秘密才终于揭开了。
我更更更生气了!
他的朋友无比沉默地陪着他进行检查。
他却额外高兴,嘴里不停地说着:“快了快了。”
依照他这个自虐法,一年后果不其然他跟我在地下相见了。
他红着眼尾,哽咽抱着我:“你说的,我都照做了,这下你不能怪我来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