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魔域得来费工夫(2 / 2)

相传人服之后遐举飞升,以无入有,可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

以之为肥,可培育延寿美容之灵草,亦能长出世间第一等的毒药。

佛祖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得道,若干年后菩提树下生出一对仙琥,释家弟子奉为至宝,每有得道高僧坐化,便以骨灰舍利奉养,是以肉舍利中集众僧之精华,蕴含极佳的养分。

后释家衰落,仙琥流落中土。

当日王森从番僧手中得了一对,取名肉舍利,养在石佛庄,王森入狱后,司空图、郑国泰各得了一个,花仙娘利用蓝孔雀从司空图手中赚回来一个,另一个也辗转易手,终于还是被她派出去的人找到,但在送回宫的途中遭两个和尚抢去,花仙娘随即派红叶四人追夺。

没想到四女追到了二僧,却是同归于尽,九散人谁也不识,少冲也不记得了,灵儿拿来当玩物,又当作食物的吃进肚中。

只是她如此吃法未免小用,内功却无意之中大增。

寻常人练那“一合相功”

须从“瑜珈功”

打根基,内功大成后方能役物遐举,倘若急于求成而不打根基,便如三岁孩童拿大刀,势必太阿倒持反伤自身。

灵儿有肉舍利之助,“一合相功”

竟是一朝功成。

灵儿按着壁画中的法子,把少冲头下脚上的倒立起来,在少冲的膻中、气海等处按摩。

其实少冲并未绝气,只是当时为那撞击之力一震,真气阻塞不得畅通,大脑虽是清醒,却如被魇魔魇住了一般不得动弹,一经灵儿按摩,触动少冲体内的快活真气,打通阻隔,流遍全身,少冲大大的出了一口浊气,如梦方醒,抱住灵儿道:“灵儿,是你救了我么?”

灵儿更是欣喜万分,道:“瓜仔,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呸呸呸,不说晦气话。

你能不能走路,咱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少冲道:“找到怒天神剑没有?”

灵儿道:“哎呀,你不说我倒忘了。

你躺着别动,我去找。”

打火把四处查找,在角落里发现两具骷髅,从服饰看得出是一男一女,女的跏趺而坐,男的右手搂着她的腰,左手紧握着一柄匕首插在胸口。

灵儿道:“是了,唐赛儿困死于此,柳鸿宾为她殉了情。”

少冲道:“唐赛儿是谁?这个名字好熟,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灵儿道:“她是永乐年间白莲教的教主。

自幼便功夫了得,她的父兄和丈夫因官府强征徭役而死,从此入了白莲教,还当上了教主。

起兵造反,倚着卸石棚寨天险之利两战两捷,名声大震。

后来朝廷大军压境,兵败后潜走他方,下落不明。

官府到处缉拿,也是无果。

世人都以为她出家隐居了,却原来死在这里。

虽是魔教之人,但白姐姐对她还是佩服有加,她是为官府所逼才造的反,杀富济贫,多行善举,而且一介女流,打起仗来胜过许多须眉男儿。”

少冲点点头,对这唐教主油然而生敬意,又道:“这个男子大概不会是她丈夫,又是什么人?”

灵儿想了想,道:“这个人大概便是柳鸿宾。

他本是官军总兵官、安远侯柳升的公子。

听说这柳公子十分仰慕唐教主,唐教主被捕入狱,就是他放走的。

官府及名门正派便有许多人逼着他去杀唐教主,后来唐教主失了踪,他也不知去向,传言二人携手私奔了。

二人一个是将门之后,一个是丧夫之妇,一个是兵,一个是贼,在世人眼里就是水火不容,根本不可能做成夫妻的。

不过我以为,二人一个敢爱,一个敢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小丫头对情爱之事还甚是懵懂,想的也很单纯。

少冲在她说话时也看到了墙壁上的文字,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说道:“柳鸿宾得知唐教主中计被困,赶来却是迟了,看到的是唐教主及一班手下的尸体。

设计之人大概是冒了柳鸿宾之名,唐教主为了他才中了埋伏,所以才说‘因我而死’。

但他并不苟且偷生,为她自杀陪葬,也算一条真汉子!

说起来你我都受了他二人的恩惠,咱们该拜上一拜,日后有暇再为他们好好安葬。”

灵儿一听有理,同少冲一起跪下向唐、柳二人磕头。

她双手伏地时感觉地上有硬物,磕完头后翻开上面的衣物碎屑,发现一个古朴的长木匣。

历经数百年竟未腐朽,看来并非凡物,打开看时,光华忽闪,里面躺着一柄铁剑。

她喜叫道:“找到了!”

伸手去拿,只觉甚沉,双手用力才拿了出来。

只见那剑的剑鞘、护手上纹有螭虎图案,通体乌黑,必是怒天剑无疑了。

下面还有一个包袱,灵儿一时好奇,打开来看。

里面尽是随身物品,大多朽烂不堪,一方手帕尚有血色字迹,展开看时,见是:“我命将休,留此遗书,冀有来者,持我之剑,习我之术,报我之仇。”

后面便是天书的藏处及其读法。

另有一册手简,注明天书由“龙魂字符”

书写,上面尽是古怪文字,另有对应读法。

灵儿心想:“唐赛儿临死之前未等到柳鸿宾到来,心生怨恨,留书叫人报仇。

可惜这一等就是两百余年,仇人都死尽了,找谁再去报仇?天书大概已被后来的白莲教教主找到,另有传人。”

她有心成为唐赛儿那样叱咤风云的女中豪杰,或许将来找到天书用得上这龙魂字符,当下看了数遍记在心头。

又跪下再磕了三个头,一边默念道:“前辈含冤未明,也知陷害自己的人是谁,事过多年,也都成了灰化了土,前辈想开一点,九泉之下有柳公子相伴也不会太过凄凉。

多谢前辈赐我神功,救了瓜仔的命,晚辈一定不负所托,以前辈为楷模,终生济世救人。”

少冲坐地行了一会功,元气恢复了大半,过来提起那柄铁剑,道:“多半便是了。”

心中忽然一动:“我拿着去见徐鸿儒,他真的可以助我驱毒疗伤,又能还黛妹自由之身么?”

却又告诫自己:徐鸿儒人品低劣,反复无常,不可受他利用,更不能助纣为虐。

白袍老怪王森曾说,此剑一出,便是正道劫难、魔道大兴之时,不如此时毁了,免得贻祸无穷。

一念及此,运足十成劲力,扬手向那铁球飞掷而去。

料想这一撞那剑不断也有所损伤,就在剑即将撞上的瞬间,忽见一个人影一闪即到,竟把那剑接了去,哈哈笑了两声,转过门去了。

少冲大惊,一来此人来无踪去无影,什么时候进来的两人都不知觉,二来那剑上有自己的十成功力,飞掷之中足可穿金破石,没想到竟被他轻易接去。

听此人笑声甚熟,当是认识之人,当下拉起灵儿的手腕,道:“他把剑拿走了,快追!”

可是出了石室,哪里还有那人的踪迹?料想那人既能全身进阵,必是尾蹑而来,也当顺原路返回,便由开、惊、休、景、杜、伤、死门,一路快步追赶。

出死门上石阶已到地面,见九散人与玉支、跛李等斗仍在厮斗,便问坐在入口旁的萧遥、庄铮二人道:“适才可见到有人出来?”

萧遥正要说话,忽见到祝灵儿的装束,慌不迭双腿跪地,向祝灵儿口称:“明王座下弟子萧遥,参见圣尊!”

庄铮、少冲都大惑不解,灵儿更是摸不着头脑,向萧遥道:“喂,你在拜我么?”

原来萧遥见她身着白莲教传说中的“金缕羽衣”

,一时间误以为莲祖下凡,听她说话才回过神来,说道:“找到了金缕羽衣,自然也找到了魔神之剑。

剑呢?”

少冲道:“我问你适才有未见到人出来?”

萧遥摇头道:“没有啊。”

少冲道:“有无人进去?”

萧遥道:“你和这位贤侄女进去后不久,恶人谷的南宫破在我手中抢走经书,也进了阵,可是并不见他出来,多半陷入阵中。”

说到这里,猛然间地动山摇,雉堞上磨盘大的石头砸将下来。

庄铮扶着萧遥,少冲牵着灵儿,四人忙向安全之所奔去。

变故突生,战圈中的群豪都停了械斗,往更远处退走。

那碉堡渐渐坍陷,地下炸声此起彼伏,整个山头都落了下去,烟尘四起,黄沙飞扬,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平静。

如此惊心动魄,众人都看得呆了。

少冲见那烟尘中现出一个灰色身影,知道是南宫破拿走了怒天剑,提一口气,身子疾射而出,足不点地的向那方向追去。

萧遥道:“哎哟不好,这小子想把剑据为己有。”

陆鸿渐闻言,也是提气来追少冲。

那边跛李如影随形,紧跟陆鸿渐其后。

五毒见谷主走了,也一哄而散。

其时天色向晚,少冲转了几道山岭,见南宫破三摇两晃,踪影不见。

陆鸿渐跟着追至,向少冲道:“我早知道你是名门正派的人,心在曹营心在汉,想把剑拿走,可没那么容易。”

少冲也不相瞒,说道:“不错,我当时便想把剑毁去,可惜被恶人谷抢了去。”

陆鸿渐想起那南宫破离去时手中确实多了一个剑匣模样的物事,他眉头微蹙,自忖道:“我白莲教之物他恶人谷抢去又有何用?莫非他与徐鸿儒有所勾结?”

少冲道:“南宫大哥脾气古怪,行事乖张,其实心底倒是好的,道不同不相为谋,绝不可能与卑劣小人徐鸿儒走到一起。”

陆鸿渐冷哼一声,道:“人在江湖,各有所图。

只要有好处,敌人都可以变成朋友,何况他们本是一路货色,臭味相投,各取所需……”

他话音未落,少冲忽见跛李身子一纵如隼投林,向陆鸿渐鸷扑而来,急叫道:“前辈小心!”

陆鸿渐早已听到背后风响,一个“鹞子翻身”

,却到了跛李身后,与手挥鬼头杖的跛李斗在一处。

两人如两只斗红了眼的老鹰搏击长空,盘旋往复,纠斗不休。

陆鸿渐神思不属,斗到分际,忽觉肩头被咬了一下,挥袖拂去,将一只蝙蝠打落在地,他略感惊异:这是什么蝙蝠,竟来咬人!

就这么一分神之际,跛李鬼头杖敲到,他下腹受击,顿觉五内翻腾,急跳开丈远平息。

又觉咬处麻痒,已知中毒,惨然笑道:“吸血头陀,蝙蝠功能练到你这个地步,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陆鸿渐与跛李一个修炼“毒魔”

,一个修炼“夜魔”

,正是旗鼓相当,难分轩轾。

斗了大半日,陆鸿渐自觉武功上稍胜他半分,但他没想到天黑后,跛李的魔功猛然大增,且用蝙蝠作为活暗器,因此遭了他道,说此反话直是讽他驱使蝙蝠背后偷袭。

跛李呲牙咧嘴的道:“你别管我用何手段,总之杀了你,佛爷便是新一任右护法。”

不禁得意的笑了笑,鬼头杖一横,喝一声:“纳命来!”

杖挂风声,呼呼砸来。

陆鸿渐毫无招架之力,只有左支右绌,苦苦支撑,眼看着三十招内必丧命于跛李杖底。

在一旁的少冲内心矛盾重重,陆鸿渐残杀过正道中人,是死有余辜的大魔头,于理不该救他;但近来观他行事不失英雄豪杰风范,其投身魔教,起因于爱妻为名门正派逼死,换作了自己,也不免做出丧失理智之事,况且他命在须臾,总不能见死不救,于情应该救他。

是救还是不救,两个念头在他心中交战,几次迈出去的步都收了回来。

陆鸿渐练的是毒功,寻常的毒自是奈他不何,可这蝙蝠毒实在太过厉害,激斗中毒随气行,不免散入脏腑,渐感头眼昏花。

跛李挥杖连敲,陆鸿渐竟是一杖也没避开,眼见着跛李又一杖下劈,直奔他顶门而来,他欲避不能,双眼一闭,心道:“完啦!”

少冲不及多想,三步并作一步,雄浑的掌力自他双掌发出,震得跛李身子一歪,鬼头杖不免偏了三分劈空。

跛李见来势凶猛,忙退开数步,自守门户。

却听见远去的脚步声,知是少冲救走了陆鸿渐,立即提杖追赶。

少冲轻功较跛李稍有不及,何况还背着一人,跛李闻声蹑迹,月光下渐追渐近。

少冲不禁想起了当日背着师父铁拐老逃命,当日有师父指点,如今却只能靠自己。

正自发愁,忽听不远处有瀑布之声,他计上心来,立即向发声处狂奔。

峰回路转,瀑布声突然大了许多,只见一道飞瀑挂在前川。

再向前去,找到一个岩洞。

少冲把陆鸿渐刚放在地上,跛李便追了来,其时星河在天,清光泻地,山风微送,树影婆娑,只见跛李以杖探路,一步步越走越近。

饶是瀑布声震耳,少冲仍不禁屏了呼吸,眼看着他从洞前走了过去,才松口气,正当他要探视陆鸿渐伤势,却见那跛李又走了回来,在洞前驻步倾听,吓得他不敢稍动。

跛李听了一会儿,或无所收获,或许忌惮少冲和陆鸿渐使弄阴招,终于移步离开。

隔了好一会儿不见他回来,少冲才扶起陆鸿渐问道:“前辈,你的伤不重么?”

陆鸿渐缓缓的道:“死不了。”

少冲想起“死不了”

空空儿,也不知灵儿如何了,又道:“看来徐鸿儒要除去前辈另立护法呢。”

陆鸿渐一声冷哼,道:“这徐鸿儒十年前不过一化子,凭着小伎俩救了教主一命,得到教主重用。

此人曾拜南少林寺残灯为师,我后来才听说当年那五个恶人也是受他指点避入残灯座下,以此加害他的师父。

陆某生平最恨此等不尊师的败类。

想来我也被他利用,真是该死!

后来他立了些功劳,升为左护法,胆也大了,拉帮结派,网罗能人异士,滥用职权,蛊惑百姓,我多次犯颜直谏,可教主听信谗言,说我有妒嫉之心,哎,教主,你真是糊涂,为何不听鸿渐忠言?……”

说到此处,陆鸿渐双腿跪地,以额触石,语含哭音。

少冲见他对一个糊涂教主还如此忠心耿耿,想到他这几日为教业安危奔走,正如一个忠臣所为,与那个残杀无辜、凶狠跋扈的陆鸿渐判若两人,又见他背后湿了一片,心中竟生出了三分敬意,说道:“前辈,我见你并非如世人所说的那么无恶不作,倒是一条好汉子,可是……可是残灯大师慈悲为怀,当年不过想以己之命化解血腥杀戮,你何以不分青红皂白把他害死,又牵连那么多无辜……”

陆鸿渐怒道:“胡说!

那老秃驴明明仗势欺人,袒护恶徒,你还是站在五宗十三派一边是不是?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你最好把我杀了,杀死我这个为祸世间的大魔头,你岂不扬名立万,流芳百世?哈哈……”

说罢大笑起来。

他身受剧毒,伤及脏腑,笑声也不如何大,淹没在哗哗的瀑布声中,跛李若不在近处,便也听不见。

少冲怕他心生嫌疑,忙退开一步,道:“晚辈决无此意。

我以为谁对,便站在谁一边,五宗十三派所作所为并非一定都对,白莲教也并非一定都错。

五宗十三派不分青红皂白一律赶尽杀绝,是他们有错,你害死残灯大师,却也有不对。”

由来正邪分明,壁垒森严,“正中有邪,邪中有正”

这番言论连陆鸿渐都觉见解独到,自非年少识浅的少冲能说出来,乃他师父铁拐老曾经的教诲,不过少冲浪迹江湖数年,也深有体会。

陆鸿渐仍是怒容不改,道:“我陆鸿渐所作所为从来都是对的,哪容你这小子品头论足?”

一晃掌,便向少冲面门击来。

掌到半途,却凝然停住,忽哈哈大笑道:“有意思,有意思。”

少冲见他由怒而笑,甚为不解,道:“什么有意思?”

陆鸿渐道:“连八部众部首也不敢对我‘独臂天王’大声说话,你这小子敢冲撞我,不怕死,我反而越来越喜欢你了,很有意思。”

少冲道:“我有话就说,也没管前辈爱不爱听。”

陆鸿渐道:“小子,五宗十三派要攻打我白莲教,你是帮咱们呢,还是帮他们?”

少冲近来一直为此苦恼,这一问正问中他心病。

其实白莲教中也有可歌可泣的英雄豪杰,有情有义有才有能之人,也不情愿美黛子、九散人死于正派手下,而五宗十三派以除魔卫道为己任,行的是侠尚的是义,几百年来维系着武林正宗的命脉,当然不能与他们为敌,自己此行也是受真机子之托,间入白莲教便宜行事,自己要站在哪一边委实难以抉择,师父若在必能指点他一下,想了想道:“晚辈最好两不相帮。”

陆鸿渐道:“两不相帮即是两面做人,到时五宗十三派能放过你么?两边都与你为敌,你如何是好?”

少冲一想也是,自己与九散人结交,与圣姬的暧昧情事江湖多半传开了,真机道长对自己一片殷殷期望之心,此时自当不信,日后必定好生失望。

正邪分明,非敌即友,处身正邪之间,两边都必与自己为难,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陆鸿渐见他回答不出,便不再问了,想起徐鸿儒这厮,恨恨的道:“待我把伤养好,再去找他们一个个算帐。”

陆鸿渐武功既高,并非如欧阳千钟那般一介勇夫,却也自有他的谋略。

少冲听他说到“把伤养好”

,忽然想起背他奔跑时一路上留下血迹,一时蒙过了跛李,徐鸿儒难免不另派人循迹找来,当下到洞外找了些荆棘尖刺布于进洞的地面,洞侧支起几块石头,又用树枝制成二十根暗器,布置已毕,便回到洞中。

陆鸿渐盘坐行了一会儿功,逼出一大半毒汁,只待三个时辰后行功逼出余毒便可无事了,恰见少冲进来,道:“小子,我‘独臂天王’恩怨分明,有恩必报。

你今日救了我一命,我知你必不屑我救还于你,心中有何愿望不妨说来,瞧瞧我能否为你做到。”

少冲心想:“我的愿望多着呢,可是你都无法做到。”

口中说道:“我现在想来,只愿永无正邪纷争,大伙儿能和和睦睦,相亲相爱,我也知道这是痴人说梦,说出来叫前辈笑话了。”

却听陆鸿渐长叹一声,道:“莹妹生前何尝不是心怀如此幻想?希望名门正派能念在她与白莲教脱离干系的份上网开一面,放过我夫妻一马,最坏将我二人一起处死罢了。

没想到他们竟对莹妹……莹妹去了,我心中没有悲伤,只有对名门正派无尽的恨,发誓要他们百倍的偿还一切……”

说到这里,竟是轻轻一笑,仰脸望着中天皎月,幽幽的道:“那年七夕之夜,我和莹妹半夜纳凉,对那灿烂星汉,说道:‘你看那不是银河么?唉,牛郎、织女,你在河东,我在河西,天天对河相望,好不容易熬到七月初七,又只能相会片刻,说几句话。

要知这一年中有多少衷肠要倾诉啊。

’莹妹说道:‘两情若得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听了甚是生气,怪她不喜欢长相厮守。

莹妹道:‘其实我如何不想呢,早巴不得找个外人不到的地方,没有正派的非难,没有正与邪的纷争,男耕女织,自由自在,那有多好。

但遍寻桃源,桃源又在何处?’我道:‘慢慢找,一定会找到的。

’可是没等找到桃源,莹妹便已……便已先我而去了。”

说至此,猛然一掌拍到洞壁上,震塌了一块山石,陆鸿渐却低声抽泣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向以强人自居的陆鸿渐也是性情中人,对爱妻用情之深可见一斑。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而他曾经沧海,此情至死不渝,对花仙娘自是正眼也不瞧,用情之专可见一斑。

少冲又想到他夫人屠莹玉极可能是屠一刀与仇英之女,现如今连泰山泰水大人也因自己而死了,这件事他恐怕还不知道。

其命运坎坷,身世凄惨令人怜悯。

陆鸿渐哭了一会儿,说道:“我何尝想杀人,都是他们逼的。”

少冲见他躁动不安,恐不利于恢复元气,走上前想劝他,哪知陆鸿渐已然失去理智,左手成爪,疾抓少冲面门。

少冲听得风响,低头避过,右手探出,点中他穴道。

陆鸿渐身子不能动弹,精神恍忽,兀自说道:“不要过来……杀!

杀!

杀光名门正派的人……”

却在此时,少冲忽听一声异响,洞外似乎有人过来,忙捂了陆鸿渐嘴巴,向洞外看去。

外面那人踩中地上的尖刺,低声呼痛,走到洞口,轻声叫道:“爷儿,你在么?”

说话间有石头砸下来,他躲闪不及,立被砸伤,叫道:“我是小安子,自己人啊。”

少冲听他口气似乎是陆鸿渐的仆人,又听他呼吸微弱无力,知他武功甚是平庸,便不以为意,开口道:“陆护法就在洞里,你是他什么人?”

说罢解开了陆鸿渐的穴道,只听那人道:“我是陆护法的小厮,得知主人受了重伤,心急如焚,在山顶上见了数人打火把找人,说是地上血渍是主人留下的,我便设计把他们引开,一路寻到这儿……”

小安子说着话,点燃了火绒,走了进来,道:“爷儿,你没事么?”

少冲火光下见他青衣小帽,果个直身打扮,说道:“他们不久就会赶来,你扶着陆护法,咱们走为上计……”

未等少冲说完,就听“啪”

的一声,小安子身子斜飞而出,摔在洞壁上,狂喷鲜血不止,火绒一时未灭,照见他手中匕首闪闪发光。

少冲先前以为陆鸿渐迷糊中杀人,一见那匕首,料想此人欲暗害陆鸿渐,被他发觉。

果然听陆鸿渐道:“连我的心腹也被人收买,背叛了我,我还能相信谁?哈哈,你告诉我,这世上我还能相信谁?”

少冲见他神智又要不清,正要说话,忽觉软绵绵的,只想睡觉,还没明白怎么回来,身子沉沉倒下。

其时脑子半迷半醒,知是遭了道,不久便听外面有人道:“倒了倒了,咱们进去抓现成吧。”

正是十三太保赵大的声音。

忽然杀声大作,似乎又来了一帮人,两方杀得不可开交,少冲渐渐昏去,后来如何,便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