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希望有那么一天,如果我能嫁过来,至少说明晏桥还活着。
连云心像是对我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郡主,晏桥这人吃不了辣,误食后会起疹子。”
“郡主,晏桥这人爱吃鱼,好几次被鱼刺卡到,一定提醒他慢些吃。”
“郡主,晏桥这人睡觉轻,你最好给他点上好的檀香。”
通过连云心的讲述,我才知道晏桥是个怎样的人。
“母亲说让我寻你们去用餐。”
晏桥到来,打破了连云心的讲述。
我们两个看向她,都有些不自然的笑了笑。
大概是因为两个女人背后在讲他的事吧。
晚饭后,晏桥送我回府,
一路上询问我跟连云心都聊了些什么。
我选择性的告诉他一些交谈的内容,毕竟是女儿家的闲谈,不应该让他知道。
到了侯府大门外,
“明日,你有事吗”
“嗯,明天陪云心去礼部试吉服”
“介意带上我吗,我想凑凑热闹”
“好”
他应下,目送我进入侯府。
次日,试吉服,
礼部这次应该是做足了功夫,那吉服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
“好看,很适合你”
清朗的男声自外传来。
我这才看见来人,七王爷常安。
他果真和传言大相径庭,称得上风光霁月。
见他来,周边的人都凑了上去,先是一阵夸奖和吹捧。
又催促着他也去换上礼服。
常安没有理会他的眼光直直落在连云心身上。
眼里满是欣赏和柔情。
谁料,他接下来转变话锋。
“礼服繁琐,本王今日就不换了,晏公子体型和我相当,让他代本王试试吧”
他说着眼神看向一旁发呆的晏桥。
周边的大臣几乎是下意识的拒绝。
“这怎么行啊”
“对啊,不合礼数”
常安忽视旁人的提醒,自顾自的提高了音量。
“本王的命令也不重要吗”
他到底是皇室出身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晏桥被人带下去,他身子骨因为病痛折磨早已变得不如以前强健。
即便如此,换上吉服的晏桥依然看起来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站在凤冠霞帔的连云心身旁,果然是一双璧人。
七王爷常安哈哈大笑,赞叹吉服华美,并吩咐让匠人来王府领赏,大摇大摆的离开礼部。
我跟七王爷的反应不同,看着面前两人,满心悲哀的别过头,尽量不让眼泪流出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上天看不得人间美好,偏偏要拆散他们两人。
连云心离开去换衣服,晏桥还站在铜镜前没有动。
我透过铜镜反光看到他在无声的流泪。
我想走上前安慰,却不想旁人看出端倪,还是停住了步伐。
连云心和常安的婚事订在下月初。
晏桥来找我时带着一沓书信。
看我不明白他的意图,连忙说明,
“我写了三十六分信,只求在我死后,郡主每月可差人给云心送去一封家书,我已告知她,侯爷要被派去边疆建立功勋,待所有家书送完后,郡主只需告诉她,我遭遇敌人偷袭,已战死沙场。”
他说的很慢,生怕我记不住。
连自己的后事都想的如此冷静,晏桥这人实在让我敬佩和怜惜。
见我久久不回答。
晏桥退后几步又一次跪在了我的面前。
我到底心软将这烫手的山芋接了下来。
婚期如约而至,阵仗之大,让整个京城沸腾。
我策马跟在迎亲队伍的末尾。
晏桥骑马走在喜轿一侧,听闻他以兄长名义送妹出嫁。
虽不合礼数,却是王爷顾念他们多年亲情特别要求的。
晏桥不时的侧头去看喜轿。
那里坐着他的爱人,而他要亲手送她嫁与他人。
我捕捉到他身体再微微颤抖。
这么些日子以来,他早已是强弩之末。
穿过大街小巷,迎亲的队伍停在王府门口,大家都欢笑着去送祝福。
我与这片天地的欢乐格格不入,只是望着远处那个坚强的男子。
他做了最后的告别然后转身。
碰上我的眼神。
视线在空中交汇。
我们都对彼此一笑,并肩骑行,朝城外走去。
我能做的只是陪他说说话。
“让郡主今天见笑了”
他骑马走在前面,嗓音自嘲。
我没有说话递给他一张帕子,“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
“郡主,求你最后一件事,我已告诉父母要出去远行散心,这次去恐怕是回不来了,一个月后,请你将实情告知我父母,让他们赎罪不能堂前尽孝。”
我淡淡点头应下。
“你倒是轻松了,我呀,可是第二次解除婚约了,以后要嫁不出去咯!”
晏桥露出抱歉的神色。
“此等恩情,我想晏某只有来世再报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
忽然想起那天的话,可能他都忘了,他早就将下一世也许给了连云心。
回到侯府,我安排侍卫监视丞相府,随时跟我回报晏桥的行踪。
果不出我所料,次日黎明前,晏桥悄悄的离开了丞相府。
我早已换了便装,骑马赶去城外,按照近卫指的方向追了下去。
晏桥不知道我会追来,骑的很慢,很快我就看到了他的身影,放慢速度远远跟着。
过了几个村镇后,他停住不走了,回头冲我这个方向招手。
我知道自己被发现了,索性催马跟他对视。
他叹了口气让我回去,我的身份敏感,这样独自出来不安全。
我坚决不听,除非他跟我一起回去。
他让我别再跟着他,自己想找个清净的所在,
我还是不听,告诉他如果不让我跟着,就命令当地官员把他绑了送回丞相府。
遇到我这样刁蛮的郡主他也认命了,骑着马继续前行。
反正我也被发现了,索性跟他并肩而行。
我们就这样走了三日,到了一处山明水秀的所在,
他租下了一所河边的院落,打算在这迎接自己最后的时刻。
我任性的住进了小院的西厢房,他也知道赶不走我,默许了。
之后的几天,他去钓鱼,打猎,烧火做饭,我都跟在他身边帮忙。
我尽量假装没有发现他压制毒发的痛苦神情。
就这样我陪他住了十日,
那天吃完晚饭,我们在闲聊太子未来如何管理朝政,即便中毒他的思维也很敏锐。
我刚想夸他精明,
只见他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瘫软了下去。
这么长时间,我都在准备迎接这一刻的到来,
可这种情况真来的时候,我还是惊慌失措,
立刻过去把他抱在怀里,不听的哭着叫他别走。
他很痛苦,浑身不停地颤抖,努力的对我笑了笑。
我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也不管大小便弄脏了衣裙,依旧死死的抱着他。
“郡主,我还想麻烦你一件事……”
他颤抖的说出了最后半句话,至于要求我什么事,他已经没有力气说完了。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很羡慕连云心,有个男人这么爱他。
如果可以,来世我愿意成为你的妻子。”
说完,轻轻吻在他唇上,拔下头上的金钗,刺进了他的咽喉。
我给了他最后的解脱,这是他想求我最后的一件事。
做完这一切,我放声痛哭,知道嗓子彻底发不出声音了。
我费力的他弄伤马背,捆在自己身后,
马不停蹄的往丞相府飞奔,不分昼夜。
在我脱力前最后一刻,我赶回来了。
哑这嗓子将实情告诉丞相后,体力透支彻底晕死了过去。
我昏睡了三天。
醒来时,晏桥已经下葬,按照嘱托,我应该送去第一封家书。
我没能如愿见到连云心,出来迎我的却是常安。
他看着我手中的东西,有些意味深长的叹气,
“连云心失踪了”
见我不信他这样的说辞,他遣退下人,将我带到后院的一处古井前。
“大婚当晚,她在这里自尽了”
手中晏桥特意写的家书落到地上,满脸不可置信。
“你为什么不拦住她”
我盯着那枯井质问。
常安非常淡然,
“拦不住的,哀大莫过心死。”
接着他讲述了前段时间自己的经历。
常安少年时,连家还没有倒台,因为想促成联姻,带幼女连云心见过王妃,
少年常安对当年可爱的连云心印象颇深。
那日放灯归来,我看见晏桥和连云心相拥而泣,另一侧竹林外的黑影就是他。
后来,他们联姻,常安一眼就认出了连云心。
可常安是何等精明,早就看破了连云心并不情愿。
私下询问是否心有所属,被迫联姻,自己可以说服王妃改变主意。
连云心表示确实有心上人,但不愿解除婚约。
这个说法却让聪明绝顶的常安大惑不解了。
连云心向他解释,
“晏桥是我一生挚爱,我知道他为了大义身中剧毒,命不久矣,他希望我有个好归宿,也知我速来敬佩七王爷才学世间少有,所以他极力促成这桩联姻,我不能辜负了他的一片真情。”
在常安的追问下,连云心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通通说了。
原来他早就从招进府的郎中那里得知了真相。
常安何等聪明,立刻追问当日竹林中连云心痛苦,恐怕也不是因为自己养的雀儿飞走了吧?
连云心感叹当日听到晏桥希望她嫁个好人家,不希望她陪在身边看着自己死去,一时控制不住大哭起来。
常安也很唏嘘其中的曲折经历,跟连云心说婚后定不会亏待她。
连云心跪倒在地,求常安答应她一件事。
常安让她起来说过,连云心表示不答应就不起来。
常安只能先应下了。
连云心跪求常安,礼部演礼之日,想让晏桥穿一次吉服,跟自己并排站立。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梦想。
连云心本以为常安会断然拒绝,毕竟这种有违礼法的事触犯皇家威严。
可常安毕竟是不是一般贵族,他爽快的答应了。
不仅让连云心对他的胸襟气度都感到敬佩,怪不得自己父亲在世时希望联姻。
常安讲真替我倒了一杯茶。
淡然的跟我讲述往事。
“那天我们聊的很开心,我还跟他说自己会特意下旨,让赌晏桥送亲,如果他看着心爱之人嫁人受不了反悔了,我也不介意成全他们。
可云心输了。
我也知道她必然会输。
因为如若我是晏桥也会这样做。
当晚我忙于应酬,一个新娘子按理说应该在洞房坐帐,待我发现她不见之时,已经晚了。
大家遍寻不着,只有我猜到了这口井是她的归宿。”
常安也是心思细密,谎称连云心被妖怪掳走了,并封闭了这口古井所在的院落。
我烧了手中家书,
“晏桥,你托我办的事画蛇添足了,有什么话你们在奈何桥上见面说吧。”
我和常安对视上又不约而同的看向远处。
也许这时,他们已经见到了吧。
我和常安在郊外晏桥曾住过的房子旁边,给连云心和他建了一座夫妻合葬衣冠冢。
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的故事,偶尔有燕雀在上面稍作停留。
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
“走了,我们就不打扰你们恩爱了”
我和常安骑马在回城路上。
“要不我们婚约继续。”
“最近王妃不是忙着给你选联姻对象吗?”
“你死了联姻对象,我新婚妻子被妖怪掳走了,咱俩都是不幸之人,何不凑在一起呢?”
“我可是全京城都有名的刁蛮郡主,你不怕娶我过门后鸡犬不宁吗?”
“我发现郡主也是个很善良的女子,有你陪伴想来也是不错的。”
可我还是对晏桥有些挥之不去的想念。
“逝去的人已经是过往,活着的人应该继续往前走不是吗?”
常安看穿了我的迟疑,也许我应该答应他,毕竟他这样洒脱的男子也很少见。
几日后我和常安联姻的消息重新传遍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