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朱明昭/朱明祎](1 / 2)

在余寻光的剧本里, 明霄和明祎有互动的场景包括茅屋、宫殿、远郊三处,叠加起来一共四场戏。配合替身将这四场戏完成之后,他便要脱离掉身上明霄的特质, 进入朱明祎的世界。

尽管朱明祎的内心复杂, 但余寻光还是梳理出了他的情感路线。换而言之,他对于他的行为逻辑是能够理解的。

朱明祎——一个少见的拥有原型的角色。在细致地接触他之前,余寻光特意去了解过他的原型正德皇帝。他不是历史学家,对这方面亦不感兴趣,是以他没办法在浅显的了解后给出什么公正又专业的评价。

他读那些相关资料, 只是为了能够更加了解一个封建帝王。

余寻光在他身上品出来了另一点“难”。

有困难, 就去找专业的帮手。

明霄的戏份结束,代表他可以不用每天去武行的兄弟那里报道, 余寻光把晚上的那份时间攒起来,拿着剧本去找李传英。

李传英不是每天都有时间接待他, 还好有副导演张庆鹤可以选择。

张庆鹤是李传英团队里一起拼搏了十来年的老伙计了,他亲眼看着余寻光和大家一起从《刑事大案》走过来,相互之间的关系不用多说,一句“自己家孩子”就能概括。

自己家孩子问自己家的事儿,张庆鹤不要太重视。

余寻光在提出的具体问题之前,进行了简单的总结概括,他觉得自己现在在角色代入上有些毛病。

他少有接触古装角色。《大明奇案》除了弥补了他这方面的缺陷之外, 还在往他的演艺生涯里注入了一项新的职业。

帝王。

封建社会的统治者。

他们身为君父,是君权和父权的究极体现。

资本的剥削与掠夺需要规避法律。

而帝王存在的本身就是律法。

余寻光能够轻而易举的演好明霄,但对于朱明祎,他心里没底。

他遵纪守法,在一个“人人平等”的社会里生活了那么多年,他从未在哪件事上得到过类似于朱明祎能体会到的情绪反馈。

他没办法产生情感来替代。

“我去看过其他老师、前辈们演的帝王, 我经过模仿表演之后,觉得更加不对。他们的那种表演方法完全不能让我拿到明祎身上来。”

张庆鹤挠了挠头,他琢磨着余寻光的话。

确实,皇帝没那么好演。

有些年轻演员演的皇帝会像世家公子,像霸道总裁,就是不像封建帝王。

余寻光既然演,肯定是奔着精益求精去的。

他在用满分思维思考这个命题。

张庆鹤头一回有这种体会:辅导好学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只演过一次古装,就是那个代善。”

“是的。”

张庆鹤看过《凤凰于飞》,代善的情况他大概清楚,那是一个敢向皇帝讨要自由的人。

那部剧和他们这部剧不一样啊。

《凤凰于飞》故事背景里的皇权是分散的,剧情以权谋和突出女主的成长为主。而《大明奇案》里的社会背景,是一个封建时代中央集权达到巅峰的时期。

换而言之,余寻光是没有在《凤凰于飞》中体会过压迫的。

现在他在《大明奇案》里要去压迫别人。

张庆鹤思前想后,觉得余寻光应该先去体会那种环境。

“我跟传英报备一下,我们先在明天的那场戏试一下。”

余寻光第二天要拍的第一场戏的内容,综合来说,是杜芊芊“杀兄案”结案后,处于京城这边的朱明祎给出的最终结算剧情。

洛清明当时从杜芊芊处得知可以去杜观之友处寻找案情线索,事不宜迟,他从监牢出来后就带人前往,不料路上却受到了不明黑衣人的袭击阻挠。

对方人多势众,明霄在分神保护洛清明时被刀划破了袖子,差点受伤。

暗中保护的沈云洲见了,吓得大骂了一声:“废物!”

他显然是在针对无用的书生洛清明。

他也不怕被明霄发现,立马带着人手冲上去帮忙。

此时,站在洛清明的角度上来看,现场是很混乱的。突然冲出来一些黑衣人要杀他,又突然冲出来一些疑似绿林江湖人士要保他。那群人手段狠辣的将黑衣人屠杀殆尽,结束后未留下半句话,转身就走。

他已经足够弄不清楚状况了,明霄那孩子还一脸天真地问他:“他们是你花钱雇来的保镖吗?”

洛清明看着眼前送上门的,他唯一的“保镖”,一时失语。

既然有人拦,那就说明此案定有隐情。

将此事按下,洛清明带着明霄去寻杜观的朋友。

沈云洲看出明霄大有一心打破砂锅的决心,他担心会再一次有人冒出来不长眼的伤到明霄,思前想后,决定带着人先一步去探查线索。

从这时开始,洛清明便发现他获取的每一个线索都变得容易。他仿佛一只被豢养的虎,吃着别人丢进笼子里的肉。

人命为上。他破案心切,只将疑点按下,一时没管那么多。他抽丝剥茧,将线索整合,最终在一个雨夜推断出了所有的真相。

杜观的卖妻卖妹绝非偶然,只是稍微一查,方圆之处,竟然每年都会失踪众多良家女子。结合杜芊芊的证词,不难想到他们的去向。

我朝律法规定,买卖良家女子,逼良为娼者,杖一百。

这种起了规模的贩卖,该如何定罪?

这种大案,又如何是县官敢管的呢?

于是洛清明只能当堂摆出梁许安八府巡按的仪仗。

梁许安是巡查御史,他没有定罪的权力,这种大案牵连甚广,他只能寄希望于公道正义。

恶首被押往京城,杜芊芊与张玉良被无罪释放,眼看着事件一片光明,其实更多的黑暗,藏在洛清明往刑部递的折子里。

“杀兄案”变成了“卖良案”,其后的幕后黑手关联到了京中数十位大员。

或许那还只是冰山一角。

这样的一封折子,能到皇帝的御前吗?

洛清明不清楚。

沈云洲却有把握。

因为他早已派出手下在半路拦下奏折,夹着自己的折子一起送到了朱明祎案前。

朱明祎看过洛清明的奏章和沈云洲的密信,笑吟吟地将洛清明的那份折子丢了出去。

折子被锦衣卫拾起,后来经过修饰,出现在某位御史家中。

御史隐忍不发,直到一个月后犯人入京,刑部将此事按下不表,他才在早朝时将折子上的涉案官员参了个遍。

朱明祎坐于高堂,兴致勃勃地看着他搭起的高台。

一出狗咬狗的大戏即将开始。

这一场戏,便是《大明奇案》剧组第二天需要拍摄的内容。

这场戏是《大明奇案》里整个朝堂的第一次亮相。因剧情需要,出场露面的演员众多,张庆鹤为了方便拍摄,提前一周选好特约演员,先请来礼仪老师给众人培训,再让助理对他们的演技和台词进行特训,一一过关。

拍摄当天,余寻光按照通告安排,起了个大早。他做完妆造后来到片场,请求李传英讲戏。

他的疑惑李传英已经听张庆鹤说了,他同样认为,余寻光说的问题不是问题,他或许只是需要一点环境的熏陶。

李传英会先拍摄百官打嘴仗的剧情,在这部分,余寻光当好背景板,沉浸体验就可以,李传英会在拍完群戏后,补他的特写。

知道导演有“治疗”自己的方法,余寻光特别安心,他高高兴兴的坐到了龙椅上。

李传英今天的拍摄会从百官入朝开始,为了取得一定效果,他还用上了摇臂。

“各部门注意,各位大臣注意。”

“腰背要挺直,但是待会儿见了皇帝,不能抬头,眼睛不能乱看,明白吗?”

“好,入——”

拍摄这段画面时,现场非常安静,只有机器转动的声音。

李传英紧紧盯着监视器,张庆鹤看着摄像的取景器,二人配合默契。

群演们也做得非常好,见他们整齐划一的站好,李传英再对着喇叭说:“好,跪——”

剧情里,这里是有太监唱仪的,为了方便拍摄,李传英先行担任了“太监”的职责。

今天请来的群演的通告费里,都有特殊的加薪情况。第一个钱,首先加给“下跪”。

李传英吆喝完之后,几十号人齐齐朝着余寻光跪下。

这让他不得不坐直了身子。

李传英伸长脖子看着余寻光不太合格的反应,由于这一轮镜头不会拍他,他便随他去了。

群演们站起身后,开始走剧情。

这里边由于配合问题,废了好几条。

废片属于正常情况。李传英也不急,耐心等着,一遍遍的过。

拍到第八遍,也就是三个小时后,总算拍完。

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

他索性放饭休息,再趁着这个时间跟余寻光聊两句。

他故意问:“第一次当皇帝感觉怎么样,爽不爽?”

余寻光苦着脸,眉头微皱,“不太习惯。”

看见那么多人跪下,余寻光的第一反应是佩服他们的敬业精神。他作为被参拜的人,在高台上如坐针毡,哪里有心情爽快呢?

李传英想了想,说:“待会儿你听我指挥,有什么不舒服的你当场提出,或者事后找我都行,好吗?”

余寻光点头。

下午场开始。这一回镜头对准余寻光,百官成了背景板。

李传英讲明自己的要求后,坐回导演椅。

他举起了喇叭,“皇帝看A点,先拍百官入场时的面部特写。”

第一个镜头,余寻光把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正襟危坐。

现在就像是在演随机应变的条件式情景喜剧,李传英说出自己需要什么,他根据他的要求改。

“好的,现在百官入场了。”

饰演太监刘谨的演员在旁边唱名。

余寻光给出一个往下看的垂眼过程。

他的表情很冷漠,带着蔑视。

也很到位。

李传英看着监视器乐了一下。余寻光说是有问题,可实际演起来,他的反应半点不差。

“御史出列,开始参奏了。”

这是朱明祎期待已久的好戏。

他歪着身子,做出一种轻佻的,随性的感觉。

李传英能从他的眼睛里明晃晃的看见三个字:

看热闹。

臭小子,这么会演,哪里有问题了?

李传英一边腹诽,一边喊“cut”。

接下来的镜头,需要余寻光在人群中走动。

张庆鹤一边带着他走戏,完了之后再一次跟饰演对手戏的群演进行动作确认。

流程走完,李传英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我们这回先拍特写。”

拍什么特写?

拍朱明祎踹人,踩脚的特写。

戏讲好了,拍之前,先试。

朱明祎踹的是一位老臣,余寻光面对的是一位贴着花白胡子,年纪和他爸爸差不多的五十多岁的群演。

当张庆鹤让余寻光伸腿,再把他的脚放在这位群演肩膀处时,他就偷偷吸了口气。

已经开始不适。

天子发怒,百官伏地。实际演的时候,被那么多人跪着,甚至张庆鹤为了导戏也半跪着,在这种环境中,余寻光只体会到了压抑。

他安慰自己,这是戏剧需要,大家都很专业,他也需要专业。

抬起的脚一次次用力,群演配合地一次次跌倒——这种动作循环往复,试了好多遍,等李传英终于说“可以了”,余寻光赶紧蹲下扶起那位群演,“老师,辛苦了。”

他的声音竟然有些哆嗦。

群演对上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体会到了他的心情。

余寻光充沛的情绪流露得,太明显了。

群演抓着他的手说:“没事的,余老师,真没事的。”

他是衡店最不起眼的群演,他每天都在迎接死亡、跪拜,这是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他早就习惯。

不存在侮辱,不存在尊严,这就是很普通的工作。

被群演老师刚安慰完,余寻光又被张庆鹤带到另一位群演面前。

他的手很好看,然而需要余寻光踩上去。

为了演出适当的表情,他需要在脑海中想象自己做出这种动作的心情。

这种对人平白无故的折磨让他心里更难过了。

他决定讨厌一会儿朱明祎,余寻光想。

“好,各部门注意——”

导演的口号喊得十分响亮。

演员们皆以就位。

“开始!”

一场“卖良案”,牵扯进来多少人?

朱明祎享受地看着底下的官员吵嚷得脸红脖子粗,没有一点仪态。他嘴角含笑,缘是他方才想到,若是让哥哥看到这群人的丑态,他会如何?

会很失望吧。

维护大明朝稳定的官员,都是这样一群恶心的人。

明明有那么多个人参与了,受到他们坑害的百姓无可计量,偏偏因地位的悬殊而无法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如今事情闹大了,他们还想将责任撇清,将罪孽全部推到一个小喽喽身上。

朱明祎想:这群蛀虫才是大明朝最该死的人。

百官们的吵闹声在朱明祎起身那一刻消失殆尽,不少熟悉他脾气的官员甚至直接跪了下来。

在看到朱明祎走下来之后,更多的官员跪了下来。

他们伏在地上,整座宫殿顿时噤若寒蝉。

“吵啊,怎么不继续了?”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他对方才那一幕毫不吝啬的表达出个人的欣赏。

“朕很少见到诸位爱卿如此活泼,大家都急着为百姓之事着急上火,可见大家都是贤良之辈呐。”

说完,朱明祎突然抬腿,一脚将腿边的臣子踢翻。

这位官员还未做出反应,就有两个宦官上前,将他捂着嘴拉了下去。

不多时,殿外传来廷杖击打在□□上的沉闷声。

朱明祎又转身,故意踩了谁的脚,用力一碾,“你们天天对着朕说规矩,临了,你们才是那群最不守规矩的人。”

皇权是座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