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溪边上,小黎在一边洗衣服,一边往进村的路口张望。
她身边放着的竹篮里面,襁褓里面的婴儿在逗弄悬挂着的带铃铛的香包。
一直看到村口出现了薛淮序和裴无修的身影,她赶忙在衣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去。
“薛公子……”她忙喊了一声。
薛淮序拉着裴无修停下脚步,等着小黎过来,道:“小黎,有事情找我吗?”
虽然是和她搭话,但薛淮序还是保持了和小黎之间三米的距离。
他知道小黎曾对他芳心暗许,也知道她前年嫁了人,已经有了孩子,男女大防更是要注意一些。
小黎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轻轻笑了笑说道:“看你们还是这么好,我就知道传言是假的。”
“什么传言?”薛淮序问道,他昨天去青牛镇,今天就回来了,前后两天的功夫,他怎么不知道什么传言的事情。
“你爹今早上回来了。”小黎说道,左右看了看没人,才继续说道,“他刚刚进村,就撞上了官衙的人。”
“你爹请那人进屋,他也不进去,只在门口说,昨日里惹了你不高兴,今天是来告罪的。”
“你爹问他事情原委,他一五一十都说了。”
“说昨夜里抓捕逃犯,误闯了你的房间,然后撞见你在招.妓,坏了你的好事。”
“正好刘大妈赶着羊从你家门口经过,听了个清清楚楚。”
“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整个石溪村都知道了。”
小黎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我想着,你们两个是一起去的,你们又是两口子,这事儿肯定是谣传。”
“所以我一直在村口等着,等你回来给你报个信,你回家也有个准备。”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薛淮序的眸子凝了凝,看向村子的方向。
已经到了正午的时候,太阳和煦,阳光洒在青砖绿瓦上,村子里一片祥和,看上去安宁和睦。
但有了小黎的提醒,薛淮序只觉得面前不是村子,而是一头长着巨口的凶兽。
薛家家风严厉,许捕头昨夜在他这里吃了瘪,竟然是大早上跑来村子里告了他一状。
好巧不巧,还正撞上他爹回来。
“阿淮,我与伯父说清楚。”裴无修连忙说道。
“算了,你别说了。”薛淮序连忙阻拦了他,看向小黎,“多谢你来报信。”
薛淮序只觉得头疼,这事儿真是说不清楚了,他爹是个古板守旧的人。
让他知道,他和一个男人彼此互通心意,还不如让他知道,他在招.妓。
反正怎么都讨不到好处。
薛淮序站在薛家门口,看着大门上的铜环,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还是推开了门。
福伯正在前院清扫,听到声音,抬头看过来:“阿淮回来了啊。”
他连忙走过来,轻声道:“阿淮,你先出去躲一躲吧,现在老爷正在气头上。”
“阿福,是少爷回来了吗?”忽然响起来浑厚的男声。
此刻走,肯定是来不及了,薛淮序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爹——”
从内院走出来的中年人,看上去四五十岁的年纪,五官端方,眼角生了细纹,黝黑的眸扫过来,不怒自威。
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是平日里跟在他身边做生意的随从,这次也跟着回来了。
薛岩看着薛淮序,眸子里的颜色越来越深,薛淮序不敢说话,气氛陷入了僵持之中。
福伯连忙上前:“老爷,阿淮不是这样的孩子,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您消消气。”
末了,又给薛淮序使眼色:“阿淮,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快些解释解释。”
福伯是愿意相信薛淮序的,他看着薛淮序长大,知道薛淮序的脾气秉性。
在他看来,这肯定是有什么误会,解释清楚就好了。
薛淮序抿了抿唇,低头说道:“爹,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解释什么?说他是和一个男人厮混在一起?还是说他窝藏了齐王世子这个大逃犯?
薛岩是商人,商人心中的算盘最清楚,窝藏逃犯没有一点点好处,他不会容忍裴无修留下来。
“好啊,承认了是吧?”薛岩冷哼一声,“阿福,把家法拿过来。”
“老爷,这肯定是误会……”福伯忍不住着急,这孩子打小挺机灵的,怎么现在什么都不说。
“你现在还在替他说话?”薛岩怒上心头,脸上都是压不住的愤怒。
“平日里我把他交给你教养,是相信你的人品,你是我薛家的忠仆。”
“现在为了他,你都敢顶撞我了?”
“可见平日里你给我说的话也未必是真的。”
“说他天资聪颖,说他勤勉努力,结果这么多年连个秀才都考不上。”
“平日里恐怕就是这般纨绔荒诞,都是你帮着隐瞒的。”
“好好的一个孩子,被你教成这个样子,在外面招.妓,顶撞官府的人,胆大包天。”
“爹,是我的错,和福伯没有关系。”薛淮序连忙道,然后一撩衣摆,腰杆笔直地在薛岩面前跪下了,“您打我骂我都行,别迁怒福伯,他为了薛家终生没有成家,对薛家忠心一片。”
福伯连忙道:“阿淮……”
“爹,我做错了,我认罚。”薛淮序连忙打断了福伯的话。
他知道他爹的性子,福伯继续这么护着他,最后的结果是两个人都讨不到好处。
反正他已经摘不清楚了,不如保住了福伯,他年纪大了,不能到了老了,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
福伯没拿家法过来,但薛岩身后的随从已经一路小跑着,从正厅里把东西拿过来了。
两指粗的青藤鞭子,打在人身上是最疼的,比私塾里面夫子的戒尺要厉害多了。
薛岩走南闯北,虽是商人,也有一把子力气,比私塾里夫子的力气更是大得多了。
薛淮序脱了身上的棉衣,只穿了件单衣,两鞭子下去,背上就见了血色。
又是一鞭子落下去,他身体微微一晃,咬紧了的唇有些微微发白,冬日里的风飕飕吹过去,身上一片湿冷。
但是他硬是咬着牙,没有发出来一声,那白色的单衣上,血痕又多了一道。
薛岩气得手都在发抖:“你这不肖子,我不指望你飞黄腾达,只想你好好做人,结果倒好,你就是这般回报我的。”
“现在整个青牛镇都知道了,我薛家的家风,就是个笑话。”
“与其让你日后出去给我丢人,不如今天就把你打死了事。”
“我薛家,就当是没有你这个人,我没生你这样的儿子。”
薛淮序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收紧了,指甲深深掐入到掌心之中。
他无话可说,他只能挨着,他知道薛岩说的都是气话,打完这一顿,挨过去,就完了,不会真的打死他的。
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必须瞒住裴无修的身份,这样他才能在薛家留下来。
呼——鞭子破空的声音,薛淮序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但这一下却没有落下来。
那鞭子,被一只手攥住了,裴无修的手稳稳抓着那鞭子,一双眸子,幽邃阴沉地吓人。
“无修——”薛淮序连忙出声喊了一声。
他知道裴无修的身手,莫说是薛岩,就是薛岩带回来所有随从一起上,都动不了裴无修一根手指头。
但裴无修对面站的是他爹,他不能让裴无修胡来。
裴无修缓缓吐了口气,眸子里的暗色退去,然后扑通一下跪在了薛淮序身边。
“是我带着阿淮去的,我教他的,他不愿意,我劝他的,都是我的错,打我吧。”
他说完,然后恭恭敬敬朝着薛岩磕了个头,挺直了腰背跪着,一副听从发落的样子。
薛淮序转过头来,眸子震动:“你在说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
打人的是他爹,爹打儿子肯定不会下死手,疼完也就算了。
但裴无修出来讨打就不一样了,薛岩能心疼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吗?那肯定是下了死手打啊。
“好啊,原来是你。”薛岩终于找到了发泄口,拎着鞭子,一双眸子沉沉地看着裴无修。
与其让他相信,自己儿子是个坏种,他更愿意相信,是有人把他儿子带坏了。
“不是他,是我。”薛淮序连忙说道,“爹,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薛岩完全没理会薛淮序,而是看着裴无修说道:“你是仗着你不是薛家的人,我不敢打你是吧?”
薛家的仆人都是卖身进来的,或打或骂,只要有个限度,官府是不管的。
但裴无修不是薛家的仆人,按照律令,薛岩没有权利对他施加私行。
薛岩继续说道:“我不打你,但从今往后,你也不用在薛家待着了,现在,马上,离开薛家。”
裴无修并没有起身,沉声道:“我自愿挨打的,老爷或打或骂,我没有半句怨言,也不会报官。”
“好,这是你说的。”薛岩回身道,“阿福,去书房取笔墨来,现在就立下卖身契。”
“你签了这卖身契,就是我薛家的人,我就算是打死你,你也没出说理去。”他后面的话是对裴无修说的。
“好,一切都是我自愿的。”裴无修语气认真。
薛淮序简直要被气死了,本来他挨一顿打就能解决的是,这小子是要把自己的命都搭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