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宦官来扶了一把薛淮序,语气着急:“薛大人,今日天气不好,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今日天气不好,不是说天气不好,而是说今日陛下的心情不好。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薛淮序到了门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朝服,然后才迈步进去。
金阶之上,身着冕服的陛下高高坐着,薛淮序恭恭敬敬行了礼,然后才勉力站稳了。
“薛爱卿身子好了?今日来,又是为什么事情?”
“陛下应该知道。”薛淮序抬起头,直接和这位陛下对视。
如今,陛下年近花甲,脸上虽然有风霜的痕迹,但身子骨硬朗,至少看起来远远比薛淮序硬朗。
他的直视,让陛下忍不住微微一愣,往日里,这位最注重礼节的薛宰辅可不会这么大胆。
他指尖顿了顿,抬头看向身侧的人,那人对他微微颔首,他心里安定了。
他身边的护卫,可是个金丹期巅峰的强者,整个皇城无出其右,没有人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伤到他一根毫毛。
“事情已经查明,乃是靖国公下属所为,这件事和靖国公没有关系。”
“那土地呢?”薛淮序直接问道,“陛下,那些被圈占的土地,该怎么处理呢?”
“甚至不需要归还土地,只是杀两三个属下的脑袋,这么大的案子,就这么揭过去了?”
“靖国公已经认错,自罚薪俸三年,你还要怎么样?”陛下眸子阴沉。
他觉得今天薛淮序就是不对劲,往日里,薛淮序可不会这么语气针锋相对。
尤其是这人刚入朝堂的时候,不显山不露水只做事,那个时候他还把薛淮序当做一把好用的刀。
后来才发现,这把刀一步一步超出了他的控制,成为悬在他心上的威胁。
“臣要靖国公归还所有百姓的土地。”
“臣要靖国公拿出钱财安葬那些因为失了土地丧命的人。”
“臣要靖国公为此付出代价,削官削爵告慰天下。”
“最后,臣要靖国公以死谢罪。”
他一句一句,语气越来越重,眸色却越来越亮,直直地盯着皇位上的人。
“薛淮序,你荒谬,你敢教我做事?”陛下拍案而起。
薛淮序就抬着头,直接和他对视:“陛下不愿意吗?”
“一如往日包庇太子一般包庇靖国公。”君羊——⑥⒏饲⑧⒏⑤⑴舞⑹
“因为在陛下的眼中,百姓的命不是命,您身边的人,永远高人一等,永远可以胡作非为。”
“薛淮序,你别逼我砍了你。”被说中的痛处,陛下的呼吸声都急促了许多。
宦官连忙小跑上前,帮着他顺气,小声道:“陛下,薛大人也是一时着急,您别动怒。”
“我不动怒?他今日分明来质问我的。”陛下挥手扫下桌子上的笔架,扬声道,“薛淮序,你今日就是来造反的。”
“臣不是,臣是来直言劝谏的。”薛淮序语气淡淡,就这么看着他发火。
“胆大包天。”陛下拿着桌子上的砚台,就直接朝着薛淮序砸了过去。
他盛怒之中,依旧记得,现在薛淮序名声在外,不能杀薛淮序,所以这砚台只是砸到了薛淮序的脚边。
但接下来的事情,让他瞪大了眼睛。
只是被墨水溅了一身的薛大人,缓缓弯下了腰,一口一口的鲜血吐出来,整个承明殿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薛淮序的唇轻轻扬了扬,眼前一片一片的黑,再也站不住,扑通一下倒在地上。
来之前,他就喝了一剂汤药,激发那些慢性毒药的汤药。
忍了这么久,总算是忍到在陛下勃然大怒的时候,把这口血吐出来了。
陛下身侧那个金丹期修士一闪身就出现在了薛淮序身边,探了探他的脉搏,对着陛下摇了摇头。
就算他是金丹期的修士,也毫无办法。
“反了,反了!”陛下勃然大怒,他当然明白过来,被薛淮序摆了一道。
“陛下,薛大人不能死在宫中。”那金丹期的修士提醒说到,“陛下不该把人逼得……”
“你在怪我?”陛下看着他,道,“你们天霞山受我供奉,现在居然敢来说这样的话了?”
“抱歉陛下,在下失言。”那金丹期修士没再继续说话,只是眸子轻轻蹙了蹙。
天霞山受皇室供奉,他只是来执行任务的弟子,没权利说什么。
但这个陛下,也没看清过局势。
天霞山要的是供奉,只要有供奉,谁坐在帝位上都一样。
他们不在意这人是贤是昏,是天才还是庸碌,甚至不在意这人到底是谁。
陛下虽然勃然大怒,却还是听进去了这句话,薛淮序不能死在宫里,否则天下大乱。
他连忙派人,用名贵的药材吊住薛淮序的命,然后派了马车,一路把薛淮序又急又快地送回了宰辅府。
裴轩看着屋子里面端出来一盆一盆的血水,整个人背后一层一层的冷汗,好似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忍不住的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想起来先生说不能喜形于色,又一把抹掉。
但眼泪怎么都抹不掉,抹去了脸上的,就有新的从眼眶里面涌出来。
于峰山从屋内走出来,身上满都是血腥气,却从怀里拿出个好好抱着的油纸包,递给他。
“薛大人答应你的,菊花酥。”
他把东西塞到裴轩手里,转头就走,他脸上的悲痛之色掩盖下去。
裴轩还只是个小孩子,他可以哭。
但是他不能,后面还有薛淮序的很多安排等着他去做。
薛淮序用命换来的时机,他必须要紧紧抓住,才能让薛淮序死得有价值。
裴轩在屋子门口守了一天一夜,菊花酥一口也没吃,直看到里面御医出来,摇了摇头,身形晃了晃。
顺着墙根蹲坐下来,早已把薛淮序让他不喜形于色的教诲忘在了脑后,嚎啕大哭。
他是先生从废墟里面救出来的,是先生养大的,他无父无母,唯一的亲人就是先生。
早知道……早知道会有这些事情,他今天就不会让先生出门……
为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薛淮序呢?”耳边忽然有又急又快地声音。
一道墨衣身影,直接从府门外面闯了进来,府里的护卫甚至不能阻挡他分毫。
就连筑基期的于峰山,都不能近他的身。
眼看着他走过来,裴轩握住了手里的剑,挺身挡在了房间门口:“什么人?”
他能感觉到对面人身上的赫赫威压,裴轩也是修士,能感觉到,远超筑基期的修为。
金丹期修士?整个京城就只有一个金丹期修士,那就是陛下身边那人。
这是,生怕人不死,又派人来杀?
裴轩的指尖攥得紧紧的,饶是知道对面是强手,依然一步不退。
“你要杀先生,就先过了我这关。”
“轩轩。”于峰山连忙喊了一声,语气着急得不得了。
这小子,怎么这个时候这么犟,他要是死了,大人的筹谋不都白费了吗?
裴轩轻轻咬住唇,眼眸越是坚定,挡在房门口,一步不退。
裴无修的目光在那张和他三四分相似的脸上停顿了一下,终究是忍住了心里的着急。
“我不是来杀他的,我们是……故人……”
“故人?”于峰山怔了一下,一瞬想起来书房里那张画像,“您是……”
死人怎么能复生?他来不及想太多,只知道对方现在是个金丹期的修士。
他没完全说出口,只是过来把裴轩抱开了:“轩轩,大人可能有救了。”
裴无修想过很多次他们相逢的场景。
或许是薛淮序已经娶妻生子,或许是他笑吟吟地看着他,亦或是怪他当年的不辞而别。
薛淮序要是生气的话,可以打他一顿,他都受着,一句抱怨都没有。
可他从没想过,求了师尊三天才求来下山,见到的是个生死不知的薛淮序。
整个屋子里都是浓郁的血腥味道,他脸上一点血色的没有,甚至呼吸的起伏都弱不可闻。
他把手捏在薛淮序的脉门上,灵力探入越深,眉头就皱得越紧。
他体内的情况实在是太糟糕了,若不是他有炼气二层的修为,灵力堪堪护住了心脉,现在人早就死了。
他从储物袋里取了一颗解毒丹,放入薛淮序的嘴里,让屋子里的人都出去之后,脱了身上的衣服上了床。
现在薛淮序的身体情况太糟糕,用外来的灵力疗伤,很有可能加重损伤。
唯一的生机,就是调动他自己的灵力,来消化解毒丹的药性,解了毒,人醒过来,再想别的办法。
只是……裴无修有些不确定,他废了原来的功法,现在功法全变了,薛淮序昏迷之中,会不会抵触他的灵力……
“阿淮,你别怕,是我,我回来了。”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阿淮,我在,你别怕,是我。”
他就这么把人拥在怀里,一句一句轻声在他耳边呢喃,感觉到薛淮序差不多适应了他的气息,然后才开始动手。
灵力的甫一接触,就是不顺利的,薛淮序的灵力,仿佛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下子退去。
就连护住的心脉,都一瞬间有些震动。
昏迷之中的薛淮序忍不住咬紧了下唇,唇齿之间发出闷哼的痛苦之声。
裴无修不敢乱动,只是抱着,轻声道:“阿淮,是我,裴无修。”
“阿淮,我回来了,是我,你别害怕。”
一声一声,似乎最后总算是安抚了薛淮序,那退下去的灵力顿了一下,似乎是本能地迎合了上来。
裴无修的手都忍不住有些微微发抖,感觉到灵力的亲近,终于是忍不住长长出了一口气。
伴随着灵力的缓慢消解,解毒丹的药力缓缓散发开来。
那些被毒药侵蚀的五脏六腑里面的黑气一点点被驱散。
薛淮序只觉得疼,全身从上到下,从内到外,没有一处不疼的,仿佛被放在火炉子里烤了一遍。
他虽然做好了去死的准备,但没想过,这种死法这么痛苦。
疼得他意识都有些模糊,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叠成重影,看不真切。
他忍不住伸手过来,轻轻附在裴无修的脸上。
一句话,引得裴无修直接控制不住的情绪,眼眶一润。
他说:“无修,真好,原来死了,真的可以看到你。”
作者有话要说:
刀完了,都松一口气。为了一刀捅完,这章好长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