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想像别人一样,当贵妇人,有诰命,去哪儿都八抬大轿跟着。
只是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薛瑛并不是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人,如果她的丈夫不能让她过上好日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就是废物一个。
等程明簌晚上回来,他的妻子坐在屋中,似乎已经等了许久,他有些稀奇,走过去,“怎么了?”
薛瑛踮起脚,亲了他一下,柔声道:“夫君,如果你希望我一直喜欢你的话,你就努力一点,做丞相好不好?我想当诰命夫人。”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姐姐。”
她说话时轻声细语,薛瑛可从来没求过人,忍不住头皮发麻,却还是强撑着没缩回去,眼巴巴地看着程明簌。
她主动献吻,还甜甜地叫了声“夫君”,若说一点也不动容是不可能的,只是她拙劣的服从实在错漏百出,程明簌握住她的手,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说出让我去造反的话。”
薛瑛掩了掩唇,“也、也不是不行,但我怕你失败了反而连累我,还是当大官稳妥些。”
造反失败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他要死的话自己去死,薛瑛可不会跟着他受累。
知道她心里在盘算什么,好处她想要,坏处不肯从,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她飞得比谁都快。
还真是心心念念只想着自己,一点也没变过。
可是没办法,程明簌就喜欢她这玩弄人心的性子,骄纵自私些,总比被卖了还替人数钱好。
程明簌颔首,“嗯,我努力努力。”
“你若做不到,我可是要改嫁的。”薛瑛捏着罗扇,警告道:“我要嫁世上最厉害的郎君。”
她倒想做皇后呢,可是现在的皇帝名义上是她舅舅,一把年纪,还是个老不死的色胚,半截身体都入黄土了,薛瑛是个貌美年轻的黄花大闺女,看不上老男人。
至于他的儿子们,不管是太子,还是六皇子等等,妻妾成群,薛瑛也不喜欢,她在自己夫君面前也要做老大,不愿与别的女孩子们一起争一个男人的宠爱。
不过,当皇后也不是那么好的,那些复杂的东西,薛瑛知道自己玩不过别人,不能一心只想着向上爬,而忽略了自己有没有能力坐那个位子,若非要勉强,便如空中楼阁,坐不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她退而求其次,做个宰相夫人就好。
“我知道。”程明簌向她保证,“你想要的我都会去做,我只一个要求。”
他缓缓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与你和离,所以你别想着改嫁,我不在乎你在外面和谁纠缠,只要别闹到我面前,只要别总将和离挂在嘴上刺激我就行。”
薛瑛心虚得厉害,支支吾吾不敢说。
她总觉得程明簌是在拿她老在外勾搭人的事情讽刺她。
她确实花心,不够专一,可是那怎么了,只是她的错吗?还不是因为他不够有魅力,不够吸引人,他若真的好,她怎么会惦记外面的野花野草,说到底,还不是他自己没用。
见她不答,程明簌牵着她的手用了些力,“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回答我,不可以敷衍。”
薛瑛瓮着声音,“听到了……”
“夫人,你知道我的性子如何。”程明簌语气平静,“我说出口的事情一定会做到,同样,别人答应我的事情,也必须要做到。”
薛瑛深知他心眼之小,计较得多,不如他的愿他有的是招数对待她。
“你就只会将这些脾气撒在我身上。”薛瑛嘀嘀咕咕,“你若自己有出息,我就不会念着别人,你昨日说过的,你喜欢我,那你喜欢我的话,你就应该让我过上好日子,不然你的喜欢有什么用?”
喜欢这两个字最不值钱了,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说出口,毫无分量,喜欢一个人,就是让对方过得好,若是拉着妻子一起吃苦,那还叫什么喜欢呢。
薛瑛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她不是那种能陪着糟糠丈夫一步一步往上爬的人,她从一开始就得站在最高处,以后也只会在高处。
程明簌沉默,越来越后悔,当初就应该好好考,好让他“趋炎附势”的妻子能老老实实留在他的身边。
谁又能料到往后的事情,那个时候,程明簌一心只想远离侯府,他根本想不到自己会喜欢上薛瑛。
程明簌认真地对她说:“我可以做到,你信我。”
薛瑛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神情诚挚,倒不似在说谎话诓她。
“好吧,我信你一次。”
程明簌摸了摸她的脸,“我给你梳头。”
她乖乖地坐在妆台前,程明簌站在身后,为她拆了发髻,用梳子沾了发膏梳头发,他动作轻柔,已经比一开始做得很好了,手上收着力,生怕弄疼她。
程明簌喜欢伺候她,不管是床上,还是床下,薛瑛依赖他的时候让他身心愉悦,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恨不得事无巨细,穿衣洗漱,吃饭,种种事情都不假于人,为她打点好。
薛瑛看着镜子里的人影,想到许多事情,她垂手摩挲着挂在腰间的香囊,斟酌良久,“夫君。”
“嗯?”
“你就不想与爹娘相认吗?”
程明簌握着梳子的手顿住。
这是这么久以来,薛瑛第一次开诚布公地同他谈这些事情。
她觉得,程明簌一定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是为什么迟迟不愿意认亲,她想不明白。
“没有原因,就是不想。”程明簌顿了顿后又重新为她梳起头发,“这些事情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喜欢自己去掌控人生,如果回到侯府的话,注定有些事情身不由己。”
薛瑛其实听不太明白,秀气的眉头蹙着,“那你一开始是不是很讨厌我啊?”
程明簌摇头,“没有,我不讨厌你。”
“可是你对我很凶……”
“我认错。”他低着头,诚恳道:“一开始确实有眼无珠,伤了夫人的心。”
但他真的没有讨厌过她,大部分时候,程明簌都将薛瑛当做一个被宠坏的小孩子,感兴趣的时候逗她两下,不感兴趣的时候就让她自娱自乐。
薛瑛哼一声,“那么冷血无情,最后还不是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啦。”
程明簌忍俊不禁,“是,夫人聪明伶俐,我心向往之。”
“你呢?”
他将她耳垂上的坠子卸下来,问道:“是怎么知道那些事情的?”
薛瑛神情纠结,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去年,我总是做梦,梦到我和你,梦里,我对你不是很好,当然,你对我也不好!总是欺负我,爹娘……兄长他们,都因为你的出现,不再喜欢我了……”
她想到这些事情,伤心起来,眼睛红了一圈,“你还要将我关到庵堂去,我害怕,就逃走了,后来冻死在破庙里。”
梦里刺骨的寒意就像真的一样,好像她真的亲生经历过那些事情,薛瑛一度认为那是自己的前世,是上苍不忍见她香消玉殒,才启示她。
所以她在病好后才会迫切地想要杀了程明簌,薛瑛并不是一个胆*大的人,她是嚣张跋扈,可也只敢欺负欺负别人,耍些小把戏,杀人灭口这样的事情,她根本不敢做,每一次想要害程明簌的时候,她都会做很久很久的噩梦。
“不过……你和梦里一点都不一样。”薛瑛思忖片刻,说:“虽然,有时候也很讨厌,但是没有害过我,对我……唔也还行吧,希望你以后继续保持。”
薛瑛已经当那只是梦了,她已经许久不再梦到从前的事情。
哪知,程明簌听完她说的话,忽然怔愣住了。
冻死在破庙?
大雪纷飞,那具被草席裹着抬出去的尸体,居然不是梦吗?
程明簌不记得自己与薛瑛在前世有什么交集。
只是此刻,他又不禁怀疑起来。
既然每一次死亡都能重生,那么,如果他已经不止死了一次呢。
曾经在永兴寺看到的那个签文一下子涌入脑海。
“傀儡身登台,笔墨骨作柴,深帘隔虚实,日晷影重来。”
以前,他不懂最后一句话,现在终于想通了。
影重来的意思,就是他会反反复复经历这一场轮回,他与薛瑛之间,早就纠缠过无数遍。
掀开帘子的方式是什么?是喜欢上她吗?
程明簌手下意识扣紧,薛瑛嘤咛一声,“你弄痛我了!”
他回过神,方才不小心捏红了她的耳朵,程明簌俯身,给她呼了呼,“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不由自主伸手搂住薛瑛,脸埋在她的脖颈旁,深深吸了一口气,“薛瑛。”
薛瑛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弄得不知所措,“你怎么了?”
“没事。”程明簌轻笑,“就是突然发现,我怎么那么喜欢你。”
薛瑛呆了一下,脸颊有些发烫,她这个人还是很要脸面的,她也是小女孩呀,被人突然表明心意,也会不好意思。
“你干嘛突然说起这个,喜欢上我不是很、很正常的一件事情?”薛瑛眨了眨眼睛,“你知道就好,所以你要好好对我,喜欢我的人很多,你要争气,不然迟早有人代替你的。”
“嗯。”程明簌点点头,“为了能让你喜欢我久一点,所以明日开始我就头悬梁锥刺股,两眼一睁就开始读书写公文。”
薛瑛被他逗笑了,他说话时的呼吸拂在她的脖子上,她痒得很,伸手推他又推不开。
梳完头发,薛瑛难得同程明簌坐在一起看了许久的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薛瑛竟也不觉得读书是一件非常枯燥的事情。
少时她看书,遇到不懂的地方,并没有名师为她解答,家塾的先生教她教得敷衍,她学得也囫囵吞枣,不懂的地方多了,看书回回碰壁,就不愿意读。
但是和程明簌在一起不一样,他不会像别的同窗那样,一味的迁就她,帮她代笔,抄课业,他平日嘴巴毒辣,但薛瑛不懂的地方问他,程明簌都会认真为她解答,没有一丝不耐。
薛瑛很早就知道,如果喜欢一个人,是希望她越来越好,而许多人对她的喜欢,并不是真正的喜欢,他们巴不得她永远痴笨,只有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女孩子如果太聪明的话,就不好掌控,不好哄骗。
她也知道,大部分恋慕她的人,只是爱她的脸,但是程明簌会教她不要想着靠美色去依附他人,读书明智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我看不懂。”
薛瑛将一本书甩在程明簌面前,指了指。
他接过去看了两眼说:“‘上一则下一矣,上二则下二矣;辟之若草木,枝叶必类本’,上行下效,上位者做不到言行统一,消极怠政,下面的人也只会跟着效仿,朝廷便会乱套,就像草木一样,根叶相连,根若是歪的,叶子也长不茂盛,迟早枯竭。”⑴
“哦。”薛瑛将书拿回去,乖乖地握着笔,在一旁写下批注。
她盘腿坐在簟席上,乌黑的长发没有梳起,柔顺地垂在背后。
程明簌挨在一旁看,薛瑛学习起来的时候还是很认真的,虽然有些迟钝,但是不会敷衍了事,她的字写的很秀气,想来以前也是下了功夫的。
“真厉害。”
程明簌低笑着夸她,“夫人学得很快。”
她被夸得不好意思,害羞地垂下眼睫,“我一直就很聪明呀,小的时候,爹请开蒙师傅教我和几个堂兄弟一起认字,我学得最快了。”
她向来不吝于承认别人对她的夸耀,她就是很聪明,很漂亮啊,为什么要谦虚。
薛瑛说完又有些不满,“但是先生只夸他们不夸我。”
“因为他们眼瞎。”程明簌示意她继续写,“不知道你的好,但是我知道,还有几页,看完我们就去休息。”
薛瑛点点头,视线又回到面前的书页上。
她看完一册书,往中间夹了支书签,程明簌将书房的灯熄了,牵着她去卧房。
以前,薛瑛一个人睡,总是怕黑,屋里哪哪儿都点着灯,有一年春,榻边的蜡烛滚下来,险些点燃床帐,现在和程明簌一起,夜里就不用点那么多的灯了。
她坐在榻上,程明簌出去一趟,过了会儿手里握着条沾湿的帕子,站在床边,俯身为她擦脸。
薛瑛伸出手,程明簌便低下头,将她每个手指都擦干净了。
伺候好她,他才去洗漱,薛瑛躺下没多久,刚要睡着,收拾好自己的程明簌回到榻边,将她翻了过来。
他手里握着一个似曾相识的药膏瓶,“裙子提起来,我给你擦药。”
薛瑛呆住,结巴道:“不、不不是擦过了吗昨日?”
“我瞧着还是有些红,得再擦擦。”
薛瑛脸都烫死了,她不要他给她弄,说好听点是擦药,还不是想折腾她。
读书人常年握着笔杆的手很是粗糙,指腹的茧子磨得她难受。
“我好了的。”她磕磕绊绊地解释,“一点事也没有,不用擦药的。”
程明簌目光幽幽,反问,“好了?”
薛瑛连连点头。
“不用擦药了?”
她点头点得更快了。
而后,坐在面前的程明簌便倏地笑了一下,薛瑛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笑什么,下一刻便被他按在榻上,“那今晚也做。”
他的脸贴了上来,含住她的唇。
薛瑛这才惊觉着了他的道,又被他忽悠了。
程明簌好像刚洗过脸,摸着有些湿润,泛着皂荚的香气,脸颊光滑。
薛瑛双手被按在头顶,膝盖被顶开,她还不甘心地垂死挣扎两下。
程明簌无奈,拍了拍她的腰,“你躺好,不要动,给你舔。”
薛瑛吓得目瞪口呆,“你你你……亏你还是读书人,说话怎如此粗俗!”
程明簌跪在她腿.间,面色如常,没有丝毫羞愧,平静地问,“那你要不要?”
薛瑛斗争许久,最后还是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抬起手,捂着自己的脸,从嗓子里挤出细细的声音,“要……”
她不好意思直接承认自己喜欢与他这样亲近,唇齿相依,那多杀她大小姐的威风,总得装装样子。
程明簌笑了声。
他太知道怎么拿捏薛瑛了,她为什么这么可爱,好喜欢她。
薛瑛有些矜持,但是不多,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懒到不想去浪费时间同别人虚与委蛇。
想要什么会直接开口,就连床笫之事也是只顾着自己,她舒坦了,就不会管别人。
被抱着去洗澡时,薛瑛已经睡着了,手臂软绵绵的搭在木桶上,任她的夫君为她擦洗,换上新衣。
薛瑛迷迷糊糊地想,她的夫君还是蛮厉害的,白日当值,从早忙到晚,夜里还有精力做这些事情。
就是可怜他了,额头上被她快适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时踢了一脚,红了一大片。
院里伺候的嬷嬷们一半都是主母拨过来的,有什么消息都会第一时间传到侯夫人耳朵里。
起先,她是怕小夫妻俩不和,惹出事端,才派了自己身边得力的嬷嬷去伺候。
大半年来,两个人没打过架,还算安稳,许多时候,都是薛瑛无理取闹,侯夫人深知自己女儿的脾气,便也没多插手。
七夕过后,嬷嬷将这几日夜里叫了几次水的事情告诉侯夫人。
她正在剪院子里的花枝,闻言,惊讶地抬起头来,“真的?”
嬷嬷点点头。
闹了这么久,竟然圆房了,还是七夕这样的日子,若说没有情,旁人都不会信。
侯夫人忍不住笑了笑,招招手,叫来两个丫鬟,“吩咐下去,炖些补气血的燕窝汤,给二姑娘送过去。”
“是。”
侯夫人心情好,剪花枝时眉开眼笑,盘算着要不要过几日去庙里求一求,抱不了孙子,抱外孙也好呀。
不过她没有笑多久,傍晚的时候,宫里传了消息,说皇帝又晕倒,侯夫人脸一白,匆匆换了身衣服便进宫去了。
这半年,她进宫的次数很多,皇兄的病在万寿节后便加重了,这两个月几乎不理朝事,皇后每日侍奉左右,侯夫人就这一个亲哥哥,隔几日就要进宫探望。
福宁殿里弥漫着苦涩的汤药味,侯夫人一进去就被呛到了。
她走到龙榻旁时,皇后正坐在那儿。
那是个十分雍容华贵的女人,眼角有遮不住的皱纹,看着上了年纪,但仍掩不住一身威严,绛衣上暗纹涌动,一颦一笑,不怒自威。
“建安。”
皇后轻声道:“别站在那儿,一家人,何须多礼。”
侯夫人走上前去。
重重的帘帐将皇帝遮在里面,只能听到他因痰液淤积而难以呼吸时的咳嗽声。
“皇兄吃过药了么?”
皇后说:“本宫方才已喂陛下喝过药。”
“皇嫂料理后宫本就辛苦,这些事情不若交给其他奴婢,皇嫂您也要多休息。”
“不要紧。”皇后笑了笑,眉目温和,“陛下龙体有恙,本宫不敢假手于人。”
侯夫人抬头往榻上看去,目光恨不得穿透帘帐。
这么久以来,其实她都不曾与皇帝见面,每次来他都身体抱恙,躺在龙床上,昏睡不醒,侯夫人也不可能吵醒他。
“建安,陛下喝完药歇下了,我们出去说。”
侯夫人恭声道:“是。”
皇后走到外间,宫女已经沏好茶,她示意对面的人坐下。
皇后原本的出身算不上高,她当初嫁给皇帝时,皇帝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王爷,两个人在潜邸成婚,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遭遇宫变,皇后的孩子流掉了,身体也害了病,无法有孕,皇帝念在与她在潜邸时的情分,仍册封她为皇后,并将某个妃子的孩子放在她身边抚养,也就是现在的太子。
侯夫人恭敬地坐下,皇后开始问起她一些家常话。
先是谈到皇帝的病,自去年开始,他的身体就不行了,皇后抹了抹眼泪,侯夫人温声安慰她两句。
“如今在宫中,本宫也就能同你说两句话。”皇后强颜欢笑,“不说这个了,明羽近来可曾往家寄过信?”
她突然问起薛徵,侯夫人一时无措,冷静下来回答道:“寄过的。”
侯夫人眉目低垂,答道:“也就是同我们报平安,寄了些皮革啊之类的东西,他还在信里问起陛下的身体,这孩子就是容易操心,远在关外,也挂念着我们,还担心妹妹的婚事圆不圆满。”
“明羽素来是稳重的性子。”
皇后也算是看着薛徵长大的,当初,她想将娘家的侄女许配给薛徵,那小子却以家国未定,不谈儿女私情的理由拒绝了,皇后心中不悦,又说不了什么。
若加以苛责,倒显得她这个皇后心中无家国大义。
后来,她又想让薛瑛嫁给太子为正妃,那薛瑛生得貌美如花,国色天香,就是脑子笨了些,性子也娇气,本不堪为一国之母,不过娶她,也不是看中她的能力,而是为了她背后的势力,谁知,薛家又称薛瑛年纪尚小,暂时不考虑婚配。
皇后气得要吐血,觉得薛家给脸不要脸,她当时急着拉拢别的权贵,先为太子定了别的正妃,后来等薛瑛年岁大了些,及笄了,便旧事重提,承诺侯夫人,将来太子登基,薛瑛就做皇贵妃,侯夫人囫囵回答,没给个准信,皇后一开始以为他们只是在考虑,哪里知道没多久,他们就草草将薛瑛嫁了,还嫁了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臭书生。
这简直就是在打她的脸,不将东宫放在眼里!
什么意思,东宫侧妃娘娘的身份,还比不上嫁给一个翰林小官为妻吗?
太子性高气傲,当时就要找个由头作践一番那个姓程的小子,再赶出京城,弄死了事,是皇后拦住他,觉得不能与薛家撕破脸,薛徵手握重兵,若能为自己所用,太子将来登基,位置也能做得稳一些。
实在无法拉拢,再除掉薛家也不迟。
皇后今日见侯夫人,也是为了谈谈这件事。
皇帝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六皇子那边虎视眈眈,他们这里也要早做准备。
“上次和你提起过,本宫有个侄女,一直仰慕明羽,竟有非他不嫁之意,这孩子也是情深,明羽明年都该二十六了,太子像他这个年纪时都已经当了爹,本宫想着,她二人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何不成全本宫那小侄女的一片情意,也算是一段佳话,你觉得呢?”
皇后款款道来,眉眼间满是慈和的笑意。
侯夫人垂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面上却没显露出什么。
果然,皇后留她在此谈话,就是为了说起这个。
东宫想要拉拢薛家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有意无意地试探过许多次,只是,侯府并不想掺合进这些事情当中。
侯夫人沉默许久,说:“阿徵一心保家卫国,边关未定,他不肯成家,臣妹与驸马也劝过许多次了,当爹娘的,哪有不操心儿女婚事的。”
“这不要紧。”皇后长袖一挥,“本宫做主,为二人赐婚,先让那小丫头嫁到侯府,叫她替明羽好好侍奉公婆,待明羽回来,还能赶走自己妻子不成,本宫那侄女你也是见过的,蕙质兰心,端庄清贵,不会委屈明羽。”
侯夫人低着头,“那是自然,皇后娘娘的侄女,定然是个顶顶雅致的可人儿,只是我们阿徵毕竟戍守边关,生死难料,几年都回不了家,若娶了妻,实在是委屈人家姑娘,好好的孩子,何必在我们薛家耽误了。”
她欠身一礼,态度谦卑,叫人挑不出错处,“娘娘还是莫为臣妹那不肖子烦心了,由着他去吧。”
皇后脸沉了下来,眼底是掩饰不住的不悦。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情就放下,暂且不谈吧,改日,本宫做主为那丫头挑个别的郎君嫁了,省得她还不死心。”皇后站了起来,“本宫乏了,建安,你也早些出宫吧。”
“是……”
侯夫人低声应道,行了个礼出去了。
皇后在殿中坐了片刻,太子姗姗来迟。
他们是一对各怀心思的母子,此刻却都怀着一样的心思,皇后想扶持太子登基,让姚家水涨船高,太子想做皇帝,爬上龙椅。
“姑母那儿怎么说?”
太子斟了一杯茶,抿一口。
建安公主既然是皇帝胞妹,太子套套近乎,称一声姑母也显得亲近。
“她回绝了。”皇后冷笑。
太子沉着脸,眉头皱起,“薛家几次三番拒绝,莫不是已经向着六弟了?”
这朝中,无外乎太子党,六皇子党,薛家既然不向着他们,那便是敌人,如果不能为自己所用,那便不能留着。
他沉吟良久,放下茶盏,“母后,舅舅已经到边关了吧。”
前不久,他刚派了皇后母族的兄弟姚敬去边关增援薛徵。
“估摸着,是到了。”
太子眼神冰冷,“敬酒不吃吃罚酒。”
*
日子一天天过去,中元节的时候,薛瑛怕死了,她前两日刚看过一本志怪小说,说里面有些民俗规矩,中元节夜里,鬼门大开,阴阳相通,夜里会有许多非人的东西出来,要紧闭门窗,不能出去乱跑,她胆小瘾大,硬着头皮看完,到了晚上,第一次主动抱着程明簌睡。
他去哪儿她都跟着,只是去净室洗个脸,她都要踩着他的脚面,挂在他身上。
程明簌乐得享受,一手抱着他的妻子,一手打湿了帕子洗漱。
近来,翰林院学士曹公在考察新科士子们这大半年来在翰林院的学习情况,程明簌文章写得很好,还送到皇帝跟前看过几篇,不管是校勘典籍,还是别的什么活计,程明簌都做得很好,曹公有心向皇帝举荐,只不过,皇帝一直病殃殃的,到现在也没有机会面见。
程明簌想从京官做起,他无所谓外不外放,就是不能让薛瑛也跟着他在外面吃苦,可若让她留在京城,而他远赴别处,他又无法忍受与她分离,最重要的是,程明簌若不看着她,他怕等自己回来,他的好妻子给他这个大房丈夫找了好几个哥哥弟弟。
程明簌洗完脸,搂着人回屋,薛瑛脸埋在他胸前,头都不敢抬。
“夫君。”
“嗯。”
“我害怕,你搂着我。”
到了榻上,她钻进他怀里,将自己缩成一团,程明簌如她所愿抱紧她,忍不住笑,“你害怕,那还看那些书做什么?”
“我好奇。”
薛瑛从被子里探出头,屋里亮如白昼,这让她心安许多。
她睡不着,便搂着程明簌无所事事扯东扯西。
“今日姑母来过侯府。”
徐夫人如今来侯府做客的频率没有从前那么高了,薛瑛觉得姑母变了许多,珠光宝气的,满身富贵,与从前幽怨清瘦的模样很不同。
她先是与侯夫人先谈,薛瑛坐在一边,听他们聊到徐星涯。
她已经许久未曾看见徐星涯,好像有几个月了,听姑母闲谈,徐星涯已经去了吏部,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好好混几年,将来前途无量。
薛瑛还有些惊讶,她那没用的表哥什么时候这么上进了?!
聊完徐星涯,徐夫人才拐到正题上,她也是来劝侯夫人早些为薛徵定亲的,侯夫人苦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哥哥他一直没有成亲的打算。”薛瑛随口说起,“我娘都要急死啦,祖母早就想抱重孙子了,他不成亲,她们就来烦我。”
“烦你什么?”
“就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呀。”薛瑛神情苦恼,“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们,每日都要问我。”
她抬起头,看向程明簌,“夫君,你想要孩子吗?”
“不想。”
程明簌直言,“我嫌烦。”
程明簌虽然读过书,但对他而言,读书只是明智,以及向上爬的一种手段,他没有别人那种一定要报效朝廷,救济民生的无私想法,程明簌对自己一直有很清晰的自我认知,他就是个占有欲、控制欲极强的小人,不适合养孩子。
薛瑛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她咕哝道:“我也不喜欢小孩。”
“嗯。”
程明簌点头,“你自己都是个孩子,我伺候你穿衣洗漱,还要给你梳头,编辫子,已经很累了,不能再多一个。”
薛瑛一听便怒了,她也不怕中元节的鬼怪了,直起身子,瞪着程明簌,“你是在嫌弃我吗?难道你就比我大很多吗?若较真起来,你还应该叫我一声姐姐呢!”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眉飞色舞。
当年那个女仆是先产女,才有机会伙同稳婆在大雨夜调换侯夫人的孩子,所以,薛瑛应该比程明簌要早出生一会儿。
那又怎样,大一会儿那也是大。
薛瑛终于找到能压程明簌一头的地方。
程明簌微笑,“没有呀,我没有嫌弃你。”
他学她说话,眨巴眨巴眼睛,“我怎么敢呢,我是说,如果多一个孩子,我就不能尽心尽力地伺候你了,姐姐。”
他声音清润好听,尤其是叫“姐姐”的时候,尾音上扬,落在耳朵里麻麻的,薛瑛耳根子软,被他这么一念叨,羞红了脖子,捂着脸钻到被窝里去了。
程明簌好似找到了她的弱点,掀开被子也钻进去,嘴上叫姐姐,行为上没有一丝尊敬姐姐的意思。
毕竟没有哪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弟弟会在姐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越来越来劲的。
没多久,就该到中秋节了,薛瑛叫小厨房做了些耐储存的月饼,打包好,想要托人送给薛徵。
第二日,她陪侯夫人去了一趟永兴寺,为薛徵求平安。
回城的时候,一直好好的马车突然晃了一下,有一只车轱辘滚落,坐在里面的侯夫人吓得惊慌失措,薛瑛扶着她下来,由护卫陪着,母女俩走回城内。
一路上,侯夫人都惊惶未定,捂着胸口。
“娘,没事的。”
薛瑛宽慰她,也许马车经久未修,车轱辘松了而已,城外官道都是平路,没出什么大事。
侯夫人的脸色却并未好转多少,她摇摇头,握住薛瑛的手,“瑛瑛,不知道为什么,我今日,一直心慌,我的眼皮也一直在跳,我……我怕,我怕你哥哥出事了……”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下狱
关外风沙满天,刮在脸上犹如刀割,大军行进时,马踏黄沙,风衣猎猎,薛徵听到身后传来不成串的刺耳呼叫声,勒马停下,将脸上的面罩推了上去。
森寒铁甲下露出一双锋利的眉眼,若鹰瞵鹗视,满是震慑,后头慢吞吞跑过来一匹战马,趴在上面的姚国舅吐得昏天黑地,一身污秽,他腰杆软得直不起来,眼白翻出,喘气道:“我不行了……”
“姚大人。”
薛徵沉声开口,“大军行进,任何人都不能掉队,私自脱离队伍,视为逃兵处置。”
姚国舅养尊处优,以前在宫里,托皇后的提携,在禁军中领了个混吃等死的官,他懂什么行军打仗,被派过来督军后也是作威作福,几次险些闹出事,薛徵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没有罚他,只警告了事。
驻军要迁营,时间紧迫,容不得几次三番地歇息,更遑论为了照顾某个人耽误整个军队的行程,而姚敬没有吃过这种苦,从早到晚都在赶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夜里枕着刀睡觉,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立刻爬起来。
他哪里受得了这种颠簸,赶路赶得吐了,整个人都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薛徵冷眼旁观,看他吐得胆汁都要出来,才示意军医过来看一看,大军也趁这个机会停下来休息休息。
李副将乐呵呵地看着不远处跟死了一回似的姚国舅,笑得脸都开花了,“哎哟,笑死俺了,瞧那龟孙的衰样。”
薛徵面色平静,打开水袋喝了两口,一旁的下属将地形图拿给他,薛徵凝着眉低头盘算,按照脚程,应当是能到的。
大军即将北上,分成两拨,一拨驻扎在小盘沙附近,另一拨继续往西,这一年,薛徵一直在打胜仗,虽败过几回,但都会拼尽全力撕下敌军的一块肉,雁门关附近几座丢失的城池也悉数收复,驻军继续往西攻打,欲收复其余失地,薛徵此次领兵便是为了这个目的。
赶到小盘沙后,薛徵将队伍分成两拨,他对李副将说道:“你与姚敬留在此处守城,我不放心他。”
李副将重重颔首,“末将明白。”
姚国舅这个督军指望不上,真正能做决定的还是李副将,留在小盘沙的这批人,就如后盾一样,来之前他们已经计划好了路线,倘若前线需要营救,他们可以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恰好姚国舅也已经经不起折腾,赶了几天路,他就吐了几天,如今好不容易能在小盘沙驻扎,他是半点路都不愿意继续走了。
薛徵将这里部署完,带着另一批兵马继续赶路。
李副将站在城楼上望着大军离去,回头,看了眼脸色苍白如纸的姚国舅,冷哼,“国舅爷这身子骨未免太弱了,不若早些回京去的好。”
姚敬两眼昏花,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被人扶着去休息。
姚敬在榻上躺了三日才能下地,一封密报正是此时送到了他手中。
他有气无力地接过,亲信说,这是宫里八百里加急传过来的信。
姚敬之所以顶了个督军的名头来到边关,是因为太子与皇后不放心薛徵,才让他过来盯着,伺机而动,姚敬拆开信,匆匆扫了两眼,神色一敛,叫人赶紧拿去烧了。
他沉思片刻,招了招手,营帐外,李副将指挥士兵清点兵器的声音传来,此人是薛徵麾下嫡系,不先除了他,怕是不好办事。
前线。
这一年,外族节节败退,驻军已收复数座城池,雍城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当初犬戎强攻三个多月才将雍城拿下,敌军一进城便将百姓屠杀干净泄愤,时至今日,城外的沙地都还是血红色的。
薛徵的军队驻扎在雍城五十里外的山丘下,地形易于掩藏,他席地而坐,风沙满面,沉着声音部署接下来围攻雍城的计划。
“曹校尉率三千步兵佯攻西门,声势要大,引其主力箭矢,再派精锐五百趁乱从东侧攀城,东坡陡峭,守备必疏,其余人则随我主攻南门。”
“是!”
傍晚,风卷着沙砾,刮过血染的丘地,散不尽的铁锈腥气弥漫在鼻尖。
薛徵背靠冰冷的沙壁,擦拭着佩刀,肩上铁甲散发着森森寒气,他巡视四周,手按在刀鞘上,只待天明后,大军便会进攻雍城,这一场若能胜,失地收复,他也终于可以回京。
薛徵将放在衣襟下的荷包取出来,小小的平安符躺在掌心,一旁的玉石在月光下幽幽亮着光。
打完仗,一切都结束了,他可以亲自去问问妹妹的意思,是不是对眼下的婚事满意,薛徵是她的后盾,他要打一场漂亮的胜仗,回去后,才可以凭军功为家人求来安宁。
天渐渐黑了,远处,雍城黝黑的轮廓在惨淡的月色下如同蛰伏的巨兽,四野死寂。
一名士兵慌乱地冲过来,他的背上插着数支箭,死之前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敌袭,有敌袭!”
薛徵猛地站起。
沙丘外,一排排黑影正在迅速靠近。
敌军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驻军的营地,曹校尉不可置信地望着远处,“我们的行迹被泄露了!”
薛徵拔出刀,“撤军!”
激烈的马蹄声霎时打破黑夜的宁静,远处山头射来密集的箭雨,曹校尉大喊道:“掩护大帅撤离,我来殿后!”
另外几处山头也亮起火光,呈包围式将驻军围住。
“强攻,撕开一条口子立即往东撤!”
薛徵策马冲出去,方才擦拭干净的长刀瞬间染上厚重的血迹,
“咻”的一声,信号弹冲上高空。
李副将抬头看到远处的求救烟花,立刻转身,“大军遭遇伏击,点派人手增援!”
他冲向帐外,刚出去,两把长戟毫无预兆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李副将怔愣一瞬,抬头,看向被簇拥着而来的姚国舅,气上心头,反应过来,赤红着眼睛,怒骂道:“姚敬,你这个欺君罔上的卖国贼!”
姚国舅冷着脸,无视他的怒骂,一挥手,架在李副将脖子上的长戟瞬间刺穿了他的胸膛。
李副将睁着眼睛,涓涓鲜血流出,他怒目而视,不甘心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姚国舅拍拍手,示意下属将尸体拖下去,他则扬声道:“传令!紧闭城门!擅动者格杀勿论!李副将勾结外敌,已被本督军就地正法!薛将军所部遇伏,恐已全军覆没,我等固守待援,不得妄动!”
血水抛洒山丘,身旁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曹校尉早就死在乱刀之下了,驻军被打得措手不及,未战先怯,士气大减,节节逼退,山丘下躺满了尸体,薛徵踏着尸体一步步往外撤,精锐已经死了大半,剩下的也都挂着伤。
“援军怎么还不来?”
下属白着脸,声音有些发颤,一夜过去了,求救信连发三弹都没有反应。
薛徵神情凝重,他咬着牙,折了肩上的箭,简单地往上面撒了些止血的药粉。
“援军还没到?”
下属直摇头,“将军,小盘沙会不会也遇袭了?”
他们中间出了叛徒,如果行迹被暴露的话,后方的援军怕是也不安全。
薛徵握紧刀,眼疾手快斩去飞到头顶的一支流箭,“等不到援军,我们就自己冲出去。”
他勒了勒缰绳,回头,开始部署仅存的兵马,一千精锐,分成三部分,薛徵带领三百人,准备迎面对敌,擒贼先擒王,冲上去杀了敌军将领,才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掩护大帅!”
副将厉喝一声,拔刀紧随薛徵身后。
厮杀声响彻整片山谷,血流了一地,秃鹫成片成片地盘旋在头顶,薛徵硬是带着剩余的精锐冲到了最前面,一刀斩下敌*军首领头颅,他自己也中了一剑。
战况当即扭转,敌军群龙无首,士气不振,剩余的残军四散而逃,薛徵提着头颅,踉踉跄跄地从山丘上走下,“穷寇莫追,先撤。”
这场突袭足足打了两天两夜,驻军死伤惨重,敌军也几乎全军覆没。
薛徵精疲力尽,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后背的伤口泉涌似的流着血,下属冲上前,撕破衣摆为他包扎,薛徵头晕目眩,刀插在地上,撑着身体才没倒下去。
倏地,前方传来马蹄的声音,地面随之震颤,大家刚放下的心又重新悬了起来,薛徵警惕地抬起头,握着刀的手重新收紧。
若再来一次突袭,他们必败无疑。
来人越行越快,风沙中,写着“魏”字的旗帜映入眼帘,垂头丧气的士兵一下子欢呼起来,悬起的心也重重落了下去。
“是援军,是援军!”
大队兵马冲下山丘,为首的姚敬慌张不已,“薛将军,我们来迟了!”
薛徵双目微眯,看到是姚敬,一种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李副将呢?”
姚国舅高踞马上,脸色在火把跳跃的光芒下显得异常诡异,他身后是黑压压、全副武装的士兵,姚敬眼神微妙地地看着沙丘上如同血人般的薛徵。
他的目光扫过薛徵满身的血污和四周横七竖八的士兵尸体,心中不由惊骇,薛明羽这都没死!?
尽管身体摇摇欲坠,薛徵还是挺直了脊背,死死盯着姚敬,“李副将在哪儿?”
“李副将?”姚敬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露出几分痛恨的神情,“那个勾结犬戎、意图献城投敌的叛徒已被本官就地正法,以儆效尤了!”
“胡言乱语。”薛徵咬牙切齿,他不信,李副将是跟了他快十年的人,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不可能背叛他。
“姚敬,消息是你放出去的,是不是?”
薛徵已经反应过来,“逆贼,你置枉死的将士于何地!”
他身后,幸存的士兵群起激愤,姚国舅居然将大军的行踪卖给了敌人!
见被识破,姚敬脸上露出几分心虚,片刻后又被狠厉所替代,“薛明羽,你治下不严,致使大军行踪泄露,遭此惨败,该当何罪!”
“放屁!”
一名将士破口大骂,“我们在此与敌军奋战两天两日,你休要信口雌黄,将这罪……呃啊。”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一箭封喉。
薛徵移目看向射箭的姚敬。
他缓缓拉起弓,直指薛徵的位置,“诛杀逆贼薛明羽!取其项上人头者赏金千两,封百夫长!”
薛徵立刻挥刀,催促部下撤逃。
他用布条将刀绑在了手上,杀了两日,所有人都精疲力尽,根本没有力气继续迎战,本以为遇到援军,放下警惕之时却又被团团包围,仅剩的精锐护着薛徵往山里奔逃,身后追兵穷追不舍,姚敬一遍又一遍大喊,“诛杀逆贼薛明羽!”
胯.下战马已经跟着主人浴血奋战许久,精疲力竭,摔倒在地,薛徵爬起来冲入密林,身后利箭飞驰,薛徵的刀都杀钝了,他已经完全没有力气,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
四面八方的敌人缓缓逼近,姚敬搭起弓,“薛将军,穷途末路,还不束手就擒。”
薛徵浑身都是血,连举刀的力气都没有。
他一字一顿,“宁死不降。”
“冥顽不灵。”
姚敬“嗤”一声,“放箭!”
薛徵僵硬地抬起手臂,凭着本能挥刀,一人难敌千军万马,钝刀折成两截,一只箭也顺势袭来,利器入肉的声音沉沉响起,薛徵大口呕出血,被这巨大的冲击力射落悬崖。
万丈深渊深不见底,滚滚石块落下,姚敬策马冲到崖边,向下一看,根本望不到底。
大罗神仙摔下去都得死,更何况薛徵还伤成那样,满身是血,肋骨怕是都碎了几根,刚才射中他的那一箭直奔心口去的,必死无疑。
姚敬站在崖边,凝视深渊良久,扬声道:
“逆贼薛明羽已死,撤!”
*
驻军三万精兵在雍城外遭遇袭击,全军覆没的消息传进京城。
本就重病的皇帝呕出一口黑血,抽搐两下,不省人事。
姚敬的信上称,薛徵见皇帝年老,心生不臣之意,意欲与犬戎勾结,姚敬发现他的阴谋后险些被灭口,好不容易才保住一条命,至于犬戎,分明是假意合作,以骗取驻军布防图,得手后就便反过来杀了薛徵。
只可惜,他们拼尽全力,也没保住小盘沙附近的三座城池。
姚敬的信里满是悔恨之意,朝中也因为这个消息掀起了轩然大波。
武宁侯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为薛徵辩驳,便被太子下令关进大狱。
薛瑛直到傍晚才知道消息。
她正和程明簌一起看书,今日傍晚不知道为什么,武宁侯突然被招进宫了,侯夫人心神不宁,连饭都吃不下。
薛瑛心事重重,看书的时候也总是走神,“夫君,宫里出什么事了,爹爹为什么突然被招进宫了”
程明簌也不清楚,“也许是陛下有什么事,先等等,天黑后还不回来,就派人去宫门前打听消息。”
“嗯……”
薛瑛想到前几日,她陪母亲去了一趟永兴寺,回来的时候,侯夫人抓着她的手臂,不安地说,担心薛徵会出事。
一回城,侯夫人便写了信给薛徵。
这几日,侯夫人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万分。
薛瑛怎么劝都没有用。
如今,武宁侯不知为何被急招入宫,侯夫人更加不安,没多久,便急急跑到薛瑛院子里来,“瑛瑛,我、我要进宫一趟。”
侯夫人神色不宁,“我总觉得要出事……”
“阿娘,您先别急,我们先派人去宫门口打听打听。”
薛瑛握着她的手安慰,侯夫人始终宁静不下,催促下人快去打探。
等待的期间,侯夫人一直在院中来回踱步。
被她这模样弄的,薛瑛也开始不安,看向程明簌,“夫君,我害怕。”
程明簌将她牵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
半个时辰后,派出去的小厮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出事了出事了!”
他慌不择路,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又艰难地爬起来,神色慌乱,“夫人!宫里的人说,今日前线传来消息,说……说……”
他支支吾吾不敢继续,侯夫人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死咬着唇。
程明簌冷声道:“继续说。”
那小厮磕了个头,颤着声音道:“世子……世子勾结外族,引兵入城,谁知犬戎兵拿到布防图后突然反目,世子命丧犬戎兵手中……”
侯夫人不可置信,摇头,“胡说……这不可能……”
小厮头几乎埋在地上,“侯爷牵涉进谋逆案中,如今也被下狱了……”
武宁侯被召入宫就是为了此事,太子震怒,已下令将他革职查办。
侯夫人愣了一下,嘴唇颤抖,而后两眼一黑便倒了下去。
薛瑛站在一旁,手忙脚乱伸手扶住她。
“母亲,阿娘……”
她赶紧叫人将侯夫人抬进院子,传大夫进来诊治。
薛瑛脸色苍白,走进院子的时候险些被门槛绊一下。
程明簌眼疾手快扶住她。
薛瑛心中茫然,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方才小厮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勾结犬戎意图谋逆?
“夫、夫君……”薛瑛哽咽道:“哥哥、哥哥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不可能的……”
薛徵一心保家卫国,身上伤痕累累,夜夜睡不好,常常被伤疼醒,他绝不可能谋逆。
“我爹爹也不可能掺合这样的事。”薛瑛倒没有流眼泪,只是整个人都傻了,白着脸,目光空洞,茫然地重复几句话。
侯夫人晕倒后,几个嬷嬷抬着她的身体,大夫掐她的人中,喂她喝下药,人却还是昏迷不醒,薛瑛一直守在左右,程明簌劝她先去休息都没有用,宫里戒备森严,除了最开始传出来的消息外,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早晨,宫里又来了人,将侯夫人也请走了。
程明簌没有去上职,事情发生突然,翰林院他暂时也去不了,薛瑛派人去打听过几次,对于武宁侯与侯夫人的在宫里的情况,公公们都闭口不谈,怎么处置也没有消息。
只有一件事是确切的,薛徵死了。
他的断刀与马驹的尸体都被人在悬崖边找到了,那下面就是万丈深渊,摔下去必死无疑。
薛瑛一听,哭得快要断了气。
程明簌抱着她回房,她整张脸都哭肿了,眼睛红得一碰就疼,“骗人的,他们骗我。”
薛瑛抱着胳膊,委屈地说,她只能寄希望于消息有误,传话的公公听错了。
程明簌揽着她,拍了拍她的后背。
他神情凝重,朝廷上的事情波谲云诡,太子动手动得未免太过无情,边关几万将士浴血奋战,谁能想到会死在自己人的算计中。
薛徵真的死了吗?
程明簌有些失神。
像前世那样,战死边关,可是这次却背负上了叛国的罪名。
程明簌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薛徵是被陷害的,太子招揽无用,又怕薛徵的存在迟早威胁到自己的地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让他再也没有回来的机会。
武宁侯这次下狱,怕是也要掉一层皮
薛瑛哭得昏过去。
程明簌给她盖好被子,叮嘱采薇,“照顾好你家小姐,我出去一趟。”
采薇红着眼睛,点点头。
程明簌出去了。
他弄不死太子,还不能借刀杀人吗?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不要和离。”
皇后先前拿捏了贵妃一点错处,将她禁足了一个月,这两日贵妃才解禁,跑去皇帝面前哭闹许久,不过皇帝还因为边关的战事忧愁,刚吐过血,身体虚弱,安慰她两句后就让她下去了。
贵妃家世好,出身高贵,不像皇后,陪皇帝从潜邸打拼出来的,早就年老色衰。
皇后嫁给皇帝时,皇帝还只是郡王,所以娶的妻子身份也高不到哪里去,姚家也就这几年来水涨船高,比不过贵妃母族有势力。
六皇子年轻气盛,对皇位虎视眈眈,手握户部工部,与太子水火不容,争斗了数年。
去年,六皇子挪用了一批军饷,用以培养私兵,表面上的账目没做好,以至于被太子抓到了一点蛛丝马迹,再加上薛徵兵败战死,引起朝中议论,太子就借机提起查账的事情,六皇子最近愁得嘴角都长了个泡。
这笔亏空若补不上来,或是找不到个合适的理由遮掩,怕是要被太子借事说事。
户部将这问题丢到他面前,无非是认定,六皇子不可能不管,那笔钱原本也就是为了六皇子的事而挪用的,再加上户部是他手里的势力,于情于理他都得想办法遮掩过去。
他一时也拿不出这些钱来,忧愁地将自己在府邸关了两日。
这日,管事忽然上前通报,“府外有位男子求见殿下,说是姓程,叫……程子猗。”
六皇子撑着额头,“谁啊,程子猗?打发走,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过来打秋风。”
那个程子猗在朝中还算有名的,娶了侯府那位娇小姐,文章写得不错,六皇子略有耳闻。
武宁侯府深陷谋逆风波,六皇子估摸着他是过来求情的。
管事犹豫道:“他说,殿下眼下忧愁之事,他有办法解决。”
六皇子撑着额头的手顿了顿,直起身子,原本不耐的神色也悠悠转正,“传他进来。”
过了会儿,管事领着个男子过来了。
六皇子抬头打量。
来人年轻得过分,弱冠之龄都不到,容貌出众,眉眼清俊。
程明簌开门见山,“六殿下,微臣有法子解决户部账目上的亏空,还能帮您咬下太子一块肉。”
六皇子狭长的凤眼眯了眯,轻笑,“说来听听。”
“两淮盐引近年积压,盐商急于兑现,殿下可让手底下的人加速核销部分旧引,但要求盐商额外缴纳一笔急办费以填补部分亏空。”
程明簌淡声说道:“太子从监国前就开始筹划,并在监国后推行的新政弊端太多,表面看着繁荣,但这只是假象,太子此次推行它的目的,只不过是想将此策作为自己监国的首功来立威。”
他示意王府的下人拿来一张纸,程明簌握着笔,写下新政的几个条例,为六皇子分析这背后的利弊,“边关连年打仗,南方大水,国库亏空是必然,新政不可能这么快生效,那些田粮来路不正。”
“你的意思是……”六皇子面色犹豫,顿了顿,“东宫求功心切,新政之下必有乱象?”
“是。”
程明簌颔首,沉声道:“殿下不若作壁上观,任其施为,私下派人去各地搜寻证据,再造些势,再者,户部的亏空,若实在填不上来,也不是没有别的说法,陛下的万寿节不是刚过完不久?年初皇城南面建道观花了那么多的钱,他们要闹,去找陛下闹去。”
为皇帝办事,那还能叫亏损吗,糊涂账那么多,再多造些假账,又有什么不好隐藏过去的。
六皇子坐直了身子,原本愁容满面的脸也松缓下来,他沉思良久,招来幕僚,吩咐他们下去操办。
他一开始还漫不经心地听着,等那少年拿出笔,算了笔账给他,六皇子就不得不正色了。
他心中奇异,不由多看对方两眼。
怎么看都很年轻,六皇子出了会儿神,慢慢想起来了,此子考中进士时才刚十七岁,他是刺桐县推举过来的学生,也是这一年科场最年轻的一名进士,听底下的人谈起过,说他策论写得极好,就是倒霉,卷子上滴了数滴墨汁,这才没落到个好名次。
难怪侯府愿意将女儿下嫁,说不定早就看中此子能力。
“你与本王说起这些,是为了武宁侯府的事么?”
六皇子将话题绕回来,看着程明簌,直言道:“武宁侯府惹上的是谋逆案,纵然姚敬使了手段陷害,可薛徵已死,马革裹尸,死无对证,本王眼下只能帮你保住你不被牵涉,别的东西,还需徐徐图之。”
他欣赏程子猗的才能,觉得将其留在身边或许有大用,但可惜此子偏偏是武宁侯府的人。
“若是你愿意同薛家那姑娘和离,划清界限,本王现在就可以将你从薛家的案子中摘出,如何?”
“不必了。”
程明簌摇摇头,站起身,行了个礼,“微臣与夫人相敬如宾,生死同行,微臣只求内子平安。”
六皇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挥挥手,感情只想把自己和夫人摘干净,也是,武宁侯的案子难办,想彻底洗脱嫌疑是不可能的,若只照看他们小夫妻俩倒不难办。
就说美色害人。
“你先回去吧,本王会帮你的。”
*
薛瑛醒来的时候,已是晌午后,侯夫人自昨日被请进宫中,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外头传来喧闹的声音,薛瑛起身推开门,发现家中不知何时闯进了禁卫军,正在到处搜查东西。
下人们瑟缩角落,薛瑛壮着胆子,披了外袍出门,爹娘都被抓走了,哥哥也音信全无,这个时候她若不振作起来,侯府就真的任人糟蹋了。
少女脸色苍白,像是大病初愈,才几日似乎消瘦许多,她望着冲进来的人,退到一旁。
“程子猗呢?”
薛瑛问道,从醒来开始就未曾见到他。
“姑爷出去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薛瑛袖中的手紧了紧,有些担心程明簌是不是也被抓走了。
她心里难受,想哭,又实在流不出泪,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用力掐了一下手心,让自己冷静下来。
禁卫军搜查侯府,无非是想要找出武宁侯府与叛党勾结的证据,薛瑛知道,兄长不可能谋逆,爹娘是无辜的,可若有人想要弄垮他们薛家,势必会想办法让这诬陷成真。
这几个月来,看过的那些书涌入脑海,那些争权夺利之事见不得有多么复杂,大多是诬陷,伪造证据。
薛瑛手抖得厉害,开口声音沙哑:“采薇……你让人去每个院子里守着,以防他们藏假证陷害侯府,这几日,不准府中任何人外出,家里的粮仓应当够撑许久的,守好每个小门,有任何举止诡异的人直接捆起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人也怕极了,原本清澈的鹿眸里蓄满了要落不落的水雾,采薇惊讶于她家小姐突然的部署,以前,薛瑛是从来不问这些事的,她也不懂,如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家中出了变故,不得不担事。
采薇点点头,“奴婢明白。”
她立刻点了几个信得过的下人,分散到各个院中。
“祖母醒着吗?”
薛瑛望着远处在书房里搜寻的禁军,问一名薛府的老嬷嬷道。
嬷嬷摇头。
老夫人身体不好,一日到头都是睡着的,只偶尔有清醒的时候。
薛徵的死,家里没人敢告诉她,因此到现在,老夫人都不知道家中发生了什么。
“这边好像已经搜查完了,将祖母接过来。”薛瑛叮嘱道:“小心些,别让祖母听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们去将院里收拾收拾,安顿好祖母。”
“是。”
大家散出去了,过一会儿,粗使婆子背着老夫人过来。
老夫人迷迷糊糊的,问起要去哪儿,薛瑛伏在她耳边轻声道:“祖母,南边的院子都要重新翻新,这几日您先住在瑛瑛这儿好不好?”
老夫人含糊地“嗯”两声,便又趴在婆子背上睡着了。
外头的禁卫军将侯府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有用的东西,天黑前离去。
足足两个时辰,那群人一走,薛瑛便两腿一软,险些摔倒,一旁的下人及时搀扶住她。
“他们没查到东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薛瑛噙着泪,“我得想办法给爹娘求情,爹爹都被带走好几日了,也不知道他在狱里怎么样,娘也没消息。”
话音刚落,程明簌的身影出现在回廊下。
家中一团糟,一看就是有人来过。
薛瑛呆滞地坐在屋中,看到他,她站起身,腿坐久了有些麻,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程明簌伸手揽住她,薛瑛生气地道:“你跑哪儿去了?”
她见程明簌一天都没回来,还以为他是见侯府失势跑了。
“我去见了六皇子。”程明簌说:“侯府这次出的事,是太子同皇后做的,我求六皇子帮忙。禁卫军来过了是不是,你看着好憔悴,先回房休息。”
“我没事。”
薛瑛一静下来就想到薛徵的死。
背着那样的罪名,连尸体都没有,姚国舅传回来的信上说,他是被犬戎士兵乱刀砍死的,尸体都被丢到悬崖下面,拼都拼不起来。
薛瑛知道,哥哥在外领兵,九死一生,每一次他出征薛瑛都会辗转反侧许久,连续大半个月每夜都睡不好,担忧不已,直到薛徵报了平安信回来才好一点。
这一夜,薛瑛也没有睡着,她哭了半宿,怕动静太大吵到程明簌,让他担心,所以哭也不敢哭出声,薛瑛终于明白当初在马车上,程明簌说的那些话。
没有了侯府的庇护,她什么都不是,除了哭没有任何办法。
枕面都被她的眼泪打湿了,程明簌听了半夜身旁极力克制的哭声,心里面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程明簌对于薛徵的死,并没有什么想法,因为这是他原本就能预料到的,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这个世界,对他而言是虚假的,只有薛瑛是真实的,所以他在乎的只有薛瑛,即便,武宁侯与建安公主是他的亲生父母,薛徵是他的亲生兄长,程明簌也只将他们当做是话本里的傀儡。
他能做的,就是保住薛瑛的性命,对于别人的生死,程明簌只会冷眼旁观。
可是看着她哭得这么难受,纤弱的身躯因为悲伤与恐慌而蜷缩着,程明簌的心底泛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滞涩感。他沉默片刻,坐了起来,伸手轻轻搭在她颤抖的肩头,动作带着几分生疏的笨拙。
“薛瑛,”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停顿几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世上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戏?而你身边的所有人,就像是话本里的人物,都是假的?这些事情,你兄长的……离去,所有人,都只是按照既定的轨迹在走。”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向另一个人透露这个世界虚假的本质,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只是个故事罢了。
薛瑛的哭声顿了一下,她也跟着坐起,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困惑又茫然地看着程明簌,“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她不明白他这些含糊其辞,毫无逻辑的话是什么意思。
程明簌垂着目光,唇线紧抿,许久后才说道:“我在进京赶考的路上,遇到一个云游四方的道人,他告诉我,我们现在所经历的,不过是话本中的故事,所有的人物,剧情,都是书写者已经定好的,就像佛家所言,‘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眼前所见,皆是虚妄,不用太当真。”
薛瑛呆住,“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兄长注定是要死的吗?”
“是……”程明簌如实道:“故事里就是这么写的,我的意思就是,这一切,不过都是假象,你就当做是看了场戏,戏里的人演完该演的,就该落幕。”
薛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不能理解程明簌说的这些话,但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我也是假的吗?”
薛瑛茫然地问。
程明簌摇头,“你不是,你是我唯一能看见的真实,我会护着你,不会让你走向你的结局。”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薛瑛喃喃道:“也许这个世界的确是虚假的,可是,爹娘,哥哥,他们对我而言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是我的亲人,不是什么……不是什么戏文里的角色。”
薛瑛越说越激动,仿佛程明簌的这些话对她而言,是对至亲的亵渎。
“如果你梦到的将来都会成真呢?”程明簌打断她的质问,“在这个故事里,你注定会被武宁侯与建安公主厌弃,被赶出侯府,下场凄惨呢!”
他声音平淡,却莫名叫人觉得不寒而栗,薛瑛怔然,瞳光颤了颤,眼底浮现出恐惧,而后又慢慢归位平静。
“那我也要救我爹娘,我不能什么都不管。”
薛瑛小声地道:“至少这些年,家人对我的宠爱是真的……我身边的人……流的血是热的,落的泪是咸的,于我而言,这就是活生生的人命,若因那些虚言便袖手旁观,任由至亲之人遭难,那我与木石何异?我不就真成了戏台上无知无觉的傀儡了吗?”
“就算你所言是真,那我问你,你对我的喜欢也是假的吗?我在你眼里,也是假的吗?”
薛瑛直视程明簌,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程明簌愣了愣,脱口而出,“不是。”
薛瑛说:“你看,如果你的感情是真的,那你凭什么说,别人的就是假的呢,我们不都是一样活生生存在的人吗?”
她不懂那些大道理,也听不懂这世间的玄妙,也许确实如程明簌所言,她就像那些话本中,阻碍主角的配角一样,嚣张跋扈一辈子,最后会遭到报应,下场凄惨。
冻死在破庙中,就是她的结局。
薛瑛沉默许久,轻声道:“如果你是因为怕被牵连,才说起这些胡话,那我们和离吧,反正现在也没人知道你是爹娘真正的孩子,我不能不管他们的,我哥哥一个人在西北,我要想办法接他回家,我替你去死,就当是我占了你身份的报应。”
她抬起哭得满脸泪痕的脸,倔强地道:“我会想办法的,明日,我就拿银子去为爹娘打点,让人去悬崖下找我哥哥的尸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完,薛瑛用力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她已经哭了几日,眼睛肿得像核桃,从榻上爬起来想要下去写和离书。
程明簌没有说话,他神色呆愣,心里好像被什么重重敲了一下,嗡鸣声久久萦绕。
是啊。
对薛瑛而言,这些人并非只是故事中的符号,而是她有血有肉、让她牵肠挂肚的至亲,他的那些话,实在高高在上,冷酷无情。
程明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意识到了眼前的生命作为人而非角色的存在。
他自以为清醒,不过是在用“虚假”否定一切,这或许才是最深的自欺欺人和被操控的证明。
《金刚经》里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信话本所言,便真成了傀儡,忘记话本的存在,将身边的一切当做真实的生命,才能真的从剧情里跳脱出来。
程明簌抬起头,看向赤着脚伏在案前,正在低头写和离书的薛瑛。
那种置身事外的淡漠与疏离,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褪去,他猛地站起,冲上前,一把夺过薛瑛手中的笔,扔了出去。
薛瑛被他这猝不及防的动作吓了一跳,“你……”
程明簌深深呼吸几下,说:“你说得对。他们是你的亲人,薛徵是你的兄长,侯爷和夫人是你的父母,他们的安危,对你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他顿了顿,仿佛在对自己过去的认知做一个彻底的切割,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你,还有他们,对我而言,也是如此,薛瑛,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要和离。”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护着妹妹,直到死。”……
风声在耳边尖啸,不知道嗡鸣了多久才缓缓归为平息。
再次恢复意识时,深入骨髓的疼痛一下子席卷全身,胸口如同被烙铁烫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薛徵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无处不痛,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一间简陋却干净的茅草屋顶,几缕昏黄的阳光从缝隙中透进来。
“醒了,醒了!”
有人影从不远处奔了过来,伏在床边,薛徵听不清对方说的话,他耳边一直有沉闷的耳鸣声,好似溺水时,水流倒灌进耳朵里的声音,长久不绝。
他浑身都动不了只有指头可以勉强抬起一些,慢慢地,薛徵才看清了眼前的画面,也听到了说话声。
两张饱经风霜、满是皱纹的脸凑了过来,目光关切地看着他。
“薛将军,您可算醒了!”
薛徵想开口,喉咙却干涩生疼,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老妇人连忙端来一碗温热的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几口,清凉的水滋润了喉咙,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晰了一些。
“你们认识我……”
薛徵声音沙哑,开口犹如刀割。
“认识。”老妇人连连点头,“当初雁州被攻占,是将军率兵马赶走犬戎人,我们曾在城门下远远见过将军一面,将军气宇轩昂,让人见之难忘,十日前,老妇在山脚下浆洗衣物时看到重伤的将军,叫我家老头子过来将您背回来的。”
老妇人说完,神色好像有些纠结,与一旁的丈夫对视一眼,老翁摇摇头,她便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西北驻军统帅薛明羽,如今是勾结外敌的叛国贼,这消息早就传遍了大江南北。
二人不敢将这样的消息告诉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逃回来的薛徵,怕他一听,怒从心起,伤势更重。
只是他们不说,薛徵也能想到,他受围剿跌落悬崖,姚敬回去复命,一定会颠倒黑白,将勾结外敌的罪名安在他头上。
万丈深渊摔下,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死无对证,姚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二位不必瞒着我,如今外头,究竟是怎样的情形?”
老妇人犹豫片刻,叹了声气,说道:“外头都在传,说将军您勾结犬戎,出卖边关布防,致使驻军三万精锐葬身燕岭。”
薛徵神色凝重,静静听着,咳了两声,“既如此,二位又为何救我?”
他说话的时候嗓子如同被车轮碾过,心肺连着,一开口,浑身都在疼,喉咙里泛出血腥味。
“当初雁州被占,城中粮草不够,将军省出自己的干粮送给百姓,我们都是亲眼瞧见的,先前,守城的官员贪生怕死,丢下一城中百姓逃跑,是将军带人力挽狂澜,才没让雁州也遭屠戮之苦,外面的那些传言,不足以让我们信服。”
这些天,一直有人在外搜寻薛徵的踪迹,姚敬等人虽亲眼见他摔下悬崖,但仍旧心存忧虑,每日都有人徘徊在山底,挨家挨户地搜,两日前他们来过一趟,老翁将薛徵藏在为自己准备的棺材里才躲过一劫。
听到他们的话,薛徵沉默良久,哑着声音开口,“多谢。”
“哪里哪里,我们先前还担心将军的伤势,从捞起你那天算,到如今都快半个月了。”老汉说道:“将军一直高烧不退,*背后的伤口烂了好大一块,这山上有些草药,可以止血清疮,不然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捡到薛徵的时候,他已经摔下来有一日,重伤昏迷,远处的石头上有两只秃鹫来回盘旋,就等着他一咽气冲上来分食尸体,他后背也爬满了蝇虫,扒在伤口的腐肉上,薛徵奄奄一息,老妇人发现他的时候还以为他已经死了。
薛徵听完,抬手,下意识摸了摸胸口,什么都没摸到,他的脸色霎时,动作有些慌乱。
老妇人见状,跑出去,又拿着一物回来,“将军,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她的掌心放着一个已经烂掉的平安符,泡了血水,完全看不出来是个什么东西,只能隐约辨出符文的痕迹,另有一块碎掉的玉,宝剑从中间断成两截,勉勉强强才可以拼出来。
薛徵心口一滞,伸手接过,“谢谢。”
重伤摔落的瞬间,薛徵也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他被水流冲上岸,趴在地上的时候,还有一点意识,只是无能为力,只能等着身上的血一点点流干,而后走向死亡。
意识不清的时候,薛徵做了好些梦,梦到少时。
小的时候,侯府还没有现在这般辉煌,先帝还在世,现在的皇帝也只是郡王,而侯夫人只是个并不受宠,没有自己的府邸,也没有池邑的公主,嫁给了同样没有爵位,在朝中并不出众的武宁侯。
七岁时,父亲牵涉进党争,薛徵那时正住在书院里读书,母亲大着肚子躲在永兴寺中待产,哪里想到仇人一路追杀至寺中,万幸的是,母亲平安诞子,没多久,武宁侯也从狱中释放回家。
薛徵回到家中时,父亲牵着他,指着摇篮里的妹妹,对他说,“你妹妹险些一生下来就被杀死,吃了许多苦,你要记住,身为哥哥,以后要保护她一辈子,直到死。”
薛徵重重点头,“儿子记住了。”
母亲躺在床上,笑着招了招手,“阿徵,你妹妹还没有名字,你是哥哥,你给她取个名字好不好?”
薛徵趴在摇篮边,伸出手,襁褓里的薛瑛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他一根指头,就像是碰到什么新玩具一样,不肯放开。
薛徵看着她笑,戳一戳妹妹软乎乎的脸蛋。
七岁的薛徵已经开蒙,识字读书,他自小便聪慧,他想了想,说:“就叫‘瑛’吧。”
古文中,瑛为美玉,世间仅有。
妹妹的出生是上苍的恩赐,玉就是要被供着的,光华璀璨,永远耀眼夺目。
薛徵牵着她学会走路,握着她的手教她学会认字,背着她走遍京城,爬上过城楼,薛瑛拿起笔,会写的第一个字就是“徵”,而后才是她自己的名字。
他考中了她会比谁都高兴,也会流着泪心疼他这些年苦读,薛徵以前还在朝中做文臣的时候,有一年冬,夜里下职回来,都会看到堂屋前的门槛上坐着个纤瘦的身影,撑着头,等得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等薛徵走近,立刻抬起头,笑着给他递上热乎乎的烤芋头。
每一次出征,薛徵只能夜半偷偷走,他不忍留在家中看到妹妹的眼泪,在边关九死一生,想到还有家人在等他回来,他便能咬咬牙撑下去。
他心里清楚,如果他死了,薛瑛一定会难过不已,侯府也会遭难,爹娘不在,她该怎么办呢?
即便她不是他的亲妹妹,薛徵还是想护着她,濒死时,父亲曾经在摇篮前对他说的话回荡在耳边,因为抱着要回去保护家人的想法,薛徵不甘心死去,他又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荷包是贴心口放置的,一看就是极重要的东西,老翁替薛徵换下血衣时发现,并没有丢弃,而是让妻子洗干净了收好。
荷包破了个洞,但也被缝补好了,上面沾着洗不净的血迹,薛徵握在手中摩挲两下,将符纸与碎裂的玉石重新放进去,扎好。
薛徵留在老夫妇家中养伤,期间,姚敬派人搜查到附近,老翁有一个为自己百年后用的棺材,薛徵躺过里面,也藏过猪圈,鸡窝,身上盖满稻草,污泥,直到这些人走后许久才敢出来。
薛徵让他们将他换下来的血衣丢到外面的草丛里,这附近常有狼群出没,还有秃鹫飞来飞去,一个重伤不治的人,只有落入兽口的结局。
衣服丢出去后,那群搜查的人再也没来过。
薛徵又养了几日,能下地后便动身离开。
夫妇劝过许久,薛徵都不为所动。
身上牵绊太多,多养一日伤,便多一分不安,还会为这对夫妇带来危险。
他拖着伤体独自前往百里外的容城,那里有他曾经的部下,有薛徵信得过的下属,也是他杀回京城报仇的起点。
*
侯府出事后,以前巴结薛家的人全都没了影,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徐夫人倒是想来探望,但徐家不会让她这个时候掺合进侯府的案子中。
薛瑛惴惴不安,害怕又会有禁卫军来抓人,她倒不要紧,就怕祖母受罪,但这么久来,都没有人再来过侯府,也没有再传出其他什么消息。
太子最近遇到了大麻烦,他推行的新政,为了见效使了不少手段,强行压价收购粮食,摊派勒索地方富户,伪造假账,六皇子还偷偷推波助澜,弄出了人命,事情一闹大,激起民愤,太子只能壮士断腕,将所有的责任全都推给一名得力臣子,将他赐死了。
太子自己自顾不暇,哪管得上六皇子挪用的公款,半个月内,六皇子就将亏空补齐了,账目也做得毫无错漏,太子想借机发难都找不到机会。
六皇子还算守信,答应程明簌,保住侯府剩下的人,没波及到薛瑛身上。
她已是出嫁的姑娘,侯府的罪暂时牵连不到她。
六皇子见太子吃了个大瘪,欢天喜地地请程明簌再去商谈接下来的事宜。
武宁侯被关在刑部大牢里,地牢阴湿,他腿脚不好,天寒下雨就容易痛,薛瑛担忧不已,准备了一些钱,武宁侯平日常吃的药,想去刑部替他打点一下。
她不认识刑部的人,若是武宁侯关在大理寺,她还能去求一求齐韫。
薛瑛害怕大牢这种地方,血腥,阴暗,她一靠近此地便心慌,从马车上下来后慢吞吞走上前,门口的衙役看着分外吓人,薛瑛头上戴着帷帽,遮住脸,即便看不清脸,远远也能看出走过来一个美人。
“官爷,我们姑娘是薛府的二小姐,想来探望探望武宁侯,这个给您,求官爷通融。”
采薇拿出一个包好的手帕,掀开一角,里面装着两锭银子。
狱卒的视线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少女,白衣飘飘,长袖生香,侯府那位娇小姐看上去憔悴许多,两肩瘦削,柳腰盈盈一握,好似风一吹便倒。
京中等着她遭难的人很多,谁人不知二小姐国色天香,多少人盼着这朵牡丹花落入泥潭,能任人采撷。
“这是什么地方,岂容闲人进出。”
狱卒冷哼,采薇脸一白,回头看了一眼薛瑛。
“贿赂狱卒可是要打板子的。”他指了指薛瑛,“拖过来。”
薛瑛脸上血色霎时褪去,采薇赶紧又拿了两锭银子,塞给那人,“什么贿赂,只是见官爷辛苦,一点茶水钱而已,我们这就走了。”
狱卒这才没有再追究。
薛瑛何时受过这种委屈与羞辱,红着眼睛,握紧了拳头,转身想要离开,她走得有些快,心中又装着事,没注意脚下,绊了一跤。
要摔倒时从后面伸过来一只手,牢牢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那力道极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捏得她臂骨生疼。
薛瑛头上的帷帽也掀落,才是初秋,还算不上热,所以她穿得也薄,灼热的体温穿过衣服传来,薛瑛瑟缩一下,惊魂未定,回头一看,发现站在她身后的居然是徐星涯。
她已经许久不曾看见他。
暮色四合,残存的天光勾勒出一个挺拔的身影,徐星涯穿着石青色的官袍,衣料挺括,背着光,面容看不清晰,只觉得有一股陌生的冷峻。
薛瑛呆愣住,“表、表哥。”
徐星涯“嗯”一声,“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想见见我爹。”
薛瑛重新站稳了,想将自己的手抽回来,但徐星涯握得紧紧的,她挣脱不开。
“刑部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武宁侯牵涉的不是普通的案子,不允许探监。”
她一听,眼睛更红了,“我不知道,我就是想来见见他,爹爹腿脚不好,我送些他平日常吃的药过来而已,不做别的。”
徐星涯垂眸看着她,小表妹从前嚣张惯了,没经历过什么磋磨,满眼都是天真,骨子里都藏着一股天然的娇媚,如今一看,好像瘦了许多,下巴削尖,身形羸弱,看着越发弱不禁风,极易引起别人的摧毁欲。
薛瑛抬头看向徐星涯,问道:“表哥为什么在这里?”
徐星涯淡声道:“前些时日刚被调过来。”
薛瑛怔然,好一会儿意识到,如今徐星涯在朝中可是新贵,太子好像很看重他,先将他从翰林院调到吏部,没几个月,又调到刑部,升迁之快,怕是以后太子登基,他就是左右股肱之臣。
太子……那个害了侯府的奸人,薛瑛一想到便生气,用力想要抽回被他握着的手臂。
“你放开,我要回去了。”
薛瑛心中不耐,不想与他接触。
徐星涯没有松手,说:“姚敬做的那些事,我事先并不知晓,我不知道他们的谋划。”
徐星涯的母亲是武宁侯的妹妹,太子一边拉拢徐家,一边又防备着徐家,如果徐家不向着太子,也会被牵连进去。
薛瑛不想听他说那些话,她知道徐家也很难办,与侯府关系密切,稍有不慎就会被盯上,姑姑想来侯府探望,都因为徐家主母的身份,不敢轻举妄动,可她还是不悦。
她站了一会儿,冷静一些了,抬眸,看向徐星涯,问道:“你的官位大吗?”
“不大,但也能说得上话。”
薛瑛想了想,柔声道:“表哥,我想去看我爹,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她说完,小心翼翼觑了一眼徐星涯。
他面无表情,听了她的话,嘴角牵起淡淡的,玩味的笑容,稍纵即逝。
徐星涯对她这娇滴滴的模样很是熟悉,往常,表妹摆出这幅神态,柔柔地叫他表哥,便是要开始利用他,有事所图了。
“怕是有些难。”
他轻声回答。
薛瑛眉头蹙起,抿抿唇,像是思考,过一会儿,薛瑛伸出手,主动握住徐星涯的手臂,“表哥,你帮帮我,求你。”
她眼尾洇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徐星涯注视着她的脸,觉得这么久过去了,他的表妹哄骗人的法子还是那么简单,摸一摸手,叫两声好哥哥就想骗别人替她卖命。
“表妹,你以为还是从前吗?你随便招招手我就要任你使唤?”
薛瑛愣住,“你什么意思?”
“我要的甜头,不是两声表哥就够了的。打发狗都得给两根肉骨头吧?”
徐星涯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
薛瑛后背发麻,“那你想干嘛!”
“同你那好夫君和离了。”徐星涯一字一顿地说:“再来和我谈这些。”
他声音冷淡,毫无起伏,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扔进她怀里,薛瑛低头一看,居然是一张写好的和离书,连官府的章都印好了,就差签字画押。
薛瑛犹如见鬼一样看着徐星涯,这人是不是失心疯了,怎么还随身带着和离书呢。
她觉得徐星涯变了,以前同狗皮膏药似的缠着她,薛瑛招招手他就屁颠屁颠迎上来,即便她嫁了人,他还是不死心,如今,只是求他办件事都不行,竟然变得如此冷淡,还讨价还价。
她就是想见一见父亲,送些东西,不做别的,全都见她落难了要踩她一脚,那个狱卒是,徐星涯也是。
薛瑛垂下头,闷声道:“你不帮忙就算了,我自己再想办法。”
她转过身,抬手揉了揉眼睛,抱着本来要拿给武宁侯的东西回去。
只是刚走了两步,肩头伸过来一只手,将她怀里的药瓶拿走了。
薛瑛惊讶地回头,徐星涯冷声道:“我可以帮你送药进去,人你就别想见了,表妹,你想清楚,你那位夫君现在帮不了你任何忙,我说的话,你考虑考虑。”
早点和离,他就会帮她。
说完,他拿着东西转身走了。
薛瑛看着他进去,袖中双手紧握。
徐星涯让她很陌生,看她的目光也是收敛不住的侵略性,就好像那些话是最后的通牒,她不听,他还有其他的手段等着她。
薛瑛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看透徐星涯,以前,他喜欢她,可以万事都依着她,心甘情愿做牛做马,可后来看出她顽劣的本性后,他也不愿意继续装模作样,现在这个才是真正的他吧。
她有些害怕,直觉危险,忙不迭地爬上马车,催促车夫快策马回侯府。
第50章 第五十章勾引她。
马车回到侯府,到了自己的地盘,薛瑛身子直了直,皱着眉,语气也没刚刚在刑部大牢前那么柔软,对采薇说道:“徐星涯现在怎么那么讨厌,他竟然敢威胁我。”
薛瑛语气满是不可置信,“你刚刚听到没有,他威胁我!”
采薇点点头。
从小到大,他不都是和个哈巴狗一样跟着她吗,求她和他一起玩,一点重话都不敢对她说,薛瑛踢他一脚,他还要帮她揉揉,说心疼她把自己踢疼了呢。
何时这么冷淡过,求他办一点事都不行。
薛瑛气闷地回到家中,这些天,她花了许多钱为家中人打点,给宫门的守卫,太监也送了不少钱,好方便打听侯夫人在宫里的情况。
听从前相熟的太监说,侯夫人比武宁侯要好一些,有自己的宫殿住,就是出行被限制,但吃穿都很好。
毕竟皇帝还没死,侯夫人是皇帝的胞妹,也是太子的姑母,他现在就对侯夫人动手在情面上也说不过去。
薛瑛得知了母亲的近况,稍微心安了一些。
回到家,她换了身平日常穿的藕粉色的衣裙,在没什么气色的脸上多抹了些胭脂。
老夫人还不知道薛家发生了什么,每日迷迷糊糊地起床吃饭、睡觉,薛瑛穿得讨喜些,看着面色红润,老夫人见了才不会起疑。
她坐在榻边,喂老夫人吃完饭,祖母年纪大了,做事稀里糊涂,像个小孩子一样,饭菜不合口味便吐了薛瑛一身,她面色不改,叫小厨房去熬些适口的稀粥,到偏房重新换了身干净衣服,回来的时候,老夫人已经吃饱了,倚靠在太师椅上。
薛瑛上前,绘声绘色地读戏本给她听,将老夫人哄开心了,伺候完她歇息,薛瑛才起身回自己卧房。
程明簌也刚回,薛瑛看到他,问道:“你如今在翰林院还好吗?太子有没有找你麻烦?”
“没有。”
程明簌关上门,太子暂时顾不上他,自己的屁股都没擦干净。
今早六皇子还找程明簌说,待过段时间,想办法将他调到户部去。
新科士子按照惯例要在翰林院熬几年资历,程明簌没有时间继续耗着,去户部也好,就是得帮六皇子做事,无非是给太子使绊子,程明簌乐意至极,有了权力,才有办法谈条件,将武宁侯与侯夫人保出来。
薛瑛抬头看了眼程明簌,他眼睛很红,眼下乌青,近来,他为侯府的事到处奔走,殚精竭虑,每日都要起早贪黑,脸色都白了许多,下巴冒出细细的胡茬。
程明簌进了屋子,换下官袍,净手后去吃饭,薛瑛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说:“我今日去刑部看爹爹,衙役不让我进去,我后来遇到表哥,表哥帮我将药带进去了。”
“徐星涯?”
“是啊。”薛瑛嘀咕道:“他好奇怪,让我和你和离,他就帮我,你说他是不是还对我不死心呀,我都嫁人了。”
程明簌握着筷子的手停住,看向她,“他让你和离?”
薛瑛点点头,“好可怕,他‘唰’地一下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和离书,就差签字画押。”
程明簌讥笑一声,“想得还挺美。”
看来是蓄谋已久,早就准备好了,程明簌并不意外,觊觎他妻子的人有很多,程明簌知道还有许多人盼着他死。
尤其是侯府落难后,那些肖想薛瑛的人,以前因为身份配不上,还知道收敛,现在胆子大起来,觉得侯府失势薛瑛也无人相护,一个两个,那贪婪的本性掩盖不住,翘首以盼,虎视眈眈。
程明簌一边憎恶,一边又有些不安。
他知道薛瑛的性子,三心二意,不懂什么叫专一,见一个爱一个,哪怕嫁了人,也不会对丈夫忠贞不渝,躺在程明簌身边时,心里也会念着外面的野男人,她以前就想勾搭个有权有势的靠山,如今侯府出事,程明簌真怕她这念头比从前更甚,容易被骗。
他不得不更防备些,盯紧她,以防这只兔子会从窝里跑出去。
吃完饭,薛瑛忧心忡忡地梳头发,她最近都不如从前一般骄奢淫逸,每日都要沐浴焚香,草草抹完发膏,心里盘算着之后的事情,虽然她盘算也盘算不出个名堂。
“你那个表哥心眼坏得很。”
程明簌站在她身后幽幽地说:“他就是看你落魄了想骗你。”
“我知道。”薛瑛说:“这阵子,好多人都找过我,骗我和离。”
程明簌心中警铃大作,“谁?”
“就以前认识的一些公子哥儿。”薛瑛哼一声,说了几个名字,“不过我都让他们滚了,以为我听不懂吗?说碍于时局,暂时不能给我名分,要先委屈我一阵子,不就是顾忌薛家卷入谋逆案,怕给自己惹麻烦,但又馋我身子,想骗我白白给他们睡呗。”
她又不是真的蠢,许多事情,薛瑛心里都门儿清,她知道自己漂亮,容易招惹小人,怒气冲冲道:“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程明簌松了一口气,而后脸色又冷下来,心里念着方才薛瑛说的那几个人名,眸光阴暗。
“任何人同你说这样类似的话,你都不要信。”程明簌捏住她的手,“事情没安定下来前,你哪儿都不要去,就在家里和祖母在一起。”
六皇子在侯府附近布置了人手,他如今要仰仗程明簌为他出谋划策,所以程明簌提出的要求,六皇子都会尽力满足,包括加派人手暗中保护薛府上下一干人。
“可是我想爹娘怎么办?”薛瑛难过地看向他,“爹爹已经被抓走半个多月了,娘在宫里,虽然有公公传话告诉我,皇后没有为难娘,但我还是担心。”
程明簌沉默了一会儿,说:“最多半个月,父亲就会回来。”
“真的?”
薛瑛眼睛亮了亮,不可思议。
“嗯。”
程明簌安慰她,“他们查不出东西,会先放人,不过,可能爵位就保不住了。”
薛瑛喜极而泣,“没关系啊,只要人好好的就可以了!”
这是这么久来,唯一的好消息了。
昨日,薛徵的遗物才被送回京,薛瑛花了许多钱,才拿到那些东西。
姚敬说,他们派人在悬崖搜寻过许多日,最后在野兽洞穴里找到了薛徵的衣物,被撕咬得破碎,沾满了血迹。
从那样高的悬崖摔下,原本也不可能活下来,只是姚敬做贼心虚,不见到尸体不心安,如今在野兽洞里发现薛徵的衣物,肩甲,以及洞穴里新旧骸骨,几乎可以确认薛徵已经死了。
边关那片地方,常有狼群出没,这几年战事频发,野兽抓不到猎物,就会去战场上吃尸体。
悬崖下恰好又有河流与树林,自然常有野兽出没。
兄长尸骨无存,薛瑛将薛徵的血衣抱了回来,与他的断剑一起掩埋了。
她先前哭过太多次,流了太多泪,如今面对薛徵的遗物,竟然一点泪都流不出来。
而姚敬,踩在那么多人的尸骨上,连升几级,太子刚因为新政的事焦头烂额,遭人非议,这个节骨眼上不敢大张旗鼓地提拔母舅,要不然,姚敬能直接顶替薛徵,成为新一任统帅。
今日,薛瑛又在刑部受过委屈,她本来以为自己挺坚强的,不会再动不动就哭,结果听到程明簌说,再过半个月父亲就会回来,眼泪又没忍住掉落。
程明簌见她哭,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没事啊,别哭,眼睛肿了会难受。”
“忍不住……”
程明簌叹气,“忍不住那就不忍吧,我知道你很累了,哭一下也没关系。”
薛瑛压抑了几日的眼泪涌得更凶。
爹娘都被带走后,家里只剩她和程明簌,还有老夫人,祖母年纪大了,听不了这样的坏消息,她会受不住的,以前,薛瑛每日都要去老夫人院里请安,雷打不动,现在她不去很奇怪,可是老夫人见了她哭红的眼睛会怀疑,所以薛瑛忍了好多天。
她就是个一碰到事就爱掉眼泪的性子,改不掉。
薛瑛坐在椅子上,转身抱住程明簌的腰,脸埋在他腰间小声哭,一边哭一边一抽一抽地道:“明日眼睛肿了……呜呜祖母肯定会问的。”
程明簌垂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道:“我去给祖母请安,就说你同母亲去永兴寺吃斋了好不好?”
“嗯……”
薛瑛哭了一会儿,渐渐好了,程明簌拿了条帕子,打湿后为她擦脸。
将她哄好后牵着她去睡觉,薛瑛这些天一直睡不好,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都会担惊受怕,只要一上榻,就会主动钻进程明簌怀里,贴着他,她才能稍微安心许多,至少可以睡着。
她趴在程明簌胸口,因为知道父亲要回来的好消息,薛瑛心中有些激动,睡不着,她睁开眼睛,盯着程明簌的脸,“夫君。”
“嗯。”
“你可不可以……嗯,给我讲讲我娘的事呢?”
程明簌也睁开眼睛。
他意识到薛瑛口中的“娘”,并不是现在被拘在宫里的建安公主,而是她的亲生母亲,李氏。
薛瑛对这个人没有任何印象,因为她得知自己身世的时候,李氏已经死了。
她有时候会想起亲生母亲,好奇那是个怎样的人,但是她无法开口问任何人,二小姐突然打听一个十几年前就被赶出府的女奴,实在太奇怪。
唯一与李氏有关联的就只有程明簌,但是薛瑛也没有问过他,她担心程明簌会不会怨恨李氏,不愿提起,因为他的人生就是因为李氏而改变的。
哪知程明簌沉默许久,开口道:“她是个……很不一般的女子。”
薛瑛微微抬起身子,有些诧异。
程明簌静静说:“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她也不告诉我,我只知道她姓李,附近的人唤她杳娘。”
杳娘长相娇艳貌美,幼时被卖入花楼,只是她不肯认命,哄骗恩客为她赎身,拿到身契后一路逃亡,直到因为体力不支晕倒在侯府门前,被救下后,就在侯府做了女婢。
侯府的侍女,月银丰厚,主子也宽和,能在薛家当值,许多人求之不得,老夫人对杳娘很好,甚至做主让她嫁给管家的儿子,还添了不少嫁妆,换做别人,便是感恩戴德,只觉得是自己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但杳娘依旧不甘心,纵然是管家,那也是奴婢,她想当的是主子。
杳娘从一开始的目标就很明确,摆脱贱籍,成为人上人。
只不过武宁侯与建安公主夫妻恩爱,她无计可施,这时,杳娘的丈夫突然去世,而她又怀上了孩子。
一个貌美的寡妇,身若浮萍,生下来的孩子,也是世世代代为奴为婢。
杳娘想出了个恶毒的法子,偷了侯府的钱财,被赶出府后,她又将这些钱送给急需银子为儿子还债的稳婆,然后在一个大雨夜,将自己的女儿与侯夫人的儿子调换了。
“她带着我去了刺桐,辗转嫁过三个人,不过她运气不好,嫁的人都死得很早,村里的人便说她克夫。”
程明簌絮絮说着:“杳娘对我挺好的,找的男人,都是愿意接纳我的。”
每任丈夫死后,孤儿寡母又被赶出去,杳娘便带着他去勾搭另一个人。
程明簌自小早熟,性格阴郁,没有朋友。
某种程度上,他们虽然不是亲生母子,但又很相像,偏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九岁的时候,杳娘的第四任丈夫经商失败,整日酗酒,杳娘的日子过得也不好,那个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很差了,要经常吃药,可是那个男人却将她救命的钱拿出去喝酒。”
“我……”程明簌顿了顿,“使了些手段,让那男人从山上摔下来死了”
薛瑛睁大眼睛,程明簌语气平静,好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杳娘知道,但还是默许了我这么做,她在借刀杀人,借我这个儿子的刀,去杀她的丈夫。”
九岁的程明簌再少年老成,也不像现在这般做事滴水不漏。
他是在第二天才想起,自己的衣摆上沾了养父的血。
但是等他去找时,却发现那件衣服已经被杳娘洗了。
杳娘一边咳嗽,一边看着他,笑着叮嘱他下次细心些,衣服都弄脏了。
“后来的几年,杳娘身体越来越差,吃药都没有用,死之前,她将一切真相告诉了我,我一直不太明白,她不是个甘愿认命的人,已经做的事便不会后悔,为什么会在临终前,让我带着信物去认亲,现在……我好像知道一点了。”
薛瑛呆呆地问:“什么?”
“杳娘,比我更早意识到,不管她说与不说,话本里的故事还是会重现,我都会在十七岁那一年,进京赶考,意外与侯府相认,所以她干脆按照故事里那样,声泪泣下地忏悔自己做错了事情,她知道我这个人心思狠毒,多疑多虑,一定会发现不对。”
所有的好运,逢凶化吉,都不是源于他自身的能力或选择,只不过是设计好的故事情节,每一步都被预设,每一个成就都像被喂到嘴边的嗟来之食,毫无掌控感与尊严可言。
这种强加的偏爱对他而言不是恩惠,而是侮辱和枷锁,他厌恶被当作故事宠儿来摆布,程明簌宁愿流血,也不愿在虚假的坦途上做提线木偶。
薛瑛听他说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声,半晌才道:“那你恨她吗?”
程明簌摇头,“一开始,可能有一点,现在没有了。”
“等爹娘回来后……”薛瑛轻声道:“如果有机会,我就去刺桐看一看她。”
“嗯。”
程明簌拍一拍她的肩膀,“睡吧。”
薛瑛闭上眼睛,再醒来时,程明簌已经出门,他连日早出晚归,为侯府上下打点,替六皇子出谋划策,没过两日,程明簌就被调到户部去了。
又过几日,宫里传来消息,说武宁侯并未参与谋逆,但薛徵是他的儿子,子不教,父之过,武宁侯因薛徵之罪,被褫夺功名爵位,抄没家产,贬为庶民。
偌大的侯府也被收走了,以后不能再住,薛瑛难过地看着官兵在大门上贴了封条。
太子还算有点人性,但是不多,说是看在建安公主的份上,赐下一座小府邸,供他们养老。
这宅院再京城最西边,周围全是参差不齐的民居,位于低洼地段,阴湿寒凉,说是恩赐,还不是折磨人。
武宁侯要过两日才能回来,薛瑛想了想,还是去了一趟徐府。
徐府的下人似乎早就知道她要来,开门迎接。
不过薛瑛没有见到徐夫人,在茶厅里等着她的是徐星涯。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盏,说道:“考虑清楚了?”
薛瑛:“考虑什么?”
“和离之事。”
“我没有考虑,我来找你是有另一件事要谈。”
徐星涯面色不善,“什么事?”
薛瑛说道:“祖母年纪大了,不能跟我们一起住在城西,你能不能将她接到徐家照顾一段时间?”
薛瑛本来是想通徐夫人说的,谁知道没有碰到姑母,只有徐星涯在。
“老夫人是我外祖母,我自然不会让她跟着你们吃苦,只是表妹,你今*日来找我就只是为了这件事,没有别的什么要说的了?”
薛瑛摇头,“没有。”
徐星涯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表妹,城西那样的地方,你受得了吗?你从小娇生惯养,一点不如意便生病,太子赐的那宅子许久不曾住人,里面蛇鼠虫蚁,到处都是,你夜里敢合眼吗?”
薛瑛脸色苍白,她从小就怕那些东西,小时候被蜈蚣咬了一口后发了半个月的烧,现在光是想到那些画面都会两眼一黑,心里发寒。
徐星涯看着她雪白的脸,低垂的眸子里清透明净,像是在泉水里浸润过,瞳孔轻颤,怕得扣紧了手。
徐星涯抬起手,将薛瑛鬓边垂落的头发拨到她耳后,慢慢说:“表妹贵若明珠,一向是珠光宝气的,如今穿得这么素净,浑身上下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这模样真叫人觉得陌生、可怜。”
他并没有立刻收手,说话的时候手指勾了勾,缠着她的头发在指尖把玩,绕了一圈又一圈。
“表妹。”徐星涯笑了笑,“你想清楚呢,要不要继续过像从前那样的好日子,还是去城西吃苦。”
她一向金贵,磕不得碰不得,出门也都是大张旗鼓,弄足了排面,光彩照人,耀眼夺目,难为她要忍受往后的落魄。
徐星涯本来想要让她先过过苦日子,再勾引她更省事,只是一见到她穿着身素得不行的罗衣过来,他便心疼得不行,一日苦都不想让她吃,她若现在说些好话,他就会替她卖命,宝贝一样供着她。
薛瑛直言道:“不用了,你照顾好祖母就是,等爹爹从牢里出来,我这个做女儿的要侍奉左右,岂能只顾着自己贪图享乐。好了,我走了,免得你嫌我待得久连累你们徐家。”
她说完转身便走,徐星涯脸黑得如同煤炭,胸腔里积起一股沉闷的怒意。
他还是对她太柔情了些,以至于薛瑛到现在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沦落到个什么样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