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名神色狰狞的骑兵看着地上这群蝼蚁一般的百姓,一场杀戮即将降生。
忽然,大雪中有兵马疾驰而来,山头现出人影,数支长箭划破雪夜,精准地将最前方的几名骑兵射落。
百姓们慌乱地张望四周,马蹄声猛烈响起,犬戎士兵猝不及防遇袭,还没有来得及做出防备,一队兵马直接杀出,刀剑如影,雪夜中寒光凌冽,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所有的犬戎士兵便悉数被斩落马下。
为首的男子脸上戴着面具,示意部下将这群百姓护送到安全的地方。
姚敬昨日已带兵逃去了关中,他不知道,有一对兵马已经在悄然向他靠近。
骏马疾驰到山谷下,薛徵摘下面具,看向远处的营寨。
他要送太子一份新年大礼。
一颗,亲舅舅的项上人头。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是哥哥
新院子不如侯府宽敞,但胜在位置绝佳,依偎在汴河旁。夜里坐在窗前,能听到流水潺潺,举目是两岸华灯初上,倒映在粼粼水波中,一片流光溢彩,薛瑛对此处甚是满意。
她已许久不曾摆过侯府大小姐的派头,如今终于有了几个专门侍奉的下人,那点被艰难时压抑下去的娇矜便又开始冒头。
说是过苦日子,其实在城西时程明簌也未曾真让她受苦,她不过第一天嘟囔了句床榻不够软,被褥不够暖,第二日就焕然一新,程明簌那点微薄俸禄为此花得精光,甚至不得不重操旧业,熬夜抄书卖字,替人代笔捉刀,只为竭力维持她那份习以为常的富奢与潇洒。
到了新地方,薛瑛比上一次更容易适应环境,渐渐的,没有再做噩梦,以及害怕一个人呆着,对程明簌的态度,也从前几日的依赖,到现在颐指气使。
程明簌只听了她几日的好话,之后再怎么哄她她也不乐意叫夫君,除了在床上受不了的时候。
都是“程子猗”,“程明簌”地叫,有时候还学外面的人,喊他“小程”。
到了冬天,她性子娇气,容易怕冷,炭不能用差的,差的不仅有烟雾,还会呛人。
上好的红罗炭一斤就要几两银子,薛瑛一个人从早到晚烧炭便要烧去四五十两,程明簌的月俸只够她烧两日的炭,好在他心思活络,手段繁多,殚精竭虑之下,倒也未曾短了她的用度。
姚敬的事情传到京城后,姚家一族战战兢兢,太子的日子更不好过,皇后脱簪请罪,被皇帝避而不见,边关失了那么多的城池,犬戎卷土重来,大军压城,朝中亦议论纷纷,皇帝本就多病,忧思过重,前几日还被气到吐血,身体骨变得更加虚弱不堪。
方士频繁进宫,为皇帝作法,研制仙丹,程明簌干脆趁此机会示意六皇子引荐方士进宫讨皇帝开心,喂点不知所云的仙丹灵药,将老东西身体掏空算了。
六皇子从民间找了个有名的道士,说是能呼风唤雨,进宫后开坛做法,破解了巫蛊案,又喂皇帝吃了仙丹,那些不知所云的“仙丹灵药”,多是朱砂、金石之物,性烈燥热,服之能得片刻暖意亢奋的假象,实则如饮鸩止渴,掏空根本。
皇帝不如年轻时龙精虎猛,锐意进取,身边有野心勃勃的儿子,边关有虎视眈眈的外敌,而他却年老多病,自然相信方士的把戏,对那些丹药如获至宝,深信不疑。
太子虽元气大伤,根基动摇,但皇帝显然仍存保全之心,试图将其从姚敬的滔天罪责中摘离。废储之事牵涉太广,皇帝亦无心力再培植新的继承人,这微妙的平衡,让六皇子如鲠在喉。
一日深夜,程明簌本来都要和薛瑛就寝了,六皇子忽然登门,气冲冲地跑进来,坐下来便开始抱怨。
皇帝偏心,都这样了还不肯处罚太子,姚敬怯敌畏战,罪该万死,太子难道全然无辜吗?
程明簌为他斟了一杯热茶,提醒道:“殿下息怒。此刻若一味落井下石,反倒显得殿下咄咄逼人,易被陛下误解为党争倾轧,恐适得其反。”
六皇子叹气,“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程明簌指尖轻叩桌面:“眼下不宜攻讦太子,不若另辟蹊径,在陛下与百官面前,搏一个‘贤’名。”
“贤名?”六皇子坐直了身体。
“正是。”程明簌面色无波无澜,“姚敬弃城,致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惨遭屠戮,周遭城池亦受池鱼之殃。殿下若能倾私库之资,安抚流民,广设安民所,收容那些自边关逃难而来的可怜人……”
六皇子闻言,眉头拧得更紧:“这……怕是要耗费巨资。”
他前番填补户部亏空已是大出血,暗中蓄养私兵更是吞金兽,私库早已捉襟见肘。
程明簌淡然道:“殿下,此乃以小博大,民心如水,载舟覆舟。边关战乱,百姓怨怼太子无能,正是殿下收拢人心、树立威望的绝佳时机!倾囊相助,解民倒悬,殿下便是万民心中的贤王,众望所归之势一旦形成,何愁大事不成?钱帛乃身外物,千金散尽还复来,民心所向,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六皇子神情一凛,垂眸沉思良久,“子猗所言极是啊……”
他喃喃两声,钱这种东西,失去了还能再来,当务之急,是在太子一党大跌跟头,为百姓不喜之时,尽快收拢人心。
“本王这就去办。”
六皇子站了起来,火急火燎地就要出去。
程明簌喊住他,“殿下,眼下入冬了,内子体弱,她若病了,微臣心里也跟着难受,无心政务……”
话未说完,六皇子便大手一挥,“明日本王差人给你送两百斤红罗炭来。”
程明簌脸上的忧伤之色一扫而空,俯身行礼,“多谢殿下。”
六皇子一走,程明簌牵着的嘴角便落了下来,眉眼冷淡,看狗一般,昨日薛瑛便在念叨,说炭火不够用了,她嫌冷,程明簌俸禄没那么高,但是可以从六皇子那个冤大头身上扒些好处下来。
外头风雪绵绵,天地间一片苍茫,程明簌踩着积雪走到后院,站在屋檐下,拍了拍衣襟,下人将厚厚的帘子打起,程明簌走进去,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外头冰天雪地,里面却暖得像春日。
程明簌站在火盆前烤了会儿,直到身上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意散去了,才走到里间去见他那金贵的夫人。
薛瑛穿着一件杏色的对襟素缎袄,华贵的印金白绮褶裙铺散在榻上,她手里捧着一卷书,倚靠着软枕,手边是剥好的橘子,都是刚从岭南快马加鞭送进京的,薛瑛一边翻书,一边吃橘子,渴了便喝两口酥签,好不快意,听到门外传来声音,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看走进来的程明簌。
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程明簌见状不免失笑。
落魄的时候,她才会想到依赖,亲近他,日子好起来时,这坏女人装都不想装了,连敷衍他一下都懒的,变得和从前一样。
程明簌摆了摆手,示意下人们出去,他坐到榻边,凑过去看薛瑛手上的书。
她看的是话本,讲的是一精怪修炼成人形,化作貌美女郎,在人间经历的一系列故事,中间还穿插着不少主角和其他形形色色的男子这样那样的情节。
薛瑛看得津津有味,吃一吃橘子,再嗑一嗑瓜子,哪里有闲工夫管边上的程明簌。
程明簌也不恼,就坐在一旁,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暖黄的灯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粉嫩的唇瓣因为沾染了橘子的汁水而显得更加水润,很想让人舔一口。
他就这样静静看了许久,才幽幽开口:“夫人,你没发觉我在这儿坐了快半个时辰了么?”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发觉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话本不看我?”
薛瑛如实道:“因为话本比你好看……”
程明簌冷笑,真想把她的这些奇奇怪怪的话本都丢掉。
他有时候还挺怀念在城西的日子,她无时无刻不黏着他,又乖又软,一口一个“夫君”叫的比橘子还要甜。
虽然,这些都是薛瑛哄着他的把戏,她是个很会见风使舵的人,失势时,温声软语地哄骗别人继续捧着她,供着她,等日子好起来便立刻变脸。
这女人,骨子里就是个只知道享受,没良心的坏蛋。
程明簌在心里幽幽地控诉,念叨完又安慰自己,没良心就没良心吧,至少她愿意在落魄时选择依赖的人是他,不是别人。
等薛瑛看完书,程明簌已经将床暖好了,拍一拍让她过来。
薛瑛解了衣袍,脱去鞋袜,钻到他怀里。
“六殿下来找你做什么?”
两个人吃饭吃得好好的,六皇子突然登门,薛瑛只好回房,留他们二人谈话。
“他希望借此机会让太子再也爬不起来,让我帮他想想办法。”
程明簌将方才与六皇子的对话复述给她。
薛瑛抿唇凝思,说道:“上次在宫里,我撞见太子与人私会,只是我没看清那人是谁,你们可以在此事上做做文章。”
“私会?”
程明簌诧异,还未曾听她提起此事。
“我坐在假山后,险些被发现,是……是徐星涯出面替我解了围。”
薛瑛不是很想提起表哥,徐星涯变了太多,让她觉得陌生,或许他一直就是这个样子,阴狠,占有欲强,只是她自己一直没有发现而已。
薛瑛缓缓将之前在宫里遇到的事告诉程明簌,“我猜想,太子与人私会,应当不是第一次了,我当时撞见他们的地方,是从坤宁宫出来,往西,再过了个池塘便是,那里人迹罕至,不常有人经过,平日住在此处的,也不是什么受宠的嫔妃,你可以让六殿下去查一查,住在附近的都是哪位娘娘。”
“对了,那日是初七,记得留意这个日子,上次被我撞见,太子受惊,近来应当会消停一阵子,下个月再去捉奸,才是最稳妥的。”
薛瑛想了想,又补充道:“就算这件事被陛下知道了,他应当也会为了皇室的体面,不让人大肆声张,得想办法,最好让所有人都撞见,那样,太子才逃不掉。”
她说话时,神情严肃专注,带着一种与过去迥异的冷静,程明簌看着她,心中不免惊讶。过去,她行事略带莽撞,如今,虽谈不上城府有多么深沉,但言谈举止间已显露出远超从前的缜密与果决。
薛瑛看了许多书,也懂得打蛇打七寸,不能给对手任何喘息反扑的机会。
她说完,看向程明簌,“你听到了吗?”
程明簌回过神,“听到了,我会去办的。”
薛瑛这才放心下来,重新窝回他怀里。
冬天的程明簌像个人形暖炉,热烘烘的,抱着很舒服。
没几日就是年关了,这一次,皇帝降了恩旨,准许侯夫人出宫和他们一起过年。
薛瑛听到消息的一刹那眼眶便有些红,她亲自领着下人将正院又好好打扫了一番,武宁侯偷偷躲在角落抹眼泪,夫妻俩分别数月,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
除夕的时候,雪下得有些大,今年城中新年的热闹气氛没有往日高,边关的坏消息浇灭了大部分人的热情。
侯夫人傍晚才坐着马车出宫,薛瑛一直在巷子口等她,马车徐徐驶入,侯夫人掀开帘子,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三个人,眼泪滚落。
武宁侯腿脚不便,要拄拐杖,费力地踮脚张望,程明簌牵着薛瑛,频频往巷口看去,直到侯夫人的身影出现,几人才笑了起来。
“阿娘!”
薛瑛冲上去,一把抱住侯夫人。
下人们七手八脚地将马车上的行李搬下来。
大雪簌簌,很快便落满鬓边。
武宁侯笑着说:“快进去啊,都杵在这里不冷吗?”
大家这才闹哄哄地进了屋子,程明簌站在薛瑛面前,用干净的帕子擦掉她头上化掉的雪水。
薛瑛有些不好意思,当着爹娘的面,显得她娇气,苛待了他,于是小声念叨:“不用麻烦的,一点而已。”
程明簌说:“一点也要擦掉,不然容易得头风。”
他擦得很仔细,将每一滴水珠都拭去了,她乌黑柔顺的长发又变得干爽温暖,程明簌这才牵着她到桌边坐下。
厨娘手艺很好,连薛瑛这样挑剔的人都赞不绝口,程明簌当初找下人的时候,花了很多的功夫,薛瑛本来便挑食,若是饭菜做得不合口味,她便也不爱吃,吃得少,身体瘦弱,就容易生病。
饭桌上其乐融融,大家围在一起说了许久的话,炉子上的热茶嘟嘟地冒着泡,程明簌坐在一旁给薛瑛剥橘子吃,要将橘络都挑干净,她才肯入口。
侯夫人与武宁侯坐在一起,见状,忍不住相视而笑。
吃完饭,薛瑛料到他们这么久没见面,一定有许多话要说,就不再缠着侯夫人,而是拉着程明簌去外面堆雪人了。
寒风凛冽,她怕冷,只肯缩在廊下的大氅里,指挥着程明簌动手,“快一些,你捏一个像我一样的雪人。”
程明簌在雪地里忙碌,不一会儿便堆起一个圆滚滚、憨态可掬的小雪人,捧到她面前献宝:“这个像你。”
薛瑛皱着鼻子嫌弃:“丑死了。”
程明簌不理她,又捏了一个稍大些的,放在小雪人旁边:“这个是我。”
薛瑛撇撇嘴,“更丑了。”
“你丑我也丑,”
程明簌笑着将两个小雪人并排放在卧房外的窗台上,“丑得正好,天生一对。”
薛瑛被他逗笑,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兴致来了,又指挥道:“再捏一个阿娘,一个爹爹!”
程明簌依言照做。很快,窗台上便整整齐齐地立起了四个小巧可爱的雪人。
两个大的并肩而立,两个小的依偎在旁,薛瑛看着这一家四口,忍不住欢笑出声,指着代表程明簌的那个雪人:“程子猗,你的头歪啦!”
程明簌笑着扶正了雪人的脑袋。
“嗯,这样正好。”
薛瑛终于满意地点点头,眉眼弯弯,可笑着笑着,她脸上的神采忽然黯淡下来,喃喃道:“唔……好像还差点什么……”
“差什么?”
程明簌随口问道。
薛瑛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蹲下身,无意识地团起一个雪团,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冻得她手指发麻,无措地低声道:“是哥哥啊……还差哥哥……”
怎么少了一个人呢。
薛瑛眼泪再也止不住,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哭声。
以前冬天,薛徵只要在家,都会陪她一起堆雪人,京中有守岁的习俗,爹娘年纪大了,薛瑛便自告奋勇,说她来守岁。
哥哥无奈一笑,拗不过她,便让她也坐在一旁。
炉子里的火苗哔啵响,薛瑛让下人拿来芋头,丢进火炉里,烤一会儿芋头热了,薛瑛怕烫,撒娇让薛徵剥给她吃。
年年守岁都是如此,但薛瑛每次都会睡过去,第二日再醒来时,自己早就被抱回房间。
今年,没有薛徵了。
以后也没有。
薛瑛神思恍惚,这么久了,她还是没有接受薛徵已经死去的事实。
没有人会从边关搜寻各种各样的好吃的,好玩的,小心翼翼地带回京城给她,也没有人会教她用弩弓,告诉她遇到外人要怎么保护自己。
薛瑛捂着嘴,将哭声压抑下来,不能让屋里的爹娘听到,失去儿子,他们只会比她更难过。
程明簌意识到她在想什么,唇边的笑容也慢慢垂下,走上前,将薛瑛微微颤抖的身体揽了过来,抱进怀里。
“呜呜……哥哥。”
薛瑛趴在他肩头,小声地啜泣,眼泪流下来,很快便凝结一片。
明明是该团圆的日子,怎么就缺了一个人。
程明簌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薛徵的死,确实是她很难走出来的伤痛,只能抱着她,一遍一遍地顺着后背拍了拍,过了许久,薛瑛才缓过来一些,程明簌的肩头都被她的眼泪打湿了。
他牵着薛瑛,“我们回屋吧,外头冷。”
薛瑛哽咽着点点头,将刚刚团起的雪人小心翼翼捧着,放在窗台上,和另外四个放在一起。
她手指都冻得发麻了,程明簌紧紧拉着她的手,团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暖了许久才好起来。
外头的雪下得越来越急,脚印出现又很快被覆盖。
薛徵站在廊下,低头看着窗台上的五个小雪人。
整整齐齐,靠在一起,一看就是一家人。
他是今日才到京的,部下劝过几次,眼下他应隐藏行踪,不宜暴露于人前,以免多生事端,即便是家人也不行,因为谁也不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贸然相见,风险太大。
薛徵也是这么想的,但还是忍不住走进了这座小院子。
这几个月,家里发生了许多事,父亲被褫夺爵位,丢了官职,母亲困于宫中,夫妻分离,*侯府被封,一家人只能住在一间普通的,远比不上侯府宽敞的院子。
薛徵躲在暗处,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家人。
妹妹与丈夫确实感情深厚,小夫妻浓情蜜意,做不了假。
爹娘看上去都苍老了许多,尤其是父亲,腿脚的老毛病又犯了,如今竟然只能拄着拐杖走路。
妹妹……瘦了很多,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思。
薛徵知道,这忧思来源于他。
他本来只是想看一眼就走的,却还是控制不住脚步,慢慢走到了窗边。
伸手,指节摸了摸最小的那个雪人,圆头圆脑,像极了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呆呆的,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可怜可爱。
垂首时,屋中忽然传来微弱的动静,薛徵触摸雪人的手指收回,敛了气息,迅速藏匿于雪夜中。
门被推开,薛瑛披着一件大氅,眼巴巴地望着外面,“哥哥……”
刚刚,在屋中,她总觉得,薛徵好像就在外面。
明明她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可就是莫名断定,就好似双生子那样,心有灵犀,毫无道理。
薛瑛着急地下了榻,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冲出去推开门,站在廊下张望许久。
雪花纷纷,一片荒芜凄凉,院中空空如也,哪有什么人影。
薛瑛眸光慢慢落了下去。
是啊,她与薛徵又非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她又怎会与他心有灵犀呢。
薛瑛失落地垂下眼睛,眼眶酸涩。
上次,她骗了程明簌,其实薛徵从来没有入过她的梦。
他走了这么久,一次都没有来梦里看过她。
薛瑛想,是不是他害怕自己的模样会吓到她,所以不肯来。
姚敬传回来的消息说,他是被乱马踏死,后来摔落悬崖,又遭野兽啃食,尸骨无存。
可是没关系,不管他是什么样,薛瑛都不会害怕。
因为那是哥哥啊,就算变成恶鬼,她也不怕的。
为什么不来梦里见见她呢。
薛瑛吸了吸鼻子,眼睛酸涩得厉害,明明裹着厚厚的大氅,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总是有太多流不尽的眼泪,想到与薛徵有关的事情便哭。
薛瑛转过身,掩着面,想将眼泪擦干净了再回去,可她越擦,眼泪越多。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一道久违的,熟悉的声音响起,“你见了我,是不是就不会再哭了?”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阿瑛想当公主吗?”……
风雪浓厚,刮在脸上刀割一般的疼。
薛徵原本不想出来的。
他也不知道薛瑛究竟如何察觉到他在外面,明明他没有漏出一丝痕迹。
她身体不好,又不是会武艺的人,应当对气息没那么敏锐。
薛徵藏在漆黑的回廊中,默然看着薛瑛慌乱无措地张望四周,眼神从期盼到落空再到难过,泪水打湿眼睫,模糊视线,她站在门前流眼泪,抬手,想要擦干净,结果越擦越多,没有穿鞋子的双脚冻得有些发红,纤瘦的肩膀即便披着厚厚的氅衣,看着仍旧单薄。
薛徵最怕妹妹的眼泪,小时候,她一哭,他便不知道怎么办。
薛瑛喜欢用眼泪去逼迫别人妥协,但是她很少在兄长面前哭泣,薛徵忙战事,又要在朝中与人周旋,操劳太多,已经很累了,除非真的委屈到不行,不然她不会在薛徵面前哭,让他担心。
他的死,给薛瑛带来了绵绵不尽的痛苦,还有无法言说的自责,因为她要吃西域的药,薛徵才会放弃已经考中的功名,转而去参军,才会遭小人记恨,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别人不知道这些,可薛徵明白,他知晓妹妹不仅悲痛,还会自责,一日一日地消瘦下去。
所以他还是走了出来,站在院中,喊住默默流着眼泪的薛瑛。
程明簌急匆匆地从卧房中出来,“怎么不穿……”
他话语蓦地顿住,看到院中的薛徵,神色怔然。
薛瑛茫然地回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声音的来源,双眸渐渐瞪大。
“哥哥?”
她呢喃唤道,声音轻得如雪花片似的,充满了不安的,好似声音稍微大些,就会惊扰眼前美梦。
薛徵开口,“阿瑛,是我。”
薛瑛脑海中一片空白,怔愣几瞬,冲上前,不管不顾地抱住薛徵,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她双手收紧,牢牢攀着薛徵,冰凉的双手无措地摩挲着,好像在确认眼前的人有没有体温,是不是鬼。
薛徵心中发涩,捉住她的手,贴着自己的脖颈,掌下,有热意传来,薛瑛眼眶湿润,贪婪地贴着薛徵的脖子抚摸,感受着皮下脉搏的跳动。
是真的,不是鬼,是活着的薛徵。
积压了数月的悲痛和思念潮水一般涌动,薛瑛不敢哭得太大声,噙着泪,浑身抽搐,上气不接下气,胸腔里既有喜悦,又有委屈,她抬起手,一拳一拳砸向薛徵,“你活着……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我以为你死了!我派了那么多的人过去,都找不到你的尸骨,我连给你立个衣冠冢都险些做不到……你明明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见我们!”
他的死讯刚传回京时,阿娘哭得撕心裂肺,每日以泪洗面,爹爹也一下子苍老十几岁。
薛瑛只能自己偷偷哭,她也很难过,可是她不能表现出来,爹娘见她哭,心里会难受。
薛徵被她打得胸口都有些痛,升起钝钝的麻意。
他沉默地接受薛瑛一切控诉,可她说着说着,又心疼地抚摸刚刚打过的地方,哽咽道:“对不起哥哥,我不该打你……我就是太高兴了,对不起。”
她想起来,薛徵也一定吃了很多苦才能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姚敬那样害他,也许他并非不想回来见他们,只是重伤难行,养了许久才好。
见她这模样,薛徵心中酸痛难忍,摇摇头,宽慰道:“没事的,没事,我不疼,伤也早就好了。”
程明簌冷冷注视着不远处的二人,目光最后落在薛瑛发红的脚趾上。
薛瑛想要说些什么,便突然被一道力拉了过去,程明簌将手里的外袍披在她身上,裹紧,将她包得像个粽子,而后不由分说地抱起她,薛瑛微微挣扎了两下,她不适应在旁人面前被程明簌抱,这样的亲昵,还要被薛徵看到。
“有什么话进屋再说,你想生病吗?嘴唇都发紫了。”
程明簌侧目看着她的脸,薛瑛方才看到哥哥太激动,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穿得很少,寝衣外只披了件大氅,脚上也没穿鞋子,双腿冻得发麻,快要失去知觉。
她冷静下来,没再挣扎,越过程明簌肩头,看向薛徵,“哥哥,我们进屋说吧。”
屋中炭火烧得足,一进来便觉得四肢生热。
薛瑛窝在程明簌胸口,被他抱着进屋,后知后觉的有些冷,双脚缩了缩。
程明簌将她放在榻上,将衣带系得紧紧的,薛瑛只露出一张冻得粉白的脸,大氅的兔毛领子在她脸颊边微微地拂动着,程明簌捞过她的双脚,捂在怀中,为她取暖。
薛徵掀帘走了进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妹妹神色有些不自在,用力想要抽回双脚,小声嘟囔,“不、不用捂了,哥哥还在。”
“摸着还很冰,都冻僵了,我是你夫君,怕什么?”
程明簌按住她乱动的脚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薛瑛为难地皱着脸,掀起眼皮看向走进来的薛徵。
他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只要不眼瞎,都能看得出来,程明簌对薛瑛的爱护,这间屋子,烧的是最好的炭,铺了地龙和毯子,坐在里面温暖如春,怕她无聊,桌上堆满了书籍和棋盘一类打发时间的东西。
他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有些旧,袖口也起了一圈圈毛边,但是薛瑛却穿得很金贵,肩上的大氅用的是柔软的兔毛内衬,摆在踏板上的丝鞋做工精致,刺绣仿真,鞋面上还嵌了颗圆润剔透的东珠。
如今侯府失势,薛家不如从前,但薛瑛的模样瞧着,面色红润,人也未见得消瘦许多,想来是下了些功夫精养的。
薛徵当初的担忧并没有实现。
不管程明簌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有没有报复的心理,他对薛瑛似乎是真心的。
“哥哥。”薛瑛仰头看向薛徵,“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日。”
薛徵实话实说,他不忍心继续瞒着她。
“那你活着,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们。”薛瑛有些难过,“他们都说你死了,爹娘很伤心,我也难过。”
“对不起。”薛徵低声道,隐去了自己险些重伤不治的经历,只说:“我身上现在毕竟背着罪名,贸然回来,只会给你们带来灾祸。”
“那……”薛瑛开口,声音又停住,细细思考。
眼下的局势,姚敬成为奸臣,罪该万死,陛下下令要将他捉拿回京兴师问罪,太子被母族连累,亦遭万民唾弃,自身难保。
薛徵此时回京,却是是最好的时机。
她抬眸,轻声问道:“哥哥……是要造反吗?”
薛徵沉默。
屋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程明簌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剧情真的被改变了?
薛徵竟然没有死,活着回到京城。
武宁侯夫妇也没有厌弃薛瑛,这一世,他们都好好地活着。
薛徵看向程明簌。
少年垂着眸沉思,他虽然很年轻,可瞧着城府极深,过了年,也不过才十八岁而已,可他在朝中,已经渐渐站稳脚,若没有手段,如何能在那么多的老狐狸中间周旋。
薛瑛平时经常嫌弃程明簌官职不高,不是话本里一手遮天的权臣,能呼风唤雨。
可若她细细盘算,便可以发现程明簌的升迁速度有多么快,他只在翰林院待了几个月便被提到户部,之后遇上太子新政失败,户部被牵连好几人下台,正缺人手的时候他被推上更高的位子,多少人劳碌一辈子还只是个六七品的小官,更何况,他还那么年轻呢。
程明簌也看向薛徵,目光淡淡。
他知道,薛徵并不喜欢他,即便他们是亲兄弟。
薛瑛才是和薛徵相伴了十八年的妹妹,他的心里更偏向于薛瑛,甚至对程明簌带着几分戒备。
程明簌心里清楚,如果他做出伤害薛瑛的事,薛徵会立刻将他杀死。
见一直没人说话,薛瑛神情有些慌张,望向他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这种事情是不是不能乱说?”
薛徵回神,摇头,“你没说错,我确有此意。”
薛瑛瞪大眼睛,神色吃惊。
哥哥居然真的想造反。
他是个从小一直被教导要忠君爱国的人,写得一手好文章,太平时执笔,战乱时握剑,这是被逼得没法了才想到要走这样一条路。
薛徵不愿意再为皇室卖命,就算现在,皇帝因为愧疚,顾念兄妹情分,没有对薛家继续降罪,可往后呢,等他死了,新皇还会继续对薛家留情吗?如今的安宁,若空中楼阁,摇摇欲坠,难以长久。
等到那时候,无人再为妹妹撑腰,即便她现在有个有用的夫君,薛徵也不可能将她后半生的幸福全都押在另一个人身上。
他深知薛瑛的脾气,也知道她太讨人喜欢,容易遭到惦记,没了依仗,下场会很凄惨。
不管是向着太子,还是六皇子,都逃不过鸟尽弓藏的结局。
想要让薛瑛永远有依仗,只有爬上那个位置。
让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人再敢肖想觊觎。
薛徵看向坐在榻上的少女,认真问道:“阿瑛想当公主吗?你不是最喜欢扬州,将那里做你的封邑好不好?”
小的时候,侯夫人曾经带着他们两个去扬州游玩,薛瑛很喜欢那儿,喜欢去大明寺吃素斋,去琼花观看奇花异草,瘦西湖畔柳色如烟,画舫凌波,薛瑛喜欢坐在乌篷船头玩水,回头笑盈盈地指挥薛徵,让他划得再快一点。
离开的时候,薛瑛很是不舍,抱着侯夫人的脖子,说以后还想要来。
成为公主,受天下供奉,万民敬仰,不正是她一直想要的日子,多么气派,以后谁见了她都得行礼。
薛瑛眼睛亮了一下,只一瞬间就又黯淡下去,团紧了手,“哥哥,造反很危险的,要是失败了……我、我也不是很想当公主,我只想要你们都好好的。”
她不想让薛徵去涉险,造反要是失败,便是乱成贼子,受人唾弃,说不定真的会死无葬生之地,自古以来,哪有多少人真的可以谋反成功,多的是遗臭万年,永生永世翻不了身的。
薛徵知道她担忧什么,安慰道:“若安于现状,终究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阿瑛,我会赢的。”
他目光沉沉,看着薛瑛,语气虽轻,但听着却充满了力量。
薛瑛从来没有怀疑过兄长的能力,她对他就是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只要是哥哥说出口的,就一定可以做到。
薛徵不是个冲动的人,他既然愿意告诉她,那便是深思熟虑过后才下定的决心。
她犹豫须臾,重重点头,嘴角牵了牵,“哥哥,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你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嗯。”
薛徵笑了笑。
“你还活着的消息,要告诉爹娘吗?让他们也开心开心。”
“不用。”
薛徵摇头,“爹娘年纪大了,许多事情让他们知道,只会徒添忧思,不要告诉他们。”
“我知道了。”
既然在他们心里,薛徵已经死了,那暂时便维持现状,若现在贸然告诉侯夫人与武宁侯他还活着的消息,他们不免又要继续为他操心。
天渐渐的就要亮了,眼看着东方鱼肚泛白,薛徵站了起来。
薛瑛眼睛有些红,她知道天一亮,哥哥就该离开。
“我有些私房钱。”薛瑛手足无措地下了榻,“哥哥,你缺不缺钱用?我还有首饰,有好些从前的,我没舍得典当,一直留着,都可以给你,可以值不少。”
“还有干粮,伤药。”她将自己喜欢吃的点心拿出来,柜子里还有一些治跌打损伤的药,都被薛瑛翻出。
薛徵不忍心拒绝她,她拿什么,他都照单全收。
直到程明簌开口,“好了,包袱都要撑破了,装这么多东西,行踪也容易暴露。”
薛瑛这才停下,泪眼汪汪地看着薛徵,“哥哥……”
真怕是一场梦,天亮后他再也不会回来。
薛徵背着东西,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擦掉薛瑛眼角的泪,“别哭,再等一等我。”
天就要亮了,晚一分,危险便多一分,薛瑛憋住泪,不让自己再哭,努力挤出笑容。
见他转身,脚下也下意识跟随几步。
“别送了,外面冷。”
薛徵叮嘱她,她身子骨弱,出门送行,吹了寒风,又会着凉。
薛瑛乖乖停下。
程明簌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雪下得正紧,薛徵站在廊下等他。
上次见面都已经是快要两年前的事情。
程明簌心思敏锐,虽然薛徵没有开口,但他确信,薛徵也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可正如武宁侯一样,薛徵也选择了将错就错。
兄弟两默然对立,许久,薛徵问道:“你喜欢阿瑛吗?”
“喜欢。”
“阿瑛就是我的亲妹妹。”薛徵声音平和,在寂静的雪夜里听得很清晰。
“旁人若欺辱她,不管是谁,我都会千倍百倍地让他偿还。”
薛徵直视他,“你既已是她的夫君,那你便要担起丈夫的责任,不能利用一个女人对你的信任,而去做让她伤心的事,用以报复前人犯下的错,那样太下作,非君子所为,如果你心中有怨,尽管朝我来,不要伤害她,薛家欠你的,我会补偿。”
程明簌点头,“我明白,不会的。”
薛徵沉吟片刻,最后说道:“我尚有要事要筹谋,无法侍奉父母身侧,也无法照顾阿瑛,之后的日子,还要多麻烦你。”
程明簌嗤笑,“不劳兄长担忧,阿瑛是我的妻子,我与她生同衾,死同穴,自然会好好爱护她。”
落雪纷纷,说话的时候也带着寒气。
薛徵没再多言,转身遁入黑暗中。
程明簌回到卧房,薛瑛还没有歇下,她伸长了脖子望着房门,程明簌走进,“已经走了,你再看也看不到什么。”
薛瑛塌下肩膀,她舍不得哥哥走,好不容易见上一面,也没说上几句话。
不过想到薛徵还活着,薛瑛心里便抑制不住地喜悦,她恨不得跑出去放十串鞭炮,告诉全天下人,她的哥哥还活着!
不过眼下兄长在筹谋大事,薛瑛不能将喜悦表现在脸上。
她兴奋得睡不着,眼角泪痕未干,但这次流的是开心的眼泪。
程明簌打湿了帕子,过来给她擦脸。
薛瑛心里激动,她有许多话要说,想同程明簌炫耀兄长是多么威风,是她最大的靠山。
等擦完脸,薛瑛又变得忧心忡忡,“你说,我给的钱会不会不够,他会不会缺钱用,眼下天这么冷,到处都在下雪,他有没有地方落脚,夜里冷不冷,穿不穿得暖,吃不吃得饱啊?”
似乎想到薛徵的事情,她便有操不完的心。
“你担心什么,兄长是怎样的人,他定然部署周全了,用不着你操心。”
程明簌擦去她眼角泪痕,薛瑛的双脚已经捂暖了,屋里炭火点得那么足,她都有些热。
薛瑛面色为难,她觉得程明簌说得很对,兄长做事向来稳妥,用不着她操心,可她就是忍不住!
“你好好的,就是在帮他忙。”
程明簌将帕子放回水盆里,回到榻边,按着她躺下,“天都要亮了,快睡觉。”
薛瑛心情激动,还觉得刚刚经历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那么恍然。
“哥哥还活着,是我收到的最好的新年贺礼。”
“嗯。”
程明簌搂着她,心里却有些不安。
对于薛徵的死而复生,他一方面为薛瑛高兴,一方面,又有些害怕。
他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二人,不知道为什么,程明簌察觉到,只要薛瑛与薛徵在一起,他们兄妹之间,便会产生一种排外感,任何人都无法融入这羁绊当中。
在薛瑛的心里,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便是家人,薛徵占首位,没有人可以比得过,她一向胆小,可是当初为了给薛徵报仇,竟然会想到去宫里刺杀太子。
就算程明簌是她的夫君,可是在她的心里,也永远比不过薛徵,程明簌盯着薛瑛的发旋,心事重重。
他并不是一个患得患失的人。
可是此刻,万籁俱寂,程明簌听到自己的心空空地跳动着,他不由自主地想,薛瑛喜欢他吗?
他也会在她的心中占据一个同样不可撼动的分量吗?
纵然做了夫妻,这份关系是不是远远地排在别的什么东西之后,永远都称不上几两。
薛瑛那样没心没肺,他在她的心里到底算什么呢?
程明簌了无睡意,一直睁着眼睛到了天明。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表妹……”
正月初一,瑞雪未消。
依照祖制,皇帝需至太庙主持祭拜列祖列宗,祈求新岁国泰民安。
然今时不同往日,皇帝缠绵病榻,精力不济,这些事情无法亲力亲为,只能交给皇子操办,换做从前,太子主理祭祀毋庸置疑,只是他现在尚在禁足中,姚敬畏敌,不战而败的阴影将姚家牢牢钉在耻辱柱上,连带着太子也饱受朝野非议。
边关战乱以来,六皇子不惜掏空私库,倾尽全力安抚因姚敬弃城而流离失所、惨遭屠戮的难民。
他在京城外广设粥棚、安民所,亲自冒雪巡视,嘘寒问暖,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捧着热粥,感念六殿下仁德。
皇帝在病榻上听闻六皇子所为,又对照太子禁足东宫、毫无作为的颓势,竟一道旨意,将代行祭祀之权,交予了六皇子。
此举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朝野上下瞬间炸开,一片沸腾,太子犹在,如此彰显宗法正统、代行君权的大事,竟由六皇子代劳,这是否预料着废储?流言蜚语,揣测纷纭,搅得人心浮动。
东宫之内,愁云惨雾,自禁足令下,太子便如同困兽,困锁于深宫高墙之内,不见天日。
往昔门庭若市,如今多的是落井下石之人,前不久,皇帝竟命贵妃协理六宫,明晃晃地分走了皇后手中的实权,姚氏一族,似乎大厦将倾。
姚敬本人,则如同人间蒸发,音讯全无,边关传回的消息混乱不堪,有说他早已被愤怒的犬戎士兵乱刀砍死,曝尸荒野;也有说他畏罪潜逃,正被朝廷海捕文书追拿,一旦擒获,等待他的便是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的下场。
除夕夜,或许是念及仅存的骨肉之情,皇帝开恩,短暂解了太子的禁足,允其在东宫范围内静思己过。
太子整个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空旷冷寂的殿宇中焦躁踱步,绞尽脑汁思考着如何挽回时势,不若大义灭亲,将所有的罪责全都推到姚家身上,他原本就是皇后养子,姚家所作所为,与他何干!
夜色渐深,宫外隐约传来辞旧迎新的爆竹声,更衬得东宫内一片死寂,一些尚未彻底与东宫切割的臣属、幕僚,或是出于旧情,或是存着观望之心,纷纷派人送来了年礼以聊表心意。
礼物大多中规中矩,无非是些应景的字画古玩,这个时候若送什么贵重礼品,反而给自己惹祸上身。
其中,一个不起眼的木箱子,被宫人悄无声息地抬了进来,混在其他礼物之中,放在偏殿一角,箱体朴素无纹,既无署名,也无标识,显得格外突兀。
太子心绪烦乱,本无暇留意这些琐碎,直到夜半更深,万籁俱寂,他在殿内来回踱步,目光偶然扫过那堆礼物,才被这个箱子吸引了注意,一种莫名的,令人心悸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那是什么?”
太子指着箱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问侍立在一旁的侍从。
侍从上前查看,同样疑惑,“回殿下,不知何人送来,未曾署名,奴婢这就命人打开查验。”
太子心中烦躁不已,无意识地拨动手上的扳指,他挥了挥手,示意开箱。
两名内侍上前,小心翼翼撬开箱盖上的铜锁,随着沉重的箱盖被缓缓掀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殿内侍奉的宫人无不掩鼻皱眉。
“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霎时响起。
太子踉跄几步,仓惶后退,脸上血色尽失,惨白如纸,瞳孔因惊恐而放大涣散,他抬起胳膊,颤抖的手指死死指着敞开的木箱,嘴唇哆嗦不停,却发不出一句完整的声音。
箱内,一颗须发凌乱,双目圆睁,面容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变形的人头,赫然呈现在摇曳的烛光之下,正是音讯全无,生死成谜的姚敬!断骨处凝固的乌黑血块触目惊心,几缕花白的头发粘连其上,姚敬死不瞑目,空洞的眼睛看着太子,更添几分阴森恐怖。
太子仿佛见了鬼,脑海中一片空白,退无可退,后背重重撞上多宝格,架子上陈列的名贵玉器,茶盏噼里啪啦地倾泻而下,砸落在地,摔得粉碎,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
“嗬……是他,是他。”
他开口语无伦次,神色惊恐,一口气就要上不来,太子白着脸,声音因恐惧而尖利变调,“是薛徵!是不是薛明羽,他没死,他来索命了!他来找孤索命了——”
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杀了姚敬,还将人头送到了东宫来。
一旁的幕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双腿发软。
见太子失态,他心头惊慌,却不得不强作镇定,扑上前试图扶住几近癫狂的太子,声音发颤地安抚道:“殿下!殿下息怒,薛明羽早就死了,遭野兽啃食,尸骨无存,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啊,殿下不是也验过了吗?”
当初薛徵中箭落崖,姚敬带兵搜了整整半个月都没有发现他的行踪,那地方好好的人摔下去都会粉身碎骨,更何况薛徵还带着重伤,后来追兵在野兽洞穴发现了薛徵的衣物与尸骨,才确定他已经死了。
“这……这定是有人故意为之,意图恐吓殿下,殿下万不可中计,自乱阵脚!”
他嘴上虽如此说,目光扫过箱中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一股寒气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若薛徵真已化作枯骨,眼前这姚敬的人头,又是谁的手笔?是六皇子吗?他眼下正是春风得意,故意送来这颗人头挑衅东宫也不无可能。
殿内烛火摇曳,将姚敬那颗怒目圆睁的头颅映照得忽明忽暗,侍从慌不择路上前,将木箱重新盖好,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抬了出去。
太子坐在椅上,胸口因惊惧而剧烈起伏,瞳孔缩成一点,像是吓没了神,被侍妾扶着去卧房后,做了一夜的噩梦。
太子生母身份卑微,只是个宫女,是当年皇帝刚登上皇位时,随意临幸的,现在问起皇帝,估计他早就不记得有这号人。
那宫女本已到了出宫嫁人的年纪,与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男人在宫外等了她十年,只盼宫女二十五岁出宫时二人成婚。
皇帝喝醉了酒,来了兴致将她临幸,宫女苦苦哀求,可他是皇帝啊,九五之尊的威严岂容践踏?勃然大怒之下,他强要了那宫女,事后又因记恨她在龙榻前的抗拒,一道旨意将其打入冷宫。
宫女没多久便病死了,留下了一个孩子,恰逢皇后小产,伤了根本再难有孕,便将这无母的皇子抱到坤宁宫中抚养。
他成了太子,认姚家为母族,身份尊贵无匹,然而,平庸仿佛刻在了他的骨子里。治国之道,权谋之术,他学得吃力,总显得力不从心。
薛徵是武宁侯府的公子,表字明羽,这还是皇帝为他取的字,薛徵比太子要小几岁,幼时被武宁侯领着入宫面圣时,父皇见他小小年纪聪颖过人,便让他做太子伴读,一起于文华殿学习。
太子虽年长几岁,可无论是背诵经史典籍,还是写策论文章,甚至骑射武艺,薛徵都远胜于他。
皇帝每次考问皇子功课,他的回答只能算中规中矩,谈不上差,但对于一个储君而言,则显得有些平庸乏味。
而薛徵呢,少时便高中进士,太子一面不得不听从母族的安排,极力拉拢这位前途无量的新贵,一面却在心底深处,阴暗地滋生着排斥与嫉恨。
然而,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半年后,薛徵竟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唾手可得的锦绣前程,一意孤行跑去边关参军。
武宁侯气得病倒,建安公主日夜以泪洗面,薛徵还是辞了官,去了西北。
太子闻讯,愕然之余,心底竟涌起一丝扭曲的快意,离经叛道!自毁前程!他一个文臣,握惯了笔杆子,如何适应得了边关的艰辛,怕是用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薛徵在边关节节高升,从一个小兵,到百夫长,校尉,副将,再到统领三军,只用了七年。
西域使臣带着投诚的国书以及贡品进京的那日,太子一夜未睡。
姚国舅提议让薛徵死在关外时,太子犹豫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也许一方面,他的确容许不了一个手握重兵,却不肯对自己完全服从的臣子存在,可更多的,是他早就见不惯薛徵,想让这耀眼夺目的太阳陨落了。
正月的第一天,太子就病倒了。
六皇子主持祭祀,入太庙供奉祭拜列祖列宗,一时风光无量,皇帝病重,眼见着越来越不行了,朝中对于废储的声音也愈来愈大。
*
薛瑛打算将老夫人接回来,如今薛家的日子,不似前段时间那般落魄,随着六皇子势力越来越大,薛家的地位也在朝中水涨船高。
什么邀薛瑛去赏梅,去喝茶的请帖多得数不过来,雪花片似的,薛瑛冷笑,“真可怜,又像从前一样,一副哈巴狗的模样,以为我不记得薛家出事之后,他们是怎么落井下石的吗?”
武宁侯从前的同僚好友对他们避而不见,薛瑛知道,侯府牵涉的案子非同一般,大家想明哲保身也无可厚非,只是不该趁机污蔑泼脏水,明明过去侯府也曾经对他们有恩。
程明簌看到那些摆在桌子上的请帖,问道:“你不想去,我替你回绝了,帖子我拿去扔掉。”
薛瑛伸却手按住,摇摇头,“还是去吧,我以*前无法无天,得罪人太多,兄长以后……难免要拉拢臣子,多一分助力,便少一分危险。为了哥哥,我也不是不能忍着恶心去和这些人打交道。”
行造反之事,不管成功与否,在某些人眼里终究是乱臣贼子,也极易落人口舌,薛瑛不想哥哥以后很辛苦,也不想得罪人连累他,她不会打仗,也不会朝廷上的那些谋算,没法帮薛徵,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他带来麻烦。
薛瑛将请帖全都收下,让下人帮她安排。
程明簌站在一旁,见状默然。
薛瑛变得有些不太像她,遇到与家人有关的事情,她都会思虑周全再周全,不肯有一丝差池,小心翼翼,和她平日大大咧咧,随心所欲的模样不同。
除夕夜,薛徵的突然出现,好像真的成了一场梦,他离开后,薛瑛没有表现出一丝异常,没有人能猜得出薛徵曾经回来过。
去徐家接老夫人时,薛瑛没有出面,她坐在马车上,让下人出去知会。
没多久,老夫人便被轿子抬着出府,薛瑛走下马车,上去迎接。
老夫人在徐家住了二月有余,期间一直询问什么时候可以回去,都被徐家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敷衍过去,徐家与薛府划清界限,但对老夫人还算孝敬,毕竟是长辈,若苛待了不合孝道。
因为上次的事情,徐家理亏,徐夫人也不好意思同薛瑛再说些什么,太子失势,徐家的日子也跟着不好过。
薛瑛将老夫人扶上马车,老夫人握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抱怨,“你和你娘怎么去吃了这么久的斋啊,你爹去疏理黄河水患,如今怎么样了,水治好了吗?”
薛瑛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徐家哄老夫人的说辞。
她笑了笑,说道:“爹爹哥哥都在外,我和娘就在寺里多住了段日子,给他们两人祈福求平安,昨日娘进宫侍疾去了,爹爹也回来了,不过他忙公务太累,就没有来接您。”
老夫人一听,终于笑了,颤颤巍巍地钻进马车坐下,里面的程明簌搭了把手,扶着老夫人。
老夫人显然已经不记得这个是自己孙女婿,茫然地盯着程明簌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阿澄啊,你怎么在这里?”
阿澄是武宁侯的小名,方才薛瑛说武宁侯在家,老夫人还纳闷,那这个坐在马车里的是谁?
程明簌温声道:“祖母,我是子猗,是阿瑛的夫君,您孙女婿。”
老夫人惊愣,久久反应不过来,想不清楚薛瑛什么时候多了个丈夫,程明簌只好先让她坐下了。
薛瑛放下帘子,马车刚要驶离时,外头忽然传来轻轻一声,“表妹。”
薛瑛顿时肩膀一跳,后背都有些发麻。
她不想理会,催促马夫快些离开。
那声音又响起,“我有些话想同你说,只有几句。”
薛瑛面色有些白,程明簌沉着脸,掀开帘子,“徐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接和我说,我夫人,不想听。”
徐星涯站在不远处,抬起头,对上程明簌冷冰冰的视线。
透过掀起的帘子一角,他看到了一截水蓝色的衣摆,接着又如惊弓之鸟一般往后缩了缩,将自己完完全全地藏起。
程明簌直起身子,将薛瑛挡得严严实实。
不远处的徐星涯一身白衣,两颊瘦削到近乎凹陷,人看上去也没什么气色。
程明簌先前将他重伤,徐星涯足足躺了大半个月才能下地。
这两日,他听说了朝中的事,知道太子元气大伤,若不想想法子度过眼下难关,将自己从姚敬的事情里摘出去,怕是逃不了废储一事。
东宫给他递了消息,想让他出谋划策,徐星涯都敷衍过去了。
母亲哭着说他不孝,被儿女情长弄昏了头。
徐星涯盯着帘子,目光试图穿过去,看到背后的人。
他心肺疼痛难忍,一张口先咳了好几声,才哑声道:“太子私会的是谨安宫的琦嫔娘娘,琦嫔……咳,以前是坤宁宫的宫女。”
程明簌眉心微蹙,目光顿了顿,想起薛瑛同他说,她先前在宫里撞见太子与人私会一事。
徐星涯同他们说起这个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太子一派的走狗吗?
坐在马车里的薛瑛有些怔愣,徐星涯说完一句话后便咳得撕心裂肺,薛瑛听着都心惊,她悄悄探出一点目光,借着缝隙看了眼外面的徐星涯。
她还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子,身形消瘦,眼下乌青,浑身上下透着浓浓的疲惫与虚弱,看上去毫无生气。
她不过只看了一眼,便被他捕捉到目光,徐星涯直视她,薛瑛一与他对视,吓得心一慌赶忙低下头。
徐星涯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看着她的方向。
那间密室,是他亲手布置的,每一件摆设都是按照她的喜好准备的,是他为自己和她准备的一片净土,这个密室,已经存在有两年了。
徐星涯幻想过无数次,将她关在那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会好好待她,把她当眼珠子一样疼,只要她肯乖乖待在他身边,他什么都能包容,即便怀着别人的孩子也没关系,那三日里,徐星涯甚至病态地想象过等薛瑛生下孩子后,他们一家三口在那方寸之地相依为命的情景。
她终究会习惯的,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气息,习惯只有他。
“我已请旨外派,下个月便会离京。”
徐星涯的声音再次响起,消融在落雪中,不过薛瑛还是听清了。
她不禁诧异。
留在京城,才是最好的升迁路,外派的确能多增加历练经验,但终究晚京官一步。
徐星涯每说完一段话便要咳嗽许久,他好像要将肺腑咳出来似的。
薛瑛的确讨厌他,恨他将她关在密室中囚禁,然而,当车窗外传来徐星涯的咳嗽声时,一种不合时宜的、几乎出自本能的心软,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她一下。
她攥紧手里的帕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毕竟她和徐星涯是一起长大的,小时候,他们还是很要好的,一起上学,一起下课。
马车外,徐星涯轻轻牵起嘴角,无声无息地笑了。
母亲说得对,他被儿女情长牵绊,对薛瑛的执念太深,方才薛瑛躲他,害怕他的样子历历在目,他与表妹之间,再也回不去从前,不过那又怎样,徐星涯做事绝不后悔。
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事,更缜密地部署,不让任何人察觉到她的行踪。
徐星涯太清楚薛瑛了,她嘴巴毒,但容易心软,骨子里有着被娇宠出的天真和优柔,他知道她永远不会原谅他,徐星涯告诉他们太子的事情,并不是想要忏悔,他只是要薛瑛心里的恨中再掺杂几分过往表哥的影子。
恨也好,喜欢也罢,总好过遗忘、不在意。
徐星涯就是要薛瑛一辈子都忘不了他,成为她人生里永远无法彻底拔除的一根毒刺。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废太子
外头风雪正紧,只是站在雪地中,没多久便两鬓斑白。
薛瑛听着车外压抑的咳嗽声,心中犹豫翻涌。
她看向坐在暖榻上的祖母,老人家面色红润,精神矍铄,显然在徐府被照顾得极好,没让薛瑛操过半分心,这份周全,让薛瑛此刻面对徐星涯时,心情尤为复杂。
徐家枝叶繁茂,姻亲关系盘根错节,赡养薛家的长辈,并非没有阻力,徐星涯的叔伯们早就明里暗里催促过多次,让他快些将这位烫手山芋送回薛家,免得牵连全族。
然而,徐星涯全都置若罔闻。
一是因着老夫人是他的亲外祖母,血脉相连,他做不到袖手旁观,任其受苦,二是他答应过薛瑛,会替她照顾好祖母,对薛瑛的承诺,他看得极重。
徐星涯和她一起长大,知道表妹刁蛮任性,许多时候只念着自己,时常翻脸不认人,但她同时耳根子也软,下不了狠心。
听到徐星涯的咳嗽声,又看到坐在一旁身体康健的老夫人,薛瑛心里犹豫,还是掀开帘子一角,她没有露面,声音轻轻传了出去,“表哥,多谢你照顾祖母,你离开京后,好好养伤,切莫再误入歧途。”
徐星涯盯着她露出的半截衣袖,“知道了,表妹。”
薛瑛松开手。
程明簌冷冷看着站在原地的徐星涯。
徐星涯什么心思,薛瑛看不出来,不代表他不懂。
徐星涯这个人,并非真心实意地向着太子,他不过是正好挑中了太子作为自己向上爬的阶梯而已,所以出卖的时候也毫无负担。
东宫失势,身为属臣的徐星涯本就逃不过要被降责,还不如利用这个机会,让已经对他彻底失望畏惧的薛瑛心里又多了几分别的情绪。
单独的恨是很容易被遗忘的,可是参杂了一些其他东西的恨意,每每想起,总让人百感交集,难以忘怀。
薛瑛想到徐星涯的时候会痛恨他对她的囚禁,可是又会念起他的好,想到小时候,徐星涯陪她玩,两个人一起嬉戏打闹的日子,时间一久,恨意会慢慢淡忘掉,剩下的,就都是对方的好了。
程明簌的脸色很难看,催促车夫快些离开,后悔当时没一剑捅死徐星涯了事。
回到府邸,老夫人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院子,不如侯府宽敞,她也没来过。
武宁侯上前恭迎,老夫人见到他,神情更加呆滞,“阿澄啊,你怎么在这里?”
她扭头去看身后的程明簌和薛瑛,“怎么有两个阿澄,这里是哪儿啊?瑛瑛,我们不是要回家吗?”
武宁侯尴尬地笑了笑,“娘,您看花眼了,这就是咱家新置的别庄,清静,给您养身子,快进屋,外头冷。”
老人家年纪大了,有些糊涂,许多事情糊弄一下就行。
这几日,朝堂上暗流涌动。
犬戎的使臣已抵达京城,带来了议和的消息,只是,对魏朝而言,若要停战,需向犬戎呈送巨额岁贡,割让边关数座城池,条件之苛刻,堪称奇耻大辱。
朝中一小部分主战派慷慨激昂,主张继续作战,誓要收回失地,而大部分官员则倾向于主和,认为国力已疲,民生凋敝,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哪怕忍辱负重,割肉饲虎,也要换取眼前的喘息。
每年年初,各部都要核算去年一整年的开支,程明簌变得很忙,从早到晚几乎泡在账本中,从账目上来看,六皇子已经想尽一切办法将明面上的亏空补好了。
程明簌知道他在偷偷招募私兵,六皇子手上并没有多少的兵权,禁军十四卫中只有一卫为他所用,若真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批禁军也担不了什么事。
六皇子狼子野心,对皇位虎视眈眈,为了养这一批私兵,他几乎耗尽家财,程明簌前阵子又建议他建安民所,安抚流民,六皇子咬咬牙,为了收拢民心,还是照办了。
他本就捉襟见肘的私库,几乎掏得一干二净,没了钱,无法继续培养私兵,购置兵器,这些事情只能暂时耽搁着,万幸的是,出钱安抚流民成效显著,不仅赢得大量民心,且太子被禁足,而他又被皇帝授予了本该储君才能接下的担子。
朝中关于废储的声音越来越大,支持他的人也越来越多,六皇子眼下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他距离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几乎只有一步之遥,倘若太子被废,皇帝病死时传位于他,他便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皇帝。
太子被姚敬的人头吓得得了癔症,正月初一都不曾露面,六皇子悄悄派人去东宫打探消息,说是病得不轻,烧了一夜,早晨太监去叫的时候人都有些糊涂。
这一病,竟又勾起了皇帝那点残存的,老牛舐犊般的恻隐之心。想到自己年事已高,子嗣不丰,皇帝心软了,下旨解了太子的禁足,派了最好的太医前去诊治。甚至连之前打算废黜皇后的旨意,也暂时搁置了下来。
六皇子从太庙回来,听到这消息都气疯了,回府后砸了不少东西。
接着又火急火燎地冲到程明簌家中,让他想办法。
程明簌神色平静,待六皇子发泄完焦躁,才缓缓将徐星涯透露的关于太子与琦嫔私通之事和盘托出。
“此言当真?”
六皇子听后神色惊骇,“子猗如何得知此事?”
程明簌只说:“太子失势,东宫树倒猢狲散,这些秘密可不就被传出来了吗。”
六皇子神情变得严肃,凝着眉,暗暗思忖,琦嫔本是坤宁宫的掌灯女使,身份卑贱,几年前偶然被皇帝宠幸过一次,封了个美人,因为是从坤宁宫中出来的妃嫔,所以皇后也多提携了一些,她才升了嫔位。
琦嫔正值青春貌美,到如今才不过二十出头,而皇帝早已年过半百,这几年一直在服用丹药,可怜后宫多少如花似玉的美人,要守着这个年老多病的男人。
琦嫔常出入坤宁宫,想来两个人就是这么眉来眼去勾搭上的。
六皇子目光阴森,冷冷一笑。
他离开不久,王府的下人便送了不少好料子过来。
这些本都是地方上供给六皇子妃的,六皇子拿了一些给程明簌。
正月一过就是春日,程明簌让下人拿去绣坊,给薛瑛做了两身春装。
转眼到了上元节,京城内外张灯结彩,火树银花,热闹非凡。民间有灯会,皇宫之中亦设下宫宴,由皇后主持,宴请宗室勋贵、文武百官及其命妇,共庆佳节,祈求新岁安康。
薛瑛作为程明簌的妻子,自然在命妇之列,她换上了程明簌让绣坊为她新做的春装,石榴红色的蜀锦上绣着一朵朵缠枝莲纹,精致脱俗,衬得她肤光胜雪,明媚动人。
她生得美,穿得越鲜艳越衬她,好似一朵国色天香的牡丹花,盈盈垂露,娇艳欲滴。
程明簌学了许多发髻样式,不似一开始那样,梳头梳得歪歪扭扭,笨手笨脚,还常将薛瑛弄疼。
大概是熟能生巧,程明簌站在薛瑛身后,口中咬着木梳,手上动作不断,熟练地为她挽起长发,乌发如云,她纤细修长的脖颈露出来,白得晃眼。
薛瑛还在对着镜子臭美,身后的程明簌突然低下头,而后她就感觉自己的脖子被咬了一口,力道不大,薛瑛却一个激灵,瞪着眼睛怒目而视,“程子猗你干什么!”
程明簌微微抬起身子,指腹摩挲,少女如玉的脖颈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牙印,程明簌眼神幽暗,带着痴迷,低声念叨:“真好看。”
看上去好像想要咬得更狠一点,又好像在心疼。
薛瑛有些生气,扭着身体去照镜子,程明簌哪里舍得对她下什么重口,是她皮肤太脆弱,轻轻一咬就留下印子。
他倒是想对她使手段,程明簌一直很克制自己没有对她动狠,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真恨不得喝对方的血,一口肉一口肉地咬,只是他没法对薛瑛下狠手而已,他拿她没办法。
薛瑛蘸了许多珍珠粉,将脖子重新遮得洁白,一边弄一边抱怨他。
程明簌看着她装扮自己,往发髻上插上珠钗。
自从见过薛徵一面后,薛瑛每天的心情都很好,过去几个月,她连打扮的心思都没有,眉宇间总是萦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哀愁,人也日渐消瘦,过完年,她吃得多了,也爱打扮,变得像从前一样臭美。
程明簌喜欢她重新变得鲜活的样子。
臭美完,薛瑛又叹了声气,说道:“这衣裳料子是好料子,我喜欢,就是宫宴规矩多,坐着累人,我不想去。”
程明簌说:“不想去那就不去。”
薛瑛撅着嘴,想了想还是说:“算了,我还是去吧,我想去见娘。”
进了宫,可以看到母亲。
宫宴设在临水殿,殿内早已布置得富丽堂皇,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皇后端坐凤位,虽尽力维持着端庄威仪,但脸上难掩憔悴与忧思,太子坐在下首,脸色苍白,眼神有些飘忽,显然是病体未愈,强撑着出席。
皇帝身体不好,但此番上元宫宴有外邦使臣出席,皇帝不想丢天家脸面,所以下旨命礼部大肆操办,以显威严。
犬戎使臣面上虎视眈眈,满面贪婪,目光不加掩饰地从女眷脸上一一扫过,使臣里最尊贵的是小狼王,刚打过两场胜仗,屠了几座城,一身煞气。
这些中原女人都弱不禁风,娇滴滴的,极容易引起人的摧毁欲。
尤其是坐在建安公主身旁的少女,是所有女眷里最漂亮的,骄矜美艳,即便已为人妇,却还带着几分天真,这样看更有韵味了。
薛瑛被使臣毫不避讳的眼神看得有些生气,险些砸了筷子。
六皇子坐在另一侧,神情自若,与身畔人说说笑笑。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皇后强打精神,与几位宗室老王妃说着话。
太子心不在焉,望着远处。
他从小就不喜欢上元节,太子并非完全不记得自己的生母,被皇后抚养时,他已经三岁,能记得一点事情,对生母有个模糊的印象。
她死的时候,也是上元节,在凄凉的冷宫中合了眼,太子年幼,坐在尸体旁一整日,到了夜里,宫中灯火通明,处处流光溢彩,远处传来悠扬的丝竹乐声,冷宫中却是另一幅别样的景象。
之后被皇后抚养,太子对生母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但依旧很讨厌上元节这个日子。
琦嫔,最开始并不是皇后宫里的奴婢。
她有另一个主子,只不过她的主子太蠢,得罪受宠的贵妃娘娘,被打入冷宫,琦嫔也跟着受到牵连,那个冷宫,以前是太子生母住的地方。
七年前,太子独自走进冷宫,祭奠那个早已被所有人遗忘的女人,琦嫔跟着她的主子被关进来,身在冷宫,还有个主子要侍奉,她自己都一天到晚饿肚子,却还是省下一个馒头,放在了窗台上用以祭奠死人。
“许美人也是个可怜人,希望她能安息。”
这一切都被太子收入眼底,后来,琦嫔的小姐病故,太子将琦嫔调到坤宁宫里。
第二年,琦嫔意外被皇帝临幸。
她原本再熬几年也该出宫了,后宫吞噬她的小姐,又将要吃掉她。
太子将对生母的执念移情到了琦嫔身上,忘了是哪一次,大概也是上元节,太子犯了错事被皇帝责骂,他借酒消愁,琦嫔那时常出入坤宁宫,见到他,偷偷过来给他送醒酒汤,太子望着琦嫔,想到皇帝骂他的话。
无非是说他生母低贱,生出来的孩子也笨拙不堪,没有出息。
可是明明是皇帝强要了那宫女。
那只是天子的气话,但太子听过许多次,望着琦嫔,太子想到生母,本欲接过醒酒汤的手,转而揽住了琦嫔。
此后,他频频与琦嫔相会,每年上元节,都要去冷宫里祭奠生母。
今夜又是上元,太子除夕夜被姚敬的人头吓傻,人也有些恍然,无心应付宫宴,没多久就借故离开了。
六皇子喝着酒,目光看向空位,嘴角牵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微笑。
冷宫中,两道身影,在昏暗的月色和远处宫宴隐约的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
琦嫔裹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色斗篷,清丽的脸庞上带着几分惊惶和难以言说的凄楚。
太子则背对着她,望着荒凉的庭院,背影萧索。
“这偌大的皇宫,何处是我能安心待着的地方。只有这里……”太子指着脚下破败的地砖,声音嘶哑,“只有这里,还残留着我母亲的一丝气息。”
琦嫔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脸,眼眶也红了,皇帝年老体衰,沉迷丹药,后宫佳丽三千,她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青春年华,却要守着活寡,在深宫中默默枯萎。
“殿下……”
琦嫔声音哽咽,带着同病相怜的哀伤,“臣妾明白的,这深宫,就是个吃人的地方,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冷宫幽暗,杂草丛生,在远处丝竹声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凄凉。
凉风涌过,鼻尖传来一股细微的甜香。
太子神思恍惚,肺腑生热。
他本来不该来此,如今东宫被无数眼线盯着,太子原本想过来看一眼就走的,此刻双脚却似乎被牢牢焊在原地,不受他控制。
看着琦嫔梨花带雨的脸庞,太子有些失神,瞳孔涣散,而后猛地伸手,将琦嫔紧紧搂入怀中。
茂盛的草丛开始摇动。
“砰!”
冷宫残破的门板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刺眼的火光瞬间涌入,将草丛里的两人照得无所遁形。
六皇子一脸难以置信地站在门口,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禁军。
太子迷茫的双眼回过神,猛地惊醒,将身上的琦嫔一把推开,他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一般的惨白和惊恐,琦嫔慌张抓起斗篷,挡不住里头凌乱的宫装。
一场宫宴匆匆结束,薛瑛出宫的时候还有些不明所以,程明簌牵着她的手,两个人慢慢地往宫门走去,宫中戒备森严,气氛紧张,好像有什么一触即发。
“发生什么事了?”
她忍住回头张望的欲望,小声地问程明簌。
“出宫再说。”
薛瑛走到宫门,坐上回家的马车,程明簌才对她道:“六皇子在冷宫里下了迷香,太子每年上元节都要去冷宫祭奠生母,琦嫔也会去。”
方才在宫宴上,有禁卫军声称宫里出现了刺客,六皇子带着禁军到处搜查,马上就会搜到冷宫。
薛瑛嘴巴张了张。
她压低声音,“太子是不是完了?”
“是。”
这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皇帝对他的父子情分将消耗殆尽。
薛瑛心里有些激动,按住自己的手,缓缓呼出一口气。
太子本来不会如此莽撞,只是他被姚敬的人头吓坏,这半个月夜夜做噩梦,梦到薛徵找他索命,失了智,才那么容易中圈套。
宫中,福宁殿内,太子颤颤巍巍跪在地上。
消息已经传到天子耳边,那么多的人都瞧见了,这消息根本摁不住。
皇帝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太子,一旁,琦嫔泪流满面,一个是他的儿子,一个是他的妃嫔,两个人就这么不知羞耻地苟合在一起。
这是对皇权最赤.裸的羞辱,对皇帝尊严最彻底的践踏,更是一个传出去就会贻笑大方,令全天下人不齿的皇室丑闻!
“孽畜……贱人!”
皇帝赤红双目,他推开搀扶的太监,指着两人,手指颤抖,“秽乱宫闱,罔顾人伦!你们……”
太子哭着爬上前,试图拉住皇帝的衣摆,“父皇,儿臣冤枉啊……是、是琦嫔,是琦嫔勾引儿臣,是她下了药!她以前在母后宫里当职时,便时常勾引儿臣,想让儿臣纳她做东宫侍妾!”
一定有人陷害他,在冷宫里动了手脚,他才会神志不清,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与琦嫔滚在草丛里了。
听到太子将所有的罪责推到自己的身上,琦嫔抬起头,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太子一味地推卸责任,涕泪满面,痛哭求饶,说自己接连被害,定是有人故意为之,他真的是被冤枉的。
皇帝盛怒之下,好似被他说动,琦嫔却哭道:“三郎,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我么不是情投意合吗?你不是说,你与我惺惺相惜,不是你要我陪着你的吗?”
情到深处时什么话都能说出口,出了事又将一切过错都推到她身上,试图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琦嫔捂着胸口,悲痛欲绝。
太子惨白着脸,闻言爬起来,冲琦嫔怒道:“你这贱人,休要害我!”
琦嫔惶然,呆怔地看着他。
皇帝气得站不稳,身形踉跄了一下。
太监手忙脚乱扶住他,“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啊!”
太子还在求饶,而琦嫔早已瘫软在地,心如死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给朕……拿下!”
皇帝开口嘶哑,指着琦嫔,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般,“把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拖出去……杖毙!”
琦嫔面无人色,流着泪望着太子,任由侍卫将她拖出去。
殿外很快响起棍棒的声音,交杂着女子的哀叫声,很快,叫声便消失在寒风中,窗外只剩死寂。
太子脸上毫无血色,外头每打一下,他肩膀便颤一下。
而皇帝,冷冷看向太子,胸腔起伏不停,怒不可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盯着太子颤抖的肩膀,沉声道:“太子……德行有亏,秽乱宫闱,失德失仪,难承宗庙之重,即日起……废为庶人,幽禁……西庭,非诏永不得出。”
太子发出绝望地哀嚎,重重磕头,爬着上前,想要求饶,“父皇,儿臣冤枉!儿臣冤枉啊!”
皇帝不再理会他的叫唤,疲惫而厌恶地挥了挥手,侍卫上前,堵住废太子的嘴,将他拖了出去。
皇后跪在殿外,眼见着养子被拖走,他的十指不甘心地扒着地砖,一条条血迹在阶下蔓延,皇后面色苍白,身形若浮萍,寒风一吹,摇摇欲坠。
东宫彻底失势,太子被贬为庶人,上元夜被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被皇帝下令封锁,所有知情的奴婢都被杀了个干净。
京中一时风声鹤唳,所有曾经向着太子的官宦世家无不战战兢兢,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第60章 第六十章“你喜欢我吗?”
废太子被褫夺储位、幽禁西庭的消息传来,薛瑛心中有些不满。
“只是幽禁?”
她秀眉紧蹙,有些不甘道:“他害死那么多边关将士,害得哥哥九死一生,怎么只是废了?就该杀了他!千刀万剐才解恨!”
在她看来,仅仅是剥夺身份,终身囚禁,这惩罚太轻了,远远抵偿不了那累累血债。
太子被废后,姚家也被抄,皇后父兄作为主谋被斩首示众,其余族人尽数流放西南,不得还京。
而姚敬的死讯,也终于传回京,据说他早在弃城奔逃时就被乱军踩踏而死,尸骨不全,仅剩的半具残躯被送回京城。皇帝余怒未消,下令将这半个尸身悬挂于城门之上,曝尸数日,以儆效尤。
曾经煊赫无比的姚氏一族,最终落得个身死族灭、遗臭万年的下场。
皇后在接连失去母族亲人与养子后,精神失常,她被困在那座曾经象征着无上荣光的坤宁宫里,时而癫狂大笑,时而又哭又骂。皇帝念及多年夫妻情分,并未直接将她赐死,只是下旨将废后打入冷宫。
这恩典对心高气傲了一辈子的皇后而言,或许比死更难以接受。没几日,冷宫中便传来噩耗,皇后用一匹白绫,将自己吊死在房梁下了。
听闻这个消息,薛瑛沉默了许久。
她以为自己会感到快意,毕竟这个母仪天下的女人,佛口蛇心,是害她兄长险些葬身边关的帮凶之一,薛瑛憎恶皇后与姚敬等人的同流合污,却又无法对皇后的死说一些落井下石的风凉话。
深宫是个能将人变成恶鬼的地方,薛瑛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有一年随侯夫人进宫拜见皇后,那时太子有一位侧妃刚刚怀孕,也在坤宁宫中,皇后看着那位侧妃,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目光慈爱又哀伤。
薛瑛对以前的事情记不清晰,但是似乎听人说过,皇后原本也有个将出生的孩子,只是在宫变的时候流掉了,她那日在坤宁宫临时撒的谎,并没有多么无懈可击,但是皇后还是放过了她。
是因为想到自己那个流掉的孩子吗?
*
正月的最后一天,徐星涯的父亲因病去世,他为父亲处理完丧事后,便准备带着徐夫人,一起送徐父的棺椁回祖地江州。
徐夫人消瘦许多,她又从体面,珠光宝气的大夫人变得像从前一样幽怨,哀愁,双目无神。
临行前,徐夫人到薛家探望母亲,与武宁侯辞别,才抹着泪离开。
开春后,送给薛瑛的请帖越来越多,她都看不过来。
她像个花蝴蝶一样到处跑,也经常进宫,皇帝对侯夫人的限制没有那么多后,薛瑛可以经常看到她。
薛瑛有时候会听到前朝传来的消息,大臣们为议和还是继续打仗争论不休,皇帝年老,不如从前,他也过了锐意进取的年纪,近来隐隐有停战之意,向犬戎求和,呈上岁贡,以图安宁。
薛徵只匆匆再见了一面薛瑛,便又回到西北,他说,如今边关战事告急,需要他回去。
薛瑛不喜欢他去打仗,九死一生,但也说不出劝阻的话。
朝中争论不休时,犬戎使臣就住在皇城中,将许多地方都搅和得不安宁,大臣世家都不允许自己家的子女随便出门,以防冲撞这些人。
薛瑛也在宫里见过几次使臣,他们对她还算恭敬,没有特别无礼,薛瑛不喜*欢那个小狼王,他是犬戎可汗的儿子,身份高贵,手上沾了不少汉人的血,总是似笑非笑地打量她,眼底的欲望不加掩饰。
今日她进宫探望母亲,使臣们又出现在前往侯夫人所在宫殿的必经之路上,拦住她,随口询问了几句薛瑛的年龄,闺名,薛瑛敷衍答了,小狼王站在一旁,尽情欣赏着她有些慌张,愠怒,又不敢发作的神情。
待他们走后,薛瑛气冲冲地跑进殿中,等快走到侯夫人面前,才放松神情,“娘。”
侯夫人抬头笑着看她,“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件寝衣,举起来,对着薛瑛比了比,“年初的时候陛下刚赏的料子,是苏州织造局上供的,你摸摸,喜不喜欢?娘给你做了件寝衣。”
薛瑛吃穿住行都很挑剔,衣料稍微粗糙些她便看不上。
这料子是由绣坊最出色的绣娘用蚕丝所做,轻如蝉翅,摸在手上好像没有重量,柔滑得如流水一样。
薛瑛说道:“阿娘,这些事情让下人来做就好了,我都多大啦,又不是小孩子,你还给我做衣服。”
侯夫人笑了笑,拉她到身前,“你再大也是我的孩子,在娘眼里,你永远都是乖乖,就算七老八十了,也是娘的小孩,我在宫里没有别的事情做,就喜欢弄这些打发时间。”
薛瑛站在屏风后,将衣服换上,侯夫人拎着袖子,说:“这里得再改大一点,再过两日就能做好了,你到时候拿回去穿,我给你爹又做了副护膝,你记得带回去。”
“知道了。”
建安公主自幼不受宠,她不似别的贵妇人那般,年轻时精通琴棋书画,嫁人后执掌中馈,统领全家,将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她有些普通,也没什么大本事,大志向,只希望一家人平安。
薛瑛打包了一堆好东西,离宫的时候她忍不住问侯夫人,“阿娘,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侯夫人眼睛有些酸涩,只说:“快了。”
太子被废,皇后已死,皇帝对妹妹一家心怀愧疚,应当不久后就会让她回去了。
薛瑛看着站在阶上的侯夫人,一步三回头。
等女儿出了宫,身影瞧不见了,侯夫人才转身进了殿,她还未来得及坐下,福宁宫中伺候的刘公公突然赶了过来,说皇帝请她过去一趟。
侯夫人担心皇帝的病,水都来不及喝一口便快步跑了过去。
使臣似乎刚离开不久,殿中一片沉郁之气,他们常年生活在马上,西南边境艰苦,这些使臣身上的气味并不好闻,侯夫人一走近就察觉到了。
龙涎香混着浓重的药味,也压不住殿内弥漫的沉疴腐朽之气。皇帝半倚在龙榻上,蜡黄的脸上嵌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眼袋浮肿,呼吸冗长。
侯夫人走进去,行礼后,坐在榻边,手中端着一碗刚试过温的药,药汁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她观察着皇帝的脸色,刚刚进来的时候刘公公宽慰过她,说皇帝并没有咳血,请她过来大概也就是说说话解闷。
如今这个宫中,皇帝好像也只能找她。
“皇兄今日气色好些了。”
侯夫人声音温和,带着刻意的轻快,用丝帕轻轻拭去皇帝嘴角的药渍。
几十年的兄妹,一同在深宫倾轧中长大,经历过宫变的血雨腥风,扶持着走到今天,那份血脉相连的羁绊早已深入骨髓。
皇帝费力地吞咽药汁,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面前人身上,开口,声音沙哑,“建安,辛苦你了。”
“伺候皇兄,是臣妹的本分。”
“你小时候病了,朕也是像这样。”皇帝咳嗽两声,“喂你喝药,你嫌苦不肯喝,每次都要吃糖。”
皇帝说起几十年前的旧事,生母位分不高,人也没什么心计,生育了一儿一女,母子三人住在不算宽敞的宫殿中,相依为命。
侯夫人也想起过去,含笑道:“小时候顽皮,总让皇兄费心。”
“没有。”皇帝低声道:“你一直很听话,从不让人操心,建安,其实是朕一直亏待你。”
侯夫人低着头,“没有的事。”
皇帝几次欲言又止,看着她,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侯夫人手指下意识蜷曲,询问道:“皇兄,是有什么要事要说吗?”
皇帝抿唇,“是。”
他抬头,望着眼前的胞妹,犹豫许久,终于说道:“今早,犬戎使臣提出了议和的条件,大魏可以少割几座城。”
侯夫人说:“这是好事啊。”
“有条件。”皇帝打断她的话,神情为难。
侯夫人看着他沉重的眼神,一种不安的预感攫住了她。
“什、什么?”
皇帝声音更低,似乎是难以启齿,“条件是……需要让薛瑛远嫁犬戎和亲,缔结秦晋之好。”
“哐当。”
侯夫人手中的药碗脱手坠落,药汁四溅,有几滴甚至溅在了皇帝脸上,他眼皮抽了抽,却没有发作。
侯夫人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变得比地上的瓷片还要惨白,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皇帝,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皇帝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震了一下,但随即,那浑浊的眼底翻涌起复杂的情绪,他嘴唇动了动,别开目光,回避侯夫人的视线。
“建安……”
皇帝试图开口,声音干涩。
“不行!”
侯夫人的声音有些尖锐,“和亲……凭什么,凭什么要让瑛瑛去?”
“那是他们指明要的条件,并非朕让薛瑛去吃那个苦。”
“那也不行!”
侯夫人双目通红,厉声道:“瑛瑛她是我的女儿,她并非皇室宗亲,要和亲也轮不到她,况且,她已经嫁人了!”
“嫁人了还可以再和离,朕会给她一个体面的,尊贵的身份,给她公主的仪仗。”
皇帝话语郑重,侯夫人原本愤怒的神情恍惚一瞬,露出不可置信,她看着眼前的皇帝,惊觉他竟然不是开玩笑,他是真的要将薛瑛送过去和亲。
侯夫人猛地扑到榻前,双手死死抓住皇帝枯瘦如柴的手臂,“皇兄,那是瑛瑛啊,是我的女儿,我只有她一个孩子了,阿徵,阿徵他……他已经……”
提到战死沙场的儿子,巨大的悲痛让她喉头哽咽,几乎窒息,但她强撑着,哭道:“您知道犬戎是什么地方吗?离家千里,她身子骨弱,自小没出过几次京,您知道的呀,皇兄,瑛瑛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孩子啊,您送她去和亲,不是要瑛瑛的命吗?”
侯夫人的声音越来越高,回荡在空旷的寝殿里,殿内服侍的太监宫女早已吓得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皇帝的手臂被她抓得生疼,他试图挣开,却力气不济,脸上掠过一丝不耐和愠怒:“建安!你冷静些!朕知道那是你女儿,朕难道不心疼自己的外甥女吗?”
他喘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显得忧伤与为难,“可这是国事……咳咳关系到边境安宁,万千黎民性命的大事,少割一座城,能免去多少生灵涂炭?能让我大魏将士少流多少血?用一个薛瑛……换边境数年太平,这难道不是大义?”
“大义?”
侯夫人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她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不可以,我已经没了一个孩子了,不可能的,我不能让瑛瑛去吃苦,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得同意!”皇帝沉沉说道:“朕已经拟好圣旨,封薛瑛为宜宁公主,择日和亲犬戎!”
侯夫人一口气好似卡在喉咙口,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充满了失望和悲凉,“皇兄,我的女儿,难道只是一个可以拿来交换利益的物件吗……皇兄,您告诉我,这大义到底是什么?阿徵不明不白地死在边关,我从来没有求过您,我知道皇兄也有难处,即便您将我囚在宫中,我也从来不怨,哪怕骨肉分离……如今,您还要将瑛瑛从我身边夺走!皇兄,您让我顾念情分,可是,忘了兄妹情谊的人到底是谁,是谁!非要臣妹一家全部死绝,才算全了大义吗!”
皇帝脸色变得越来越黑,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你……你放肆,咳咳……反了!”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了他的咆哮,皇帝伏在榻边,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帕子上染了刺目的鲜红。
看着兄长痛苦佝偻的身影,侯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本能地上前将他扶起。
“皇兄……”
皇帝抓住她的手,“建安,事已至此,只能委屈瑛娘了……你放心,朕会给她应有的荣光,让她风风光光去和亲。”
侯夫人脸上满是泪,没有说话。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福宁宫的,整个人仿佛失了魂魄,只是茫然地走在宫道上,嬷嬷想劝她,但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年幼时,和皇兄互相扶持,她在宫里不受宠,出嫁时,虽贵为公主,但并没有多少排面,嫁的人,也非王侯将相,武宁侯那时,也只是个普通的官员,并不出众。
皇帝为她求来了许多嫁妆,让她能风风光光出嫁,后来,他几次提携,武宁侯官运亨通,还封了爵,薛徵得以入宫伴读,由大儒教导。
侯夫人心里对皇兄尊敬,也亲近,因为在这深宫里,除了已经去世的母妃,只有他们二人相依为命。
可是这么多年,只有她记得这份情分,这份所谓的兄妹情谊,在皇帝心里,早就被权力磨干净。
侯夫人回到自己的宫殿,一夜未睡,她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一盏孤灯,照着她枯坐在殿中的身影。
她低着头,沉默地裁着衣裳,她每年都会给皇帝做一件衣裳或是鞋袜,去年因为许多事情耽误,衣裳到现在才做好,本来过几日就该拿给皇帝了。
侯夫人握着剪子,坐在灯下,一点点将已经做好的衣裳剪烂。
一旁的棋盘上摆着密密麻麻的棋子,午后,薛瑛坐在这里和她下了两把,软垫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女的体温。
侯夫人脑海里浮现出薛瑛的脸,小时候的,长大后的,撒娇时嘟起的嘴,生气时瞪圆的眼……她那么娇气,从小没吃过苦,连京城冬日的一点寒风都受不住,怎么去那苦寒的西北?
皇帝不是不知道,可他还是选择牺牲她的女儿。
侯夫人慢慢地将衣裳剪烂,而后坐到天明。
又到了侍疾的时辰,她在脸上扑了珍珠粉,胭脂,好让自己难看的脸色变得没那么可怖,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宫装,脸上看不出喜怒,平静得近乎诡异,像往常一样,亲自在小厨房看着药罐。
小炉上,药汁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黑粘稠,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苦涩气味,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静静地看着那翻滚的药汁,缓缓抬手,往里面加了一包杏仁粉。
皇帝自小只要碰了杏仁便会呼吸艰难,小时候还险些窒息了几次,宫里知道这件事的很少,毕竟是皇帝的弱点,容易遭人陷害,如今,也就侯夫人还知道,皇帝是不能碰杏仁的。
指尖冰凉,捏着那纸包,侯夫人身体微微颤抖,眼前闪过年轻时皇帝的脸。
“皇兄。”她低不可闻地呢喃,“臣妹也没有办法……”
她端起药碗,指尖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一步步走向福宁宫,步履沉稳,眼底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龙榻上的皇帝似乎比前几日更虚弱了,闭着眼,气息微弱,侯夫人走到榻边,轻声道:“皇兄,该用药了。”
皇帝费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侯夫人一直是这个样子,低眉顺目,有些怯懦,话不多,出了什么事,只会抹眼泪,皇帝知道她做不出反抗的事情,等边关安定下来,他就恢复武宁侯的爵位,还要给死去的薛徵追封,还他清白。
“建安,你想清楚了吗?”
和先前一样,侯夫人目光空洞,说不出拒绝的话,“皇兄做决定吧……”
皇帝沉默,片刻后说:“是朕对不住你。”
“没有的。”
她低低道,舀起一勺药,轻轻吹凉,送到皇帝唇边,“皇兄,喝药吧,就要凉了。”
皇帝顺从地张开嘴,就着她的手喝下。
他看着妹妹低垂的眼睫,断断续续地说:“朕会给瑛娘……属于、属于公主的尊荣,还会追封明羽。”
皇帝声音虚弱,竭尽全力地承诺好处。
再怎么丰厚的补偿,对于丧子,还要失去女儿的侯夫人而言,都没有用。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一勺一勺,将碗中药汁喂完,直到见底。
皇帝喝完药,似乎耗尽了力气,闭上眼,喃喃道:“等……等边境安稳了,就将瑛娘接、接回来。”
侯夫人不语,知道这只是皇帝安抚她的手段。
话音刚落,他的呼吸突然开始变得急促而紊乱,脸色胀红,身体微微抽搐起来。
侯夫人静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呼喊太医,也没有惊慌失措,她只是伸出手,用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兄长那只枯瘦冰冷、青筋毕露的手上。
“嗬……嗬,建、建安……”
皇帝呼吸沉重,越来越慢,他想让妹妹去叫太医,只是看着她安静地坐在那儿,他忽然意识到不对,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想要呼救,可发不出一点声音。
浓重的窒息感将他包裹,皇帝双目充血,脖颈发紫。
时间仿佛凝固了,殿内只剩下他越来越艰难的喘息声,不知过了多久,那喘息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侯夫人的手依旧覆在他的手上,感受着那一点点流失的体温,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滴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许久,她回过神,慌乱地大喊,“太医,传太医!传太医啊,皇兄……您不要吓臣妹,皇兄!”
太监们闯进来,刘公公看着榻上面容青紫的皇帝,吓得大惊失色,屁滚尿流,忙催促底下的小太监去传太医。
侯夫人伏在榻上,涕泪满面,凄厉地哭喊,没多久,太医拎着药箱奔进来,只看了一眼便噗通一声跪下,双手发颤,脸色苍白,道:“陛下……陛下,驾崩了。”
一旁的建安公主捂着胸口,好似悲痛万分,竟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什么!”
王府中,六皇子得知宫中的消息,噌的一下站起。
陛下突然驾崩,连遗旨都没有留下。
六皇子心里一股热血霎时奔腾翻涌,他立刻拔出剑,“进宫!”
福宁殿外跪了一群人,最前面是几位位高权重的大臣,以及皇子宗室,而内殿则是建安公主,贵妃等人,刘公公跪在地上抹泪,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出,死讯突然,说是发病,呛了药,就这么走了,毫无预兆。
也不算毫无预兆,朝中众人早就做好了皇帝要驾崩的准备,尤其是礼部,立刻开始操办起了大行皇帝的丧仪。
程明簌跪在殿外,风雪交加,受过伤的双膝有些疼,他伏着身,皱眉,脸上不像别的官员那样,拼尽全力挤出两滴泪,程明簌神色平静,他只是没想清楚,皇帝怎么突然就死了。
使臣还在京中,这时候皇帝驾崩,说不定会引起动荡。
户部尚书开门见山,询问先帝有没有留下遗诏。
侯夫人含着泪,摇摇头。
建安公主似乎受了惊吓,她是皇帝唯一的胞妹,皇兄猝然驾崩,她自然比谁都伤心。
众臣面面相觑,皇帝子嗣少,除了废太子和六皇子外,只剩几个尚且年幼的儿子,担不上大任,似乎除了让六皇子即位,别无他法。
户部尚书沉吟片刻,高声奏请六皇子登基。
他一开口,其余六皇子党也开始附和。
国不可一日无君,六皇子只好含着泪答应了大臣们的请求,顺利登基。
程明簌快天亮时才离开宫,薛瑛竟然没有睡,坐在屋中,见他进门,问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宫里发生何事了?”
“陛下驾崩了。”
薛瑛呆住,“真的?”
“嗯。”
程明簌肩上满是晨露,在门前站了会儿,散散寒气,脱了外袍才走到她身边。
她不假思索地说道:“可是六殿下即位?”
除了他,薛瑛想不到别人。
“是。”
薛瑛知道,程明簌给六皇子当了许久的军师,出谋划策,她的日子能过得这么逍遥,多亏了程明簌在外面卖命。
太子被废,其余皇子太小,只有六皇子能继承大统。
她想了想,说:“明面上,我们是向着六殿下的,他不是很信任你吗,你应该让他还哥哥清白,洗掉薛家的冤屈。”
薛瑛很会审时度势,她现在要利用程明簌帮她为薛徵正名。
“我知道。”
薛瑛接着说,“还有爹爹的爵位,还要让娘回来,和我们住在一起。”
他答应得干脆,“好。”
“嗯……我还要大房子。”
程明簌问:“侯府以前的房子住不住?”
“住……”
他点点头,“那你准备准备,过两日我们就搬过去。”
“真的!?”
薛瑛眼睛都亮了起来,从床上下来,扑上前,拉住程明簌的袖子,仰头傻笑,“真的可以回侯府住吗,我是不是还能做侯府嫡女?”
程明簌牵着嘴角,“是啊,二小姐。”
薛瑛顿时眉开眼笑,眼底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程明簌看着她眼底亮晶晶的模样,忍不住上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夫君。”薛瑛继续得寸进尺地说:“我还想要诰命……”
程明簌一听,笑出声,“你还真是从一而终。”
这么久来,就心心念念惦记她那诰命了。
薛瑛被他说得羞恼,嘀咕道:“你答应我的,你说要给我挣诰命,你不能骗我,你不给我挣,我还可以找哥哥,等哥哥以后当了皇帝,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不行。”
程明簌手上用了些力,并不重,她叫了一声,捂住脸。
“你不可以找别人。”程明簌嗓音低沉,语气有些警告地说:“只要我活着,你想都不要想。”
薛瑛眨眨眼睛,愤懑道:“哥哥又不是别人!”
“那也不行。”
程明簌对她说:“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弄来,但你不可以动找别人的心思。”
薛瑛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我这不是还没找吗?!而且那是我哥哥,跟你又不一样。”
她倒是想找,可是现在,程明簌养着她,她还得依靠他的权势,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暂时还不能翻脸无情。
不过细细想来,薛瑛好像也没有别人能找,再不愿意承认,可比程明簌好看的男人暂时没看见,像他一样年轻,又一样受六皇子中用,能为她带来好处的人好像也没有。
其他那些位高权重的官员,都是老臣了,上了年纪,薛瑛不喜欢。
听到她说自己同薛徵不同,程明簌有些阴沉地问:“哪里不一样?”
薛瑛奇怪得看他一眼,觉得他有病,“哥哥是哥哥,你是夫君啊,难道你不是吗?你也想当我兄弟?”
“没有。”
程明簌的眉头舒展开,“你不可以想着找野男人的事情,以后也不可以。”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如炬。
大有一种她不点头,他就咬死她的架势。
薛瑛只好不情不愿地敷衍,“知道了。”
她只是现在答应了,以后那么遥远的事,谁说得清。
程明簌又看了她一会儿,才松开手。
“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睡?”
东方鱼肚泛白,天都要亮了。
程明簌刚刚回来的时候看到她还坐在榻上。
薛瑛说:“我睡不着。”
她也不知道怎么说,薛瑛知道近来局势复杂,先是太子被废,之后皇后薨逝,现在皇帝又驾崩了,朝中草木皆兵,每天都在死人,程明簌这么嘴毒,说不定在朝中将其他人得罪遍了,不知道多少人等着弄死他。
他大半夜不回家,薛瑛只知道他进了宫,但不知掉具体是去做什么,她派人去打探过,但是什么消息都没有。
薛瑛想到,当初爹娘被带走时就是这样,再传出消息的时候,便是褫夺爵位,下狱抄家。
她担心程明簌是不是也得罪了什么人,被抓到小辫子。
侯府出事时,薛瑛作为已经嫁人的女儿,还不会被牵连太多,可是程明簌现在名义上还是她的丈夫,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要得罪人,不管是流放还是被砍头,薛瑛都要跟着一起。
她当然害怕,受不了苦日子。
薛瑛在屋中坐了一夜,心里惴惴不安,望着房门的方向,直到程明簌完好无损地回来,她才松了一口气。
程明簌拉着她坐下,问道:“你在担心我吗,怕我回不来?”
薛瑛抿了抿唇,“才没有。”
她说:“我是怕你得罪人,要被砍头,你死了不要紧,可要是牵连到我怎么办,我没有担心你,不要自作多情。”
“嗯。”程明簌笑了一声,过了会儿幽幽道:“那我方才回来,怎么看到厨房的灶台还温着,下人说,是你叫他们弄的,说等我回来吃。”
薛瑛立刻像被踩到尾巴的猫,跳起来,“没有的事,我不知道!”
她脸涨红,不肯承认。
的确是她叮嘱的,那又怎样,到他嘴里,好像她多念着他似的,她只是怕他饿死,没法给她挣诰命而已。
程明簌一直看着她,似笑非笑。
薛瑛弱弱道:“我吃剩下的而已,不舍得倒了,没有特意给你留。”
程明簌又不是不了解她,她哪有那么勤俭持家,不喜欢的东西一口都不会碰。
他不由地想,薛瑛也并非完全没心没肺,至少,心里也有一点点在乎他的吧?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借着床边的油灯与窗外隐隐透进来的天色,程明簌可以细细观察她的表情。
他许久没说话,薛瑛忍不住掀起目光,看向程明簌。
他垂着眸,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目不转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薛瑛纳罕,他的眼神太直白,一眨不眨。
“你……”
“薛瑛,你喜欢我吗?”
程明簌突然开口问道。
薛瑛愣住:“你干嘛问我这个?”
和别的经常对薛瑛表达爱慕之情的人不同,那些人是为了示诚,讨她开心,而程明簌,他鲜少直白地表达心意,也只对她说过一两次喜欢。
程明簌知道自己对她有种极度病态的痴迷,他本来就不是个正人君子,而是个装得人模人样的衣冠禽兽,只不过他一直忍着她的脾气,没有发作而已。
见她不答,程明簌又问了一句,“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问她,在床上的时候,他发了狠,非要逼着她承认喜欢他,只爱他。
薛瑛一开始嘴硬,不理会,他撞得越狠,声音全部支离破碎,薛瑛只能断断续续地重复这些话语以讨饶。
“你之前都问过许多遍了。”
薛瑛想起那些事,羞红脸,抓紧自己的衣摆。
“不是……”程明簌知道她是被逼急了才那样说的,可是她回回下了床翻脸不认人,床上说的那些话,有时候并不能当真。
“我是认真的问你。”他不厌其烦,再次重复,“你喜欢我吗?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方才你在家里等我的时候,有没有像我平时想你那样,想着我?”
薛瑛茫然地看着他,程明簌执着于从她嘴里面得到一个答案,一个真实的,在清醒状态下说出的答案。
喜欢吗?
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她说不上来。
她只是习惯了程明簌的存在,习惯在他没回家的时候,让厨房留一些饭菜,习惯了身边躺着个人,冬天可以抱着取暖。
这算喜欢吗?
他的确对她挺好的,某些事情上,也让她很舒坦。
薛瑛犹豫许久,斟酌道:“可能……有一点。”
若是像他对她死心塌地的那种喜欢,那就没有了,薛瑛长这么大,都没有对谁死心塌地,情深不寿过。
程明簌听后,心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他俯下身,手捧着薛瑛的脸,亲了亲她,额头抵着她说:“一点就一点,一点也好。”
朦胧的好感也没关系,哪怕只是习惯都好。
程明簌想,她刚刚说错了一句话,就算有一天他死了,也并非不要紧,程明簌可以砸了孟婆汤,不去投胎,做一只鬼,一直跟着她,她别想再找男人,他就是死了,也要拉着她纠缠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