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笑什么呢?”
一道熟悉的声音猛地在身后响起,云舒忙收起笑容,起身向后福了福身,“世子。”
抬眸,果见薛恒走了过来。
他面无表情,眼底藏着一抹寒凉,冷峻且不可逼视,待走到云舒近前,方绽放出一丝笑意,问:“这傀儡戏好看吗?”
“好看。”云舒不假思索地道,“世子要坐下来看一会儿吗?”
“好。”薛恒一掀衣袍,在云舒对面坐下,“台上演得是什么?”
这可问住了云舒。她一直在想别的事,哪里知道台上在演些什么,“世子看过不就知道了?”她停顿片刻,俏生生地说,“若云舒把什么都告诉世子了,那这场戏看得还有什么意思。”
“这倒是。”薛恒闻言一笑,扫了云舒和桌上的布娃娃一眼,认真看戏去了。
两场傀儡戏,一时梦萧然。
待得夜幕降临,晚星升空,又是一日虚度。
入夜,云舒在薛恒的要求下弹了一曲琵琶,琴音未落,薛恒便缠了上来,将她拥入床榻。
衣衫滑落,肌肤相亲,云舒在薛恒炙热的身躯下闭上双眼,无助地承受着一场场不啻于极刑的鱼水之欢。
与云舒一样被薛恒搞得心生绝望的还有济东布政使江赦江大人。
深更半夜,江大人的书房内亮如白昼,他奋笔疾书,将一封密信用火漆加封后交给身前的黑衣人,“赶紧给王爷送过去,快!记得,你要亲自送到王爷手上,万万不可假手于他人!”
“是,奴才谨遵大人指令,请大人放心。”
黑衣人携密信而去,江大人却依旧放心不下,忍不住对一旁的司徒锦道:“你说这薛恒到底查出来多少?他、他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司徒锦沉着一张脸,道:“不知道,手下的人说那薛恒自来了济东便日日和他那小妾恩恩爱爱,腻腻歪歪,别说衙门了,连郎府都没去一趟,不像是来查案的,倒像是来游玩的。”
“可他分明查到了郎孝安身上!”江赦痛心疾首地拍了拍桌子,道,“这薛恒性子桀骜,行事怪诞,极难对付!不管他来济东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只一样,他要是把这件事捅到上面去了,你、我、巡抚大人,脖子上的脑袋可就都保不住了!”
司徒锦听罢脸色大变,咬牙切齿地道:“若成功将他截杀在江南道外就好了。”
“可他们偏偏失手了呀!”江赦道,“那薛恒分明是在试探咱们,只放出一点饵料,便想让他们咬钩。该如何应付眼前的难题,你我还需速速想个办法出来才好。”
司徒锦点点头,愁容满面地与江赦对视了一眼。
死者郎英韶曾是他们的同僚,他的死,其实是个意外。
他是原济东监察使郎仲的嫡长子,在郎仲的殷殷期盼下走上科考仕途之路,可惜资质平平,虽刻苦努力,却连个贡生都考不上,倒是他庶出的弟弟郎孝安颖悟绝伦,才华出众,大有飞黄腾达之势。
为了家族颜面,郎仲以郎孝安生母性命为要挟,逼迫郎孝安代替郎英韶参加科考。他不甘地在自己的考卷上写上了郎英韶的名字,眼睁睁地看着郎英韶当上了探花郎,为此大受刺激,从才华横溢的少年郎变成了混吃等死的疯子。
数年后,郎英韶偶然间知道了郎孝安的存在,可怜他母亲亡故,又念在骨肉亲情的份上不舍对方孤零零漂泊在外,便劝说郎仲接回了他。郎孝安虽已疯疯癫癫,却记得郎仲的种种恶行,一日醉酒之后,尽数向郎英韶吐露了出来,令郎英韶大吃一惊。
急于知道真相的郎英韶缠着郎仲索要一个答案,郎仲生怕郎英韶把事情闹大,便将真相告诉了他。郎英韶这才知道,泰安十三年,是他爹求了一些人,这才有了他参加殿试的机会。他也没有高中探花,那张被皇帝大加赞赏的考卷,是属于郎孝安的,而他,不过是到京城走了个过场而已。
这个尘封多年的秘密不啻于一道惊雷劈在他身上,郎英韶实难接受,备受折磨,想要还郎孝安一个公道,郎仲却劝郎英韶要守口如瓶,以防找来祸患——反正木已成舟,无可更改,何不将错就错,毕竟除了郎孝安本人,他们每一个人都得到了好处,郎英韶更是最大的受益人。
可郎英韶本人并不这么想。
他饱读圣贤书,是个坦荡荡的君子。不知道当年的事就算了,既知道了,定要给郎孝安,给自己,给世人一个交代。
很快,他就将当年操纵科考的官员查了出来,并由此揪出了一大批徇私舞弊,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的权贵高官。他惊讶的发现,包括两淮在内的济东等地,科举考场早已被搅成一汪浑水,不知有多少像他一样官宦子弟通过捷径名利双收,也不知有多少像郎韶安一样白衣书生沦为牺牲品,被窃取了原本属于他们的绚烂人生。
可恨,可悲,可怨。郎韶安誓要解开蒙在莘莘学子头上的这片黑幕,却被他的父亲,以及几位同僚苦苦阻拦,劝说,因为他们就是藏在这片黑幕后面的真凶。
他们劝郎英韶息事宁人,郎英韶也劝他们投案自首,正月十五的夜晚,郎英韶就此事再次与郎仲发生冲突,二人情绪激动,大打出手,争执中,郎孝安举着块大石头冲了进来,便要砸死郎仲为母报仇,郎英韶救父心切,关键时刻替郎仲挡下这致命一击,头裂颈断,一命呜呼。
郎仲悲痛欲绝,却快速反应了过来,命人把疯了的郎孝安关起来,又掩盖了打斗痕迹,关上了门窗,等官府的人得到消息赶到的时候,已经什么证据都没有了,事情传到京城后,也演变成了一桩清廉高官元宵佳节家中遇害身首异处的惨案。
皇帝特派钦差前来查案,他们也提前找好了替罪羊,谁知道薛恒竟然这么快查到了郎孝安身上,偏偏这个郎孝安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直至现在下落不明。
光是查到郎孝安才是杀死郎英韶的真凶也就罢了,要是顺藤摸瓜查到了背后真相,岂不是要把他们这些涉案多年的官员一一揪出来,就地正法!
单是如此想一想,江大人便觉得如芒在背,后脊发凉,情绪激动地对司徒锦道:“快!咱们去面见巡抚大人!那薛恒不好对付,要巡抚大人自出手才行!若实在不行……”
江赦用力一拍条案,“那就按照王爷说得那样,让他有来无回!”
——
薛恒到达济东的第五天,济东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渐渐风起云涌,欲掀起惊涛骇浪。
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的消息,说薛恒手中有一份名单,上面记录着济东及两淮当地的贪官污吏,以及他们犯下的累累罪行。
名单真假未定,却有不少官员自乱阵脚,开始互相攀咬,检举揭发,由此供出一大批有问题的官员,令官署忙得不可开交。
另有一些想要讨好结交薛恒的官员蠢蠢欲动,四处打探薛恒的动向。他们找不到行踪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薛大人,便将目光聚焦在青石巷内的那座小院里,企图通过云舒和薛恒建立关系。
云舒尚算平静的生活由此变得乱七八糟。
自薛恒开始着手查案,被她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小院里就没消停过,什么知府的夫人,司马的姐姐,佥事的母亲,各种身份的女眷争先恐后地来拜访她。她们提着许多礼物,带着不少下人,见了云舒便是一通溜须拍马,夸她容貌倾城,气质出众,玉质兰心,秀外慧中,直说得云舒头晕目眩,胸闷欲呕。
好不容易挨到傍晚,家家户户生火做饭的时候,心想终于可以消停一会儿了,结果两淮总督的爱妾姚敏儿又来了。
那姚敏儿倒是个爽朗活泼的俏姑娘,见了云舒,只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又送了些两淮地区的特产给她,后缠着云舒带着她在街上转了转,买了点新鲜有趣的小玩意,便带着下人开开心心地走离开了。
送走了姚敏儿,云舒在护卫的的保护下闷闷不乐回到小院。
一进房门,便看见了坐在窗前品茶的薛恒,他穿着件墨绿色的流纱袍,发上簪着一只青玉簪,整个人清新飘逸,洒脱俊美,便是疏冷的眉眼之间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春意,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可云舒偏偏想逃。
逃不掉,便驻足在薛恒身前,施施然行了一礼,“世子。”
薛恒放下茶盏打量她,“怎么冷着一张脸,谁惹你不开心了?”
云舒看了看薛恒,未语。
她不是不开心,而是心情复杂,异常的复杂。
面对那些为了讨好薛恒而巴结讨好她的官眷,她又烦又厌。面对曹通的宠妾,她是又哀又恨。
她忍不住想起林慧,想起与林慧同病相怜的自己。
她不知道姚敏儿是否知道发生在林慧身上的事,若她知道,会不会害怕,还敢不敢待在曹通身边。
“我没事,就是有点乏了。”云舒一边说一边慢慢走到博古架前,取下一罐她亲手制作的茶叶,开始为薛恒烹茶。
备器、选水、煮水、投茶、冲泡,云舒轻车熟路地忙碌着,每一个步骤都格外认真,薛恒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那双纤纤玉手,忍不住将其攥住,道:“别忙了。今天你累坏了,用过晚膳后早些休息吧。”
“我不累。”云舒乖顺地道,“不过是陪着官眷说会儿话而已。”
“你不喜欢和这些人打交道,这一点我是明白的。”薛恒道,“我已下令不许任何人来扰你清净,若还有不识趣的找过来,你就命下人把他们轰出去。”
“都轰出去吗?”云舒笑着问。
“是。”薛恒摸了摸她的脸,“除了曹通的小妾,你无需给任何人颜面。”
云舒笑容一僵。
“世子说的是那个姚敏儿?”
“不错。”
“为什么呢?”云舒问道,“难道知府的夫人,佥事的姐姐,不比那两淮总督的小妾更值得尊敬?”
薛恒一听便笑了,一边笑一边意味深长地看她。
云舒思忖片刻,明白了。
形势比人强,曹通位高权重,大权在握,他府上的人,即便只是一个小妾,也要比那些官属亲眷得势的多。
薛恒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却对那姚敏儿另眼相待,莫非是想以姚敏儿为例告诉她,若有一日她成了他的小妾,也可与那姚敏儿一般志高意满,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呵,谁稀罕呢?狐假虎威罢了。
“曹总督位居高官,他府上的人,自然是得罪不起的。”少时,云舒顺着薛恒的话道,“世子放心,我会好好招待那位姚姑娘。”
“嗯。”薛恒扫她一眼,“其他的,你不要多想。”
云舒不明白薛恒口中的其他的指的是什么,只乖乖地点了点头,继续烹茶。
“世子,茶好了,这是我亲手炒制的茶叶,世子尝尝怎么样。”
薛恒微笑着接过,呷了一口,赞道:“茶香四溢,清醇柔和,甚好。”
云舒莞尔一笑。
薛恒放下茶盏,轻轻握住云舒的手,“一日未见,可想我。”
云舒目光闪了闪,低着头,倒在薛恒怀中,故作亲昵地说:“自然是想的。”
薛恒垂着眸子静静看她,待见云舒羞红了脸,猛地将她一把抱起,滚进了床榻。
约莫一个时辰后,床幔掀开,仅着一条月色稠裤的薛恒赤着脚走出来,提起小铜炉上的茶壶,倒了一盏热茶。
铺着金丝软席的床榻上,落满了二人纠缠在一起的衣物,面上潮红未散的云舒奄奄一息地趴在枕头上,依旧在大口大口地喘息。
薛恒望着她,嗓音慵懒而喑哑地问:“累了?”
云舒咽了咽干哑的喉咙,嗔了薛恒一眼。
薛恒笑笑,漆黑的眸子里满是食髓知味后的满足,望着云舒的眼神写满浓情蜜意,“别装可怜,你刚刚咬我的时候,目光可是凶得很。”
云舒一点也不想回忆刚刚在床上发生的事,她挣扎着坐起来,随便抓起一件衣裳遮住春光,“世子怎么得了便宜还卖乖。”
薛恒一勾唇,放下茶盏,走向云舒,长腿一撩上了床。
云舒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却被薛恒用腿拦住,脚趾在云舒腰上轻轻一勾,“去哪?”
云舒的腰一下子就软了,靠在枕头上左右挣扎,“世子,别闹。”
薛恒偏不松开她,只盯着她的胸口看。
云舒又羞又恼,她腰上最是怕痒,又被薛恒的大手箍了许久,此刻如同断了一样。她发狠地握住薛恒的脚踝,怒道,“你松不松开!”
薛恒一边用脚趾抵着她的腰窝,一边盯着她笑,云舒简直要被他那狎昵纠缠的眼神逼疯了,正欲斥责,冷不防发现自己用来遮挡春光的东西正是薛恒的中衣,一时羞红了面颊,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把薛恒的中衣丢开也不是,不丢开也不是,最后恼怒地瞪了薛恒一眼,自暴自弃地道:“好看吗?”
“你是说人还是说衣服?”薛恒攥住一片袖角,将自己的中衣从云舒怀里抽了出来。
云舒别过脸,明明早就被薛恒吃干抹净,此刻依旧觉得羞愤不已,偏偏薛恒就是喜欢折磨她,和她反着来,她越是表现的抗拒,他就越起劲,越想要征服她。
即便是为了少吃些苦头,也该顺着薛恒,但此时云舒的倔劲也上来了,薛恒想看她,她偏不让薛恒看。侧过身,抓起被子裹住自己,便是要下床。
她不动还好,一动,腿和胳膊一起打颤,狼狈不堪地摔在了薛恒怀里,薛恒顺势将她压在身下,“跑什么?”
“你若还有精神,我们不妨再做些别的事。”
一边说,一边掀开了被子。
云舒根本就没有多少力气,又摔了一跤,把心气都摔散了。挣扎了几下便成了搁浅的鱼,被薛恒一浪一浪地冲刷,死去活来。
浑身的骨头都被对方细细啃噬了一遍,云舒气力衰竭,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只当自己已经死了。
薛恒抽身而出,细细喘息。额上汗津津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神清气爽,他将云舒轻轻揽入怀中,“老实了?”
第47章 047
◎十分恩爱◎
云舒将手抵在薛恒精健的胸膛上,红着眼道:“世子可是疯了?”
薛恒掀开半垂着的眼眸,含笑望了怀中的云舒一眼,“怎么?”
这双温情脉脉的凤眼刚才有多么的凶狠,云舒记忆犹新,她本能地低下头,避开了那双眼睛,眼神闪了闪,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薛恒目光随之一变。
寒气如团聚的乌云快速将眼底残存的那丝温柔吞噬,他冷冰冰地将云舒上下一扫,禁锢住她的身体,慢慢地逼近,犹如野兽逼近他的猎物一样。
云舒一颗心瞬间飞到嗓子眼,她颤抖地望着薛恒,望着那张冷峻逼人的脸越来越近,薄唇微启,侧过头,便是要亲吻她。
她一怔,双手攥拳抵住薛恒的胸口,死死咬住了唇瓣。
薛恒停下动作,歪着头,双眸一点点扬起,用冰冷的眼神看她。
疑惑,质问,不满。
云舒抬起头,眼睛从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和高挺的鼻梁上扫过,最后落进那寒潭一样的眼睛里。她知道反抗终将换来他更加凶蛮的掠夺,便一点点松开了抵着薛恒胸膛的手,闭上眼睛,主动迎上了薛恒这一吻。
唇齿纠缠的一霎,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阵阵悲戚的呜鸣。
他要她的臣服,她给他就是了。
这一吻结束,二人都没有说话,薛恒盯着云舒的脸看了好久,这才舒展双臂躺在引枕上,似乎有了困意。
云舒看了看窗外幽暗的月光,坐起来慢慢穿好了衣服,起身下床,忍着周身不适给薛恒端来一盏热茶。
“世子,润润嗓子吧。”
薛恒闭了闭眼,伸手将茶盏接过,抿了一口道:“好好休息,明日带你出去散散心。”
云舒心不在焉地坐在脚踏上,嗯了一声。
“又怎么了?”见她怏怏不乐,薛恒问道。
云舒思索片刻,道:“世子,最近一段时间,云舒都没有喝避子汤。”
薛恒一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便撂了茶盏,冷道:“不喝就不喝,有了孩子生下来便是。”
云舒心里一咯噔,“可世子还没有娶妻啊。”
“没有娶妻,你一样可以生孩子。”薛恒安慰她道,“放心,处理完济东的事之后,我会带你回丹阳老家,正式纳你为妾。”
云舒一抖。
她不过是想试探试探薛恒的态度,谁承想竟是得到了这条不啻于晴天霹雳的消息。
她知道薛恒贼心不死,一直想将她抬为妾室,却没想到他还要带她回什么丹阳老家,忍不住出言劝阻:“这……倒也不必如此隆重吧?”
薛恒闻言嗤笑一声,道:“我偏要抬举你,看有谁敢置喙。”
云舒无语凝噎,因为她知道没有人能改变薛恒的想法。
“怎么?不愿意?”沉默间,薛恒问道。
云舒连忙摇摇头否认,“没有。”
薛恒歪头将她一打量,伸出手,挑起她的下巴,“我问你可愿意?”
他的指尖冰凉而坚硬,犹如一把冰锥抵在她的咽喉上,云舒纵然心中万般不愿,依旧乖巧地趴在了薛恒的枕边,违心一笑,道:“云舒……自然是愿意的。”
——
薛恒说到做到,第二天果然带着云舒去了济东最大的围场骑马。
同行之人都是薛恒的亲信,对云舒十分客气,说是毕恭毕敬也不为过。云舒虽没什么兴致,但好歹是出来玩了,总比拘在那院子里强一些,便跟着薛恒同乘一骑,心不在焉地学骑马。
能被薛恒选中的马自然是一等一的好,皮毛顺滑,高大漂亮,性格也十分温顺,虽然被云舒驱策得乱七八糟,依然不生气,只嗒嗒嗒地跺着马蹄,小步小步地跑着。
薛恒在身后皱眉,左达左英两兄弟在不远处叹气,随行官员努力挤出一脸和善的微笑,不时夸赞云舒聪明有灵性。
再一次抬高缰绳,松了马镫,夹紧马腹,惊得马儿发出一声嘶鸣后,长袖善舞的官员们也夸不出来了,个个带着不解的目光去看薛恒,薛恒则一把将马背上的云舒扶正,握住她手中的缰绳,道:“怎么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是世子说要放松的。”云舒小声嘀咕。
“所以你就松开了马镫?”薛恒气笑,“你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连骑马都学不会?”
“世子嫌我不中用了?”云舒赌气似得甩开缰绳,靠在薛恒肩头上道,“那我不骑马了。”
薛恒用下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额头,宠溺地问:“不学骑马,那你想学什么?”
云舒眯着眼睛望着一望无际的绿茵草地,以及在草地上奔跑的人群,骏马,还有在靶场□□箭的箭手,随口说了一句:“我看到那边有人在射箭。”
“你想学射箭?”
云舒未答,而是低下头,看了看薛恒的袖口。
轻盈飘逸的衣袖被风吹得猎猎飞舞,煞是好看,薛恒顺着云舒的目光看去,轻笑一声,道:“在看什么?”
云舒收回目光,“没看什么。世子,你教我射箭吧。”
“你怎知我会射箭?”
“世子不会吗?”云舒娇俏地反问。
薛恒唇角一勾,眼底荡起无限温清,“好,我教你。”便骑着马进入靶场。
原本在靶场□□箭的箭手连忙退了出去,将场地让了出来,薛恒率先跳下马,接着朝云舒张开双臂,“下来。”
云舒侧坐在马背上,纵身一跃,便扑进了薛恒的怀里。
薛恒顺势抱着扑入怀中的幽香打了个旋,看着那淡蓝色的裙角徐徐展开,在她身下化作一双翅膀,又慢慢收合,聚成层层叠叠的水浪模样。
他将云舒轻轻放在地上,道:“过来。”
云舒紧紧跟着薛恒,好奇地四处打量。
薛恒从弓架上取下一只较为小巧的弓,拿在手里掂了掂之后递给云舒,“试试。”
云舒接过弓,像抚摸琵琶一样细细抚摸了一番,道:“好漂亮的弓。”
薛恒笑笑,站在云舒的身后道:“双脚打开一些,要与肩膀同宽,脚尖略外展,身体直立。”
“背部挺直,肩膀下沉,不要耸肩……”
他一边说,一边不断调整着云舒的姿势,云舒傀儡娃娃似得由着对方摆弄,等摆好了架势,放好了竹箭,双臂已然酸软不堪。
“别晃。”薛恒拖住她的手臂,“使上劲。”
云舒咬紧牙关摆出正确的姿势,“是这样吗?”
薛恒凑在她耳边,“对。”
温热的气流擦着云舒的耳际飘了过去,云舒眼睫一颤,双手在薛恒的操控下将长弓拉满。
心随着绷紧的弓弦快速跳跃,云舒直觉手里的弓将要崩断,下意识地想要松手,薛恒却紧紧攥着她的手,那强大的力气容不得她丝毫反抗,只好稳住心跳,默默收紧十指。
“看到靶心了吗?”薛恒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声音低沉地问道。
云舒双眼落在那一圈朱红上,“看到了。”
“盯紧它。”
话音刚落,手中的竹箭破风而出,流星似得划破长空,精准地刺中靶心。
“中了!”云舒兴奋地道。
薛恒松开手背在身后,道:“自己试试?”
试试就试试。
云舒忽然来了兴致,从箭筒里取出一只竹箭,像模像样地架起弓箭。
薛恒望着云舒清丽的背影笑笑,悠然抱臂,倒着朝后退了几步。
察觉到身后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云舒微微一愣,回过头,下意识的去寻找那道身影,却发现薛恒正半眯着眼睛含笑望她。
清贵,风雅,举世无双。
她目光黯了黯,勾紧手中的弓弦,转过身去。
拉弦张弓,箭矢如梭,却没有云舒想象中射中靶心的画面,她射出的竹箭好似那在半空中断了线的风筝,只飞了一会儿就歪歪扭扭地掉下来,摔在褐黄的泥土上。
云舒一颗心也摔了下去。
薛恒不合时宜地在她身后发出一声轻笑,“呵呵。”他鼓励她,“再来。”
云舒倔强地没有回头,而是又从箭筒里抽出了一只竹箭。
她还就不信了。
薛恒望着那倔强的背影低头一哂,正想着走过去再指点她几句,左达走过来道,“世子,张巡抚来了。”
薛恒轻轻一挑眉,“来了?”
左达,“是。”
“人在哪?”
“在避风亭。”
“好。”薛恒从容道,“那便去见见。”
说着收回注视着云舒的目光,朝位于围场西面的避风亭走去。
早已等*候在此的张巡抚见薛恒来了,起身阴阳怪气道:“钦差大人,咱们总算见面了。”
薛恒拾阶而上,“张巡抚,数年未见,别来无恙?”
张巡抚沉着脸望着薛恒,“难为钦差大人还记挂着老朽。托钦差大人的福,老朽身子还算硬朗,只是到底比不上年轻力强,朝气蓬勃的钦差大人。”
薛恒哈哈一笑,道:“巡抚大人此言差矣,大人老当益壮,风采更胜从前,何愁不能壮志凌云。”
张巡抚哼了哼,“老朽六十有余,不求流芳百世,但求安安稳稳地了却残生。不知薛大人愿不愿意成全。”
“张大人想让本官如何成全。”薛恒道。
张巡抚挥了下手,立刻有护卫走上前来,将一张羊皮卷交给薛恒,“这是老朽带来的诚意,只要薛大人肯高抬贵手,这些都是你的。”
薛恒打开羊皮卷扫了一眼,嗤笑,“张大人可真是痛快,出手也大方。”
张巡抚沉声道:“早知薛大人玲珑七窍,与其和大人兜圈子,玩手段,不如坦诚相谈,谈成了两全其美,谈不成一拍两散。”
薛恒不置可否,收起羊皮卷,道:“大人可知道,薛某都查到了什么?”
“知道怎样?不知道又能怎样?”张巡抚道,“你手上不是有一份名单吗?为着那份莫须有的名单,济东的天都要塌了。”
薛恒一哂,“济东的天有张巡抚顶着,塌不了。”
张巡抚长出了口气,表情中略有不耐,“薛恒,老夫和你祖父算是有些交情,不妨给你透个底,郎英韶的案子,点到为止便好,你查的越多,被牵扯进去的就越多。”
“大人是怕薛某得罪了显王吧。”薛恒从容不迫地道,“若非前来济东调查此案,薛某当真不知显王已然猖狂到这种田地,公然将黑手伸入科考考场,坏我国祚,这事若是让皇上知道了,该当何罪?”
张巡抚乜他一眼,“你果然什么都查出来了。”
“陛下重托,本官不敢辜负。”薛恒看向张巡抚,“想必张巡抚这些年跟着显王收敛了不少钱财,收了不少好处,又有不少把柄在显王手上,否则,不会帮显王来当这说客。”
张巡抚哼了哼,用沉默代替回答,全然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薛恒便道:“张巡抚是不是觉得,即便皇上知道了此事,也不会拿显王怎样?”
张巡抚一挑眉,“本官没有这么想。”
薛恒笑笑,道:“显王可以全身而退的前提是找到合适的替罪羊,张巡抚觉得,显王会选谁?”
张巡抚一愣,眯着眼问薛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巡抚大人家中有一幕僚叫做徐伟,那是显王安插在大人身边的眼线,大人不妨把他抓起来,看看这些日子以来他都在做些什么,忙些什么。”薛恒幽幽道,“况且,本官一定会替天下莘莘学子在皇上面前讨回公道的,届时显王连自己都护不住,如何护得住你。”
张巡抚虎躯一震,面色大变,继而冲出避风亭,便是要离开。
他疾行几步后猛地停下,转过身,表情复杂地打量着悠然站在避风亭中的薛恒,道:“下官只想活命,若薛大人能保住我一家老小的性命,下官甘愿听从薛大人的差遣。”
薛恒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巡抚,“那就要看张大人如何自救了。”他淡淡地道,“看在祖父的面子上,薛某能帮的一定帮。”
张巡抚欲言又止地等待了一会儿,带着护卫匆匆离开。
张巡抚一走,薛恒立刻回到了靶场,恰好云舒刚刚射出一支箭,竹箭虽然在半空中飞得摇摇晃晃,但好歹落在了箭靶上,比之先前大有进步。
薛恒走过去鼓了鼓掌,“不错,不错。”
云舒射箭正射在兴头上,冷不防听到薛恒的声音,不由得一愣,目光不舍地从箭靶上移开,回身,去看薛恒。
“世子。”她笑笑,“你回来了。”
薛恒走到云舒身边,见她小脸微红,汗水打湿了额发,忍不住心疼地问:“出了这么多汗,可要歇歇?”
云舒一听摇了摇头,抬手抹去额上的汗水,说:“我不累,没事的。”
薛恒顺势抓住她的手,盯着她掌心的红痕道,“手都勒红了,还说没事?”
“真的没事。”云舒难掩兴奋地道,“很久没玩的这么痛快了,过瘾。”
薛恒望着神采飞扬的云舒,慢慢扬起唇角。
“世子,我能每天都来吗?”云舒全然没有注意到薛恒嘴角浮起的笑意,只直勾勾地盯着他深邃的乌眸问。
那渴求的神情直教人心痒难耐,薛恒目光沉沉地看进那双含水清眸的眼底,道:“那得看你能不能哄得我开心了。”
说完将云舒打横抱起飞身上马,奔向围场的尽头。
碧波万顷,广袤无垠。
风轻轻吹,云慢慢飘,云舒纵横于马上,感觉心都随着跳跃的马蹄飞起来了。
她试着闭上眼睛,一点点张开手臂,去拥抱自由的风,再大口大口的呼吸,任由胸腔内的心跳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快。
砰砰,砰砰。
嗒嗒,嗒嗒。
忽然,一股蛮力按在她的腰上,将她从风里扯了出来,坠向那直冲着蓝天的碧海。她分毫不怕,就那么柔软地摔到草地上,天旋地转地打滚。
风里带着沉水香,紧紧环着她的是两弯结实修长的臂膀。云舒被对方带着滚啊滚啊,待滚晕了脑袋,累得全身都没了力气方停了下来,只躺在草地上,任风吹着,任太阳晒着。
阳光比风还要温柔,暖洋洋地铺在身上,无比的舒爽。云舒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睁开双眼,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空,只觉得幸福得生出了幻觉。
都说太阳不可逼视,此刻的她,偏偏睁着眼睛去看太阳,直至那骄阳在她眼中变成一片绚烂却又模糊的光晕,再见光晕之下出现一高达俊朗的男子,慢慢逼近她,宽衣解带。
云舒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道虚幻的影子。
有什么东西灌入了她的身体,强势,汹涌,她呼吸渐渐凌乱,死死抓住了身下的青草。
绚烂的光晕终是灼痛了她的双眼,她不甘地阖目,一点点被影子蚕食殆尽……
——
薛恒说到做到,接下来的几天,都带着云舒来围场骑马射箭。
在薛恒的指导下,云舒进步飞快,在经过无数次的失败后,终于可以射中靶心,虽做不到百发百中,但也挥箭如风,从容老练了许多。
云舒甚是开心,薛恒亦很欣慰,就在云舒想要乘胜追击,继续到围场练习射箭时,薛恒却已查案为由拒绝了她,让她在小院里好好休息几天。
云舒心有不愿,却乖乖答应了薛恒的要求,因为她感觉得到,薛恒最近确实忙的很,大抵是济东的案子快要收网了。
如她预料,没过几天,张巡抚便被押解进京,许多官员也被暂时收监,关押了起来。
随着众多官员相继落网,亲眷被捕,云舒的小院里安静了许多,除了两淮总督的小妾姚敏儿时不时来找她说说话,其他官眷都没有再露过面。
两淮虽与济东相连,到底也隔着一条江河,云舒不禁有些佩服这个姚敏儿,即便相隔遥远,也要忍受舟车劳顿跑到济东来跟她喝茶聊天。
姚敏儿小她几岁,又跟汐月一样是个没心没肺的话匣子,上天入地,从古至今,就没她不敢说,不敢评的。她骂曹通的夫人伪善,骂另外几个小妾轻浮,又说她养的一只白猫和外面的野猫好上了,十分的不成体统,最后对发生在济东的命案做出总结:
“啧!本以为是一起简单的凶杀案,把杀人凶手找出来,查清楚杀人原因就解决了。谁知竟是案中有案,把数年前的科考都牵连了出来,这自下往上的一查呀,不知有多少官员要落马。”
“那郎大人探花郎的身份虽是假的,可当官当得好却是真的,死了着实可惜。杀害他的凶手本就是被害人,说起来,也有几分可怜,这中间的是是非非啊,还真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断的明白的。”
云舒一壁喝茶一壁听着姚敏儿的话,听罢,忍不住好奇地问:“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她人在济东待着,虽也星星散散地听到了一些与案情有关的消息,却不及姚敏儿了解的这么清楚,故而由此一问。那姚敏儿倒也十分痛快,立刻回答她道:“是大人告诉我的呀。”
她口中的大人自然是两淮总督曹通。云舒一听到此人的名字就头疼,不免脸色一沉,道:“督宪大人什么都跟你说吗?”
“没有呀。”姚敏儿调皮地朝云舒眨眨眼,“但我什么都问,这男人呀,你给他伺候舒服了,再灌点迷魂汤,他什么都能跟你吐露出来。”
姚敏儿模样娇俏,撒娇时的神态更是动人,别说曹通那个老匹夫了,便是她也心动。
遂笑了笑,继续喝茶去了。
姚敏儿双眼发直地盯着云舒的脸,“姐姐,你和世子十分恩爱吧?”
云舒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为何这么说?”
姚敏儿笑容暧昧,指了指云舒的脖子道:“姐姐的脖子上满是痕迹呢,这吻|痕越深啊,说明男人越迷恋你,越喜欢你,恨不得把你一口一口吞进肚子里呢。”
云舒的脸瞬间红了。
她赶忙放下茶盏,揪了揪衣领遮挡脖子,姚敏儿见状娇笑了几声,继续大放虎狼之词,“姐姐别害羞嘛,我那里有秘制的水粉膏子,用来遮挡这些痕迹最是管用,回头给你送来点。除了这些膏子,我那还有几本房中秘术,效果绝佳,保证让世子爷欲罢不能,姐姐要不要看看,学上它一招半式。”
云舒越听越头疼,忙打断姚敏儿的话,“姑娘的好意,云舒心领了。”说完朝天边望了望,假装不经意地道,“时间过得可真快,才说了一会儿话,太阳就要落山了。”
姚敏儿便也顺着云舒的目光往窗外瞧了瞧,“确实,眼瞅着就要天黑了。”她站起来道,“走吧,找个酒楼,我请姐姐吃顿好的。”
云舒一愣,“你不回去?”
“吃了饭再回啊。”姚敏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道,“我饿了,肚子咕噜噜叫呢。”
第48章 048
◎杀了薛恒◎
云舒无奈一笑,道:“你若不嫌弃,我让厨房做几道精致的菜肴送到屋子里来,或者让下人买回来咱们吃,如何?”
姚敏儿一脸讶异,“何故如此麻烦?是姐姐身体不适,不愿出去吗?”
“不是的。”云舒苦笑,“我不大方便。”
姚敏儿立刻从云舒的表情里读出了些许蛛丝马迹,“是世子不准姐姐随便出入吗?”
云舒笑了笑,不予回答。
姚敏儿一脸愤慨,“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云舒道:“厨娘的手艺倒也不错,姑娘不尝尝吗?”
姚敏儿摇摇头,打定了主意要带云舒去酒楼,“我带你出去,我是客人,不信他们敢拦我。”
说完,果真拽着云舒走了。
云舒暗道这姚敏儿还真是被曹通宠坏了,连薛恒都不放在眼里的,很是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冲劲。便也收起了顾虑,跟着对方踏出院门,立时要走。
左达左英俱在薛恒身边伺候,现下负责看护她的,是一名叫凌风的护卫,凌风一瞧云舒要跟着姚敏儿离开,立刻上来阻拦道:“夫人,不可以。”
“什么不可以?”姚敏儿登时发作了出来,“她是主子你是奴才!向来只有主子指使奴才,没见过奴才反过来要挟主子的!像你这么没规矩的,在我们府里早就被打出去了!”
凌风被姚敏儿骂得面上一白,握着剑的手都绷紧了,见状,云舒忙站出来调和,“凌护卫,还请稍安勿躁。”
她走到凌风近前,低声说:“这位可是两淮总督的爱妾,世子嘱咐过的,要给她几分颜面。”
凌风这才作罢,将路让出来,让云舒上了姚敏儿的马车。
“姐姐,快坐过来!”姚敏儿兴奋地让云舒坐在自己身旁,“姐姐,你说,你想去哪?”
被性格跳脱的姚敏儿所感染,此时的云舒也有些兴奋,即便凌风带着不下十名护卫围了过来,依旧绽放出笑容道:“这里有一家名为万福的酒楼还不错,姑娘要不要去尝尝看?”
“成啊!”姚敏儿拍拍手,“去吃饭前,我要再从沈记布庄买几件新衣服。上次买的,都让我娘家妹妹抢跑了,我一件都没落着呢!”
“好,那咱们先去布庄。”
“嗯!”
夕阳西下,天幕渐沉,直至圆月高升,夜色浓黑,满载而归的姚敏儿才拉着云舒踏进万福酒楼的大门。
跟着姚敏儿逛了一遭,云舒方见识了什么叫花钱如流水,也浅浅感受到了两淮总督的权势之盛,因为即便只是总督府上的一个小妾,也可在济东的地界上横着走,那些布庄、首饰铺子里的掌柜一见到总督府的马车停在店外面,一个个紧张激动得跟什么似得,纷纷亲自接待姚敏儿这位重要的客人,全程点头哈腰的,就差把她顶在脑袋上供着了。
待到了万福酒楼,姚敏儿更是大手一挥,要了所有的招牌菜,边吃边点评,搞得酒楼掌柜格外紧张,仿佛云舒和姚敏儿不是来吃饭的,而是来要他命的。
云舒没有什么胃口,吃了些风姜鸭和清炖嘎牙鱼就撂了筷子,坐在一旁昏昏欲睡。姚敏儿倒是真的饿了,不顾形象地大快朵颐,酒足饭饱之后,又来了精神,便想要折腾点别的花样出来。
云舒精神不济,正想劝姚敏儿赶紧回总督府,免得总督大人记挂,忽见一七八岁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道:“娘亲,你怎么在这里呀!”
云舒被这个莫名其妙蹦出来的儿子吓了一大跳,“我不是你娘啊。”她左右望了望,“你跟你娘在哪里走散的?我带你去找她好不好?”
“你不是我娘!”
她话音刚落,那小男孩立刻反应了过来,松开她的胳膊道:“姐姐,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我去找我娘啦,再见。”
说完,撒丫子跑远了。
“这孩子……”云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想带着姚敏儿离开酒楼,冷不防察觉到衣袖里被人塞进了什么东西,不由得一怔,悄悄将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却发现那是一颗青杏。
她皱了眉,将青杏拿在手里反复查看,到底让她在杏肉上发现了两个小字——林慧。
云舒一愣,紧紧盯着林慧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后猛地抬头,去寻找那小男孩的身影。
那小男孩这会儿已经找到了娘亲,和他娘上了二楼,进入了一间包厢。云舒紧紧攥着手里的青杏,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明知有人在故弄玄虚,引她上钩,依旧想前去一探究竟,便故作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汤羹,让那碗价值十两银子的仙露碧霄汤撒了她一身。
琥珀色的汤汁立刻染花了她雪白的衣裙,姚敏儿惊讶大叫,“姐姐,你没事吧?”说着来到她身边,“呀,衣服都弄脏了呢。”
云舒用丝帕擦了擦衣裙上的汤汁,笑道:“没事,就是不小心把汤碗打翻了。”
“没烫着吧?”姚敏儿问。
云舒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姚敏儿道,“我那刚好有几身新买的衣裳,姐姐挑件喜欢的去换了吧,这衣服也没法穿了。”
便去问掌柜,“你这酒楼里可有客房?”
“有的有的。”掌柜陪着笑脸道,“小店二楼都是包厢客房,夫人随我来便是。”
“好。”云舒便选了件衣裳,跟着掌柜上了二楼。
她出门一个丫鬟婆子都没带,只有凌风和几个侍卫跟着,此时此刻,他们紧紧跟在她身后,目光牢牢地锁定在她身上,生怕一个不小心,她就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很快,云舒便找到了那间包厢,她打发走掌柜,转身对凌风道:“我就进去换身衣服,很快就好。”
“是。”凌风朝云舒拱了拱手,“我等在此等候夫人。”
云舒二话不说,抱着衣服进了包厢。包厢内静悄悄的,适才的那对母子消失不见,唯有一白衣男子席地而坐,似在等待着她的到来。
此时此刻,他正弯着一双桃花眼,笑容暧昧地盯着云舒,云舒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因为面前这个盯着她看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显王李珏。
云舒愣了愣,下意识地就想逃,急忙转身的刹那,李珏霍然开口:“云舒姑娘,你不想知道关于你师父林慧的事了?”
云舒足下一顿,便有些犹豫。她原本就是为了林慧来的,只是没想到诱她前来的人是李珏,早知是李珏,她就是再好奇也不会踏进这间包厢里。
薛恒并非善类,李珏更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样的人,最好一辈子都不要遇到,便是倒霉遇上了也要想办法离开,因为他们会像毒蛇一样缠着你,折磨你,将你啃噬的皮都不剩。
“云舒姑娘,我知道,一直以来,你都对我有一些误会,也很怕我。”踌躇间,显王在她身后道,“你不必紧张,我来,是想和你谈一笔交易。来亲自见你也是想展示自己的诚意。我知道你时间紧急,便长话短说。我想杀了薛恒,你可愿意帮我?”
云舒目瞪口呆。
她快速打消了召唤侍卫的念头,转过身,半信半疑地问:“你要杀薛恒?”
“是。”李珏毫不犹豫地回道。
云舒一下子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了,她压低了声音,“你想怎么杀他?”
李珏面不改色,道:“薛恒狡兔三窟,行踪诡秘,且身边高手云集,外人极难近身。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下毒,送薛恒归西。”
说着将一巴掌大小的宝葫芦瓶放在了他身前的红檀嵌白云石小几上。
“这是上乘的鹤顶红,只消一点点,他就死了。”
李珏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好似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云舒的心口上。她盯着小几上的那瓶鹤顶红问:“你想借我的手杀他,凭什么?”
李珏冷笑着一挑眉,“你不是想离开他,逃脱他的魔掌吗?萧恒此人手眼通天,心狠手辣,朝廷上下就没有他伸不进去手的地方。且耳目众多,势力庞大,你想从她手底下逃脱,除非他死,或者你死。”
云舒一凛,暗暗攥紧了纳在袖子里的双手。
李珏微微一笑,继续循循善诱地道:“你只需要哄他把毒药吃下去,剩下的事,我来帮你办,保证让你的后半生富足平安。”
他声音里带着蛊惑,望着她的眼神里满是阴沉沉的算计,云舒避开李珏的目光,冷道:“你害死了慧娘和她丈夫,我凭什么帮你?”
见云舒主动提起了林慧,李珏眼睛一亮,继而不慌不忙地说:“林慧背叛了我,就要付出代价。只是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吧,林慧,是薛恒送给曹通的,她与薛恒是旧相识,早就好上了,几经转手才到了我府上。她做了我的人,竟还那般不安分,我岂能饶她。”
云舒倏地瞪大双眼。
“你说什么?”她根本无法接受李珏的话,“不可能,你血口喷人!”
李珏笑容玩味地盯着云舒,“你是不愿相信薛恒将林慧送给了曹通,还是不相信林慧也上过薛恒的床?”
“我……”云舒一时语塞,脑子里轰雷掣电的,乱成了一锅粥。
但转念一想,李珏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因为林慧确实早就认识薛恒,否则也不会被薛恒选中,请来做她的老师,她只是没想到她和薛恒是那种关系,并被薛恒亲手推进了总督府这个火坑之中。
她心头激起一阵恶寒,难受得说不出话来,李珏见状道:“怎么?接受不了?”
他轻哂,“这不过是薛恒用来收买人心的手段之一罢了,或许有一天,你也会被薛恒洗刷干净送到别的男人的床上,到时候,生不如死的就是你了。”
冷言冷语搅弄着云舒的五脏六腑,她忍住想呕的冲动,道:“杀了薛恒,你就能高枕无忧了?没有他,皇上依然会派其他钦差来查案。”
看到云舒依旧如此冷静,李珏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几眼,“除了薛恒,没人敢把这案子捅到皇上跟前。”
“那我岂不是在助纣为虐?”云舒反唇相讥,“显王不怕遭报应,民女却害怕得紧。”
李珏定定看她,少时,哂笑着点了下头,“云舒姑娘高义,本王领教了。”说完倒了盏茶慢悠悠喝了,道:“其实林慧死后,我本想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将她风光大葬的,是薛恒派人弄走了她的尸体送到了两淮总督的府上,那曹通可不像本王这般心软,一张草席将她打发了出去,丢在了乱葬岗,被狼吃了,狗啃了……”
“不要说了!”云舒起初还能不动声色地听着,听到最后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不管李珏说的是真是假,她光是想象一下那残忍的画面都快要崩溃,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你不要说了!”她红了眼,恶狠狠地瞪着李珏,“我不想听!”
“好,姑娘受不住,小王便不继续往下说了。”他抬手敲了敲小几,道,“我给你时间想清楚,过几日再和你联系。东西放在这里了,姑娘自取便是。”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然打开了一道暗门,小男孩带着他的母亲从暗门里走了出来,站在云舒面前。
与此同时,云舒的身后响起了敲门声,“夫人,你在里面吗?”
云舒懵了懵,便去看李珏,却见李珏悠然起身,在两名护卫的保护下进入暗门,就这么活生生地消失在云舒面前。
暗门合闭无声,女人快速将遮挡暗门的字画挂上,冲着云舒一笑,道:“孩子淘气,姑娘不要计较。”
云舒怔怔地望着女人,压根反应不过来,女人便抬起手指了指云舒身后的房门,云舒这才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僵硬地朝小男孩张开双臂,“没关系,我很喜欢这孩子。”
几乎在她将小男孩揽入怀中的瞬间,凌风踹门而入,“夫人!”
巨大的动静引来无数客人的围观,云舒立时拉下脸来,“谁让你们进来的?”
凌风看了看云舒,又打量了打量她怀中天真无邪的小孩,和不远处惊慌失措的小孩的母亲,收起剑朝云舒一拱手,“凌风见夫人迟迟不出来,生怕夫人发生意外,一时冲动才会如此,望夫人不要见怪。”
“你多虑了,我没事。”云舒摸了摸怀中小娃的脸,“我在陪这小孩玩,换好了衣服就出去。”
“是。”凌风道,“时间不早了,还请夫人快些。”
云舒:“知道了。”
待凌风退了出去,云舒赶忙换好了衣服,犹豫了一下后,到底带走了李珏送来的那瓶毒药。
回去的路上一直很安静。
姚敏儿折腾了整整一天,现下已经睡着了,临睡前还告诉云舒今晚上不回总督府了,要住在她那里。云舒一颗心早就被在酒楼内发生的事搅乱了,她稀里糊涂的答应了姚敏儿的要求,坐立不安的回到了小院,问了一圈确定薛恒在忙案子的事没有回来,这才稍稍放下心。
□□,洗漱,更衣,上床,奈何毫无睡意,就这么睁着眼睛挨到了天亮。
她早早起床,姚敏儿却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询问云舒总督府派人来找她没有,云舒如实回答,告诉她没有,姚敏儿难掩失望,道:“我就知道他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接着一边吃早膳一边痛诉曹通的所作所为,云舒这才知晓,这姚敏儿是打着来济东看望她的名头和曹通使小性子,只因那曹通又纳了个妾室,且宠爱有加,令她十分吃味,心里气不过就跑了出来,看曹通会不会找她。
对于姚敏儿的行为,云舒不予置评,姚敏儿却朝她发出善意的提醒,“姐姐,你可得提高警惕,小心被别的女人抢走世子的宠爱。据我所知,往世子身上扑的女人多得数不胜数,那些官员为了讨好他,更是搜罗来各种各样的美人往他房里塞!这男人的心啊,说变就变,但银子是实实在在的!趁着他还宠你,你得多要些钱财来傍身,这样,就算哪一日失了宠也不怕!”
云舒沉默地望着一脸悲愤的姚敏儿,道:“想不到妹妹竟是受了这样大的委屈,只是,你这样私自跑了出来,就不怕督宪大人生气吗?”
姚敏儿闻言一愣,撇了撇嘴角道:“我也就是闹一闹脾气,哪敢真的得罪他。他不来找我,我也要回去了,不然有我的好果子吃。”
“哦。”
云舒低下头,拿起了块云片糕却是不吃,只在手里捏来捏去,姚明儿见状道:“姐姐,你干嘛呢?”
“你在担心世子是不是?你怕他跑到别的女人的床上去了对不对?”
趁着云舒走神的功夫,姚敏儿发出一连串逼问,云舒忙将被她捏得惨不忍睹的云片糕放下,尬笑一声道:“不是的,我,我是想问问你认不认识林慧。”
正在喝燕窝粥的姚敏儿一怔,瞪大杏仁眼盯着云舒,“林慧?”
“对。”云舒扯谎道,“我经常从世子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一时好奇,所以问问。”
姚敏儿听罢嗤了一声,阴阳怪道:“那是个老女人了,长得还行,会弹琵琶,大人也算宠了她一阵子。后来……”
“后来怎样了?”云舒迫不及待地追问。
她昨天就想问了,若非心里藏着事,思绪烦乱,且姚敏儿在马车上睡着了,她早就问她了。
李珏的话不可信,姚敏儿的话却可以信几分,虽然她口中的答案改变不了什么,但云舒还是想听听别人是怎么说的。
她很想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来证实林慧的下场没有那么惨。
可惜事与愿违,姚敏儿几乎想也不想地说道:“后来她得罪了大人,死了,被大人丢去了乱葬岗,尸骨无存。”
云舒猛地握住桌角,控制不住地颤栗起来。
姚敏儿缩了缩脖子,心有余悸地放下了手中的瓷勺,“姐姐,你也害怕是不是?我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也害怕的不得了呢!所以咱们使点小性子可以,千万不要真的得罪了他们,否则死无葬身之地的就是咱们了。”
“嗯,妹妹说得有道理。”云舒顺着姚敏儿的话往下问,“不知那林慧是如何进入总督府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姚敏儿道,“不是别人送来的,就是买来的,抢来的,或者是她主动扑上来的,大差不差。姐姐,你问这些做什么?”
云舒摇摇头,“没事,随便问问。”她心寒肺冷地笑笑,“你慢慢吃。”
第49章 049
◎刺杀计划◎
用过早膳,两淮总督府上来人接走了姚敏儿。
姚敏儿见好就收,只让来接她的人在院子里等待了一小会儿就老老实实地跟着他们走了,看似百般不情愿,实则心花怒放。云舒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出了院门,待浩浩荡荡的车马驶出巷子,这才回到了院子里,坐在秋千架上荡秋千。
秋千一摇一摇,她的脑子里一荡一荡,天气分明很好,她却硬生生的地从沾染了海棠花香的春风里闻到了血腥的味道。
用过晚膳后,她早早沐浴更衣,坐在窗前等待薛恒归来。
夜黑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墨,瞧得令人心里发沉。云舒便命人在窗下支了一个小铜炉,炉里烧上银屑碳,用碳火橘红色的光芒来抵消这黑暗。
她等了许久,直到炉子里的碳都要烧没了,也不见薛恒现身。
他不回来,云舒反而长出一口气。
昨夜一夜未眠,此时此刻,云舒就如那即将熄灭的银屑碳一样,快要熬成灰了。软绵绵站起来,正想回卧房休息,忽见房门打开,一身星辉寒霜的薛恒走了进来。
他冰着一张脸,浑身上下散发着咄咄逼人的杀气,也不知在外面干了些什么。云舒不由得打了个觳觫,慢慢走过去道:“世子回来了。”
薛恒摘下披风看她一眼,“嗯,回来了。”他顺手将披风递给云舒,“在做什么?”
云舒熟稔地将披风接过,挂在楎架上,“没干什么,等着世子回来,伺候世子就寝。”
薛恒不语,转过身,朝云舒张开双臂。
云舒忙走上前去,给薛恒宽衣。
薛恒全程闭着眼睛,似乎很是疲惫,“姚敏儿走了?”他懒洋洋地与云舒闲聊,“今天走的?”
云舒眼睫一闪,抬头看了薛恒一眼,警惕道:“是,快到晌午时走的,这会儿子应该已经到总督府了。”
“嗯。”薛恒道,“这几日事情多,没顾得上陪你,闷坏了吧?”
“是有一点。”云舒将薛恒腰上的蹀躞摘下来,道,“不过有敏儿妹妹时不时陪着说说话,出去转一转,倒也还好。”
边说边解开了外袍,结果手指从他衣袖上滑过的时候,冷不防摸到了些许湿润润的东西,她纳闷地低头一瞧,却看见了暗红色的血迹。
云舒害怕得连连后退,吓了个花容失色,“世子,你身上有,有血!”
她抬起被染红的手指,战战兢兢道。
薛恒快速扫了云舒的手一眼,接着皱着眉头扬起染了血的衣袖,“不小心溅上了一点血而已,不用怕。”
他三两下将外袍脱掉,“我去沐浴,你也去把手洗干净。”
云舒佯装镇定点了下头,“是。”
薛恒头也不回地进了盥室,他前脚刚一离开,云舒后脚便坐在了矮榻上,浑身颤抖个不停。
她盯着手指上的血迹,脸色渐渐苍白。
她不知道这是谁的血,也不知道流血的人是不是还活着,却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肝胆俱裂,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好不容易压下心头的恐惧,反复清洗干净双手,更换了寝衣,这才双腿发软的走到铜炉前,开始煮水。
水是下人们从栖凤山采来的山泉水,甘甜清冽,晶莹清澈,云舒披着件薄薄的纱衣蹲坐在铜炉前的小杌子上,一边拨弄炭火,一边出神地朝梳妆台望去。
梳妆台上,藏着李珏给她的鹤顶红。
为保万一,她将药粉取了出来,装在了胭脂盒子里,就那么光明正大的摆放在妆奁旁,想来任谁都不会怀疑她梳妆打扮的地方放着一盒要人命的毒药。
她望着胭脂盒,感觉胭脂盒也在望着她,慢慢的,两个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吵了起来,一个声音说:快,给他下毒,杀了他,一了百了!另一个声音说:要冷静,别冲动,小心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两个声音越吵越凶,几乎快要将云舒的脑袋震碎了。她头痛欲裂,情不自禁攥紧了手中的火筴,心随着水温的升高逐渐沸腾。
不多时,炭火烧开了山泉水,一股水蒸气从气孔内喷出,顶的壶盖砰砰作响。壶盖之下,无数水泡在翻涌,跳跃,咕噜噜的呐喊: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难道他不该死吗?
他该死!
“你在干什么?”
一道冰冷的声音猝不及防灌入耳中,云舒一惊,猛然间回过神来,松开了手中的火筴。
“世子?”她仓皇起身,“你这么快就洗好了?”
薛恒沉着脸穿好中衣,盯着云舒身后的铜炉道:“水要烧干了。”
云舒二话不说,赶紧把银壶拿了下来。
“这水不能用了,我重新烧一壶。”
“这事交给下人去办吧。”薛恒抬脚进了卧房,“你进来。”
“是。”云舒无法拒绝,只得将银壶交给下人,跟着薛恒进了卧房。
卧房内,缥缈檀香泛蜡烟,烛光闪闪,床幔翩翩,薛恒送给她的凤尾琵琶就放在烛台旁的琥珀琉璃琴架上,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孤影,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云舒脱下纱衣,拿了块捻巾走到薛恒身侧,开始给他绞头发。
薛恒微仰着头,闭目养神,他懒倦地问云舒,“你看上去心不在焉的,为什么?”
云舒被问的心跳加速,暗暗咬紧了牙关,掀起眼帘,看向薛恒的脸。
从她这个角度望过去,刚好看到薛恒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和薄薄云杉之下光|裸着的精健胸膛。见他面无异色,云舒收回目光,将绞干的头发散开,披在薛恒的身后,转而取了把犀角梳过来,一点点梳理薛恒顺滑乌黑的头发。
她一边梳头发一边回道:“没什么,就是被世子身上的血吓着了,好在世子无碍,否则,云舒要寝食难安了。”
薛恒闻言一笑,慢慢睁开眼睛,道:“你怎么时而胆大时而胆小的。”
“我在关心世子,世子为何要取笑我?”云舒娇声与薛恒调笑道。
薛恒随意地将一条腿架在床上,长臂一伸将云舒揽入怀中,“这是犯人的血,他们始终不肯招供,被用了刑,流着血来抓我的衣服,求我放了他们,这才把我的衣服弄脏了。”
云舒浑身僵硬地坐在薛恒腿上,别过脸道:“世子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薛恒捏住云舒小巧的下巴,将她的脸扭了过来,“听了我的解释以后,你还怕不怕?”
云舒淡淡然地望着薛恒的双眼,“不想就不怕。”
“那就想想别的。”薛恒将捏着她下巴的手移到她的腰上,“这两天,你都跟那姚敏儿去哪玩了?”
大手抵上腰窝的时候,云舒浑身一栗,不由得挺直了腰背,她凝眉问道:“世子是要跟我算账了么?”
薛恒道:“你出都出去了,我还算什么账。”
云舒笑着环住薛恒的脖子,把想说的话在脑子里面过了一遍后讲了出来,“世子别生气,我也没去什么危险的地方。左不过带着姚妹妹在街上转了转,去了沈记布庄和万福酒楼,还有几家卖首饰的铺子,天一黑就回来了。”
“嗯。”薛恒道,“可还开心?”
他目光平静,语气如常,使得云舒放下心来,“我倒是挺开心的,但姚妹妹并不开心,她说督宪大人又纳了一房小妾,都不宠爱她了,很是伤心呢。”
薛恒听罢嗤笑一声,整了整被云舒坐乱了的衣裳,垂下一双疏离冷漠的眸子道:“曹通生性风流,最爱美色,家中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
云舒眼皮一颤,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薛恒盯住她,“怎么不说话了?”
云舒张了张嘴巴,却发现嗓子眼干得厉害,仿佛被人忽然间抽干了所有养分,枯萎得只剩一张皮了。
她不敢被薛恒察觉出异样,忙低下头,羞涩一笑,抓住薛恒中衣上的带子来回扯了扯道:“没什么,不过是想跟世子讨个恩典,他日世子另寻新欢,望看在云舒尽心服侍过世子一场的份上,不要把云舒欺负的太惨。”
“刁钻。”薛恒佯怒地掐了掐她的脸蛋,“曹通是曹通,我是我,且我连你都降不住,哪有心思找别人。”
“是么?”云舒倒在薛恒肩头,“世子可别骗我。”
薛恒微微侧过头,方便让云舒枕在自己的肩上,“除了这些呢?你们还说了些什么?”
“我们还说了……”云舒目光一沉,“说了林慧。”
“林慧?”听到林慧的名字,薛恒并不意外,反倒像等待了许久,终于听到云舒提及此人似得,“林慧死都死了,你们还提她做什么?”
云舒深深埋着头,努力压下心头翻涌而起的血腥味,“世子,慧娘她,不得善终……”
薛恒扫云舒一眼,“替她不平?”
“云舒不敢。”云舒攥住薛恒的手腕,“云舒只是很同情她。”
薛恒一哂,用力箍了下她的腰道:“你别不是也在外面有个相好的吧?若真的有,我劝你趁早招出来。”
他一面说,一面解开了云舒的衣带,云舒旋身一转挣脱薛恒的怀抱,顺势将衣带系好,嗔道:“世子浑说什么?再胡言乱语,我可要恼了。”
薛恒一哂,将解过云舒衣带的手搭上膝头,就那么目光幽幽地望着她。
云舒避开薛恒的目光,道:“水快好了,世子想喝什么茶?”
薛恒想了想,道:“你上次给我泡的那个茶就很好。”
云舒:“那世子稍等片刻,我泡好了茶就过来。”
说罢欲说还休地看了薛恒一眼,退出了卧房。
珠帘窸窸窣窣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云舒收起所有表情,木然地向梳妆台走去。
银壶里的水即将沸腾,发出急躁的声响。云舒一把拿起梳妆台上的胭脂盒,取了一指甲盖的药粉,再从博古架上选了一小罐茶叶和茶盏,最后来到铜炉前,把烧得滚开的壶水提了起来,放在了双鹤莲云壶架上。
泡茶的流程烂熟于心,她却迟迟没有动作,只盯着指尖的那一抹红发愣。
茶叶在杯底渐渐舒展开来,释放出阴郁的红色,这是她特意选的正山小种,用以遮盖鹤顶红的颜色,可现下茶泡好了,她却还没下定毒杀薛恒的决心。
心仿佛掉进了铜炉里,被火灼烧着。云舒的双眼因指尖的红而染上了血,想着薛恒对她造成种种伤害,不可自控地颤抖起来。
何如?何如?
她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做出决定。
便伸出手,将那盏颜色正好的茶端了起来。
薛恒从卧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云舒对着一只青瓷斗笠盏出神的画面。
她双目微红,浑身紧绷,仿佛端着的不是一盏茶,而是什么可怕的不得了的东西。薛恒眼神蓦地一沉,足下无声地朝云舒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按住她的肩,却见云舒忽然转过身来,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道:“世子,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在卧房里等着我吗?”
薛恒沉默不语,只去看云舒的手,那美如玉兰的手立时伸到了他面前,将一盏散发着松香味的茶送到他唇边,“我制的茶没有了,这是敏儿妹妹代曹督宪送来的正山小种,说茶香味别具一格,世子尝尝怎么样。”
薛恒觑了觑眸,目光快速从面前的茶掠了过去,盯住云舒的眼睛。
云舒正笑吟吟的望着他,清澈纯净的瞳眸里倒映着他的影子,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薛恒遍布周身的寒气这才散了个干净,张开嘴,抿了那茶一口。
“还不错。”少时,他浅笑着答道,“但远不如你自己制的茶好喝。”
云舒飞到嗓子眼的心咚地一声落回肚子里。
“这个不难。”她收回茶盏,“回头云舒再制些茶便是。”
说完,一手置于小腹前,一手将茶盏放在了茶托上,双目清凌凌地去看薛恒,微微一笑。
薛恒眸色一荡,上前一步揽住云舒的腰,“等你制好了茶,我再带你去骑马射箭好不好?”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云舒将白皙柔软的双手搭在薛恒的肩头,“我制茶的速度可是很快的。”
“三天后。”薛恒道,“三天后,我一定带你去围场。”
“好。”云舒撒娇道,“世子可不能出尔反尔。”
薛恒勾唇,低头,吻住了云舒。
茶香气随着柔软的唇舌一并渡入云舒的口中,云舒娇|喘着承受,闭上眼睛,悄然攥紧搭在薛恒肩膀上的双手……
这一晚自是无限恩爱,薛恒时而温柔时而霸道的手段折磨得云舒泪光点点,一身骨头化成了水,任由薛恒予取予夺。
——
风露澹清晨,帘间独起人。
云舒醒过来的时候,薛恒早已经走了,床边只剩半盏冷了的茶,和两只掉在地上的布娃娃。
云舒将布娃娃捡起来摆放在床头,简单梳洗打扮过后用了早膳,之后整理花圃,打扫房间,又把先前买来的闲书翻出来看了看,做了些小点心,抬头一看漏刻,不过才熬过去一个多时辰而已。
这坐牢似的日子,她还要熬多久?
便让下人将她用来打发时间的玩意都收走了,只躺在床上发呆,躺了一小会儿大脑放空,不自觉看向梳妆台的方向。
原本放在上面的胭脂盒,已经被她扔进花圃里,连带着里面的鹤顶红毒粉一起处理掉了。
她昨夜没有往薛恒的茶水里下毒,粘在指甲盖上的鹤顶红被她用第一泡茶冲洗了个干干净净,也冲刷掉了毒杀薛恒的想法。
且不论她是否能让薛恒将放了鹤顶红的茶喝下去,即便薛恒无比信任她,喝下了她亲手奉上的毒茶,死了。然后呢,她就能重获自由?就能过上她想要的生活了?
薛恒若是真的死在她的手上,她还有活路吗?薛恒的手下不会放过她,朋友不会放过她,整个英国公府上下更不会放过她。
届时,她就是有九条命都不够给薛恒陪葬的,若九族在此,还不得被英国公府全都杀了,再把祖坟掘了以泄心头之愤!
李珏想让她做他借刀杀人手里的那把刀,她却不能上李珏的当。
日子再难捱也比死了强,李珏不是说还会联系她么,她且静观其变,看看李珏还想做什么。
又捱过了整整一个钟头,云舒躺的浑身酸疼,便爬起来,拨弄了几下琵琶。
一首长相思稀稀拉拉弹了一半,便有下人前来询问:“夫人,厨房的人问夫人午膳想吃什么。”
云舒满腹忧虑,并无胃口,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什么都可以,我不饿,随便吃一点就好。”
下人领命而去,时辰一到,立刻去偏厅摆膳。
虽然云舒说她只想随便吃一点,但小院里只有她这么一个女主子,哪个下人敢敷衍对待。照例做了八菜一汤送过来,每一样都精致讲究,香气扑鼻。
云舒在黄花梨四翘足圆桌前坐下,拿起牙著,却仍旧提不起胃口。
厨娘厨艺超群,技法娴熟,做出来的菜品样式繁多,今日更是将一道松鹤迎客做得别出心裁,以黄瓜为松针,用樟茶鸭做树干,两只栩栩如生的丹顶鹤则是用荸荠做成的,颜色洁白,雕刻着细腻的纹路。
云舒望着那对丹顶鹤一愣。
丹顶鹤,鹤顶红……她隐隐联想到了什么,道:“今日的菜看着不错,是哪位厨娘做的?”
“是新来的宋厨娘做的。”下人道。
“新来的?”云舒放下牙著,“带她过来,我要见见她。”
“是。”
下人赶忙去了厨房,不多时便将宋厨娘带了过来。
“民妇宋香见过夫人,给夫人请安。”
宋厨娘一进门便跪在了地上,头深深埋进胸口,可云舒还是一眼认出了她——那个在万福酒楼配合李珏装神弄鬼的妇人。
那一日,她扮作丢失孩子的母亲引她去见李珏,今日,她又摇身一变成了新来的厨娘,用一盘松鹤迎客引起了她的注意。
云舒不得不感慨这些权贵玩转的花样确实多,眼花缭乱的,令她这等升斗小民大开眼界,遂配合对方支走了下人,道:“是显王派你来的?”
“是。”妇人道,“显王派民妇来问夫人一句,为何还不动手。”
云舒冷笑,“你先去帮我问问显王,我若杀了薛恒,还有命活吗?”
“那夫人是想取消交易?”妇人道,“夫人,恕民妇多嘴说一句,想要摆脱薛恒的控制,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错过了,可就再也寻不着了……”
那妇人一壁说一壁上挑着一对妩媚的眉眼看云舒,目光阴潮,令人不适。云舒别过脸,思忖片刻后道:“三日后,薛恒会带我去东郊围场,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把薛恒引到围场南面的山坳里去,不许他带任何侍卫随行,能不能趁此机会解决了他,就看显王的本事了……”
对话点到为止,云舒装模作样地赏了几两银子给她,让下人把她带走了。
妇人离开后,云舒始终惴惴不安。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对妇人说出了那些话,更不敢相信自己有胆子和显王勾结,设计取走薛恒的性命。
但她的的确确这么做了。
因为,这确实是显王亲手送来的机会,她若不拼死一搏,就要被薛恒带回丹阳老家,在薛氏宗亲的见证下,成为薛恒的妾。开始与别的女人共事一夫,困于深宅大院,继续过那仰人鼻息,不得自由的鬼日子。
这简直比死了还难受。
既已作出决定,云舒便不再纠结,静静等待与李珏相约之日的到来。
三日后,风和日丽,春光明媚,薛恒按照约定,带着云舒前往东郊围场。
洒满阳光的围场春意融融,山涧内,水流旁开满了五颜六色的小花,云舒一进围场便扑进了花丛里,采摘野花编了两个手环,戴在了自己和薛恒的手腕上。
薛恒心情极好,兴致颇高,不见那一晚夤夜归来的阴戾模样,全程笑容满面,由着云舒胡闹,浑然不知当他带着彩色花环进入靶场时,将左达左英两个护卫吓成了什么模样。
“好久没有来射箭了,也不知道生疏了没有。”云舒兴致勃勃地拿起之前用过的弓箭,来来回回比划了一番后终于找到了感觉,自信满满地拉开弓弦。
一箭正中靶心,她得意地回头看薛恒,挑衅似的眨了眨眼睛。
薛恒淡淡一笑,用带着花环的手领取了一张弓,同样射了一箭。
只听“嗖”地一声响,云舒的双眼尚未追寻到箭矢划破长空的痕迹,便见箭靶一晃,她射进靶心的箭可怜兮兮掉了下来,只留薛恒的箭在靶上。
云舒咬了下唇肉,抬眼瞪薛恒,“世子欺负人。”
薛恒收起弓箭,“我怎么欺负你了?”
“世子何不跟我比弹琵琶呢?”云舒不服气道,“用自己的长处去比别人的短处,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说着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又从兵器架上挑了一把弹弓,道:“世子若能射中我手里的铜钱,我才心服口服!”
便抬起双臂,朝天空中弹出数枚铜板。
铜板簌簌而落,好似那天女撒花,薛恒从容不迫地扬起长弓,在众人的注视下射出一支白羽箭。
箭矢从云舒的头顶窜了过去,穿过铜钱,刺入远处槐树的树干。侍卫飞快跑过去拔下箭,将箭头上的两枚铜钱取下来,高高举起向众人展示。
一箭双雕。
靶场内随即响起震耳欲聋的叫好声,薛恒却似听不到一样,只笑眯眯地盯着云舒看。
云舒嗔薛恒一眼,带着弓箭翻身上马,赌气似得冲出了靶场。
第50章 050
◎决绝跳崖◎
微风随着越来越快的马蹄声化作尖刀割过云舒的面庞。
她半眯着眼睛,紧攥着缰绳,奋力驱策着马匹,朝位于围场南面的山涧奔去。
身后没有追兵,但云舒却觉得自己在逃亡。
心如拉满的弓弦一样紧绷,呼吸急促得像是要喘不过气来一样,她期待却又害怕,紧张却又无畏,只拼命地跑着,跑着,直到身后传来更加急迫的马蹄声。
不必回头看,云舒知道是薛恒追了过来。
她急忙加快了速度,不肯让薛恒追上自己,薛恒也十分识趣,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待到云舒放慢了速度,体力渐渐不支的时候,这才追了上去,朝她甩出手里长长的马鞭。
马鞭蛇一样紧紧缠在了云舒的腰上,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被一股蛮霸的力量带到半空中,接着坠入薛恒的怀抱,坐在他的马背上。
薛恒迅速松开马鞭,从后面抱住了她,“跑这么快干什么?”他略带责怪地道,“出了危险怎么办?”
她忽略掉薛恒对她的关心,只在他的怀里喘着粗气,“痛快,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
“你倒是个喜欢寻找刺激的。”薛恒顺着云舒来时的方向继续策马往南,“还想玩什么?”
“不玩了。”云舒望着被风吹起来的马鬃毛,“我身上全是汗,想去山涧里洗个澡。”
云舒的声音被颠了个七零八落,但薛恒还是听清了,他轻笑一声,“洗澡?光天化日,不怕被人看见?”
“不怕。”云舒侧着脸问薛恒,“世子怕吗?”
薛恒不语,只是又轻笑了两声,接着抬起手,朝后扬了一下。
很快,云舒便听不到远处传来的阵阵马蹄声了。
她暗出一口气,心却绷得更紧了,生平头一次感受到了被人放在油锅上煎的滋味,只因她想取身后那个将她拥抱在怀中的男人的性命。
她不敢再说话,只专注地望着前方,马匹冲出围场的瞬间,微风消散,迎接她的是阵阵鸟鸣,淡淡青草香,以及流水冲刷过石壁的哗哗声。
她无心欣赏动人的美景,而是小心的四处张望,观察是否有可疑之人的存在。
若显王愿意配合她的计划,早该安排了杀手埋伏在此处。
到时候,她只需要找个机会跑掉,就算跑不掉,被薛恒抓了回去,也可以解释说是受到了惊吓所致,慌不择路。
可她并不确定显王有没有派杀手过来,或许显王并不信任她,或许显王不敢冒险,如此一来,她的计划就付之东流了,即便她成功地让薛恒支开了护卫,独自一人带她离开了围场。
机不可失啊。
“看什么呢?”
正胡思乱想着,薛恒猛地在身后问道。
云舒回过神来,装作好奇的样子说:“我听到了流水的声音,世子听到了吗?”
薛恒笑笑,浑然不知危险已然降临,“没听到,我只听到了你乱作一团的心跳声。”
云舒下意识地捂住心口,却如何也压不住慌乱的心跳。
“怎么这么紧张?”薛恒只用一只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不是你说要在山涧里洗澡的吗?”
云舒一愣,心情紧张到顶点的她慢慢回过头,看了薛恒一眼。
薛恒犹在打量四周的环境,像是在为云舒挑选可供沐浴的风水宝地,见云舒转过脸来,便收回目光,带着一丝疑问去看她。四目相对之时,二人的瞳孔皆是一震,接着,薛恒快速抬起头,一脸警惕地朝前方望去。
云舒做贼心虚,又被薛恒狠狠瞪了一眼,紧张之余更添心慌。她忙坐正了身体,却觉大地剧烈一颤,仿佛地震了一般。
异相突发,薛恒猛地拽紧了手里的缰绳,骏马扬起前蹄,对着长空发出一声嘶鸣,停下了前行的脚步。
云舒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栽,又向后一倒,脑袋重重地撞在了薛恒的胸膛上,晕晕乎乎险些滑下马背。薛恒伸手将她捞在怀中,凝视着空中莫名一点道:“何人装神弄鬼?还不快快现身!”
话音刚落,十余名蒙面刺客手持弓箭从树林里蹿了出来,对着薛恒云舒二人便是一通乱射。
这场景云舒早有预料,但当它真的发生时,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害怕了。她身边只有一个薛恒,而薛恒也紧紧地将她护在怀中,挥舞手中的马鞭,抽断了一支支刺向他们的弓箭。
沉重的马鞭的在他手里像是活过来了似得,蜿蜒如蛟龙,势不可挡,在薛恒的挥甩下化为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抵挡住了刺客一轮又一轮的攻击。
他们要杀薛恒,却也没想留下云舒的命!
眼见得箭矢近不得薛恒的身,几名刺客抽出佩剑,驾马朝他们杀了过来,另有两名刺客掷出数枚流星镖,直击薛恒命门。
薛恒抱着云舒跳下马背,抬手射出袖箭,便听半空中叮叮几声脆响,流星镖落地,投掷流星镖的刺客也被袖箭刺穿喉咙,倒在血泊之中。
“你找个地方避一避。”薛恒一挥衣袖,道,“我料理了这些人便去找你。”
说完飞身向前,与前来杀他的刺客缠斗在一处。
他手中只有一条马鞭,以寡敌众,却始终不落下风。他招式狠厉毒辣,身法轻盈诡谲,衣袂翩翩,足下生风,不消片刻功夫便将刺客杀了大半。
云舒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更令她紧张的是,左达左英等护卫已然带着人赶了过来,显王派来的刺客自然是高手,但这些人尚且连薛恒都敌不过,又如何抵抗侍卫的围剿。
果然,本就对刺客不利的形势在左达左英两兄弟的到来后彻底倒向薛恒,双剑一出,谁与争锋。薛恒淡定收式,一把丢开染满鲜血的马鞭,大步流星地朝云舒走去。
骤然涌起的狂风吹乱了他身上的黑袍,将他拉扯成一团风丝不透的乌云。他微微眯起双眼,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杀气未尽的眼神里隐隐带着对云舒的担忧,就那么坚定地朝云舒走了过去。
云舒的心随着薛恒渐渐逼近的脚步沉入谷底。
显王派来的刺客失败了。
只怕显王也没有想到,薛恒的武功竟然如此之高,高到众多高手都奈何不了他的地步。
危机解除后,她还如何趁乱逃脱?若被薛恒捉回去,查出她背后勾结显王的事,她还有命活吗?
来不及再多想什么,她快速翻身上马,毫不犹豫地将马背上的弓箭摘下来,架箭,引弓,将箭头对准薛恒。
薛恒一愣,倏然停下脚步,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她。
云舒浑身都在颤抖。
她回忆着薛恒教给她的要诀,将薛恒的心脏想象成靶心,闭上双眼射出了这艰难的一箭。
箭矢如梭,这一箭虽狠,却到底因云舒心里的顾忌而失了准头,射在了薛恒的左肩上。
而薛恒,硬是不避不闪地挨了这一箭。
他低头看了看肩上的箭,又抬头看了看朝她射箭的云舒,乌沉的眼底迅速掀起惊涛骇浪,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身体里挣脱出来,去毁灭她。
云舒魂惊魄惕,弃了弓箭,驾马奔逃。
紧攥着缰绳的手臂泛起一阵阵密密匝匝的疼,仿佛中箭的人不是薛恒,而是她。云舒什么都不愿想,什么也不敢想,只拼命地往前跑,生怕有人追上来。
缠斗依然在继续,即便她脑中一片嗡鸣,仍旧可以听到兵器相击的声音与阵阵惨叫声。她不可遏制地颤栗起来,希望那些刺客能多拖延一会儿,这样就不会有护卫敢来追她了。
可偏偏凌风带着人追赶了上来。
云舒浑身一凛,玩命似得抽打缰绳,马儿吃痛,奋力奔跑,却始终无法拉开与追兵之间的距离。
眼看的凌风就要追上她,云舒当真连自戕的心思都有了,她忙拔下玉钗攥在手中,想着宁死不屈,绝不再落入薛恒的掌中。
“请夫人放弃反抗,跟奴才回去!”不过几息的功夫,凌风已追赶了上来,他亮着剑道,“若夫人执迷不悟,奴才只得失礼了。”
云舒不语,只一味地往前跑,见状,凌风毫不犹豫地挥下长剑,割伤了马腿。
马儿痛吟一声摔倒在地,将云舒从马背上甩了出去。云舒痛得眼冒金星,却还是飞快地站了起来,踉跄地往前跑。
可她还能跑到哪里去呢?
面前是悬崖峭壁,悬崖下是湍急的河水,身后,是凌风和他带来的数十护卫。
凌风将佩剑收回剑鞘,抬脚便向云舒走来,云舒忙举起手中的玉簪,“不许过来!”
她将玉簪抵在喉咙上,“再向前走一步,我就刺穿自己的喉咙。”
凌风只得停下脚步,目光牢牢地锁定着云舒的身影,道:“夫人,跟奴才回去吧,主子在等你。”
云舒手一抖,冰凉的玉簪立刻从她的颈上划了过去。
她没有受伤,却感觉周身的血液不断地往外涌,慢慢带走了她体内的温度。薛恒在等她?不,那分明是魔鬼在等她,地狱在等她!回去?她回去干什么?受死吗?
就算死,她也要死的自由,死的有尊严,死的让薛恒明白,她从来没想过要当他的妾!
“我死也不会回去的!”她一把丢掉手里的玉簪,决绝地望着凌风道,“告诉薛恒,他毁我半生,我还他一箭,自此一笔勾销。天涯陌路,今生今世,不必再相逢。”
说罢,转过身,毅然决然跳下山崖,只留一支断了的玉簪在悬崖之上……
——
白日里春风和煦,温暖舒畅的东郊围场此刻笼罩在一片浓重的暮色之中,安静像一座巨大的坟茔。
官员相继抵达,重兵把守在外,一具又一具死尸抬出来,一个又一个犯人押进去,令本就压抑的气氛越发紧张,胆小一些的官员忍不住抱头痛哭,生怕死在围场里面。
薛恒办案一向剑走偏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但任谁也没有想到,他会嚣张到将围场变刑场。
又一名刺客抵挡不住刑罚,死在极刑下后,左达从血泊中捡起一枚流星镖放在白帕上,走到了薛恒的身后。
夜色如墨,漆黑一片,连点点星光也消失在黑暗之中。黑衣乌发的薛恒孤身一人站在山崖边,几乎与夜幕相融,唯独一双眼睛犀利明亮,寒星一般散发着迫人的光芒。
“世子,他们坚称是天龙门的弟子,不受任何人指派,来济东刺杀世子,为的是灭门之仇。”
左达一壁说一壁将流星镖高高举起,拿给薛恒看。
薛恒全程一动不动,只道:“把这些人的尸首收拾收拾,都给显王送过去。再告诉显王,天龙门的高手早在我年少行走江湖时杀干净了,他若想用江湖势力除掉我,还是找其他门派的人好。”
左达:“奴才遵命。”
薛恒:“江赦和司徒锦到了吗?”
“到了。”
“把人带上来。”
“是。”
不多时,江赦与司徒锦一同被侍卫押了过来。
两人官居要位,在济东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物,何曾如此狼狈过。见了薛恒,江赦一脸气愤地道:“钦差大人,你这是何意?我等好歹是朝廷命官,何时成了钦差大人的阶下囚!”
“江大人,稍安勿躁。”闻得江赦的声音,薛恒慢慢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现在还不是,但马上就是了。”
江赦闻言一愣,再一看薛恒的表情,险些瘫坐在地。
他俊美非凡的面孔上毫无血色,苍白惊诡,骇人心弦。望向他的眼神更是不含一丝温度,冷冰冰的,像在打量着一个死物。
江赦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哪还敢说什么挑衅不满的话,低下头,咽了咽口水道:“不知钦差大人叫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薛恒不错眼珠地盯着江赦,不徐不疾地说道:“江大人,本官做事,一向是先礼后兵。我已经提醒过你了,也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珍惜,非但不自首认罪,还跑去给显王通风报信,想尽一切办法阻挠本官办案,你说,这笔账咱们该怎么算?”
江赦猛然抬头,眼珠子抖了抖道:“下官不明白钦差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薛恒不耐烦地一垂眼,“我的意思是,你们若是能像巡抚大人一样识时务,好歹还能落个好一点的下场,可你们偏不,那本官可就不客气了。”
“可下官是清白的啊!”江赦悲愤地道。
“清白?”薛恒冷嗤一声,“难道不是你一次次的给郎英韶施压,不许他将当年的真相公布出来,阻拦他为天下学子讨回公道的路吗?不是你暗中寻找郎孝安的下落,想要杀了他,除掉本案最重要的人证吗?”
说罢抬起右手,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掌心内的半截玉簪,道:“你要找的人,现下就在本官手里,他既没疯也没傻,整个人好得很。本官这两天有些忙,忘了将这个好消息通知给江大人了,江大人不会生本官的气吧?”
江赦周身一震。
“你找到郎孝安了?”想到郎英韶一案最重要的证人已经落入薛恒的手中,江赦顿然感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薛、薛大人,下官是无辜的!下官是被逼的呀!恳请大人网开一面饶下官一条性命!下官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薛恒一脸厌烦地闭了下眼*睛,攥着断钗走到了悬崖边上。
午夜寒风乍起,吹落一地白霜,湍急的河流发出悲凉的呜鸣,更添萧寂之感。薛恒垂眸俯视着幽暗的崖底,道:“我正想找个人帮我试一试,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死,那便有劳江大人了。”
“什么?”江赦面色顿白,“从这里跳下去一定会死的!薛恒,你敢杀害朝廷命官!”
“本官只是在帮显王寻找替死鬼罢了。”薛恒头也不回地道,“你江赦不是对显王忠心耿耿吗?那你就去死,你死后,显王自会将所有罪名都推到你身上,死无对证,显王方能金蝉脱壳。”
江赦瞠目结舌,盯着薛恒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他何尝不知济东早已在薛恒的掌控之下,何尝不知显王方寸大乱,在寻找合适的替罪羊,可他并不想当这个替罪羊,他帮着显王一党的人干了那么多脏事,为的就是关键时刻他们能救他一命。
可薛恒却要他死,即刻去死!
江赦摇头大喊:“你这是滥用私刑,公报私仇!就算我有罪,也轮不到你薛恒来处置我,我要进京,我要面见陛下!”
薛恒抬起头,冷冷扫了江赦一眼。
他不耐地揉了下掌心,轻轻一挥衣袖,立刻有侍卫上前将江赦按住,拽到了悬崖边。
从崖底涌上来的寒风粗粝地刮过江赦的脸,江赦拼命地往后躲,却被侍卫死死按着,动也动不了。
他近乎崩溃,“薛恒,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赦话音刚落,便见凌风与几名侍卫押着名衣衫破烂,披头散发的妇人走了过来,站在崖边上。
“世子,这便是那一日在万福酒楼见过夫人的妇人,逃到了淮河岸边,企图坐船离开,被奴才抓了回来。”
薛恒抬了下手,凌风立刻扯住妇人的头发,让她抬起头来。
妇人鼻青脸肿,显然挨了打,表情绝望,似已认命。薛恒扫了那妇人一眼问江赦,“认识吗?”
江赦咽了咽口水,没敢说话。
薛恒不由地发出一声冷笑,“真是没想到啊,那万福酒楼居然是江大人给显王修得情报站,专门收集济东及两淮地区的信息,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并连本官都糊弄了过去。”
说着上前一步,俯身,狞笑地盯着江赦苍白的脸,“你在我的眼皮底下玩花样,弄丢了我的人,我要你死,难道不应该吗?”
江赦仰着头,浑身颤栗,宛若见了罗刹一般。
他怔住的瞬间,妇人已然被侍卫拽了起来,推入崖底。他连个声响都没听到,一条人命便在他眼前消失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将他包围,江赦筛糠似得颤抖起来,“不,不不!我错了,薛大人,薛世子,我错了,真的错了!你饶我一命!我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
说罢挣开侍卫的手,一点点跪行至薛恒脚边,疯狂的哭求,磕头。薛恒目光怜悯的望着江赦,说出来的话却是阴森无情的,“江大人,不是任何人都能一再有机会的,你没机会了,非死不可。”
不必他下令,左达立刻走了过来,从侍卫的手中一把提起江赦,将他丢下悬崖。
幽黑的山谷一口将江赦吞噬,无声的将他拽入滚滚河流中,不知过了多久,崖底发出砰地一声巨响,薛恒便命道:“去看看死了没有。”
左英立刻带人前去查看,另有侍卫走了过来,将早就吓昏了过去的司徒锦抬走了。侯在一旁的凌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奴才办事不利,没能看护好夫人,自断一臂谢罪。”
他抬掌击向左肩,接着闷哼一声,皱着眉起身退下。
薛恒全程无动于衷,左达却忍不住小声唤了句,“世子。”
闻言,薛恒猛地闭上眼睛,握着断钗的手狠狠攥住,双臂微颤,整个人好像一张快要崩断的弦。
见状,左达急忙闭紧嘴巴,什么都不敢说了。约莫半炷香后,左英急匆匆带着侍卫回到崖边,小心翼翼地站在了薛恒身后。
“怎么样?”薛恒寒声问道。
左英看了哥哥左达一眼,低下头回道:“溺毙于河水之中,死相凄惨。”
薛恒停止颤抖,安静得宛若化成了一块崖石,与身下的崖壁相连。
他微微低下头,目色沉沉地望着那被夜色浸染得浓黑的崖底,杀气丛生。他很久都没有这么想杀人过了,可该去杀谁呢?杀了显王,杀了显王的党羽,杀了与她接触过的所有人,还是杀了她!
她怕是已经死了呵?
陡峭的悬崖,湍急的河流,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跳下去还有命活吗?
死了好,死了好,死了干净!她是该死,却不能这样死去,她若死,也当死在他的手上!
她是那么的狡黠,那么的胆大妄为,明明知道他的逆鳞,却还要去触碰!
恨意翻涌,却偏偏在他脑海中勾勒出她笑颜如花的摸样,她射出的那一箭犹在隐隐作痛,他这么疼,她却一无所知,这叫他如何能忍!
如何能忍!
他发狠地攥紧双拳,令那一截断钗化为齑粉,流逝于掌中,他摊开掌心,道:“她可留下只言片语?”
左达左英一听便去看凌风,凌风扶着断臂,一脸为难地道:“夫人让奴才转告世子,世子毁她半生,她还世子一箭,自此一笔勾销。天涯陌路,今生今世,不必再相逢。”
薛恒蓦地闭上双眼,收紧双拳。
左达匆忙上前一步,盯着薛恒的左臂道,“世子,你的伤口流血了。”
几滴鲜血顺着袖口流出,滴滴答答落在山崖上,薛恒不以为意,慢慢睁开眼睛,道:“吩咐你们的事情,都安排下去了吗?”
左达拱手,“世子放心,一切事宜都已安排妥当。”
“好。”薛恒道,“让曹总督封锁济东及两淮地区的河道,告诉他,此女身背要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左达应道。
薛恒目光阴鸷,再命道:“另加派人手在崖底及河岸两边搜寻,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她若敢反抗,便处置了她!只是要留一口气给她,带她回来见我!”
“是。”左达道,“奴才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