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副既不服又怂的模样要将谢崚气笑。
谢崚并不相信这两兄妹真的敢串通伤她,而且,如果不是谢崚和苏蘅止调走守军,也不会造成眼下局面。
说起来,谢崚对她的腿还要负一定责任,两边相抵,谢崚并没有打算追究她。
谢崚拿小本本记下了她说的话,“啪”地将本本合上,故作幽深地道:“现在还没有想到,等我得闲了好好想想,想到可以令你生不如死的方法,再来找你。”
贺兰初要裂开了。
……
慕容徽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皇宫中了。
这种迷药虽然药效强,但并没有后遗症,慕容徽就好像是睡了一觉,醒来时神清气爽,觉得整个人都焕然一新。
“陛下,你已经睡了一日一夜,终于醒了!”
太医松了口气,伴随着眼前视线逐渐明亮,慕容徽散开的目光凝聚,“公主在哪,让她来见朕。”
慕容徽脑海中残余最后的画面,就是谢崚用她的鞋踢自己的脸,确认他睡死了没有。
当他辨认出自己醒来的地方是宫殿里时,就知道小兔崽子肯定背着他做了些什么了不得的事。
他并不担心谢崚会伤害她爹,只是害怕谢崚莽撞起来,会殃及自身。
在慕容徽逼仄的目光中,太医支支吾吾,只是道:“两位殿下都在外面等陛下。”
两位殿下?
他随手披上一件外袍,用发簪挽起头发,绕过屏风。
慕容律和慕容德两人轮流守在慕容徽的殿中,刚好慕容徽醒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在。
他们终究不放心谢崚的一面之词,害怕慕容徽出事。
见他出来,两人心里都是松了口气,这也证明谢崚没有狠到对自己的父亲动手。
慕容律行礼道:“皇兄,你的身上可有不适?”
“没有。”
慕容徽活动了一下手脚,发觉两个弟弟立在一起,有些局促,眉目一沉,“发生了什么,阿崚呢?”
……
谢崚抱着卷轴爬上马车。
猎场被关闭后,世家贵族连夜拔营回到长安,贺兰礼等看管野兽的人被扣押,已经经过了一轮审问。
谢崚一夜没睡,抱着记着审问结果的卷轴,正要回宫去补个眠。
掀起车帘,发觉有一人坐在车上。
那人穿着紫色的官服,头戴漆纱笼冠,乌纱挡住了额头上的红痣,容色被压了一压,显得娴静如水。
正是苏蘅止。
谢崚金眸亮了,疲惫感因他的到来稍稍减弱,“你怎么在这里呀?”
苏蘅止和贺兰絮一起领兵护送众人回府,和谢崚一样忙了一夜,谢崚已经让他先回府了,没想到分别没多久,他又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苏蘅止揉了揉太阳穴,嘴角露出些许笑意,“当然是等殿下,总不能让阿崚一个人进宫挨骂。”
调开守兵和给慕容徽下药的事肯定是瞒不住的。
谢崚撇开他,也是害怕慕容徽追责,牵连到苏蘅止。
她想要在慕容徽面前将所有的罪责揽下来,她估摸着慕容徽也不会对她怎么样,最多挨一顿骂,罚禁足几天罢了。
谢崚金眸一瞪,“你脑子进水啦,这种事情一个人挨骂也是挨骂,两个人挨骂也是挨骂,有这点闲心,你倒不如回去好好睡一觉。”
苏蘅止却不以为然,“那就当我脑子进水了吧。”
谢崚坐上了马车。
马车很小,两个人不得不紧紧挨在一起,身体隔衣接触的那一刻,谢崚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和苏蘅止这么亲密过了。
青梅竹马的时光里,谢崚仗着年龄优势,对苏蘅止又是搂呀又是抱又是戳脸,隔三差五动手动脚。
到底是长大了,不能再和小孩子那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谢崚侧了下眼眸,想要偷瞄苏蘅止,却冷不丁对上一双漆瞳。
苏蘅止也在望着她。
谢崚不由得止住了呼吸,就在这时候,车轮转动。
谢崚的目光垂下,落在了坐垫上,手指轻轻挪动,下一刻触碰到苏蘅止冰冷的指尖。
苏蘅止宛如触电。
他手指一动不动,奇异的感觉如潮水般蔓延全身。
谢崚握住了苏蘅止的手,十指相扣,让他再离自己近一些,头枕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头发很软,松松垮垮的发髻被压得结实,发香夹带着草木淡淡的气息。
“好困,靠着睡一会吧。”谢崚一连打了两个哈欠。
苏蘅止盯着她颤动的睫毛看了许久,才想起说话,“等等,盖上毯子,别着凉了。”
苏蘅止拿起马车里唯一一张毯子,盖在谢崚身上,谢崚动了动,将一半的毯子分到了苏蘅止身边。
“一起睡。”
谢崚坚持道,她看出苏蘅止精神也不太好,不过勉强支撑。
苏蘅止其实也困了,柔软的毛毯和柔软的谢崚覆盖在他的身上,他身子僵硬,一时间竟不知道做些什么好。
谢崚倒是很放松,似乎觉得在一个年龄和自己相仿的少年身上睡觉没什么大问题。
苏蘅止坚持了一会儿,但到底是困了,体力不支。
马车摇摇晃晃,两个人很快困意席卷,靠在一起睡熟了。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宣室殿门口。
慕容徽急着见谢崚,直接让马车开进了内廷,也没有让人通知一下马车上的两人。
谢崚和苏蘅止还在睡梦中,车帘猛然被掀起。
蜷缩在一起的两个人影就这样落入了慕容徽眼中。
相拥依偎,像是巢穴里的雏鸟。
“……”
慕容徽觉得自己的心口咔擦一下,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他拉帘子的手微微收拢,几次欲言又止,又不知从何说起。
跟随的宫女也没有见过这局面,惊得不敢说话。
照进马车的光线先让苏蘅止惊醒,当他睁开眼睛,看见慕容徽那张带着微怒的俊美面容时脸色当即一变,轻轻地推着谢崚。
“殿下,醒醒!”
谢崚揉了揉眼睛,慕容徽阴郁的眼神撞入眼眸,她陡然翻身起来,一头磕到了马车顶上,她抱着脑袋撞了苏蘅止满怀,“疼疼疼……”
慕容徽:“……”
等大家心情都平复地差不多了,慕容徽对两人道:“出来。”
……
慕容律和慕容德已经被慕容徽打发走了。
宣室殿内只有慕容徽和谢崚。
苏蘅止被隔在了殿外,慕容徽只想要听谢崚说话。
谢崚将所有事情和慕容徽复述了一次,最后把自己心中的猜测说了出来,“有人混进了猎场,目的是想要杀我,所以我不得不结束围猎。”
“至于这个人是谁,有没有和燕国贵族勾结,我还不知晓,现如今我已经将相关人等扣押,后续还需要好好审查。”
慕容徽听她将话说完,脸色逐渐凝重,目光落在了谢崚脸上。
她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两个哈欠,一副没睡好的模样。
慕容徽后知后觉回过神来,谢崚差点就死在了猛虎口中,后怕漫上心头,压抑着胸口的怒火,道:“这件事你不用再管了,你把录下的口供留下,朕亲自查。”
他倒是想看看,究竟是谁想要害他的女儿。
谢崚十分乐得见慕容徽接过这个烂摊子,听他这么说,忙将手上的卷轴递给他,之后就躬着身子想要快步离开。
走了还没一半,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站住。”
“还有两个问题,朕还没有问你。”——
作者有话说:江北篇应该差不多快结束了
下一章看父皇破防
第97章 心意
谢崚原本以为他想要问的两个问题是:“为什么要调走守军”和“为什么要给他下药”这两件事。
然而,慕容徽开口却是:“你和苏蘅止现在是什么关系,你们还有没有做过什么逾矩的事情?”
谢崚错愕抬头,“你想要问的就是这两件事?”
慕容徽盯着谢崚,被她看起来有些无所谓的态度逼得心火旺旺盛。
去年冬季过后,谢崚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向来了解谢崚的性格,她从来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做事随意任性,他真的害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虽然说谢崚如今已经到了可以差不多许配夫婿的年纪,但慕容徽并不愿意让她年纪轻轻成婚。
何况,她可以娶天下男子,却唯独苏蘅止不可以,慕容徽绝对不会允许苏蘅止进慕容家的门。
那是谢鸢选中的人,他曾经没办法阻拦婚约,让苏蘅止和谢崚亲近,要是他现在还不能阻拦他们二人在一起,那他比从前还要无能。
父女同心,谢崚能够感觉到她爹内心隐隐跃动的癫狂。
其实,谢崚知道,她爹并不是觉得苏蘅止有多不好,配不上谢崚,而是因为他太好了,却又偏偏是谢鸢给谢崚选的人。
她越和苏蘅止在一起,就越证明谢鸢眼光好。
他不愿意输给谢鸢。
可是,谢崚偏心苏蘅止,早已经不是受制于母亲为她定下的婚约。
而是苏蘅止这个人。
她沉默着,许久之后道:“我们是朋友。”
“朋友?”
慕容徽的声音已经有点沙哑了,听到这句话,仿佛点燃了一丝希冀。
“没错,朋友,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比一般朋友还要要好的朋友。”
谢崚缓声说道,他们是一起长大朋友,一起从楚国来到燕国,经历了各自人生的几乎所有重要时刻。
说是朋友,却并不准确。
可是,时至今日,谢崚依然不能说她和苏蘅止是恋人,他们还停留在朋友之上的关系。或者说,他们更像是亲人,不同于谢鸢、慕容徽这种以血缘关系连接的另一种形式的亲人。
谢崚缓缓说道:“我没有和他做过逾矩的事情。”
下一刻,谢崚的声音重重击打在他心口,“但是,我喜欢他,我希望以后能和他成婚。”
空气寂静了起来,慕容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又青,谢崚从来没有见过他露出过这种神色。
绝望、惊恐、愤怒、后悔、内疚,多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落在他的眼角,湿红一片。
她移开目光,不忍再看,凝视着自己的脚尖,她不打算骗慕容徽。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她的心意值得昭告天下,慕容徽总是要知道的。
慕容徽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不顺畅了,胸口闷得要将自己憋晕过去。
他按住自己的胸口,使劲揉捻,努力自己冷静下来,这些压制情绪的技巧在谢崚面前毫无用处。
他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成了哑巴,尝试了好久,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安静的氛围宛如乌云在房顶聚拢,氛围压抑得难受。
香炉里的线香燃烧殆尽,谢崚等不下去了,抬起头来,轻轻地开口:“爹爹……”
她喊的是年幼时对慕容徽的称呼,长大后,她就再也不愿意喊他爹爹了。
可她却是为了另一个男子,来向他撒娇。
慕容徽深深吸着气,落入喉咙的空气如锯齿,划拉着心脏,鲜血淋漓。
那个婚约,终究是帮苏蘅止抢占了先机。
如果没有那个婚约,苏蘅止不会有机会来到谢崚身边,谢崚不用从小就面对一个未婚夫,她还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够了,说到底,一切都因婚约而起。”慕容徽说得非常费力,“朕只恨自己当初没有以死相逼,将婚约拦下,如果不是谢鸢,你不至于——”
年纪轻轻,就动了心。
动心者痴嗔痛苦,如果可以,慕容徽希望自己的孩子一生不要动情。
谢崚沉吟片刻,回道:“可是,如果当初爹爹拦下了婚姻,那么蘅止就没办法到建康城来,这些年从楚国到燕国,没有蘅止陪我,或许我当初,早就撑不下去了。”
原书的剧情中,她不认识周墨,没有去徐州,也没有遇见苏蘅止。
那个她早已经死在了楚国,而慕容徽的病也没有好,现在大概也已性命垂危。
谢崚相信,她和苏蘅止,是有缘分的。
“爹爹,即便你不喜欢听,但是我还是要说,我很感激阿娘当年为我定下婚约,让蘅止来到我的身边。”
虽然谢崚平日没少糊弄慕容徽,但是在原则性的事情上,谢崚不会骗他,也不会故意说气话来激他。
慕容徽的心早已经撕裂成了碎肉。
在挣扎过后,他终于找到了问题的根本,当年他与谢鸢争权,给谢崚带来的伤害,远比想象中的要深。
可他始终自欺欺人,骗自己这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弥补回来,这些年他想要给她最好的东西,无人能及的宠爱,还有替她打下江北的半壁江山,始终没有办法填补当初当年留下的伤痕。
他强塞给她的东西,却比不上苏蘅止给予她的陪伴。
谢崚无端想起很多年前,君齐死后,他撑起一把伞,在她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来到了她的面前,伞面倾斜,为她挡雨。
这种闯入不似慕容徽和谢鸢蛮横霸道,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守着她,好似一株青色绿植,不显眼,默默爱护她,遵从她的一切意愿。
自小就活在被人左右的命运中的谢崚,渴望自己主导自己的人生。
永远支持她的人,世间唯有苏蘅止。
纵使尊贵骄纵如谢崚,也无法不为之心折。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慕容徽终究道:“爹爹知道了,阿崚,你先回去,让爹爹好好想想。”
谢崚眼光一黯,朝着慕容徽的方向行了一礼,默默退出殿中,在转过屏风的瞬间,她看见她爹别开了脸,有什么东西悬挂在他的下颌线,清晰而明亮。
……
谢崚走出大殿的时候,苏蘅止还在等她。
大概是困了,他坐在白玉石阶上,靠着红色发梁柱,已经睡熟了。谢崚想起小时候,他最喜欢的就是睡觉,一天到晚睡不醒,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谢崚都不忍心喊醒他。
浮尘在他的眉眼掠过,一动不动。谢崚伸手去碰他眉毛的时候,他双眸翕动,如蝶翼一样展开。
“睡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谢崚放大的一张脸,苏蘅止吓得连忙往后退,差点磕到了木柱上。
谢崚连忙伸手护住他的后脑勺,两个人距离瞬间拉近,苏蘅止盯着谢崚发亮的金眸,两个人静默片刻,都在为这个下意识的举动而感到惊讶。
谢崚缓缓收回手,背在身后,朝着苏蘅止一笑,“走吧,我们回去。”
“回哪去?”
“去我宫里,先吃个午膳再睡。”
苏蘅止道:“陛下和你说了什么?”
谢崚盯着金色的穹顶,道:“没什么,都解决了,以后他大概也不会问了。”
“他现在还没有想开,等他想清楚了再说吧。”
苏蘅止也没有问慕容徽想的是什么,或许就算不问,他的心里也有了答案,谢崚一招手,他就乖乖跟了过去。
余晖落在两人身上,一前一后,影子交叠。谢崚踩着苏蘅止
的影子缓步向前。
两人还没有走下台阶,谢崚看到慕容徽身边的亲信押着一个人匆忙走上太和殿台阶,几人路过谢崚,朝着谢崚行礼后匆忙与她擦肩而过。
直到几人走过去好几秒,谢崚才猛地意识到大事不妙。
那个人不是……
“等等——”谢崚正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将人押着进屋去。
谢崚听见自己心脏落地的声音。
她其实没有骗谢鸢,她真的打算将芳姬就是谢鸢的消息透露给慕容徽,只不过是在谢鸢离开后。
不为别的,就是单纯想要恶心一下慕容徽,让他长长记性。
这个人,是谢崚特地为慕容徽准备的。
谢崚之前在谢鸢那里磨了半天,知道了帮助谢鸢易容的那个年老的乐师。
慕容徽为了查清芳姬身世,搜查了这个教坊司都没有找出破绽,是因为没有掌握诀窍,长安宫内,见过“留芳姑娘”真实容貌的,唯有那个老乐师,他承了谢鸢的恩情,当然会帮她隐瞒,但这种隐瞒是不建立在自己性命受到威胁的前提下的。
所以在谢崚踹他一脚,将他送到慕容徽面前的时候,他肯定会将知道的都吐出来,以慕容徽的聪慧,不会猜不到留芳是谁。
春蒐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谢崚忘了自己还安排了这茬,实话说,她真的不是故意在慕容徽最脆弱的时候给他重重一击,没拦下人,并不是她的错。
闯了大祸的谢崚站在宣室殿门口片刻,一脸无措地看向同样不知所措的苏蘅止。
“现在怎么办?”
谢崚迅速跑下台阶,推着他的肩膀往外快步离去,“走走走,赶紧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现在回去,还能坐下来吃一顿好饭。
等慕容徽知道了一切,准没他们好果子吃——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爹爹破小防,点击看下一章看爹爹破大防
第98章 父皇破防
伴随着屋外人的一声呼唤,慕容徽回过神来,他眼睛一闭一睁,柔和的目光瞬间冷了下去,“进来。”
暗卫将人提了上来,“陛下,属下这两日重新搜查教坊司,细问后发现此人与留芳姑娘有故,于是特地细问一番,知道了一些留芳姑娘的秘闻……所以属下将他带来面见陛下。”
留芳?
慕容徽才想起了自己身上还有一个红色的肚兜,那玩意被谢崚顺走烧掉的,他忽然惊起,彷徨搜寻全身,才发现那东西已经不见了。
没有赴的约定,让他心里生出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不知道留芳有没有等他,会不会因此感到失望?
或许是听了谢崚的一段话,让他也变得有些感性起来,他恍惚了许久,才想起要审问人。
他握住书案下的佩剑,他总是随身携带兵器,来到了老乐师面前,用冰冷剑鞘抵住他的喉咙,“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如实道来。”
虽然老乐师教会了谢鸢易容,然而教坊司的宫女在慕容徽抵达长安之前已经换了一批,很少人知道老乐师和谢鸢有过来往。
在前几轮的问询中,老乐师总是能成功避开慕容徽的眼线,前几天不知道是谁说漏了嘴,居然戳破了他和谢鸢的关系。
老乐师活了一辈子,无妻无子,最爱惜的就是自己的性命,瞧见慕容徽的眼神,以为他真的要杀人,当即就伏倒在地,连声喊饶命。
“奴婢也不知道那女子的来历,她是被秦王的侍从从城外捡回来的,刚回来的时候一身伤,脸还被划花了,但是细看竟然是倾城美貌,他们将她养在教坊司,想要等她养好了再献给秦王,那时候奴婢正好大病一场,她将得来的药分了一些给奴婢,我们就这样熟络上了。“
城外捡回来?
美貌?
慕容徽脑海中浮现出留芳的脸,的确算不上美貌,为什么老乐师会说她生得美貌?
提到美貌二字,慕容徽首先想到了一个人,那是真真切切倾倒众生,凭借美貌窃取一国的女人。
他脑海中闪过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但慕容徽很快就切断……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她。
她远在建康城,怎么可能会舍弃自己安危与虎为伴?而且如果她在这里,建康城里的那个又是谁?
可是老乐师接下来的话,却一点一点敲击着慕容徽的心。
“那时候她跟奴婢说,她害怕等伤好了会被送给秦王为妾,她不想要屈身侍奉秦王,当时奴婢感念她的救命之恩,又悲哀她一个小女子纵有美貌,身处龙潭虎穴,也是怀璧其罪,于是将奴婢年轻时学到的一些三教九流的手法教给她,以粉末装饰将她的容色压成普通人的模样……”
“陛下所见到的留芳,并不是留芳姑娘的真实容貌,她原来的样貌,是奴婢此生见过最好的颜色。”
慕容徽的金色瞳孔猛地一缩。
易容术?
慕容徽见识广,知道这种改变容颜的化妆术,其实是真的存在于三教九流间。
手上的剑微微颤着,剑鞘内响起磕碰的声音。
“陛下,你怎么了?”暗卫有些担忧,慕容徽握剑的时候从来没有手抖过。
慕容徽脑海中突然闪过很多画面,比如说,谢崚总是无缘无故地亲近留芳,为了留芳,她甚至可以引兵逼迫太后;谢崚生病,留芳比他还要心急,留芳还会下意识喊谢崚的小名;留芳撩拨他,到了最后一步总是不愿意……
那是因为她担心露了马脚,就算是换了张脸,但是做起那种事情的风格总不会变。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宛如春笋般瞬间从土壤中抽出。
可是慕容徽依然不相信,他不敢也不愿意相信。
如果真的是谢鸢,那他这些天被她勾得神魂颠倒,他又算什么?
他觉得胸口抽痛得厉害,方才谢崚已经激起他的心火,现如今这团火越燃烧越旺盛,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最后问道:“她是什么时候进宫的?”
老乐师颤颤巍巍:“是……去年冬季,也就是楚军刚刚撤离长安的时候。”
去岁冬季。
慕容徽认命似的闭上双眼。
那是谢鸢落崖的时间,不难想到,谢鸢被王伦救走的消息只是楚军放出的障眼法,谢鸢其实被秦军带走,后来困在了城中。
等到他占据长安,她干脆趁机埋伏下来。
所有的一切,都对上了,慕容徽已经没有借口再自欺欺人。
那女人就是故意接近他们父女的。
与谢崚的相遇是预谋的,为他洗手作羹也是假的,那块精致的玉花糕里肯定藏着毒药,约他去石榴林肯定也是想要趁机要他的命。
他可太了解谢鸢了。
他终于理解在他中迷药昏睡前谢崚低语那句话。
——“在同一个人身上栽倒两次。”
他又何止在谢鸢这里栽倒一次两次?那女人阴魂不散地缠着他,他简直输得一败涂地,他的脸都不用要了。
谢崚肯定知道谢鸢的真实身份,毕竟没有孩子不认得自己的亲娘,所以才会对谢鸢偏袒纵容。
她们母女两个,合着来哄自己!
明明那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谢崚还是忘不了她娘。
他搜查过好几轮,都没有搜到关于留芳身世的任何消息,偏偏春蒐以后,他就找到了这个老乐师。
也许,就连老乐师的出现,也是被掐着点设计好的。
他真的是生了一个好女儿。
被调走的守军,还有他莫名其妙中的迷药,不用想,他得知留芳真实身份的此时,谢鸢肯定已经被不在长安了。
慕容徽心想,他真的是个笑话。
全天下的笑话。
心口的剧烈疼痛,让他已经没有办法呼吸,脸色煞白。
他眼前出现了黑点,心火烧得他浑身滚烫,汹涌的情绪让他身体地崩山摧。
“陛下,陛下!”
暗卫急促呼唤声传来,手中剑落地,慕容徽高大的身躯就这样倾倒了下去。
……
谢崚忐忑地在殿内等着慕容徽找自己算账,等到发困也没有等来消息,就靠在软榻上睡了过去。
才睡没多久,就被赶来的杏桃摇醒。然后,她就得知了一个消息。
慕容徽被她气晕了。
谢崚让杏桃说了两次,才确定该消息如假包换,在老乐师面见慕容徽的半个时辰后,太医匆匆赶到,诊断出慕容徽一时气急攻心,悲愤成疾,需要好好疗养。
亲爹生病,作为他唯一的女儿,谢崚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她打发走了苏蘅止,收拾好东西住进了宣室殿偏殿侍疾。
慕容徽昏迷了半天,总算是醒了过来。
自他从楚国回来后,就没有生过什么病,他身体好,连风寒都没有怎么得过,这次也是活久见。
谢崚搅动着碗里的药汤,给慕容徽喂了,“何必呢,爹爹,为了这么点小事气昏了身体,总要看开点,气性那么大,气坏了身体可就不好了。”
慕容徽盯着谢崚,心想这算是小事?
谢崚从小就学着照顾病弱慕容徽,她一生娇生惯养金枝玉叶,唯一干过的活就是照顾慕容徽。她给他喂药的动作非常娴熟,将勺子里所有药汤都准确无误灌进他的嘴里,没有遗漏。
慕容徽唇边是黑色的药渍,谢崚顺手给他擦了。
她今天乖得很,这是她小时候形成的习惯,慕容徽对她强硬的时候她不一定会听话,反手掏出一身反骨将他扎伤。
可是一旦慕容徽病了,她就会主动收起全身的刺,温和而柔顺。
她年幼时
最害怕的就是慕容徽陷入病重,害怕自己没了爹。
看着谢崚讨好卖乖,慕容徽想要找她算账的心都歇了一歇,病来如山倒,他喉咙被脓痰堵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转着眼眸,听谢崚在耳边叭叭。
谢崚说道:“往好处想,我只是送走了我娘,并没有跟我娘一起走,爹爹,我还是舍不得你的。”
她虽然偏袒她娘,送她娘离开,但是在谢鸢给慕容徽设套的时候,她还是会保护慕容徽。
谢崚一直觉得,自己端水已经是端得很平了。谢崚没有偏帮过谁,每次她都帮弱的,免得他们其中一个真的被对方害死。
喂完了药,谢崚坐在床边的软垫上,单手托腮,“其实,你们是我的最重要的人,我不想要阿爹阿娘任何一个人受伤难过,我无法改变你们相争的现状,但我也想要用自己的方式,护你们二人一世周全。”
谢崚这一生唯一的愿望,就是她的家人能够好好的,平安喜乐,一世无虞。
曾经她希望慕容徽和谢鸢能够和解,可她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谢崚想要的是,纵使他们分离,也要各相安好,不要天天想着干掉对方。
她将这些话缓缓告诉慕容徽,或许是嫌她太吵,又或许是生病太累了,床上的慕容徽闭上了眼睛。
“睡了?”谢崚好奇地凑上去瞅了两眼,本想要瞧瞧慕容徽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却冷不丁瞥见他鬓边的一缕白发。
夹杂在浓密的黑发中,显得如此突兀。
谢崚怔了下,忽然想起,她似乎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端详过慕容徽的面容。
褪去了帝王的,他其实不过也是一个普通人,和天底下其他人没什么区别,都逃不过生老病死的定律。
慕容徽、谢鸢,他们所有人,容华终将会随着时间而逝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却让谢崚沉默了许久。
谢崚默默给慕容徽加盖了一床被褥,缓步退了出去,今夜月色清凉,凉得谢崚鼻头有些发酸——
作者有话说:谢崚:父皇他已经老了,现在我的时代将来到来了!
30+的父皇:?
第99章 理解
建康城,宣室殿。
度支尚书乔源立在了台阶前,跟在他后面的是陈家、萧家两位家主,三个人抬眼,齐齐望向宣室殿匾额,鼓起勇气。
楚国世家就跟不要钱似的,走了一批又来一批,更新迭代速度极快。
在谢鸢当初清洗南方世族后,他们空缺出来的资源迅速被后来者占据。这些后来者就包括了侥幸逃过一劫的没落世家乔家,还有新贵陈家和萧家。
他们将曾经风头无两的江南派世家吃干抹净,却还不知餍足,开始将目光转向了谢氏。
谢氏扶持谢鸢登基,谢家老家主认谢鸢为义女,谢家地位形同皇族。
只要谢氏挡在上面,那么朝中的要务几乎都是由谢氏的人或者谢氏下面的江北派的世家担任,而他们这些后起之秀也就只能吃点剩下的,永无出头之日。
这些世家早就看谢家不顺眼了,可是怎奈谢家家主尚且年轻,尚书令的位置还能再坐三十年,连那位出家的谢太傅也是声望深重,天下名士拜服,深得谢鸢信任,地位无人能撼动。就算他们想搞谢家,也无从下手。
这会这几个世家家主聚在一起,是因为他们收到了一封信。
信上写的是谢鸢早就被燕帝困进了长安,谢家人扶持的那个是假货。
去年,谢鸢以“不小心摔伤了脸”为借口,每次上朝,都以面纱覆脸,连话也少了很多。
以前上朝,谢鸢巧舌如簧,在朝廷上将她看不顺眼的朝臣批得一文不值的女帝,但是脸伤后,这位女帝性子竟然变得文静内敛了许多。宫宴她也不再出席,也不再频繁召臣子入寝宫谈政,除了二谢和一王,无人能够出入她的寝宫。
下面的世家虽然有怀疑上座的帝王换了人,但是谢家将宣室殿看管得严严实实,旁人无法打探虚实。
加上世家也害怕费尽心思调查出来的是一场乌龙,所以半年过去,就算世家质疑,他们也没敢直接说谢鸢任何不是。
如今,他们同时收到了这封信。
而信上的落款不是旁人,正是燕国的国君,他们曾经的皇后,慕容徽。
不少人识得他的字迹,谢崚仿的字迹和她爹有九分相似。
有了这封信的佐证,他们觉得自己的脊梁骨挺直起来了,收到信的几个人一合计,在某个晴朗的白天,下朝之后毫无预兆杀向了宣室殿,探一探座上那人的虚实。
几个人对视一眼,就往里闯。
女官见这架势,连忙拦在三人面前,“几位大人,陛下如今不见人,还请诸位回去。”
为首的乔源走上前,“臣等有要事要禀明陛下,此事不可在朝廷上言,只能私下语于陛下,还请陛下不要推拒。”
女官还是不走,正想要说些什么,忽然身后作为武官的陈家家主上前,抬手将女官劈晕,一脚踹开房门。
乔源先是一溜烟跑了进去。
附近的侍卫立刻拔剑,陈家家主立在门口,嗔目大喝:“谁敢靠近,陛下多日蒙脸,身份存疑,恐被贼子挟持,臣等今日前来,只为替陛下验明正身!”
“不可以,陛下还在午休!”
宫内女官被这动静吓到,起身要来拦住,可柔软女子怎么挡得住两个大男人,还没靠近就被扔来的一个花瓶砸开。
乔源绕过屏风,看见纱帐后晃动的身影,伴随着两人靠近,纱帐的人明显慌张起来,这让乔源更加坚信她是心虚了,三步作两步,上前一把掀开帘子。
下一刻,一把剑伸了过来,抵住他的喉咙。
“陛、陛…陛下?”
对上那双凌厉的桃花眸时,乔源彻底傻眼了,谢鸢五官偏向于柔和,但是拉下脸的时候却是不怒自威,令人畏惧。
她只穿了一身薄寝衣,长发散开,好似刚刚从睡梦中醒来,执剑的动作都显得有些慵懒,乔源看见了那被面纱遮挡许久的面容,是大片的红疹。
虽然看起来吓人,但五官轮廓的确是谢鸢无疑。
乔源没辙了,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身后跟上来的陈、萧二人也是被这光景打了个措手不及。
床上的天子双唇翕动,声音冷得好似剑尖流转的寒光。
“滚!”
这天之后,度支尚书乔源、长水军校尉陈琳、中常大夫萧何云,擅闯皇帝寝宫,冒犯皇颜,官降三级,受杖三十,罚俸三年。
……
赶走了三人的谢鸢松懈下来,斜靠在软榻上,让明月替她上药敷脸。
她易容时日夜脸上都要着妆,皮肤被脂粉闷了太久,脸上连着生了一片红疹,方才她将计就计,放了几人进来,故意让他们撞见自己的容貌,一来替谢家人解了围,二来也顺便将这几个她看不顺眼的人给处置了。
明月的动作很小心,用指腹轻轻揉捻,害怕自己的指甲碰到谢鸢,替谢鸢敷完后才开口说话,“陛下,这是周太医给的药膏,他说只要每日按时敷药,不
出半个月,陛下的皮肤就能恢复如初。”
谢鸢点了点头。
她重用周墨,是在谢崚被掳到北边后,她生病时思念谢崚,找太医时会偏向找谢崚带回来的人,久而久之,她发现周墨这人还真是有两下子。
他特制的药膏敷在脸上凉凉的,驱散痒意。
正在沉思中,明月又道:“还好陛下及时回来了,要不然,就要穿帮了。”
谢鸢沉默片刻。
谢崚是真真切切派人写了信,要是谢鸢没有及时赶回来,这三人没有找到谢鸢,就可以名正言顺向谢家发难。
但是反之,却可以给谢鸢一个惩治他们的理由。
要说谢崚聪明吧,她这一计用得还真是妙,就是有点坑,没有为她的母亲留任何后路。
谢鸢拿起铜镜,凝视着镜子中的容颜。
许久没有见过她自己的真实容貌了,也不知道北边的慕容徽,得知她的真实身份后,会是什么反应呢?
……
慕容徽的身体底子到底是好,病了不到十日,就好得差不多了。
谢崚不用侍疾,火速搬回了东宫。
但是她害怕慕容徽病好了以后找自己算账,寻思过后,又乖乖跪回了宣室殿。
“我错了,”谢崚垂着脑袋,“看在儿臣这些天尽心照顾的份上,父皇就饶恕儿臣吧。”
慕容徽喝下米粥,看向装乖的谢崚。
这小兔崽子和她娘一样巧舌如簧,这表情看上去可不像是知错的模样。
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慕容徽努力平复心绪,免得被她再气晕过去一次。
被偏爱的人有恃无恐,慕容徽没有那么小气。
何况谢崚说得对,她明明有机会和谢鸢回建康城,却留下来陪他,慕容徽不想和她再计较了。
“起来吧,地上跪着冷。”
谢崚等的就是这句话,火速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裙子,直起身子看向慕容徽,正巧看到他在喝完的那碗调理肠胃米粥,端着碗往食盒的炖盅里舀,很有眼力见地上前道:“父皇,我帮你。”
“算了,朕的手还没有断。”慕容徽拒绝了她的假惺惺,挥挥手把她打发到一边。
谢崚只好站着。
慕容徽又喝了一口粥,舒畅了肠胃,目光又移到了她的身上,她双手垂在身前,十指交织,自己和自己玩。
谢崚正在发愣,等慕容徽喝玩粥,却听到慕容徽喊自己:“阿崚。”
“唉?”
慕容徽似是饱了,放下了碗,“这几天躺在床上,父皇想了很多。”
谢崚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怎么接话,安静地凝视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慕容徽说道:“这些年,父皇听凭自己的意愿行事,很少会在意你的想法。”
“父皇和你娘,成婚六年,过得不甚愉快,所以在和你娘相关的事情上,父皇总是会忍不住失控,甚至会将自己的喜好强加在你的身上。”
慕容徽总觉得,无论他和谢鸢之间发生过什么,那终究是他和谢鸢的事情,即便是不死不休,也与谢崚无关,可是在面对和谢鸢相关的事上,他总是不能做到绝对理性,情绪难免波及到谢崚。
“所以父皇觉得,也要多多在乎你的想法。”
谢崚长大了,她是有自己想法的、独立的人,不是谁的附属品,事实上,小时候的谢崚也很有自己的主见,只不过那时候她的主见很轻易就被扼杀,她反抗的方式只有小哭小闹这种无关紧要的方式。
你弱小的时候,连愤怒都无法被人注意。
而当谢崚长大了,她的反抗变成了直截了当的动刀动剑和阴谋诡计,不择手段地获取她想要得到的一切,那一刻,她和慕容徽的政敌没有什么不一样,没有人敢再轻看她。
谢崚不应该成为他的敌人,他们是血肉至亲。
回归到一个父亲对女儿最本质的希冀,慕容徽不求谢崚今后能多么显赫,只是想要她能够平安、快乐地度过一生。
“所以,父皇不会再阻拦你和苏蘅止,你以后喜欢别人,父皇也不会拦你。”
这句话很短,却又似乎很长,慕容徽说出这句话,耗费了很长一段时间。
谢崚惊喜地抬起头,眼里流转着慕容徽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亮,下一刻不住脱口而出,“真的吗,那我还能求父皇一件事吗?”
慕容徽郑重的表情瞬间崩塌,失声笑道:“不要得寸进尺,差不多得了。”
但是很快又问道:“你想要什么?”
谢崚也不客气,“我想要离开雍州,我想要……一个人去找一个对于我来说,或许很重要的人。”
“是她吗?”
这下轮到谢崚笑了,“不是阿娘,爹爹,我一生中,不止有你和娘。”
慕容徽恍惚了一下,随后释怀般笑了,“那去吧,注意安全。”
谢崚惊讶:“同意了?”
这么爽快,可不像慕容徽呀!
慕容徽道:“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你本来有机会和你娘回建康的,但你没有走,说明你不想离开长安,所以就算放你出去,你也总是会回来的,朕又不怕你跑。”
“建功立业需惜少年时,趁着年轻,你也到外面去看看,我慕容家的孩子,不能做个废物。”
得了慕容徽的同意,谢崚惊喜地一时失了分寸,又继续得寸进尺地要了些兵力,慕容徽也给了。
谢崚抱着兵符,愉快地和慕容徽道别,一只脚都已经迈过了门槛,却又冷不丁退了回来。
“对了,父皇,”谢崚说道,“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都想不明白。”
“说。”
“俗话说爱屋及乌,那么恨屋也及乌,你明明那么憎恨阿娘,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谢崚当初读小说的时候就不明白,男女主明明相互厌恶,为何会对他们的独女无限宠溺,比一般的父母对孩子还要好?
她的出生就是意外,本该是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才对,他们为什么要对自己那么好。
金眸少女立在了门扉前,脑袋歪着,露出不解的表情。
慕容徽喝下了米粥,神情迷离地有些像醉酒。
他想起了当初嫁给谢鸢,洞房花烛夜,谢鸢掀起了红色盖头,娇俏美人乌发漆眸,在红衣的映衬下成了无边的温柔乡。
她以留芳身份接近自己的时候,他毫无招架之力。
其实如果除去了身份,他或许不恨她,甚至会爱她爱到无法自拔。
谢崚其实,是他和爱人生下的女儿,并不是意外和棋子。
每一次强行压抑的情动,都以百倍的宠溺,回馈到他能够肆无忌惮去爱的女儿身上。
他想谢鸢大抵也是如此。
在女儿质疑的目光,慕容徽薄唇微抿,无意中露出了浅淡的笑意,如万木逢春,满堂明亮。
“或许啊,阿崚本来就是浇筑爱意诞生的孩子,爹娘想要你永远平安无忧虑。”——
作者有话说:这章好难写,但终于写出来了[加油]
第100章 天下
谢崚想要离开雍州,是因为她想要亲自去接沈川。
两日后,苏蘅止接了一个少年进宫。
他就是当初给苏蘅止写信的人,自称是沈川的同窗,知晓沈川的下落。
他比寻常男子的身材要略显矮小一些,眉目温婉清秀,看起来像是没长大,又或者说,像个女子。
“你是季怀渊?”
谢崚低头看了名帖一眼,又抬眼看向少年,从上到下将他看了一遍。
他似乎有些拘束,双手捏在一起。
季怀渊当时给信苏蘅止的时候,说他知晓沈川的去处,只不过,他愿意将沈川下落告知谢崚的前提是,他要进宫面见谢崚。
那他肯定是有所求,谢崚问道:“你想要什么?”
季怀渊也不遮掩,坦坦荡荡地道:“求官。”
两个字说起来就好像吃饭睡觉那么简单。
“殿下,我想要在燕国为官。”
谢崚轻笑:“士人以淡泊名利为高尚,你
倒是痛快,直接跟孤求官位。”
“人各有志,有人心向自由,不愿进庙堂,而我志向为官作宰,但本质上,我和他们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季怀渊如是说。
谢崚抿唇微笑,“可是,想要为官做宰,也得有几分真本事才行。”
话音未落,谢崚倏忽抽出案下的短刃,划向他的帽檐,动作迅速快到连残影都看不见。
苏蘅止默契地退到外面,将门关上。
下一刻,季怀渊头上的短帽被斩断,浓黑的长发泼落下来,他下意识闪躲,正好撞到杏桃身上。
杏桃踢向他的膝盖,抓着他的手将他按到在地。
“将她的衣裳脱去,”谢崚说道,“连是男是女都不愿意示人,孤怎么可能对你给予信任?”
杏桃当即扯下她的衣裳,露出雪白的皮肤,女扮男装的伎俩太低级,谢崚不会连这也看不出。
谢崚拿着短刀轻轻拍了拍她的脸,眼眸微眯,步步紧逼,“你究竟是谁,季怀渊呢?”
杏桃将她的衣服往下拉一拉,露出了白色的束胸。
除此之外,谢崚往她胸口匆匆一扫而过,还发现了一片斑驳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拉过,不由得愣了一下。
“季怀渊”见自己身份被识破,连忙大喊:“别杀我,我是季怀渊的妹妹季怀瑾,我哥不想要当官所以我替他来,我也知道沈川在哪,我可以帮你找到他,殿下,你的刀……拿远点,我害怕!”
到底是个小姑娘,面对谢崚的刀刃,她显然害怕了,眼神中全是慌乱的表情。
谢崚见她坦白,适时收起了刀:“我并不在意你是男是女,何必伪装?”
季怀瑾挣脱了桎梏,连忙将脖子往后缩着,心有余悸地整理衣裳,“我不是陵城学宫的学生,这不是怕你不相信我,不愿意见我,就借了我哥的幌子。”
谢崚站起身来,居高临下望着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片刻后,她问:“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季怀瑾愣了一下,说道:“在老家的时候被乱军伤的,现如今天下大乱,处处都是流氓匪乱。”
这些居住在皇宫中,出入皆有侍卫护送的的谢崚肯定不会知道。
谢崚果然对此没有继续探究,耐心地等她穿完衣裳,“说吧,沈川在哪,找到他以后,孤自会谢你。”
她是谁,是否是陵城学宫的弟子谢崚并不关心,谢崚想要的人是沈川。
……
从季怀瑾口中获悉沈川的下落后,谢崚就开始准备出行,只不过慕容徽的生辰在月末,所以她特地等他过了生辰再出发。
慕容徽的生辰宴会,将太后也请了回来。经历宫变又大病一场之后,太后憔悴了许多。
事实上,站在太后的角度,她并没有错。
慕容徽只有谢崚一个孩子,若是谢崚出事,那么大燕未来将要面临没有继承人的困境。
只不过若是慕容徽纳妃,让他生下了别的孩子,那么那个孩子的母亲肯定会倾尽全力扶植自己的孩子,这也是人之常情。
相较之下,谢崚的处境将会变得岌岌可危。
谢崚没那么大度,不愿意让利。
本质上,这是一场双方利益之争,谢崚和太后必然会起冲突。
谢崚代表着燕国的未来,如初升之日,而太后已经是燕国的过去,宛如西山之日。
朝阳和夕阳,自然是没法比。
众人不知道太后被送到行宫的缘由,以为是慕容徽母子间有矛盾,也没有人敢往太后身边凑,只有贺兰初,她是太后养大的孩子,太后在哪里,她就好像是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太后身边,如影随形。
谢崚心想,贺兰初到底是个孝顺孩子。
她想了想,还是来到了太后面前,躬身行礼,打了个招呼:“皇祖母身体安康。”
太后在外人面前,一如既往地端庄严肃,只不过经历行宫一遭后,终究是苍老了许多。
太后没有说话,只是用浑浊的老眼,凝视着谢崚,谢崚也没有和她和解的打算,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只不过双方都要维持基本体面罢了。
打过招呼后,谢崚回到了座席上,安排宫宴的人知道她和苏蘅止的关系,即便他们两人身份地位相差甚远,也还是把他们安排在了一起。
贵族来宾中多的是老妖精,见此情景,也都将慕容徽的意思猜到了八分。
往日总是爱绕在谢崚身边的贵族郎君,此刻一个个偃旗息鼓。
高朋满座,歌舞升平。
慕容徽和人敬着酒,一杯一杯地喝,谢崚见他喝得多,忍不住过去提醒他,“前几天才病过,今天别喝那么多酒了。”
此时正巧有人端来酒杯给慕容徽祝酒,见此情景有些尴尬,谢崚端起自己的酒觥,一饮而尽,“这杯,孤代父皇饮下。”
谢崚的酒量,不比慕容徽差,一杯灌下去,脸色分毫不变。
那位大臣恭维了一句殿下豪爽,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见自己的贴心小棉袄都这么做了,慕容徽总不能和她对着干,索性离场,“好了,朕不喝了。”
慕容徽放下酒杯,回到了宣室殿,但是,他却将苏蘅止喊了过去。
前些天慕容徽接受了苏蘅止和谢崚的关系,谢崚要离开雍州,那苏蘅止肯定要跟着去。
两天前,苏蘅止已经卸下了长安令一职,将领安北将军一职,带兵护送谢崚外出。
在谢崚这里,慕容徽已经来来回回叮嘱过很多次,出门在外要小心谨慎,注意安全,听得谢崚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对于陪谢崚出门的苏蘅止,慕容徽也难免要啰嗦两句,顺便让他帮忙照看好谢崚。
苏蘅止和谢崚都是慕容徽看着长大的,慕容徽对他们两人性格知根知底。
不同于谢崚容易情绪用事,苏蘅止的做事风格向来很稳,比谢崚要靠谱。
有他陪着谢崚,慕容徽会安心一些。
这是谢崚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慕容徽在殿内叮嘱了半天,才将他想到了该注意到的该说的全都说完。
苏蘅止全程乖巧点头,真诚地表示将他的话牢记于心。
当慕容徽说完,苏蘅止正准备退下的时候,慕容徽道:“还有一份很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你。”
慕容徽让侍女给他端来几本书,缓声道:“既然公主喜欢你,那你就要恪守身为男子的本分,这几本书你拿回去好好看看,回来以后,朕要亲自考你。”
苏蘅止正要恭敬地接受,目光却无意间瞥见那几本书的书名——《男则》《男戒》和《男训》。
苏蘅止:“……”
“陛下,这书是哪里来的?”
古来只有规训女子的《女戒》等书,这三本书,似乎就是复刻了《女戒》等书目。
慕容徽笑:“怎么,朕亲自编写的书,你不愿意看?”
“……”
想要进他慕容家的门,三从四德缺一不可。
这些书当然是慕容徽编修的,照搬了一部分《女则》等书的内容,把“女”字改成“男”字,还加了不少他觉得嫁给他女儿必须要达成的条件。
为了完成这个大工程,慕容徽对着烛火熬了大半个月,总算是在一天前将这三本书赶了出来。
苏蘅止连忙摇头,“不,微臣一定会温习此书,力争能在回宫之前倒背如流。”
慕容徽见他态度认真,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慕容徽的生辰过后,谢崚就要离开长安。
她走的这天下了场雨,到黄昏时才堪堪放晴。
谢崚立在长亭边,护城河在身侧静静流淌,波光粼粼,两岸高柳夹提,柳叶青青。
这样的光景并不陌生,不过从前都是谢崚送慕容徽出征,今日总算是轮到了慕容徽送谢崚离开。
在过去数年内,谢崚的几乎踏遍江北,而她今天要去的,是她从来没有涉足过的并州。
慕容徽端来了一碗酒,折下一片嫩柳叶,放在酒面上,“今日阿崚出行,父皇敬你。”
谢崚将这碗送别酒饮尽,浓烈的醇香落了满喉,
她伸手擦干净唇边的酒水,朝慕容徽抱拳弯腰,扎高的马尾在黄昏的山风中飘散。
“父皇,儿臣走了。”
慕容徽盯着她被余霞染成红色的面庞,想要再叮嘱些事情,可双唇刚蠕动,谢崚就预判了他想做的事,抢先道:“行了,父皇,别说了,来来回回说的也就是那些话,我知道了。”
残阳似血,涂满了天际。
风鼓起广袖,慕容徽道:“爹爹等你回来。”
纵使有千般不舍,慕容徽还是要放手,让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她想要做的事情。
谢崚扬起马鞭,骑马前行,身后士兵跟随。
芳草萋萋,随着小路,延绵到无尽的远方。
远方,山峦起伏,江山如画。
谢崚凝望着天际,忆起当初那个从小被困在建康城的四方宫墙中的她,似乎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来到千里之外,在开阔的原野上,凝视着落日夕晖下的北方大地。
她刚刚恢复穿越记忆时,总觉得这辈子她可以当个锦衣玉食的公主,拼爹拼娘,荣华富贵躺平一辈子。
这些简单和朴素的愿望,想要达成,竟然如此艰难。
她想要好好活着,想要保护爹娘,就需要涡旋于两国。
时至今日,她也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想要燕国,也想要楚国。
她想要这天下,将所有的一切,牢牢握在自己的手上。
“殿下,在想什么呢?”晚风将一缕声音吹进她的耳中,谢崚回头,白衣少年骑马翩然而至,与她并肩而立。
谢崚扬眉一笑,“没什么,走吧。”——
作者有话说:江北卷完结,剩下最后一卷
滚去写大纲了,虽然对最后一卷有大概思路,但是大纲一字未写
……
作者内心OS:父皇亲自上手编写男德三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