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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嫁疯骨 贻珠 34339 字 5个月前

第22章 []洞房夜文案洞房内容。

昏昏沉沉间,她感觉到自己似乎是被放上了马背,但她太累了,孱弱的身子神不足以支撑她和沈照山说任何一句完整的话。

沈照山的怀抱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靠而温暖,竟然一时叫她忘记了自己陷入绝境的原因。

昏过去的前一刻,她扯着沈照山的衣领,连眼泪都流淌的极其缓慢。

“沈照山……”

她弱弱喊他。

而沈照山将她抱在怀中,没有回她。

她觉得自己一定睡了很长时间,中间断断续续梦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有粉的荷花和绿的荷叶,琉璃勾边的瓦片滴滴答答落着雨,将她困在一片潮湿的世界里。

她不愿意醒来,想永远留在长安,她手中的燕子风筝却越飞越远,最后被一只羽箭乍然射落。

从梦中惊醒。

醒来便咳嗽,崔韫枝感觉自己整个人沉得不像话,血肉筋脉都化作了石头,牵着得她动弹不得。

少女不知道被关了多久,沈照山可能已经给她补过些水了,可她还是很渴,于是便挪动身子想去找水,方一动弹,却觉得腕子上触感不对,同时响起一阵锁链的声响。

什么……

她呆呆低头,望着自己双手手腕上泛着金属光泽的链子,直直连向床头。那链子并不粗,只是普通女子一指的宽度,故而动起来并不觉得费劲。

但它由某种特殊的材质制成,细但异常坚固。

崔韫枝还在惊惧中没有缓过神来。

这是什么?难道她没有被救出来?

可是不对,又环顾四周的陈设一周,崔韫枝确信自己是在鸷击部。

那这链子……

念头在心底打转,彻底沉了下去。

大帐的门帘先一步被掀开了。

崔韫枝吓了一跳。

男人已经换回了一般的常服,他看起来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两样,见崔韫枝醒来也不说话,只像一尊闭口金像一般,静静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崔韫枝。

惊吓使得少女脸色煞白,她心中打鼓,看着眼前一言不发的人,那种针尖刺椎的感觉再次攀上脊背。

这种沈照山一言不发的时候,简直叫人窒息地快要晕过去。

他分明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站在门口,崔韫枝的指尖却开始忍不住颤抖。

她手中攥着柔软的被褥,向后退了一点儿。

沈照山依旧不说话,他不上前,也不出去,只是用那双隐隐藏着巨怒的眼睛看着少女。

长久的对峙下,崔韫枝终于受不了了,于是先试探着开了口。

她说话依旧那般有气无力,连尾音都带着几分委屈。

“沈照山……我、我……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只是她这话还没说完,自己先停了下来。

看着男人风雨欲来的眉目,崔韫枝渐渐放下了双腕。

她的脸色也随之变得苍白。

沈照山的步子不紧不慢,他一步一顿地走到床前,眼底压抑许久的怒意像是沉在海底、即将翻滚的泼天巨浪。

崔韫枝生了怕,想要往后躲,却被他掐着后颈一把扯了回来,直直撞上这人宽阔的胸膛。

“替我宽衣。”

他终于开口。

少女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猛地摇着头,伸手想要推开他,声音里是忍不住的颤抖:“你要干什么……我、我……”

见她这样,沈照山“啧”了一声,强硬地将她的双手拉到自己的腰带上,叫她给自己松开。

“你觉得呢。”

他掐起她的下巴,灰蓝色的眼睛倒映出少女惊慌失措的面孔。

“不要……不要……沈照山……”

崔韫枝想往后退,却被男人擎着脖子无法动弹,鼻翼间渐渐染上独属于这人的、飒爽的草木味。

但沈照山这一次没有吻她,他甚至动作中甚至带上了些粗暴,直接伸手,挑落了她身上那聊胜于无的里衣。

少女还没从获救的喜悦中咂摸出一点儿甜头,噩梦便再一次降临。

中原的官兵惧怕沈照山,昆戈的王族惧怕沈照山,连那个莫名其妙绑了她的女人也惧怕沈照山。

崔韫枝悲哀地发现,除了一开始的那个雨夜,她竟然有点儿渐渐对这个人放松了警惕。

她总觉得沈照山不会真的生气,尽管她不晓得这想法从何而来。

但这一次,感受着沈照山一点儿都不带温情意味的、真正意义上的、掠夺般的惩罚,崔韫枝尝到了害怕的味道。

就像是叛军攻入大明宫的那个雨夜,那样灭顶的绝望。

撒切大会的余韵仍然浸润着这片辽阔的天地,篝火一堆连着一堆;男人们抽出腰刀跳起战舞,刀光织成的银网惊散低飞的夜蛾;女眷们解开发辫用力甩动,乌黑的长发在火光里流动,五彩斑斓的黑。

待宰的羔羊躺在陌路狂欢的祭台上,刀起刀落,鲜血滴入草丛,又隐匿于夜色。

崔韫枝沉浮在不可名状的欲海之中,感觉自己从里到外、从身到心、都碎裂成了两半。

好疼,好想回家。

一直到后半夜,鸷击部的王帐里的夜灯都没有熄灭,栗簌站在一旁吃着果干,扔了两片给听了一晚上墙角的多娜。

“这小殿下,嗓子都喊哑了吧。”

身后还站着几个想偷听的族人,都被她挥手赶走了。

其中一个扎着麻花辫儿、大眼睛的昆戈姑娘被一群同来的小姑娘推出了人堆。她娇笑着假装嗔怪了伙伴两句,便大着胆子朝栗簌喊话。

“哎!栗簌姐姐!你和新王妃商量一下呗!把海日古让给我们两天好不?”

昆戈向来民风彪悍,男|女之事,只要愿意,并不拘泥于中原礼法,大家喜欢了就在一起,在昆戈的草地上合二为一,不喜欢了就分开,将来还能做朋友。

可沈照山从来都不参与他们这些“热情”的游戏,冷淡地不像是个昆戈儿郎。

终于在今天,他们见识到了草原的下一任鹰王“开|荤”,都围在一起讨论着。

“馋死你们吧!”

栗簌将手中的果干儿一洒,一粒一粒全落在了凑得近的几个小姑娘头上,“好几年都没把海日古拐上|榻,今儿就行了吗?”

哪儿听不出来她话里拒绝的意思,姑娘们腼腆地笑成一团,手拉着手跑来了。

只有多娜还蹲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帐子。

“姐姐,你说,有了嫂嫂,七哥是不是就不要我们了?”

被她这话说得一愣,栗簌不可置信地低头,看

着小姑娘在月色下像两颗没有光泽的黑曜石的眼睛,心上没来由一阵发麻。

*

到后半夜的时候,崔韫枝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活着还是死了,只觉得又疼又酸,整个人像是被刀劈开了两半。

她什么都做过了,求过、喊过、哭过,甚至想让沈照山杀了自己,可沈照山只是一言不发地掐着她的腰,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青青紫紫的痕迹。

最后停下来的时候,崔韫枝已经昏了过去,她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漫长的梦,希冀着永远不要醒来。

此后接连数日,崔韫枝很少醒着,一醒来就被迫卷入男人带着怒火的欲|望中,始终没能停下来。

*

崔韫枝发了高热。

明晏光给崔韫枝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

“……我的祖宗,你悠着点儿啊,她本来也没大好全,你这样折腾,把人折腾坏了可怎么是好。”

沈照山本想反驳两句,看着崔韫枝苍白的脸色,又把话压回了喉咙里。

“要循序渐进、要有理有据、要先礼后兵……”

沈照山一顿,微微歪头。

“……这种事儿,怎么先礼后兵?”

他问问崔韫枝,可以进去了吗?

这也太孬了吧。

“况且,是她先不听话的。”

明晏光看着他变化莫测的脸色,将那写了大字的扇子一扇,满面的恨铁不成钢。

“对待敌人和对待媳妇儿那能一样嘛!”

听罢这话,沈照山难得一愣,没回,反而低下头开始摆弄自己手腕儿上的红珊瑚串子。

“谁说要娶她了?”

明晏光本欲还说些什么,听罢这话,只剩语塞,他大着胆子上下打量了沈照山一番,觉得心上憋闷,话又不知道添什么好。

他明白,和一个从小就被迫将一切柔软感情切割殆尽的人说什么情啊爱啊的,根本就是……白费口舌。

于是明晏光无奈一笑,将手中的药膏仍在床上,漫无边际地拉了旁的话头:“真稀奇,你竟然也有控制不住自己情绪发疯的时候,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被他这么一说,沈照山抬头,难得脸上露出些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神色。

他眯了眯眼,再次否认:“首先,我没情绪失控。”

“其次,你不要对我的帐中事这么关心,行吗?”

“哎呀,你着什么急呀,我不关心你还有谁关系你呀……”这话说到一半儿,明晏光才意识到自己话没说对,赶忙收了话头,生硬地转移话题。“对了,你明儿还回燕州吗?”

听出他的没话找话,沈照山将手上的珊瑚串儿解开又缠上,下了逐客令:“你看完了吗?看完就滚。”

明晏光知道自己再留下去恐怕就要人头落地了吗,于是留下药方和药膏,怪里怪气、一步三叹地离开了。

“那药膏记得搽!外敷!用在那儿!你可别嫌麻烦啊,我的祖宗,事关你日后房|事和谐与否呢……”

话没说完,头上着了沈阎王一记飞来的茶盏。

而沈照山收回手,看着床上少女苍白的脸颊和紧锁的眉头,只觉得心上钝痛,烦躁无比。

*

明晏光没想到自己刚离开没几个时辰,就被沈大阎王揪着后衣领千里奔袭,一路颠簸回了鸷击王帐。

崔韫枝醒了。

但她很不对劲。

少女抱着膝盖缩在床头,见明晏光进帐,更将自己缩得小了些,可怜巴巴地钻在角落里。

“过来。”

很显然沈照山已经与她对峙良久,男人眉头紧皱着,手中拿着一碗乌漆嘛黑的药,语气有些烦躁。

但崔韫枝不知怎的,就是钻在角落不出来。

“不要,不要……”

她嘟嘟囔囔说着什么,并不很清楚,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神经质,攥着被角的手指关节几乎发白。

明晏光站在掀起一个缝隙的大帐门口,眉头也跟着沈照山一起皱了起来。

沈照山心下一沉,又喊了崔韫枝一声,却还是无有回应。

帐内的气氛一时变得十分古怪,少女捂着耳朵缩在一旁,大夫站在门口进不来,沈照山端着药面色沉沉。

下一刻,男人就要将那药放在桌子上,伸手去抱人,却听得见得少女忽然抬头,露出红彤彤的眼眶,面含秋水地弱弱喊了一声:

“……夫君。”

沈照山放药的动作一滞,药碗从指尖直直滑落了下去,在柔软的地毯上咕噜咕噜转过几圈,恰巧滚在了目瞪口呆的明晏光脚边。

沈阎王自从三岁会拿刀以后,这手就没抖过啊!

明晏光在心底大叫,但他显然不敢发出声来,只能讪讪一笑,先开口替难得愣住的沈大阎王找补:“手滑啊、手滑。”

然后就吃了一记眼刀。

“太烫了,没拿稳。”

他面上恢复了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子,将自己被药汁淋湿的手指擦干净,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烫个屁啊,那药都煎好半个时辰了,水里的鱼都不觉得烫。

明晏光在心中揶揄,但依旧不敢说出来。

沈照山没时间和他却算账,他先将那淋在自己手掌上的药汁擦干净,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单膝半跪在床沿上,伸开双臂,对着终于肯抬头的少女再次重复:“过来,喝药。”

只是他话音未落,却被少女拦腰抱住了。

“夫君……夫君……我、我害怕,我不想喝药……我亲亲你……你别让我喝了呗。”

她全然不似前些天二人欢|爱时的惧怕,反倒真像个新婚的少女一般在讨娇。

沈照山那纹丝不动的面色终于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他捏起少女的后颈,感受到柔软娇嫩的皮肉在自己手下发烫。

又开始低烧了。

“崔韫枝,我是谁?”

他面色正经,全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崔韫枝眨巴着眼睛看了他几眼,又低下头去,扯弄着沈照山的衣角,嘟嘟囔囔半晌,才弱弱回声:“夫、夫君。”

沈照山眯了眯眼,又问:“那你是谁?”

崔韫枝这次没有抬头,她马上回道:“我是崔韫枝?”

但男人没有被她飞快的答案骗过,反而捕捉到了她语气中的一丝侥幸。

“那崔韫枝是谁?”

这下崔韫枝不说话了。

“崔韫枝是谁?”

沈照山重复了一遍。

小公主低着头支支吾吾,可就是答不出来这个最简单的问题。

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长久的静默中,沈照山与在一旁站岗站了好一会儿的明晏光对视,同时想到了一件事情。

魇症。

一种因为过分的惊惧而神思错乱的病症。

起初他以为崔韫枝只是娇气的毛病又犯了,可他从不在外人面前这般,后来有人来了,她却还是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便引起了沈照山的惊觉。

于是他问了崔韫枝两个最简单不过的问题。

她却都答错了。

沈照山让明晏光进来给她看病,又激起了崔韫枝不满的反抗,但她活蹦乱跳的时候尚且挨不住沈照山一臂之力,更遑论这病恹恹的样子。

男人一手便将她摁回了被褥里,只露出个脑袋来。

“愣着干什么。”沈照山很显然也没有想到是现在这个样子,他神色间有些烦躁,动作却收了许多戾气,怕真把现在这个身体不大好使、脑子也不大好使的小殿下弄坏了。

“夫君……夫君……你不要走,我、我害怕。”崔韫枝兴许是发现自己一喊这人夫君,挟制她的臂力就要松懈几分,于是便像找着了个什么锦囊妙计一般,一声一声喊着沈照山。

灯火有些昏暗,看不清沈阎王的面色,明晏光生怕他一句“我不是你夫君”把个病号弄得更不好,刚要开口阻止,却见沈阎王面色再经几转,最后叹了一口气。

“我不走,我就在这里,我把大夫叫进来行吗?”

柔贞殿下现在虽然看起来不是很聪明,但是她似乎知晓“大夫”是什么意思,忙摇头:“不要!我没病!”

她因为高热刚退,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说话也没甚气力,因此每个字都要得极轻,像是在撒娇。

不再去理会抱着自己腰胡搅蛮缠的崔韫枝,沈照山使了个眼色,示意明晏光进来。

明晏光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还没回过神来。

最后还是沈照山千哄万骗,才让崔韫枝安分下来。

人一直动。

沈照山看着眼前因为不想把脉而扭来扭去的少女,竟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皱眉,将崔韫枝摁在原处,恐吓道:“你再动就把你扔出去喂狼。”

哪儿想到崔韫枝只是不记得之前的事儿了,人却还聪明得很,她将手腕上盖着的帕子往沈照山身上一扔,溜圆的一双杏眼瞪着他:“你净胡说,这儿是人住的地方,方才我还听见羊叫呢,怎么可能有狼。”

没想到她逻辑还能这么清晰,沈照山十分诧异,他掐着崔韫枝的下巴,看了许久,才堪堪松开,也没说话。

崔韫枝眼泪的眼泪被他这有些用力的一掐弄得溢出些来,顿觉委屈,嘤嘤呜呜又开始哼唧。

她不愿意,明晏光也不敢当着她“夫君”的面儿抓人,便只能像个傻子一般愣在原地。

沈照山方才那一掐,原本是想看看少女是否在撒谎,没看出个什么苗头来,反而把人又弄得不高兴,死活不愿意出来了,他皱眉眯眼,最后想出了一个非常行之有效的法子——

他一记手刀,将少女劈晕了。

明晏光简直是目瞪了又瞪,人呆了又呆,最后话头在舌尖酝酿许久,才吐出一句惊叹:“人家方才还叫你夫君呢!可怜见儿的!”

知道他又要说自己没良心,沈照山打断了他即将絮絮叨叨的话,催促道:“要看赶紧看。”

明晏光看着晕在床上的少女,又看了眼脸色也不大好的沈照山,不敢再多嘴,只好上前两步,行了个杂糅许多文化的礼,才半掀开崔韫枝一边儿的眼皮。

一时帐内的时间流动地极其缓慢,沈照山看着明晏光将那放出去的子母蛊收回蛊盅里,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最后他转身,注视着沈照山在烛火照映下犹如铜蜡的面庞和灰蓝色的眼睛,无奈笑道:“其实她这样对你来说不是个好事吗?七殿下。”

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不会喊着回家,不会想着逃跑。

可沈照山却并没有因为他的话有一丝一毫的意动。

“怎么才能治好她?”

问题回到了最初。

*

崔韫枝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方很大的池塘,名唤太液池。

太液池央处层层荷叶拥簇,绿琉璃剪边的玄黑瓦顶静歇于偶露的碧水之上,偶有漆金的檐兽闪过金光,显得静而肃美——“噗通!”

一块儿不大结实的玄瓦应声而落,跌入太液池中,霎时漾起晃晃荡荡的涟漪。

“殿下!殿下!哎呦!您小心着点儿!哎呦呦……”

底下仅仅跟随着的小宫女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他们像是太液池中失去方向的锦鲤儿,随着檐上少女的动作游来游去。

而这数十道目光的中心,手中正拿着只巨大的春燕风筝,沿着并不平坦的屋檐跌撞向前。

少女桃粉间嫩芽绿的衣裳被掀开的瓦片勾住,使得她又一踉跄,险些一脚踏空,侧卧着滚下去,急得下面一群宫女一团哄乱。

她却并不因此害怕,反而捂着嘴坐在屋檐上,指着底下一帮子大汗淋漓的侍从,咯咯笑了起来。

这是谁?

为什么看不清面目?

“笨蛋呀你们是!哎呦,你们可别管我了,去去去,都散开罢!你!你去继续绣你的八珍牡丹图!你!你去继续烧你的错金博山炉!你们可各做各的去,少着央管我,叫我不顺意了,遭殃的还是你们!”

梦中少女莹白如玉的指尖点过下面几个在奉珠殿服侍的小宫女,佯装小怒,瘪着嘴赶人。

“哎呦,公主!殿下!您不下来奴婢们怎么敢走呐!您、您可下来吧!”

其中最前头的那个宫女给一旁还在发愣的小姐妹使了个眼色,叫她快快去喊皇后娘娘来。

檐上少女听罢此言,立时急了,一起身,带着一串儿瓦片又“丁零当啷”响作一片。

“站住!你们谁敢去喊我母后!”

“去!把鸦奴喊过来!让他上来,然后把我抱起来……”

地下的宫人又开始手忙脚乱地躁动,去寻找那个近来经常跟在公主身旁,十分大胆、完全不像个奴才的鸦奴。

小公主在屋顶上等得都快睡着了,这胆大包天的奴才才姗姗来迟,他站在金绿丝似的柳树影下,沉默地抬头望着她,看不清面容。

而柔贞殿下嚣张地站在屋顶,无数大好的光晕氤氲着洒下,将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拉扯,白光大盛,最后碎成一片又一片的光斑。

梦里不大有条理,上一秒还是万里晴空的好天气,下一秒立马是淅淅沥沥的雨,一滴接着一滴,一串接着一串,噼里啪啦、密密麻麻地打在数不清的台阶上。

还是梦中那个少女,她坐在空旷的大殿中央,四周都是同样看不清面目的宫人,她哭得声泪俱下,好一个伤心伤肝。

“他王隽凭什么不娶我,本公主容貌品性哪儿配不上你王家的高门了!放手!放手!我要去砍了他!”

说罢,她便要冲出门外去拿侍卫腰间的刀,被眼疾手快的小黄门拦了下来。

“哎呦喂!小祖宗,您可别!奴才给您磕头啦!”

全内庭的人都因为这个少女的怒火慌里慌张,接着说了什么,崔韫枝已然大听不清,作为旁观者的这个梦里,一切看见的、听见的、嗅见的,都像是隔了厚厚的雨幕。

唯有少女腕间的一串红珊瑚珠格外亮眼,仿佛是一尾愈烧愈旺的火苗。

“好!王隽不愿意娶本公主是吧!你告诉她!我以后就算是嫁给西域来的罪奴,都不会嫁给他!他抱着他的四书五经和之乎者也过一辈子去吧!”

说罢,她环顾了一周,在跪了一地的罪奴里,随手一指,指了个自己最喜欢的。

“就你了!本公主明天就要和你成亲!”

殊不知她这一指,断送了许多性命。

这是绥和七年,柔贞殿下才十一岁,正是对什么事儿都将懂未懂的年纪,一年前春日的鹿鸣宴上,隔着一池荷花,她瞧上了刚刚三元及第的王隽。

像翠竹一样的年轻状元并未将小殿下的一席童稚之言当真,崔韫枝却因为她的拒绝大发雷霆,拉着供人玩乐的罪奴的手,说要成亲。

一句漫不经心的赌气,那一年昆戈、陌旦以及大陈边塞许多地方抓来的罪奴一夜之间被皇后娘娘清理了个干净。

可惜他们活埋那个被崔韫枝亲手指到的罪奴的时候,崔韫枝正巧去找自己的小狸奴,于是她第一次目睹了一场死亡,但却因为害怕,没有勇气制止。

公主可以开玩笑,但必须有人因此受到惩罚。

没有人记得那个春末夏初发生了什么,包括崔韫枝本人,她一场高热烧得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后却再也没有缠着王隽玩闹过。

直到四年后,这场噩梦叠着一场新的噩梦,活生生将崔韫枝困住了。

*

醒来时周遭是黑洞洞的一片,没有点灯,天色暗沉沉的,崔韫枝呆呆坐在床边,心里空荡荡的。

她似乎做了很长、很

长的一场梦,但醒来却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梦里只有一个人的身影,他在无边的血色中如同神兵降世,锃亮的箭光划破漆黑的长夜。

她寻不到沈照山,很是焦躁。在虚虚喊了两声。

“夫君?夫君?”

没有人回应她。

得不到回应便更显得一切都空荡荡的,像是自己被全世界抛弃在了这里。

她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但打心底里害怕这种被人抛下的感觉,于是语气急急又喊了两声,还是没有应她。

于是崔韫枝只好站起来,想要外出去。

但她刚一起身,却听得“叮叮当当”一阵响动,低头时,才发现自己脚上竟然系着一根细细的链子。

她伸手扯了扯这链子,没扯动。

但她实在太想找沈照山了,于是她拉扯的动作便愈发急切,一而再再而三,崔韫枝试着拽断那链子,那链子却偏与她作对一般,看着纤细,却实在是毫不动弹。

崔韫枝仍然麻木地拉扯着那链子。

忽然,她嗅到一种不一样的气息,有些像铁锈的味道。

手上黏腻一片。

少女愣愣低头,才发现自己手掌心,竟然因为剧力拉扯,滴滴答答开始渗出血珠。

崔韫枝觉得自己应该哭,可不知怎的,她偏生流不出眼泪来,只有无尽的空洞拉扯着她,迫使她不管不顾受伤的手掌,继续要拉扯那铁链。

在门外守着的栗簌却是发现了帐内的不对劲。

她一掀帘,便见崔韫枝跪坐在地上,一下又一下扯着自己脚踝上的锁链,手上洇出的鲜血滴滴答答,落满了裙摆,像是无端开在夏夜的红梅。

“啊呀!”纵然是见惯了生杀,栗簌见了眼前这景况,心上却还是紧颤,连带着头皮都开始发麻。

“殿下!你做什么呀!”

见有人出声,崔韫枝拉扯铁链的动作一滞,她先是看了栗簌一眼,确信她是在叫自己后,才晃晃悠悠起身,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掌渗血一般,憋着声音闷闷吭了两声。

不知为何,栗簌的心竟然跟着这仅仅互相认识了几十天的小殿下鲜血淋漓的一双手隐隐作痛。

“我要……我要……”

她要干什么呢?

崔韫枝竟然一时忘了自己方才下床是为了干什么,缓了几秒,她才忽然反应过来似得,剧烈挣扎了起来。

“夫君……夫君……我不要一个人在这儿……”

她站在原地茫然地喃喃,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栗簌自然知道沈照山在哪儿,她也是接了主子命令,来看着这个小殿下不再作妖的,可现下看着人可怜的样子,竟然开始不忍心起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崔韫枝会变成现在这个看起来不大对劲的样子,沈照山不会讲这些事儿与她们说的。现当下,她最应该做的,其实是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好端端地退出帐外。

毕竟她的职责仅仅是看着崔韫枝。

可是看着少女慌张失措的神色,栗簌如何也退不下那一步。

她一声又声喊着沈照山。

百米外,议事大帐中,沈照山本坐在主位上,斜撑头,闭眼听堂下的一干人七嘴八舌地挣扎。

只是不知怎的,他忽然睁开了眼。

博特格其原本沉着脸听着其余几大部族首领和同盟互相攻讦,忽然见沈照山睁开了眼睛,还以为哪个不长眼的说错话了,出声便要喝止,却见沈照山睁开眼后,竟然有些疑惑地看着前方。

“怎么了?”他问道。

沈照山将自己斜撑着的那只手放下,还是那有些疑惑的表情,他竟然破天荒地摇了摇头。

“无妨,方才……竟然觉得有人在喊我。”

他话一出,博特格其见人没要大发雷霆之势,才放下心来,打趣他:“你这是每日娇娘在怀,别是出现什么春梦幻觉了。”

以前来说,他这样不着边际瞎侃,最轻也是要吃神照山一记眼刀的却不料此次沈照山非但没有理睬他,反而换了个姿势继续撑着头神游了。

不大对吧?

博特格其刚要接着问两句,却听得不愿出一阵马蹄之声嗒嗒而来,停在了大帐不远处。

在座多是习武之人,其中功夫高深的自是都听到了这声音,原本还在三言两语争吵着的人众皆回过头去,不解地对视,看向那一帘之隔的外头。

应到的全到了,旁人也不应该知晓这处,便是知晓了,谁又会这般大张旗鼓来呢?

不解同时漫上了在座所有人的心头。

可就在他们猜测来着何人的时候,帐外忽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少女之声。

“夫君!”

博特格其“腾”地站了起来。

他震惊自然是因为认出了崔韫枝的声音,转头便去看沈照山,却见沈照山用一种十分不爽的表情盯着他:“你,着什么急?”

博特格其看着这神色中有几分想杀了自己的表弟,讪讪坐了下来。

这不是替你着急吗?

一旁的侍从正要起身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儿,却被沈照山伸手拦下了。

他起身,叹了一口气,正想往那帐外走去。

下一刻,帘子被栗簌掀开,少女犹如出水芙蓉的面庞忽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一双眸子真是漂亮极了,因为年纪尚幼,还未有牡丹开尽的丰腴艳丽,却也是含苞的花骨朵一般,水灵得像是饮满了雪露下凡的洛水女神。

眉若远山,黛色浅浅,斜飞入鬓,因为近来病着,更是添了三分病西子的娇色,眼下向帐内一瞧,双眸中水光更甚,像是凝住了太液池荷花上的露水一般。

这便是天下第一美人,果真名不虚传。

沈照山听着耳畔一阵抽气之声,握着弯刀的手紧了紧。

下一刻,少女冲着沈照山又喊了一声。

“夫君。”

满堂的人才像是惊醒过来一般,一大部分都低了头不再直视,只有很少的几个不怕死的,仍瞧着门外的少女。

沈照山今儿听这一群狼狈之辈口舌相争本就不爽,现下这种不爽更是满到了一个渐生杀意的地步。

但他先将这种不满压了下去。

还是先解决眼前这个小麻烦精比较要紧。

他看着帘外眼眶通红的少女,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鼓噪起来。

他朝她伸手,沉声道:“过来。”

第23章 娇珠语“怎么又哭了。”

眼前黑压压的一群人,多是高眉阔面的异族人,崔韫枝站在帐前,原本有些细微的害怕,但听到沈照山的呼喊,她的脚步就像是被下了某种魔咒一般,犹豫一瞬,不由自主地开始挪动。

她不喜欢人太多,但更不喜欢一个人孤零零的。

于是她小提起裙摆,向他款款跑去。

沈照山站在三层台阶高的主位旁,看着崔韫枝犹豫一瞬,还是攥着皱巴巴的衣摆小步跑了进来。

她一点都没看别人,仿佛满心满眼的只有一个人。

尽管知道造成眼前这一幕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少女什么都不记得了。

在这一瞬,他莫名想起明晏光那日,在崔韫枝晕倒后说给自己听的话。

她应当是很害怕、很害怕造成自己魇症的那件事,但他也很害怕你,小七。

你可以理解为她是被吓傻了,但为什么她醒来之后竟然只记得你一个人,这我就解释不了了。

他脑海中始终来回翻滚着这几句话,如同黑夜中格外明显的雨声,随着少女如今渐近的脚步,哒哒哒,极有鼓点地响在他心头。

然后就被少女抱了个满怀。

“夫君。”

她又怯怯地喊了一声,将脸埋在他的肩头。

回过神来,沈照山微微低头,珊瑚耳坠扫过少女的发顶。

“怎么又哭了。”

感受到自己肩头湿濡一片,男人便知道这小殿下

又掉金豆子了。

崔韫枝却仅仅是死死抓着他臂侧的布料,没有吭声。

沈照山叹了一口气。

崔韫枝却以为自己的不吭声引来了这人的不耐烦,忙抬起一张的湿漉漉面庞,小心翼翼瞧着他。

“夫君,你生气了吗?”

男人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是我,是我非要来找你的。和栗簌没关系……是我非要让她放开我的。”

少女一着急,脸色就开始泛红,显得整个人更加可怜,她抓着沈照山的手松开,浓重的膏药味弥漫在二人之间。

“……没有生气。”沈照山伸手将他眼角的泪珠擦干,拿起了她那一只过了纱布的手掌心。“这是怎么回事。”

少女低下头,支支吾吾不愿意说话。

栗簌向自己主子挥了挥手上的链子,沈照山霎时靠自己的直觉和对崔韫枝的了解将事情拼凑了个七七八八。

人人都道柔贞殿下是个美人,却没人说过,柔贞殿下其实也是个犟种。

男人握着少女那只被纱布粗糙裹了一圈儿的手,一言未发。

崔韫枝以为他生了气,又会将自己囚回去,虽然不晓得自己为何被囚着,可她实在不愿意一个人呆着,不见沈照山再开口,以为自己又惹了他生气,左思右想,略一思索,微微踮起了脚尖。

沈照山本想着怎么处置这件事儿,未曾想自己一个神游的瞬息,少女便抬头,想要亲他。

唇上传来柔软的、如同春脂一般的触感,沈照山一愣。

在这愣怔的瞬间,少女的吻却像是一闪而过的蝶一般,轻轻落下又飞走了。

“夫君,我亲亲你,咱们回去好不好,我、我不想在这里。”

她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她确实也是什么都不知道,一场高热烧得她忘记了一切,让她在这个僻远的他乡,做着原先永远不会做的出格之举。

没人知道为什么她还记得沈照山,连明晏光这个向来精通于巫神之事的巫医都无法解释,一切的谜团都在崔韫枝自己心里。

少女一双杏眼泛红,双手都缠了不甚美观的纱布,很显然因为走得匆忙,栗簌没来得及给她细细包扎,而现在那纱布下又开始渐渐洇出血迹来。

四周人原本就不敢说话,又因着崔韫枝这一吻,全部屏住了呼吸。

他们不是没给沈照山身边塞过人,可沈照山几乎是转头就把人扔出了营帐。昆戈的七皇子殿下身边从来不缺别人送的女人,无数人想着用“美人计”让草原的鹰王收起桀骜的翅膀,可没有人成功过。

沈照山像是没有任何世俗情欲的杀神,不低头,不回头,从不给阻挡自己脚步的东西任何一丝眼色。

而现在,这个人们都已经认定的规则似乎被来自中原的少女,懵懂而又莽撞地冲脱开了一角。

沈照山没有像以前一般扛起她,而是微微俯身,将人抱在了怀中。

这场几乎汇集了半数昆戈和边塞首领的聚会,因为少女的一场惊梦结束,沈照山抱着崔韫枝出去时,天刚蒙蒙亮,一切都是初生的样子。

*

沈照山一手禁锢住少女乱动的手腕,一手拿着半路被叫醒的明晏光带来的膏药,一点儿一点儿清理完有些凝固的血迹,然后给崔韫枝上药。

他动作娴熟,又很轻柔,在一旁拿着托盘的明晏光简直目瞪口呆,眼珠子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但少女很显然从小到大都没受过什么罪,连这一点儿在昆戈儿女看来甚至不算伤的小伤,都有些受不了。

因为疼痛,她略略挣扎,想要收回手,却被男人锢住手腕,动弹不得。

“疼……”

崔韫枝委屈极了,他觉得沈照山板着脸给自己上药的样子也凶巴巴的,可她不想看他这样,也不想上药,便拿没被禁锢着的另一只手戳了戳沈照山。

沈照山铁石心肠、不为所动,继续上药。

崔韫枝见他不理自己,心中更难受了,瘪着嘴就要落金豆子。

这下沈照山彻底乐了,他停下手上动作,哭笑不得地把新纱布拿起:“我和你说话你哭,我不和你说话你还哭,你说怎么办吧?”

崔韫枝抬头,眼巴巴看着他,试探道:“你不生气啦?”

“我生气作什么?”沈照山不明白为什么崔韫枝总担心他在生她的气。

这句说过后,却没听见少女的回声,沈照山将纱布给她包好,一抬头,发现少女在摆弄那被栗簌开过锁的链子。

你没有生气?那你为什么会锁着我?

崔韫枝在心底嘀咕,却没有问出来,因为她觉得这个问题一旦问出来,眼前难得的安宁之景就会如飞灰一般逝去,心底有个声音阻止她探寻这方面的问题。

她没再问,沈照山便也不再说话,他本来话就不多,两人同一时候沉默,帐子里就安静地过了分。

明晏光摆了摆手,捂着嘴打了一个哈欠,神游一般看着他俩摇摇头,一边儿骂着沈照山,一边儿就要往出走。

却被男人叫住了。

“没让你走。”

他一出声,明晏光的步子就自己拐了个弯儿拐了回来,讪讪站在原地,等沈大阎王的命令。

“问吧。”

沈照山放下给崔韫枝包扎好的另一只手,将手中的药膏盒子正正好扔回了托盘里。

“什么?”

沈照山看了他一眼。

明晏光在短暂的思绪空白后明白了沈照山的意思。

“不是……你真是……”

听不懂眼前人在说什么,少女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躲回被子里,却被沈照山牢牢抓住了手腕。

“你昨天,不是说,要找个她情绪稳定的时候做催眠,问出来到底是什么事儿让她失忆的吗?”

眼前男子好像只是在提及普通不过的一件事儿,明晏光却不禁叹了一口气。

“你真是……真是,一如既往,从不改变。”

他原本以为沈照山会因为这个少女多多少少养出点儿人味儿来,但现下看来,却还是他想多了。

“但是,海日古,你不觉得她现在这样,傻傻的、什么都不记得,其实比记起事情来……更方便吗。”

说到“方便”这两个字时,他顿了顿,语气中添上了几分犹豫。

确实,崔韫枝什么都不记得,其实对一切都好,她不记得就不会天天想着逃跑,就不会每天想要回家,更巧的是,她把沈照山当她男人,除了每天缠得紧,几乎是一点儿坏处都没有。

这样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沈照山应当明白。

只是不想,沈照山微微掀眸,淡定道:

“我不|操|傻子。”

听罢此言,明晏光手中拿着的药盅子“哐当”一声落地,在羊毛摊子上咕噜噜滚过几圈儿,滚到了沈照山脚边。男人轻轻一抬脚尖,踩住了那还要往别处滚的罐子。

如此正当又令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要不是怕死,明晏光真想伸手给沈大阎王鼓鼓掌。

他就这样一本正经地说出这话来,偏偏让人无出辩驳,明晏光只好讪讪一笑:“祖宗,你把那盅子捡起来,里面有蛊虫。”

沈照山听罢却是皱了皱眉:“必须用蛊?”

“必须用蛊。”明大夫不复方才吊儿郎当的样子,一开始倒弄他那些宝贝虫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怎么?心疼了?”

沈照山没说话,只是将崔韫枝一直往回缩的手拉出来吗,抻开少女紧握的掌心,露出白嫩的指尖来。

崔韫枝抖着想要将手指抽回来,却发现自己愈动,男人便攥得愈紧。

最后她眼睁睁看着一只有自己半个指关节来大的深血红色小虫慢慢爬上了自己的指尖。

几乎是一瞬间,她就叫出了声来,方才还温柔地给自己上药的人,眼下却一点儿都不因为她的害怕而心软。

“夫君……夫君……我不要这个……能不能把它弄走。”

刚开始的刺痛过后,崔韫枝的指尖开始发麻,她眼泪不要钱似得接连滚落,但她的呼救显然与沈照山心中“更重要的事儿”起了冲突,于是她的呼救被无视了。

那蛊虫在崔

韫枝手指上喝饱了血,开始胀大,最后变得比原来大了一圈儿,颜色也变成了鲜血的红。

少女眼前忽然开始变得模糊,男人的面庞在她面前渐渐化成一片儿一片儿散开的墨迹,最先完全失去的是视觉,而后是听觉,最后触觉。

她感受不到那蛊虫了。

*

看着少女沉睡的面庞,沈照山还是原来那个姿势,微微靠在一旁的木柱上,并未言语。

明晏光将那蛊虫收回药盅里,摇了摇,确定那蛊虫没问题了,才过身去。

“下次再问别的吧,得循序渐进,一次问太多,恐会迫着她。”

沈照山转着自己手腕上的那串红珊瑚珠,他微微抬眸,将手一转,撑住了一旁的桌子。

那珊瑚珠随着他的动作而噼里啪啦响作一片。

“没事儿,不用了。”

“啊?为什么……”

明晏光话还没说完,便被沈照山打断了。

“我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你大概知道……啊?你怎么知道的?”

这小殿下说话那样断断续续,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沈照山纵然是神仙下凡,应当也不能一下就把事儿猜全了吧?

却不料沈照山俯身,几乎是有些无奈地对上少女苍白的睡颜。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忽然笑了一声。

“我都不害怕,你害怕什么。”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没人知道话中的意思是什么,可梦中的少女却好似听懂了一般,轻轻皱了皱眉。

将他那一套蛊具都收好后,明晏光自知不该再待下去了,于是便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准备离去。

可离去前,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床上的两人。

沈照山真的一点儿都没有被改变吗?

他摸不准这个主子的意思,可他也算是看着沈照山这一路长大的,他又想起刚刚沈照山那句意味不明的话,思索半晌,还是开口问了。

“照山,这原不该是我问的,可究竟,我也算答应了你……家里人,于理,我该现在就走,于情,我却还想多一句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话沈照山显然是听进去了,他并未抬头,只是顿了那么几秒,而后无声地笑了起来。

明晏光静静看着他,男人似乎终于笑够了,才抬头,面上却已经又是那寻常冷峻的神色。

“六年前,我被我三叔算计,和一车子昆戈的奴才一起被送到了大陈。那时候你还没找到我,应当是不知道的。”

沈照山没看他,也没看床上的少女,而是扭头,看着窗外打翻了胭脂盒一般的天际,瞳孔没有什么目的地放远。

六年前……六年前……六年前沈照山不过才一十三岁。

他确实是还没来昆戈。

“那时候你们都不在,你不在,科索图不在,我刚见到栗簌和她姐姐。我那时候太笨了,光长个子不长心眼,什么都信,三叔说跟着他就就能有饼吃,我信了。”

“他拿着张饼把我哄上了囚车,以为大汗会因为我的离去而伤心,他其实才是那个最大的傻子,对不对。”

说罢,他一笑,像是在讲述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一样。

当时沈照山十三岁,是昆戈现任可汗最小的儿子,这位可汗牵着他的手,将他从燕州带回昆戈。

可惜旁人会错了意。

其实他并不被任何人在意。

沈照山忽然岔开了话题。

“其实我以前见过她,我不仅见过她,她当时还指着我,说要嫁给我呢。”

“事实证明,人不能乱说话,是不是?”

沈照山的眼角弯了起来,明晏光却知道这笑全然不达眼底。

他自是听说过这一场六年前的惨案。

那时候昆戈内斗,先王子女众多,相互之间的厮杀激烈无比,与大陈的宫闱秘事相比,也毫不逊色。

许多人都被充作罪奴送往了大陈。

后来这些罪奴因为得罪了大陈的贵人,一夜之间又都全死了。

而那个贵人,便是柔贞公主崔韫枝。

一场句赌气的“嫁人”之语,断送了整整几十条性命。

*

六年前,大陈,奉珠殿。

已然是夏天,酷暑时节,殿内摆满了一缸又一缸的冰块儿,云雾弥漫。

“殿下,殿下,你听说了吗,最近高福叫人送了一批西域罪奴来呢,现下正在外面的兽园那边儿角斗呢,你去看看吗?”

刘氏女儿一身荷青衣裳,手中拿着半片儿西瓜,试探着问向躺在贵妃榻上的主子殿下。

女孩儿听罢此言,并未睁眼,只还静静感受着宫女扇来的风。

一时殿内一片寂静。

刘女见她不回自己,也不敢再问,只得继续啃着自己手中那半片儿瓜。

好一会儿,仿佛是才听见她说什么似的,柔贞殿下睁眼,像只矜贵的狸奴,懒懒道:“不去,臭烘烘的。”

说罢,她皱了皱眉,不满地娇哼:“你们今儿给殿里熏的什么香啊,臭死了,臭死了!快快挪了去,惹得本殿下心烦。”

尽管这香其实与从前并无什么不同,几个小宫女还是低低回了“喏”,低头将那半烧的紫檀炉子撤了去。

“换上那个,半荷雨,对就是那个,探花最喜欢的那个。”

“喏。”

她们又道,全程没有人抬起头来。

刘女见眼前这主子似乎心情好了点儿,顿了几瞬,将一旁摆着的、切好的西瓜端到了女孩儿面前。

“殿下,可是听说,王探花也会去看呢,大家伙儿都去哪儿挑选新奴才哩,您当真不去?”

女孩儿本懒懒的,听到王隽的名字,霎时起了兴趣,她一手推开那拿着团扇扇风的宫女,一下子坐了起来。

坐起来后,才发现眼前的刘家女儿捂着嘴笑,方才羞怒地推了她一把。

“哎呦,我可还什么都没说,是有人急了,拿我作怪,这下好,偏是怨着我了。”

知她玩笑,二人推搡半晌,待到那一小碟子西瓜吃尽了,女孩儿才换了衣裳,相携着出门去。

自是不可能走步的,二人又上了两架辇子。

柔贞殿下的大些,刘家女儿的小些,却也是精致秀丽。

女孩儿的辇子前二后二共四人抬着,又前后各二作护驾的,四周随了两个掌事的宫女,两个拿杂当的宫女,两个举扇邀风的宫女,一个抱着狸奴儿的宫女,一个提着小雀儿的宫女,并兼四个外使替用的,乌泱泱一群了去了兽园。

晃荡得女孩儿快睡着了,才放到了这兽园,这地方真是偏僻,一抬眼,竟望不见什么高些的亭台楼阁,左边儿是马厩,右边是兽栏,原本那应该关着各国上供的异兽的地方,已然荒废许久,是近来才又开了的。

现下那里面关着人。

柔贞殿下看着那远处飞扬的尘土,颇有些嫌弃,却又一思索方才刘氏女的话,还是指挥着侍卫去了。

那兽园边儿上已然是围了一圈人,竟然男子居多,刘氏女脸色一变,忙要了面帘来围上。

“失策失策,怎知这么多的公子们,早得了消息便不来了,回去我娘又该絮叨说,说我没个姑娘家样子。”

刘家女儿比柔贞殿下长两岁,已是到了议亲的年纪,眼瞧着这方地方有如此多的男子,早已心里打了退堂鼓。

女孩儿看着眼前这乌泱泱的带冠头,也觉不妥,却转念一想,这样多人,可见王隽确实是当来的,便抬了手叫侍卫将自己放下,接话道:“无妨,到时候你便与刘夫人说,是本殿下偏要拉你来的,她还将我一起训了去不成?”

得了保证,刘氏女便放了心,她上前两步,将女孩儿从步辇上扶了下来。

二人到时,那“兽斗”正进行到半路,一旁的人知是公主来了,皆开了道,让女孩儿上了最高台处。

尘土仍飞扬着,四周一片叫好,女孩儿分

辨了很久,才分辨出来,这竟然是将异国进贡来的巨兽和那些罪奴放在一起撕咬着!

一声咆哮声去,方才站在中央那高大的异族罪奴,竟然就那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一滩鲜红的血蜿蜒着摊开,像是着纷乱的烟尘里一条薄薄的红绒毯,盖在它的身上。

四周又有人喝彩。

女孩儿吓了一跳。

那罪奴躺在原地一动不动,巨兽被人牵了回去,呼噜呼噜喂了新鲜的羊腿;那罪奴还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哎,也不过如此嘛。”

不远处有人二二三三讨论着,欢闹声弥漫在四散的烟尘里,只有女孩儿看着眼前汩汩流动的鲜血,几欲作呕。

她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不适。

可身边没有一个人因为这场景惊愕,他们甚至又起了一轮的欢呼。

因为那正中央,那个血迹斑斑的一团人,竟然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死!

“果然有点儿意思。哎,殿下,你听说过嘛?这个好像是这批里最好的,可厉害了!昨儿听说打死了两匹狼呢!”

刘氏女在一旁叽叽喳喳地介绍,被眼前重启的争斗吸引了目光,于是她没能看见一旁女孩儿苍白的脸色。

角斗戏继续着,欢呼声仍旧此起彼伏,女孩儿却觉得自己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她在人们唏嘘的喝倒彩声中,看着那罪奴挣扎着,用鲜血淋漓的手,将匕首刺入巨兽的脖颈。

它赢了。

可是轰然一声,倒地的却不止一个。

崔韫枝心砰砰跳着,撕扯的良心响得如雷。她兀地站起,发了疯一般命令着四周的宫人,叫他们去把那人从角斗场中救出来。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崔韫枝大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伸着玉白的指尖,指着那人说,我要他了,我要他了。

而在无限的纷乱嘈杂声中,那人晃晃悠悠抬眸,看向了在高台上的自己。

血糊的一张脸上,有一双漂亮的、宝石一般的灰蓝眼睛。

第24章 平安扣这能做什么,亲你啊。

崔韫枝从梦中惊醒,一切都淅淅沥沥化作太液池中粉红的荷花,飘漾着远去,而一睁眼,还是粟米色的帐顶。

天色已然大白了,又是个很好的晴天,窗户没有闭着,故而帐子里光线不错,显得窗明几净。

更何况沈照山这儿的摆设,其实并不很符合昆戈本地的审美,反而杂糅了很多中原特色,少女一睁眼,恍惚间以为自己身在中原。

可这晃神只是一瞬间的,崔韫枝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回“中原”去,她太阳穴一阵泛痛,只觉得四周景物都陌生极了。

她下意识去寻沈照山,发现沈照山竟然真的没有走。

男人寻常里总是很忙的,很少有少女一睁眼就能瞧见他的时候,他总是在外头奔波,崔韫枝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他也不会和崔韫枝说。

但现下,罕见地,沈照山竟然拿着本线装的书,半倚在桌子上随意翻阅着。

崔韫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有点儿想和他说话,但一想这人捉着自己的手给虫子咬,又心中憋闷,左看右看,反而不晓得要做什么了。

沈照山动了动,沈照山又翻了一页书,沈照山的珊瑚耳坠总在摇摇晃晃,沈照山看了过来。

……沈照山看了过来。

“看够了吗?”

这坏心眼儿的人显然很早之前就发觉少女醒了,却任由她犹疑着目光打量自己,最后还要倒打一耙。

崔韫枝惦记着那大肥虫子的事儿,心里憋闷得慌,扭过头没理他。

沈照山这下确信崔韫枝还是没想起来,不然肯定不是现在这样小打小闹地闹脾气。

他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不该高兴。

崔韫枝想起来了,小麻烦精,崔韫枝没想起了,还是小麻烦精。他看着少女低着的头和微微瘪着的嘴,竟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听见这声音,崔韫枝更生气了,她觉得这人忒没良心,昨儿那样欺负自己,把自己的手给大肥虫子啃,现下竟然笑得出来!真是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大奸大恶之辈!

她越想越气,干脆把自己裹回被褥里,决定不理睬这人了。

沈照山看着她蛄蛹成一团,不知怎的,一面觉得好笑,一面心中又有些五味杂陈。

唉。

他两步上前,连人带被子一同抱在了自己怀里。

崔韫枝一时失重,赶忙探头,却正好被人抓了个正着。

“抓到你了。”沈照山忽然凑近,鼻尖擦过少女的鼻尖,睫毛几乎在少女脸颊上生起一阵风来。

崔韫枝知道这不可能,可两个人离得太近了,她做了一场记不得的梦,有用的没记起来,礼义廉耻倒是有些回了位,她感受到这人的气息扑洒在自己面颊上,耳根和脖颈忽然泛起红来。

看着她着样子,沈照山便知道那催眠还是起了点儿作用的,虽不知是哪方面的作用吗,但他还是放下了一点儿心。

至少有得救吧。

他的幸福生活。

哦,还有崔韫枝。

而柔贞殿下显然被他忽然的靠近弄得有些害羞,她勉强伸出手来,推了他两下,一面推,一面控诉:“你、你放开我,你是坏人!”

“我昨天不还是夫君吗?”看着她红彤彤的脸蛋儿,沈照山简直乐得不能再乐了,他一俯身,两个人一齐跌倒在了床上。

男人自是有些重量,崔韫枝被他压着,动弹不得,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不满。

“你昨天拿大肥虫子咬我呢!”

崔韫枝终于忍不住了,她推了推沈照山,冲着他喊了一句。

大、大肥虫子?

明晏光的蛊虫?

沈照山一时被崔韫枝这个形容弄得有些愣怔,竟然松了手下的力道,让少女从他怀里溜了出去。

看着翻了个身滚到一旁,把被子横在他们中间的崔韫枝,沈照山忽然吃吃笑了起来。

“怎、怎么了?”

少女有些摸不着头脑,被他忽然的笑声一惊,像只小兔子一样探出头来。

趁她探头的一瞬,沈照山长臂一伸,很轻松就将人捞回了自己怀中。

“你下次啊,等明晏光再来的时候,你就这么骂他,骂他的大肥虫子。”

沈照山被少女的形容逗得乐不可支,崔韫枝还以为他在推卸责任,让自己去骂那个红衣服的,于是竖起了一双秀眉:“我骂你呢!”

没听出来。

沈照山在心中腹诽,却没说出来,他终于不笑了,只是不笑的时候,神色冷峻,没什么表情,其实叫人看着稍微有点儿心里发怵。

少女还以为他因为自己的话生气了,一面心中闷闷,一面又打心底里不想接受他生气的结果,左思右想,只好窝窝囊囊地再次抬头,问道:“你生气啦?”

最多也不过不喊他夫君了。

沈照山将那被子一掀,把人抱在了怀里。他不再神游的时候,神色就柔和许多。

只是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崔韫枝这么怕他生气?

“你为什么老担心我生气?”

他脾气挺好的吧?

听到这问话,少女却一下子陷入了沉思,她窝在男人怀中不动了,咬着手指尖,好像真的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等了很久,少女才将指尖放下,弱弱回道:

“我、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沈照山其实只是一句无心之话,却让少女陷入了长长的思考。

对啊,为什么她总是在担心眼前人生气呢?

这个问题好像是不可触碰的闸门一般,一动,便有什么东西开始往外生发,淅淅沥沥,让原本平静的海面泛起涟漪。

崔韫枝

的太阳穴忽然开始刺痛。

这种痛不是划破手那样的皮毛小痛,而是来自内里的、针扎一般的疼痛,她脑海中忽然快速闪过许多画面,一片一片,碎瓷片一般划过,破开她朦胧的识海。

但只是一刹那。

很快这种疼痛就过去了,像是那只要在她手上的蛊虫,又像是被刻意忘记的什么,很快,很快就被新的波澜掩盖。

怀中人忽然的安静叫沈照山不解一一瞬,但他没有多想,只是终于肯大发慈悲地放开放开少女,让她从牢牢的禁锢中解脱出来。

崔韫枝呆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地跟着男人起身的动作游离。

许是觉得她这样子颇有趣味,沈照山没打断她,而是两步上前,将一架上的外袍拿了起来,一张一抖,便披在了肩上。

已然几近夏末,天气渐渐凉了下来,虽是万里的晴空,可前几日落了雨,气温便低,原来那些偏向轻薄的衣裳对于现下的气候已经有些冷了。男人顺手扯下一条腰带,利落地系好后,看了少女一眼,向她勾了勾手。

“过来。”

崔韫枝虽不晓得他要干什么,但还是乖乖磨蹭着过去了。

“做什么?”

她磨蹭到男人身旁,忽然被人眼前人掐起下巴,“吧唧”亲了一口。

崔韫枝原本就呆呆的,此下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

一、二、三,数过三个数后,崔韫枝才终于反应过来似的,冲着眼前人大喊了一句:“你做什么嘛!”

这能做什么,亲你啊。

沈照山看着她现在的样子,简直是乐不可支,他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尽管这兴头并没有什么缘由。

崔韫枝还是那气鼓鼓的样子,她自从失忆之后,反应就变得有些迟钝,故而一般马上就会生气的点子,此下也延缓了几个呼吸。

可就是这几个呼吸的迟滞,便被眼前可恶的登徒子抓着了机会,掐着下巴,吧唧又是一口。

崔韫枝的后颈、耳根连同眼眶一下都红了,她推了沈照山一把,转身便要磨蹭回床上去,只是还没动作,便被沈照山一手抱着腰扯了回来。

“跑什么。”

沈照山明知故问。

崔韫枝不想理他了,她挣扎着要离开,却被这人一手环着腰抱起,整个人的重心一下离了地。

沈照山抓她跟抓小猫似的,一提就提起来了,根本不用废什么劲儿,他一手拖着崔韫枝的臀部,将人抱坐在手臂上,一手拿起衣架上的另一件儿披肩来。

“别乱扭,带你出去玩儿。”

听到这话,崔韫枝终于安静了下来,她双臂环着男人,一下子忘了方才的害怕。

“真的?”

真的。

虽然是真的。

但这也太好骗了。

沈照山在心里腹诽。

他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于是他将少女放下地来,把披肩抖开,披在少女肩上,系了一个——一个死结。

好像这样崔韫枝就在崔韫枝身上拴下了一条锁链一般。

少女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个丑丑的结,不满道:“这也太难看了,你重系一下呗。”

还命令上人了。

很显然柔贞殿下一从那个胆战心惊的心境里跳脱出来,就马上“原形毕露”了——她竟然开始指挥上沈照山了。

沈照山挑了挑眉,没听她的话,而是从床头的抽屉里翻找了一番,拿出个歪歪扭扭、看起来颇有年代的平安扣来,挂在了那个结上。

“挡住了。”

崔韫枝看着那个也不怎么好看的平安扣,晃晃荡荡的,觉得这人审美简直是糟糕透顶了。

但她没再说了,因为沈照山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她还想出去玩儿呢,这人不高兴了又摁着自己欺负怎么办。

崔韫枝在好看和舒服之间,犹豫一瞬,选择了后者。

行雪马通体黑金,在太阳光的照耀下,毛发像是涂了一层油一样,闪闪发亮。

很是顺滑。

崔韫枝伸手摸了摸,她摸过的地方,马的肌肉就跟着抖了抖,她看着马咯咯笑了起来。

大陈在最鼎盛之时,赛马、打马球,乃是皇家公主、贵族女子间最受欢迎的宴乐把戏,甚至在百年以前,还出过一位能策马杀敌的公主将军,传说她当年的爱马,便是行雪这个品种。

温驯、平和,却永不退让、一往无前。

可那已经是百年前的事情了。

自从大陈王朝渐颓之后,马术已然不是闺阁女子能够学习的东西了。她们连出门都处处受着拘束,更别提是这种“有失大家风范”的骑野之事。

尽管崔韫枝是一国公主,她也没有那个机会学会去驱策一匹高健的大马。

忽然,男人的手臂骤然横过少女的腰际,崔韫枝尚未惊呼出声,脚下便已悬空,整个人被他轻松托举而起,稳稳安置于马鞍之上。

马背颠簸,少女下意识地抓紧鞍前突起的硬木,指节用力到泛白。

沈照山朗声大笑,那笑声带着草原特有的粗粝感。

男人结实的身躯便紧贴着少女的后背落座,宽大的皮袍将她笼罩其中,散发出浓烈的、阳光与草叶烘烤后的温暖气息。

他抬手,持缰,高呼一声音调特殊的调子。

马儿一声嘶鸣,仿佛响应着主人胸中的号角,骤然加速,迎着初生的朝阳奔去。

风骤然变得狂放不羁,呼啸着灌入耳鼓,卷起沈照山散落的发丝,一下下拂过少女的面颊。方才还清晰可辨的毡包群落瞬间模糊成身后倒退的色块,世界仿佛被骤然抖开的巨大绿绸,在疾驰的马蹄下汹涌翻腾。

“闭眼!”沈照山低沉的嗓音裹挟着风声在少女耳边响起。

话音未落,座下骏马已如离弦之箭般腾空跃起!

一阵失重的眩晕猛地攫住了崔韫枝,心骤然悬空。就在这刹那,她身体本能地后倾,更紧地倚入他坚实的怀抱。

耳边风声厉啸,马鬃狂舞着抽打少女的手臂,带来阵阵麻痒的刺痛。待那阵令人心悸的悬空感终于消失,马儿稳稳落回坚实的大地,发出沉闷的“噗”声,四蹄溅起大片饱含水汽的泥土与草屑。

他们已冲过一道宽而浅的溪流,停在对岸。

马儿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健硕的脖颈上汗水淋漓,在朝阳下闪烁着油亮的光泽。

少女惊魂未定,急促地喘息着,这才惊觉自己竟一直屏着呼吸。环在腰间的、男人的手臂如同烙铁般滚烫,力量感透过层层衣料清晰传来。

崔韫枝下意识地动了动,试图稍微拉开一点距离,脸颊却无端地灼烧起来。

方才疾驰中牢牢紧握的双手,此刻竟不知该如何安放,只能虚虚地搭在鞍前。

沈照山一路驱驰着行雪向上,奔到了不远处雪山的半腰处。

站在高处,一切便辽阔了起来。

少女缓缓抬起头,远方的玉龙雪山静穆如初,披着亘古不变的银辉,无言地俯瞰这片辽阔。

风依旧掠过耳畔,却不再是先前那令人窒息的咆哮,它变得舒缓而清晰,卷来青草被踏碎后汁液淋漓的辛香,卷来牛羊身上温热的气息,卷来泥土深处湿润的腥甜……它们混合着沈照山披风上阳光与汗水交织的味道,充盈着每一次呼吸。

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感,如同解冻的春水,悄然浸润了四肢百骸。崔韫枝微微吸了口气,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紧攥男人衣袍的手指。指尖残留的粗粝触感,仿佛还带着他腰腹间奔涌不息的热力与脉动。

少女方一松开,手指便被男人攥了回去,他握着崔韫枝微微颤抖的手,向远处辽阔的天地放了一声高昂的调子。

马上,就有昆戈的族人附和着,就像是掉入沸锅中一般,昆戈醒了过来。

崔韫枝感受着自己被紧握的手,也感受着来自男人的温度,她脑海里一片空白,心上却

满满的,好似被迎面而来的、清爽的风一齐填满了一般。

分明在离开王帐之前,二人还做过更亲近的事儿,譬如亲吻,譬如……

可这一刻,崔韫枝无端觉得,沈照山好像放下了点儿什么东西,变得快乐了起来。

为什么呢?

她的手还被这人紧紧握着,心跟着一齐有节奏地跳动。

崔韫枝是个藏不住话的,何况她现下什么都不记得了,胆子大了不少,于是想到什么,便问什么。

“沈照山,你怎么突然很高兴?”

她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在流动的风声和叮咚的泉水声里,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可沈照山还是每个字都听清楚了。

男人忽然低头,握着少女的那只手微微松开,静静看着少女有些疑惑在内里的眼睛。

他笑了一下,指尖擦过少女小臂内侧的软肉,转而一把握住,将人扯到了自己怀中。

“你猜?”

崔韫枝被他散落的发丝弄得有些痒痒,还得了这么一句半敷衍半搪塞的话,气得踩了他一脚。

沈照山也不生气,反而把人抱了起来。

乍然失重,崔韫枝吓了一跳,正要说这人,却听得沈照山忽然开口:“抬头。”

抬头?

崔韫枝下意识跟着他的话抬头,发顶被葱郁的绿叶丝丝擦过,发现原来他们正站在一棵结了果子的树下。

这树的枝干很是特殊,盘环复杂,却又极高,几乎是一层叠一层。但油泼似的绿叶间,丛丛簇簇结满了红彤彤的小果子,亮晶晶的,露水还挂在上面。

崔韫枝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但她还是微微低下头,没开口,眼睛却藏着话。

“能吃的,你摘吧。”

得了肯定的答复,崔韫枝高兴极了,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小心翼翼地避开枝条上那些尖锐的利刺,终于触碰到了一簇最为丰盈的红果。

指尖用力,轻轻一捻,那细小的果蒂便顺从地脱离。一把玛瑙般的小红果,就这样滚落进少女的掌心,沉甸甸、凉沁沁的,带着它特有的、清冽又微酸的气息,瞬间盈满了鼻端。

“看!”崔韫枝忍不住向下喊道,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雀跃,将手心里那捧殷红朝男人头顶的方向倾了倾。几颗浑圆的小果子滚落下去,砸在沈照山浓密的发顶和宽厚的肩线上,留下几点不易察觉的、湿润的深红印记。

沈照山将崔韫枝放下来,把滚落在地上的那几个果子捡起,又把少女手中那沉甸甸的一簇果子拿到手中,拉着少女坐到了溪流边的巨石上。

他将那果子探进溪流里冲了冲,一个、两个……洗好以后随手一抛,便抛进了崔韫枝怀中。

崔韫枝赶忙伸手接住,冰凉的触感随着着小小的果子盈润指尖。

她捻起一粒,扔到嘴里,牙齿轻轻一合,薄脆的果皮瞬间破裂,一股极其浓郁、极其纯粹的的酸甜汁液,猛地、毫无预兆地在舌尖炸开。

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

“好吃么?”沈照山忽然问,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低沉。

崔韫枝脸上还泛着红,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旁的,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男人点了点头。

“这个叫棘棘果,是这边儿雪上上特有的一种果子,不过……”沈照山话转了个弯儿。

刚将第二粒小果子送到嘴里,因为这句话,崔韫枝停了下来,眼巴巴看着他。

这果子不会有毒吧?

看着少女的模样,沈照山握拳捂嘴轻笑了一声,才正色道:“不过有时候一年的气候不对、雨没有下足,这果子就会酸得人龇牙咧嘴——不过现在看来,咱们运气还不错。”

今年的果子是很好吃的。

听见原是这处缘由,看着沈照山在一旁笑,崔韫枝便知晓这人是专门话说半句又来逗他,没有来地微微一恼,将手中另一粒果子一抛,恰恰好扔到了沈照山额角。

真是胆大包天。

沈照山微微一挑眉,伸手便要去抓这小殿下。

崔韫枝见“大事不妙”,转身拔腿便要跑,可哪里是沈照山的对手,还没跑两步,便被人一把捞了回来,压在了一旁的巨石上。

沈照山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骤然压上少女的肩胛。

脚下湿滑的苔藓瞬间剥夺了所有平衡,后背将要重重撞上溪畔那块巨大的青黑色岩石时,一只温和有力的大手垫在了崔韫枝的后背上。

但其他没有被照顾到的地方,冰冷的、带着溪水寒气的坚硬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抵达脊骨,冰与热的交接,刺激得崔韫枝一哆嗦。

“你……”惊呼被生生堵在喉咙口。

沈照山俯首,没有丝毫迟疑,滚烫的唇带着不容拒绝的强悍,狠狠压了下来。

尽管今天的沈照山看起来收敛了一些平日里激进的、迫人的锋芒,可他毕竟还是沈照山,压抑了许久的欲望在这一刻被点燃。

齿关被轻易撬开,男人灼热的舌尖如同最骁勇的骑兵,长驱直入,带着不容置疑的征服意味。

崔韫枝的双手本能地抵上他坚实如铁的胸膛,指尖触到他皮袍下贲张起伏的肌肉,试图在这风暴般的掠夺中夺回一丝喘息的空间。然而这微弱的抵抗如同蚍蜉撼树,只换来他更紧的禁锢。

有些记忆一点儿一点儿,不成片段地在崔韫枝脑海中闪过,她的面色忽然变得煞白起来。

粗蛮、疼痛、无休止的掠夺。

“沈照山……呜……放开我……”

少女的眼泪骤然从眼角滑落。

心底有个声音嘶喊着,无数撕裂成碎片的记忆匆匆滑过,崔韫枝浑身都开始轻颤。

不对……不对……不能这样……不该这样……

第25章 生死劫无赖啊无赖!

“不要……”

破碎的单音节终于挣脱喉咙,带着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浓重的哭腔。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溢出少女的眼角,顺着颤抖的颧骨急速滑落。

那滴泪,在格外好的日光下划过一道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湿痕,最终,“啪嗒”一声,轻轻砸落在男人紧实有力、因剧烈动作而贲张起伏的小臂肌肉上。

仿佛时间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掐住,沈照山覆压下来的动作,滚烫的唇舌,向下探去的手掌……一切侵略的轨迹,都戛然而止。

崔韫枝哭了。

和以往她每一次的哭泣都一样,这滴眼泪在滑下后,也许只有几个呼吸的间隙中,就变得冰凉无比,可沈照山无端觉得这眼泪依旧灼烫得吓人。

因为崔韫枝看上去太难过了。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直被有意无意忽略的东西,叫嚣着漫延。

少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派无际的茫然与无措,她睁大一双眼睛,眼神里却写满了央求,她不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但初|夜丝毫没有受到男人一丝怜惜的情|事很显然在她心底最深处,镌上了一道一直没有愈合过的疤痕。

她在害怕。

那原本被她揣在袖子里的小果子,此刻咕噜噜滚了一地,沾满了新泥。

钳在少女腰胯上的如同铁铸般的手掌,指节猛地一松。

几乎捏碎骨头的力道骤然抽离,只留下被揉捏过后的、火辣辣的剧痛印记。紧接着,覆压在崔韫枝身体上那滚烫沉重如山的力道,也渐渐撤去了。

崔韫枝感受到自己被扯下的衣物重新披了上来,沈照山沉默地看着她,伸手擦干了她眼角的泪水。

*

回去的路上,分明还是一样的景色,但崔韫枝明显地感觉到,又什么东西渐渐从层层坚冰下显露出来了。

沈照山轻轻揽着她的腰,没有说话,任由行雪缓慢地行走在浅浅的溪流上。

崔韫枝的红果子被这人捡起来塞回了马背的囊带里,一部分还揣在崔韫枝怀中,太阳穴那种无端的刺痛又开始星星点点浮现,夹杂着腰间的胀痛,提醒着崔韫枝,她真的似乎忘记了什么。

但下意识地,崔韫枝逃避了,她没有再细想这些东西,就像小动物想要靠近火

源,但又在离得最近的时候悄然回避一样。

只是她的心和她的思绪一样闷闷地滞涩着,而这滞涩渐渐积满,就要溢出来。

眼泪还是止不住地落。

崔韫枝也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可是她就是觉得很委屈。

感受到手背上又星星点点有了凉意,沈照山放缓了收缰的手,将马停在了下山路上的大树旁。

崔韫枝发现他下了马,正要问他何事之时,沈照山忽然抬头,粗粝的大手在她面颊上胡乱抹了两下,把眼泪全蹭开了。

“呜……呜呜……”

他手上使了点儿劲儿,不重,却也擦得崔韫枝微微后仰。少女忧愁的心思被他莫名其妙一顿乱擦搅扰地七零八落,气性马上就上来了。

“你做什么!”崔韫枝不哭了,她瞪着沈照山,瘪着嘴伸腿轻轻踢了他一脚。

轻飘飘,小猫挠人似得。

沈照山见她不哭了,才顶了顶腮帮子,颇为切齿道:“你怎么又委屈上了,我的祖宗,我还什么都没干呢。”

该委屈的是他吧?

内|伤都快憋出来了。

听着沈照山刻意压低的声音,少女讪讪低头,收回了脚。

男人见她过了那股子难受劲儿,才又翻身上马,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着缰绳,驱策着行雪快步奔驰了起来。

“崔韫枝,你最好快点儿适应。”

返回鸷击部的王帐时,沈照山忽然没有来说了一句,崔韫枝感受到腰间乍然收紧的力道,自然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

*

沈照山难得做了一回君子,他说不□|傻子,是真的不□|傻子。

少女恢复记忆的疗程缓慢地进展着,但只有头一次用那巫蛊催眠效果显著了些,接下来按着呼喊嫌疼的崔韫枝试了好几次,都收效甚微。

明晏光十分摸不着头脑,也只能慢慢摸索着法子。

“那后来呢?她妈没把你一铁锹埋死在土里啊——你逃回来了?”

沈照山抱臂站在一旁,盯着崔韫枝垒起来的果子塔看,听见明晏光这话,微微一侧头,回了他个看傻子的眼神。

好吧好吧。

明晏光摸了摸鼻子,但他实在是太好奇了,沈照山在发现崔韫枝这魇症的源头是自己后,显然心情莫名其妙好了起来——能让沈大阎王高兴的事儿,那可太少了。

虽然说听着很不是个东西。

于是明晏光选择了装傻,他一边儿把他那大肥虫子放回自己的大肥缸子里,一边儿继续打听。

“到底怎么回事儿啊,照山呐,我当时为了找你,可是翻越遍了燕北七州,没吃没喝半个月,鞋都磨破了六七双,才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找到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就不和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儿?

沈照山戳那桌上果子的手一顿,力道没控制好,果子塔瞬时溃散,咕噜噜滚了一地。

他装作若无其事、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淡淡嗯了一声。

“不要。”

明晏光,败。

这下他是彻底明白这闷葫芦是不准备和任何人分享这秘密往事了,明晏光稍有遗憾地砸吧了一下嘴巴,最后目光落在了崔韫枝身上,被沈照山冷冷盯了一眼,只好尴尬地笑笑收回了视线。

哎呀,这小公主什么时候才能治好这怪病啊,他是真的好好奇。

刚说到崔韫枝,崔韫枝就醒了。

在这怪异但不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崔韫枝颤抖着睫毛,慢慢睁开了眼睛。

先是手指的疼,崔韫枝一点儿一点儿找回了自己的五感,她躺在床上微微侧头,先是看见了那讨人厌的大夫,再是看见了移开目光的沈照山,最后看见了自己滚了一滴的果子塔。

刚结束了医疗,她身上还没什么气力,但看见自己辛辛苦苦叠的塔全成了稀巴烂,登时一股怒意漫上心头。

“沈照山!”

沈照山咳嗽了两声,缓缓往床边挪了一步,看上去还是那淡淡的样子,话说出来却是:

“他弄散的,不是我。”

崔韫枝被他的话引得朝明晏光看了一眼,仔细盘算了一通两人和那放果子的桌子的距离,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胡说八道你,他离那么远呢,况且他哪里有那个胆子动你跟前的东西。”

这个时候,少女全然没有失忆的样子,反而聪明得不行,一下子就识破了男人瞎扯的话。

沈照山啧了一声。

他也懒得再糊弄,半倚在桌子上,看了看那滚了一地的红果子,又看了看气鼓鼓的崔韫枝,摸了摸下巴,不动了。

坏得很!

看他全然没有要给自己捡的意思,崔韫枝快被这人气死了,她思索一二,掀起被子起身,光着脚就要下地。

沈照山以为她是要去捡那红果子,本还有些心虚,却没想崔韫枝根本没朝那红果子走去,反而踱步到了自己跟前,伸手给了他一拳。

明晏光彻底惊呆了,他感觉坐立难安、如坐针毡,这个帐子已经完全容不下第三个人,他还是有点儿眼色在的,故而呆滞了一瞬后,摸走自己的药箱,麻利地从帐帘处溜了出去。

而这边沈照山完全没想到崔韫枝是这么个反应,先是愣怔了一瞬,而后抱起崔韫枝把她放回床上,哈哈大笑了起来。

崔韫枝犹不解气,又打了他两下,边打边骂他:“分明就是你干的,你还不承认!”

少女气鼓鼓的音儿响在耳边,沈照山却觉得她这样子简直可爱极了,他收了笑意,撑着双手,把少女困在两臂之间,凑到她跟前,挑眉反问:“对,是我干的,你说怎么办。”

无赖啊无赖!

崔韫枝能拿他怎么办,她被困在这人两臂中间动弹不得,呼吸都灼烫了几分。

“你给我垒回去呀!我弄了好久呢!”

沈照山一双手猎过鹰、打过架、杀过人,可从来没有给小姑娘垒过果子塔。

这话要是叫旁人听见了,准笑话崔韫枝不知天高地厚。

可崔韫枝不知道,她现下满门心思都在自己被推到的果子塔上。

沈照山却根本不关心她的什么果子什么塔,他看着少女因为恼怒而泛红的脸颊,有点儿想把明晏光再喊回来进行一个疗程。

算了,万一一剂猛药下去,治不好不说,一直是个傻子怎么办。

沈照山再三思索后,还是放弃了磋磨明晏光的想法。

两个人就这样各想各的,一时都没再说话,崔韫枝想推开这可恶的人,却被搂得更紧,环在怀中,转了个圈儿躺回了床上。

他变戏法似地从袖子里掏出颗果子来,伸手,摁着少女的唇瓣,让她吃了下去。

这棘棘果外皮是通红的,内里的汁水也是亮晶晶的红色,崔韫枝一个没留神,没含住,一些汁水顺着唇瓣淌了出来。

“……呜呜”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崔韫枝想将那果子咽下去,方一抬头,却见这人俯下身来,吻住了她的唇。

酸甜清新的味道在两人唇齿间炸开,酥麻的感觉却从尾椎骨一路上爬,使得少女微微颤抖起来。

这次沈照山没有做其他的事情,仅仅是亲吻她,甚至不像从前的亲吻一样有掠夺性,兴许是那野蛮的气质被清甜的果子搅散了,崔韫枝竟然没那么害怕。

抵在男人胸膛上的手早已失了推拒的力气,虚虚地搭着,指尖下是他皮袍下贲张起伏的肌肉,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传递过来,擂鼓般敲打着少女的掌心。

就在那滚烫的舌带着更深的意图,试图撬开齿关,将野火彻底引燃的刹那——

“殿下!求您……求您救救县主!”

一声颤抖而急促的女声,如同淬了冰的箭矢,猝不及防地穿透厚厚的毡帐帘幕,狠狠钉入这片粘稠滚烫的空气。

那声音很近,就在帐门之外,带着中原女子特有的、柔婉之气,也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焦灼。

沈照山覆压下来的、滚烫沉重的身躯猛地一顿。所有缠绵的、带着侵略意味的动作在瞬间凝固。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刚刚还沉浸在迷离欲色中的灰蓝色眼瞳骤然收缩,寒光瞬间取代了所有的情潮翻涌,直直射向毡帐紧闭的帘门方向。

目光如刀,带着被打断的暴戾和一种领地受到侵犯的、本能的警觉。

帘外,那焦急的女声并未停歇,仍一声又一声喊着崔韫枝。

崔韫枝愣住了,她不知道外面的现下是什么人,可是一直以来那种被刻意忽略掉的不安此时再次漫上心头。

就像是……就像是她真的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呢?

崔韫枝说不上来,只是这种感觉得随着外头女声渐渐的远离而沉沉积载少女心间。

她有些急了,赶忙下地去,几步跨到帐门边,“唰”地一声掀开了毡帘。

而沈照山竟然没有阻止她。

男人已然收起了方才霎时的震怒,但仍可以看出兴致不佳,崔韫枝没有来心底一阵害怕,却还是硬着头皮望向了帘外。

一个穿着昆戈服饰的中原女子,正被栗簌拉着双臂拖走。

“等等!等等!”崔韫枝赶忙叫住了栗簌。

那中原女子被放了下来。

崔韫枝站在门口,隔着一段距离,远远望着那人,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是谁?为什么要来找自己?自己又为什么要留下她?

一个又一个问题一下子涌入她的脑海,叫她呼吸不能。

沈照山此时也慢悠悠跟着过来,见崔韫枝愣着没说话,便冷冷瞥了那跪在地上的女子一眼,命令道:“扔出去。”

“是。”得了命令,栗簌立时将那女子双臂往后一钳,就要拖着人离开。

崔韫枝急了,赶忙扯着沈照山的衣摆,阻止道:“等等!等等!”

栗簌擒人的动作一滞,带着询问的目光望向沈照山。

沈照山没说话,只是脸色一派寒霜。

栗簌没得到主子的命令,不敢擅自下决断,便继续擒着那人往出走。

那姑娘很显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陪嫁宫女,栗簌一抬手,她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像只鸡崽一样被一路拖着下去。

崔韫枝赶忙拉住沈照山,叫他停下来。

虽然……虽然她不认得这人,但是方才她那声呼救却一直萦绕在少女心间,无法抑制地挑弄着她的情绪。

望着少女渴求的眼睛,沈照山微微动了一下肩膀,低首道:“理由。”

给他一个理由。

崔韫枝当然读懂了他的话外之意,可理由……

是啊,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着急呢?

崔韫枝的脸色越来越白,无数细碎的片段在崔韫枝脑海里闪过,最后停在一个青衣女子的面庞上。

这又谁?为什么她会塞给自己银两,又叫自己永远不要回头?

崔韫枝说不上来,只能强撑着自己的身子,不让自己因为乍然复起的记忆儿摇摇欲坠,最后她在一片纷乱中,追向了那被拖出去的中原姑娘。

“等等!至少让她把话先说完吧!”

栗簌远远忘望了沈照山一眼,见沈照山微微点了点头,栗簌便松了手里的力道。

崔韫枝好不容易追上去,见那眼生的人身下的衣裳已然是破破烂烂,心上没有来一阵刺痛。

她想先将人扶起,却不料这姑娘见她追过来,跪着上前两步,死死抱住了她的小腿!

“殿下!殿下!求求您,你和七殿下求求情,让他与六殿下说说去,放过我们县主罢!求您了!”

崔韫枝被她一通没有由来、没有规律的话搅得一头雾水。七殿下,七殿下是沈照山吗?那六殿下是谁?县主又是谁?

那原先因为沈照山数次打断搅乱的头痛复起得更加剧烈。

就在她要被这姑娘晃倒的时候,身后忽然多了一份托力,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沈照山走上前来,俯视着地上那眼泪滚滚的姑娘,冷声道:“放手。”

那姑娘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放开了崔韫枝,跌坐在原地。

崔韫枝被她吓坏了,瑟缩着被男人揽进怀里,耳边响起男人没有什么语调起伏的声音:“所以,你现在要怎么办?”

崔韫枝傻傻愣愣地摇了摇头。

沈照山将少女拉到身后,仿佛从来没有睁眼瞧过眼前这个匍匐着的姑娘。

“博特格其自己的事儿他自己会解决,你现在可以滚了。”

其实沈照山很少耐着性子和无关紧要的人说这么长一句话,他愿意放这人离开,已然是仁慈。

那姑娘在地上不停求着崔韫枝,还不肯放弃,沈照山感觉到自己怀中的人身子微微一颤,似乎想要上前。

男人微微使力摁住了崔韫枝。

“你认得琼山县主么?”

崔韫枝委屈地看着他,愣了一瞬,轻轻摇了摇头。

地上的姑娘见崔韫枝摇头,疯了一样想要起身去拽她的裙摆,却被身后的栗簌狠狠压住了。

她没能再动弹,崔韫枝也没有再说话,只有沈照山冰冷的声音回荡在辽阔的天地间。

“你既然不记得了,就不要乱发善心,崔韫枝。”

他很少直呼她的名字,一旦喊出来,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儿。

而崔韫枝现下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的名字,被这样一喊,心脏没有来开始狂跳。

沈照山却不再和她说话,而是对着地上的人扔下了最后一行字。

“别求了,没用的,就算她求我,我也不会掺和你们部落的事儿的,回去吧。”

回去吧。

这已经是沈照山给出的、最大的仁慈。

地上的姑娘听了这句话后,像是一下子就被抽去了魂魄,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还不如死了算了……还不如死了算了……”

崔韫枝头痛欲裂,但是仍然仅仅握着沈照山的双手,固执地望着他的眼睛。

沈照山低头,看着连睫毛都写着倔强的少女,还是微微叹了一口气。

有些东西改变,兴许就是在一次又一次不自觉的妥协里。

“带你过去可以,不过——”

“我得收些利息。”

他点了点崔韫枝的嘴角。

毕竟他又不是什么圣人。

求他,就总要付出点儿什么东西。

少女耳根蓦得一红。

第26章 萤火夜确实是小麻烦精一个。

第二日,沈照山还是带着她去了。

尽管一路无言。

愈靠近呼衍部的王帐,那股子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便愈发浓重。崔韫枝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二人到了靠近王帐外围的时候发现,四周那些挨着王帐的小帐子竟然都不见了踪影,碧绿的草原上,只有中间一定惨白的王帐伫立着,四周静悄悄,看守的士兵却多了不止两倍。不知何处传来的鞭声一道接着一道,然后是女人的惨叫声。

少女循声望去,却发现不远处惩罚叛徒的立柱上,正绑了一个人,受着鞭刑,不曾停息。

那人浑身已经被血浸透了,崔韫枝大分辨不出那是谁,但听着那愈来愈快的鞭声和那几乎要没有的气音,崔韫枝心上一跳。

她下意识将目光投向沈照山,沈照山环着她的腰,还没等她开口问,便先行出了声:“那天来找你的那个侍女。”

崔韫枝看着那血糊糊一片的人,又想起那天那个清秀的侍女,吓了一跳。

“但她应该要死了。”

沈照山冷冷的、没有什么感情起伏的声音再次响起。

少女读懂了他的话外之音。

别想着救了,没用的。

崔韫枝低下头去,想要开口再求沈照山的时候,却发现已然没了那人的声音。

少女的手开始发抖。

崔韫枝不记得这儿以前的样子了,沈照山却还记得,因此他眉头紧皱,环顾一周后,翻身下马,顺便把被眼前景象吓得呆呆的崔韫枝抱了下来,

他觉得好笑,将少女稳稳放下后,低头询问:“怎么,要不咱们回去吧?”

怎想得少女虽什么都不记得,但却依旧倔得很,摇摇头,偏要留在这儿。

不远处守卫的卫士显然认得沈照山,他上前行过礼,面露难色地看着沈照山,犹豫几瞬才哆哆嗦嗦开口:“七殿下……这、这,六殿下说过,不让任何

人靠近王帐。”

听到他如此说,崔韫枝赶忙转头去看男人,却不料男人的神色丝毫没有因为这话产生任何变化,只是微微一歪头,抱臂道:“那就让博特格其滚出来见我。”

见这位祖宗爷爷没有为难自己,护卫满脸的感激涕零,立时转头便往王帐奔去。

崔韫枝还以为按照沈照山的专断独权,会直接闯进去,却不想他竟然看起来脾气挺好地等着博特其格出来了。

出来的男人面色何止一个难看可以形容,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袍,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甚至脖子上还带着几个青紫的手指印。

崔韫枝被他的目光轻轻一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博特格其看着崔韫枝的眼神,像是想杀人。

将崔韫枝往自己身边揽了揽,沈照山带着不悦出声:“博特格其。”

听到这一生呼喊,男人才仿佛从梦中惊醒,收起了那带着攻击性的目光。他微微侧头,站在一旁,想尊缄口的石像一般,看着一旁拴着的马不停挪动的蹄子,就是一言不发。

眼前的气氛太奇怪了,崔韫枝看着眼前这个有几分眼熟的陌生男人,想起他方才带着莫名敌意的眼神,又害怕地往沈照山怀中缩了缩。

被两次郑重地喊了名字,博特格其终于大梦方醒似地抬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讽刺,望向沈照山:“你该知道我为什么生气,老七。”

沈照山沉默着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崔韫枝。

琼山县主帮崔韫枝逃跑的事情做得并不天衣无缝,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漏洞百出的拙劣,可她还是帮了崔韫枝。

“这么多年了,哈哈哈哈……我以为,我以为她不会再想着回中原了。”话说到这里博特格其脸上竟然露出几分无措来,“我以为她会至少,至少心里有那么一点儿地方是属于我的。”

“博特格其。”沈照山再次皱眉开口。

自知失态,博特格其抬头,将没来得及掉出来的泪水收回了眼眶里。他看看沈照山,又看看崔韫枝,最后带着几分诡谲的笑开口:“老七,你不会是为了这个小殿下,来和我求情的吧。”

他此番话其实用的全是昆戈语,但崔韫枝在昆戈多少也呆了些时日了,虽不能全听懂,但还是能察觉出这人话头里提到了自己。

她抬头带着惊诧看了博特格其一眼,又被沈照山掰着头看向一边。

沈照山还是那种泰山崩于眼前也不觉得惊慌的神色,他没有因为博特格其的失态而生气,反而十分沉静地开口:“她想来看一眼,仅此而已。”

“还有,我什么时候插手过你这些事儿?”

这话一出,博特格其便知道自己僭越了,他收了神色,却还是笑着,对着崔韫枝,用不大标准的中原话开腔:“好啊,可以,我可以给弟妹一盏茶的时间,不过,只有这一次机会。”

他竟然如此轻松地答应了崔韫枝想见见琼山县主的请求,反倒叫少女有些诧异。

看着崔韫枝被人领着,一步一回头走进王帐的样子,沈照山叹了一口气。

“你做了什么?”

“她见了就不会也想着逃跑了。”

博特格其并没有直接回答沈照山的问话。

对于这一点沈照山很显然十分不满意,他皱眉,再次不耐开口:“你做了什么?”

这次向来话多的博特格其罕见地沉默了,过了良久,等到崔韫枝掀开帐帘走进,整个王帐又归于平静后,他才依靠在一旁高挂着兽骨的木柱上,闭眼握紧了拳。

“我杀了阿罕娜。”

阿罕娜……阿罕娜……

这个名字在沈照山的脑海中迟滞过一瞬,才堪堪回归神来。

阿罕娜。

他们一岁的孩子。

沈照山震惊地扭头看着博特格其,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什么神色都没有的脸,心上无端一梗。

“她不肯爱我——

“那我就杀光她爱的人。”

他像是在说明天吃什么饭一般,语气轻松平静地叫人不可置信。

沈照山皱着眉,看着完全失去动静的呼衍王帐,静默着呼吸几瞬后,在博特格其几近疯狂的脸色中,拔刀走了过去。

*

崔韫枝没想到是眼前的景况。

衣物散落一地,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四周所有的尖锐物都被裹上了一层布料,显得笨重而诡异。

而坐在最中间的貌美女人,手中拿着一件小小的衣服,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地看。

甚至连崔韫枝进来,她都没有一丝的反应。

少女的额角又开始突突地疼。

极度惊吓而造成的魇症,让她忘记了眼前的女人,但呼吸却还是忍不住随着女人呆滞的动作一滞。

这里分明有两个人,却好像一座坟场。

她试着喊了两声眼前的人,始终得不到回应。

其实崔韫枝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来这儿干什么,只是心中一直有个声音驱使着自己踏出这一步。

但现在真当她站在这儿时,她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这是谁?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她又为何看起来那样难过?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最后鼓起勇气喊了一声,却依旧没有人回应她,少女有些害怕,往后退了两步,想要出那帐子去找沈照山。

只是在她转身的一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声音低沉、嘶哑,像是压上了一朵又一朵沉沉的乌云。

“柔贞。”

她轻轻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