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宗门受辱
二人一道出了客栈大门, 正要赶路,忽然听到远处一阵喧闹声。
陆江侧耳辨听,拧眉道:“西边有人在说黑风寨。”
二人立即循着声音前往, 到了集市之上。
前方甚至热闹。一个壮汉脚踩在板车上, 让他本就比寻常人高大的身影越发显眼。这壮汉裸露着上半身,雄壮的肌肉上刻着繁复的图腾, 黑红相间, 看上去极是唬人。
他手里抓了一大把纸张, 来回招呼道:“黑风寨广招门徒了!现在正是起步阶段,入门十分简单, 只要拿了这纸, 每日祷告, 半年之后, 自会有人接引。做个正经弟子, 修炼些仙家法术。若大家慢了一步,日后黑风寨成了天下第一大派, 到时候再想进去就难了, 拍着大腿后悔都来不及!”
半年?
崔扬戚可等不了半年。
有百姓问:“黑风寨是个什么门派?让我们大家做土匪吗?”
“哪来的帮派,怎么从未听过。”
壮汉抓抓脑袋,呲牙咧嘴, 声音憨厚, “问来问去,我头都大了。”
他这般埋怨一句,耐心更是荡然无存, 忽然抓起脚边厚厚的一沓纸,朝天上扬去,吼道:“你自个儿看吧!”
纸张纷纷扬扬, 兜头落下。
陆江接住一张,打开来看。崔玉折便朝他靠近,轻声念道:“黑风寨……”
纸上画着黑色大旗,还有几行墨迹,大致都是歌颂黑风寨功绩的内容。
陆江随意扫一眼,看清上面的文字,事迹倒是熟悉,然而张冠李戴。
陆江压低声音道:“真是一群土匪,抢到什么功劳都算他们的了。”
寥寥几行字,竟全是记载的各仙门世家事迹,改头换面,全成了黑风寨的。
并不是每个人都识字的。
有许多人抓了纸,却看不懂,“这写的什么呀?”
“金家那小子,你来读读看。”
壮汉哼道:“我、我也不识得字。你们找旁边人问问。”
有人嗤笑,“金二,你自个都说不清楚,还替黑风寨招徒弟呢!”
陆江原以为他如鸳鸯那样,都是黑风寨之人。可听民众们言谈,似乎本就认识这壮汉。
陆江忙问身边一老汉,“他叫金二?你们认识?”
“谁不认识?”老汉抓了纸张,塞进装菜的篮子中,“老金家出了这么个儿子,也算是家门不幸。他从小就给他爹娘找不够的麻烦,长大了为害乡里,如今竟也搞起帮派了,唉,日后非要官兵把他抓起来。后生,这纸你还要不要?若用不到,不妨给我,我回家引火做饭。”
陆江把手里的纸张递给他,“我们拿着也没用。”
老汉道:“哎呀,多谢你。要我说,这什么仙门,都是胡说的玩意,从前学宫多厉害,如今嘛,连我这样的人都听说了,学宫,不行了。现在又来个黑风寨,尽是胡扯。”
金二四下一扫,见众人不以为然,更将他洒下的纸张揉成一团,没几个认真看的。
金二十分羞恼,“你们懂个屁!什么狗屁学宫?还不如老子□□里的一泡尿。以后就是黑风寨的天下,你们可别后悔!”
他言语之间十分不尊重学宫,陆江从前下山,只要一说出自己是学宫之人,到哪都是获得一片尊重之声,众人待他可谓是十分有礼。
可如今学宫境遇一落千丈,竟连乡野小民都能随意辱骂了。
也正因学宫名声不好,陆江心里有气,却更不能开口,只看着众人。
金二只是凡人,并无真气在身,显然只是黑风寨新近笼络的喽啰,就算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陆江一抬下巴,笑问:“阁下口口声声如此推崇黑风寨,不知黑风寨在哪?”
金二见有人感兴趣,忙道:“若是有缘,黑风寨看中了你,自然会去找你。你别多问。”
陆江:“想必阁下就是那所谓的有缘人了。”
金二挺挺胸脯,骄傲道:“那是自然。我做梦时,受到黑风寨的感召,这不就是有缘?”他粗壮的手指指着下方,不屑道:“似你们这般不诚心之人,就该一辈子滚在泥地里刨食,天生一群贱骨头。”
老汉怕惹事,忙伸手拦住陆江,唉声叹气道:“你跟他争什么?他就是这样的人,说话不过脑子,糊涂蛋一个。”
陆江冲老汉笑笑,说:“老人家多谢你,我跟他不说了。”
陆江不过随口回了两句,并不愿跟他多做纠缠——对方不过一介凡人,多说又有何用?可总得给他点教训。
陆江刚抬手准备出招,还没来得及发力,就见金二发尾处突然燃起一簇火苗,火焰瞬间向上窜去。
金二浑然不觉,还挑衅道:“怎么不说话了?那学宫是个什么玩意儿,你不说,我倒是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台阶下的百姓都瞧见了火光,平日里看不惯他的行事作风,此刻都暗自偷笑,无人出声提醒。
陆江却清楚是谁动的手,他下意识看向崔玉折,师弟目光中带着一丝寒意,正冷冷地盯着台阶上的金二。
陆江心想:师弟想必暗自生气呢,出手比我还快。
金二还在一个劲地辱骂,却突然停下,抽了抽鼻子:“怎么有股怪味?”
这下,台阶下众人再也憋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啊!我的头发!”金二终于反应过来,此时火苗已经烧到了发根。他大喊:“水!快给我水!”
然而,周围无人搭理他。金二急得没办法,一眼瞥见旁边肉摊上的大刀,几步冲下台阶,抓起切肉刀,将脑袋往肉案上一搁,右手紧握大刀狠狠一砍,直接将头发削掉一大截。
此时的金二,头发参差不齐,模样滑稽,浑身还被熏得焦黑,连头顶都没逃过。
他恼羞成怒,吼道:“是谁在暗中使诈?竟敢害我!”
自然没人搭腔。
陆江这会儿见他吃瘪,心中畅快,正打算和崔玉折一同离开,忽听一声大喝:“我做得如何?”
陆江闻言,眉头紧锁。
崔玉折同样一脸疑惑,二人齐齐将目光投向不远处——声音正是从一个少年口中传出。
陆江暗自纳闷:他为何要揽下这事?替人出头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果然,金二怒吼一声,用力拨开人群,将挡路的百姓一把推开。几个人踉跄着差点摔倒,人群顿时乱作一团。
金二冲到少年面前,恶狠狠地问:“你在这儿逞什么英雄?是你干的好事吧?我现在就宰了你!”
他本就在这小镇上横行霸道,目无法纪,此刻仗着背后有黑风寨撑腰,已经开始幻想成为修仙门派长老、受人敬仰,哪里会把普通百姓放在眼里?
此刻见眼前少年身形单薄、皮肤白皙,一副柔弱模样,更不将他放在心上,认定这像姑娘般的少年绝非自己对手。
少年却毫不畏惧,梗着脖子直视金二,眼中燃着怒火:“我就是看不惯你诋毁学宫!略施小计,就让你成了这副狼狈样,你很生气?”
这少年发起怒来凌然不惧,极力维护学宫名声,三言两语间,便与金二吵了起来。
金二怒喝一声,握紧刚刚削发的大刀,狠狠砸向案板。只听“轰”的一声,案板轰然倒塌。
他这手劲在凡人中堪称佼佼者,也难怪仗着蛮力在这一带为非作歹。
围观百姓见他动怒,生怕被牵连,哪还敢看热闹,纷纷四散奔逃。
刚才站在陆江身旁的老汉,颤巍巍地拽着他劝道:“这金二疯了,要大开杀戒了!快跟我躲躲!”
陆江冲老汉笑了笑,婉拒道:“多谢老伯,我们稍后就找地方避一避。您先走吧,小心些。”
老汉见他执意留下,也不再多劝,弯腰从地上捡起几张散落的纸张塞进菜篮,急匆匆地跑远了。
陆江留在此地,当然是为了那少年。
金二手上砍刀寒光闪烁,嘴角狞笑:“你不是很厉害,会那什么点火的妖法?现在怎么不来用了?”他一步一步紧逼,少年脸色惨白,缓缓朝后退去。
适才是崔玉折动的手,他不过是个凡人,当然毫无还手之力。
可他性子似乎很倔强,咬着牙呛声道:“你且等着!我可不会放过你。刚刚那火还是太小,来场大火把你整个人都烧尽了!”
他既非学宫子弟,却如此维护学宫名声,实在令人动容。
从前学宫声名鼎盛时,愿意出言维护的人不少,可如今学宫陷入困境,这样的少年倒是难得。因此,虽然还未与少年说上话,陆江已对他颇为欣赏。
少年四处张望,一眼看到他们二人,眼前一亮,喊道:“还不来救我,我都快被他砍死了!”
话音刚落,金二便将砍刀猛地砸下,眼看就要将少年尸首分离。
陆江终于动手,袖子一挥,那砍刀便猛地甩向一旁,脱了金二的手。
金二瞪着眼睛,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两只手:“当真是有妖法!”
少年冷笑:“你现在还在我面前逞强?一会儿,你死都不知道死在哪了,还不快跑!”
金二吓了一大跳,抖着手,他真以为还是这少年动的手,惊道:“你到底是人是鬼,怎有这等妖法?”
少年嗤笑:“我就是学宫的人,你刚才这般辱骂,我忍无可忍才出手的。你还不快走,再留下来我就要杀了你了!”
金二两手抱着自己凌乱的头发,大喊:“饶命!饶命!”少年反手甩了他一个巴掌,“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少年冷冷道:“滚吧!”金二捡回一条命,屁滚尿流地跑走了。
此间事情已了结,少年性命也保住了,二人正要离开。
少年突然在背后喊:“等一等!”他几步赶到跟前,问:“你们怎么不跟我说句话就走了?”
陆江笑问:“你有什么话要说?”
少年兴高采烈道:“我叫白燕,其实不是学宫的人。你们听到我跟金二说话了吧?”
崔玉折轻微颔首。
白燕眼珠一转,十分机灵:“我知道你们俩是学宫的。”
他打量着陆江和崔玉折,视线在他们二二人之间打转。
他这样的眼神,似乎在探究些什么。
陆江说:“你很聪明。”
“我还知道,金二头发上的火光也是你们弄的。”白燕笑道:“让我猜猜,是你们谁下的手呢?”
崔玉折没吭声,陆江笑了下:“这又不重要。”
白燕不管他,继续说:“刚才旁人都逃走了,只有你们没动,不就是担心我被他砍死才观望吗?所以我就猜到了,很简单。”
陆江笑道:“我不知道你为何要冒认是学宫的人,但你毕竟算是替学宫出头,而我们也救了你一命,就算两清了。我们另有要事,先走一步。”
白燕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笑了笑,“两位请便。”
他拱了拱手,先行离去。
陆江同崔玉折刚走几步,忽然听到几声喊叫,自一个小巷子里传来。
貌似是白燕的声音。
两人连忙赶了过去。
却见白燕瘦小的身影正被金二压在身下,金二骑在他身上,拳头直往白燕脸上打。
“你不是很厉害吗?会妖法,这会儿怎么没动静了?敢骗老子我,你还嫩着呢!这会儿可没人来救你。”
金二落荒而逃,却越想越不对劲,当时他拿着刀要砍人时,分明听到了他喊着救命,若真有本事,哪还会求饶。
他立刻醒悟过来,自己上当受骗了。
他咽不下这口气,忙又折转回来,恰好见到白燕独自一人,当下就冲上去,把他拉到巷子之中,用拳头狠狠招呼,满腔的愤怒都在这拳头里了,简直要把白燕命都给锤掉。
白燕奄奄一息,在这样疾风骤雨的霸拳下毫无还手之力,眼看着一口气喘不上,就要仰头晕过去。
下一刻,一团巨大火花自金二身上炸开,衣衫瞬间化为焦黑,他顶着一头炸焦的短发,手忙脚乱从白燕身上下来,两股战战,一股腥臊气自他□□溢出,他面无血色,指着白燕道:“你、你当真会妖术。”
哪是白燕的妖术,这是崔玉折故技重施,不过这次不同原先的戏耍,难免带了几分真怒,差点将金二烧成了碳灰。
白燕喘了一口气,“是啊,我的妖术,你怕了没有?”
金二脑子原本就算不得精明,这下子更是被搞得晕头转向,他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替黑风寨招揽一下门徒,怎么成了现在的模样,身上被火灼烧,险些褪去了一层皮。
眼前之人不是自己能招惹的。
刚想到这一点,金二眼皮一翻,痛的晕了过去。
白燕十分费力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金大跟前,眼中露出一股嫌弃之色,抬着受伤的腿,狠狠踢了他一脚。
金二仿佛是一头死猪,动都不动一下。
白燕转过头来,露出青肿的面颊,他原本生的清秀,这下子显得有些狰狞,他嘴角扯动,“多谢二位,倒是又救了我一次。”
崔玉折朝他走进,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个白玉盒子递过去:“你用这个涂伤口,好得快些。”
少年连忙道谢。
陆江问:“你怎么又被他堵上了?”
白燕轻声叹气,“我正要回家去,突然被他从背后扼住喉咙,接着就把我往这条巷子里面拖,你也看到了,我就这二两劲,哪里是他的对手。”他苦笑一下,“我又不似二位一样,身负绝学。差点就死在他手上了,多亏了二位。”
“他伤你这么重,你要如何处置他?”
白燕咬牙,很是怨毒的看着金二,恨不得将他就地正法的样子,可过了半晌,他喘着粗气平静下来,“罢了。我踢他一脚,已经算是给他教训了,况且他这一身烧伤,要真想医治也需要不少时间,有他受的。他家里还有高堂需要赡养,算我心善,饶了他。”
他是个挨打的苦主,既然他都不追究了,陆江两人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陆江说:“你日后要小心,难保他不会再来找你。我们要离开这里了,没办法再帮你。”
“还请留步,”白燕赶快说。
“何事?”
“两位能否暂留一会儿。”
第32章 给师兄倒茶
白燕说:“我这番祸事可全都是因替学宫说话才惹来的, 两位这个不能否认罢。”
“怎么?你要讹上我们?”
白燕忙摆摆手,“当然不是。”
“那是为何?”
白燕笑道:“我贸然出头也是有原因的,我又不是个傻子, 当然知道这次一说话, 金大日后必定会为难我,我是没有好日子过的了。”
陆江说:“金大经过这一次, 怕是当真以为你会术法, 他吃了这个大亏, 又是个外强中干之人,想必再没有胆量招惹你。”
白燕却心有余悸, “不怕一万, 就怕万一。他这样蛮横不讲理的人又怎么能以常人来论, 我们是摸不准他的心思。”
“你是何意, 还请直言。”
“两位能否暂留一两日, 教我几招防身的法术,我日后再见了金大, 也有法子治他。”
他绕了这么大的圈子, 可算是将自己的真正意思说了出来。
然而,陆江和崔玉折之间互相交流剑法符箓,还算是合情合理。正如陆江先前所言, 他们不属于同一山峰, 是不同的师父教导出来的,可到底都是学宫之人。说起来,都是一个宗门的, 学宫本身也提倡不同武学的探讨融合,以图进步。
可是放在白燕身上就不一样了。
无论是怎样的原因,都不可能将本门的功法教授给外人。
陆江道:“小兄弟, 非是我们不愿,而是门派规矩在此,不能教授。还望你见谅。”
白燕叹了一口气,眼神失落,“这样啊。”
“给你。”崔玉折拿了几张符纸递给他,“这是护身符。面对妖邪是不行的,但应对似金大这样的人绰绰有余,你放在身上,若金大还要惹事,你用这个,他断然没有还手的机会。”
陆江看清符纸上的朱砂字迹,认出这是昨晚上自己画的那些。原来崔玉折没有扔掉,他收了起来。这会儿倒正好派上了用场。
真正的护身符,想必也能打得了几个妖邪,可惜这几张是出自陆江之手。
恰好白燕是个普通凡人,就算给他高阶符纸,没有灵力,也是废纸一张,用不了的。这样的正好。
白燕又惊又喜,急忙笑着接过,仔细收好。
他又道:“我自幼听家里老人讲过修仙故事之后,就一直很崇敬学宫,做梦都想拜入学宫门下,可惜我资质平平,是没办法的事,长大后才断了这个念想。”
白燕犹豫了一下,又带着一些期待看着陆江,笑道:“我听你们承认自己是学宫的人之后,心里就觉得亲切极了,感觉我自己也离学宫更进了一步。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想邀请两位到我家中做做客,可好?”
陆江断然道:“你为学宫仗义执言,我们心中对你很是感激,只是我们另有要事在身,却不能耽搁。待来日我们再来这边,到时请你喝上几碗清酒当做谢礼。”
白燕脸上挂着的笑容立刻僵住,似乎没有料到陆江会拒绝他。可他马上反应过来,重振旗鼓,对崔玉折说:“你也不愿意吗?”
崔玉折:“我们确实有要事。”
陆江都奇怪了,怎么这两天光遇到这样的少年少女。
白燕闻听此言,忽然眼中积蓄了泪水,配合着他青肿的脸颊,真是十分可怜。
不知道的人,若是看到了这幅场景,只会以为是陆江二人欺负了他。
陆江一叹,“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他不说还好,话音刚落,白燕就留下泪来,泪水划过脸上的伤口,他被蛰了一下,不由“嘶”了一声。
白燕抽泣道:“我从前想着即使不能投入学宫门下,单是能见见学宫的弟子们也是好的。今天见到你们,我不知有多高兴。就求你们多待一会儿,咱们说说话可好。”
他本来已经将符箓放置妥当,说着说着,又将符纸从衣襟处一把拽出,握在手里。原本平整的纸张经此一遭瞬间变得皱巴巴。
陆江见了,心里大叹可惜。
就算是些劣质品,那也是他一笔一划熬了半宿制出的。
白燕说:“这符纸,我还给你们。我也不要了,以后要是真的被金大杀了,我也是死得其所了。就当把这条命给了学宫罢。”
符纸怼到了崔玉折跟前,崔玉折摇头不接,温声道:“你收好,给了你就是你的了。”
白燕失落的笑了笑,他虽说要把符箓还回去,可崔玉折不接,他也没有强塞,换了一只没拿东西的手,紧紧扯住崔玉折衣袖。
陆江一惊,“你做什么?别动手动脚。”
白燕求道:“两位就跟我走一遭罢,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我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也不能对两位做什么。就请二位喝杯茶水。”
崔玉折垂眼看着自己的衣袖,往回扯了一下。
白燕委屈的收回了手。
崔玉折朝陆江投来询问的视线,陆江耸了耸肩,“我都行。”
白燕这是在专门邀请崔玉折,陆江心里嘀咕,我哪来的身份立场替师弟拒绝呢?若似对待宣清那般越俎代庖,显得我太多嘴多舌了。
有了一个宣清在前,陆江告诉自己,我没那么在意了。
接着,只见崔玉折轻轻点了下头,白燕欢呼一声。
白燕欣然道:“我家就在前面,不远,走上一会儿就到了。”
没走多远,就见一座独门独户的小宅院。白燕摸出钥匙,打开院门,有些不好意思般笑道:“我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姐姐相伴,姐姐前段时日也得了急病,没了性命,这里现在就我一人住着,打扫的不好,别嫌弃。”
不料他身世如此凄苦,许是因这个缘故,见了他们两个才格外热情。
崔玉低声说:“节哀。”
院子不大,种着好些花草,算得上干净整洁,并不如他所说那般。
陆江笑道:“你莫要自谦,我看收拾的挺好,想必你泡茶的手艺也不错,劳烦快先泡上一壶来。”
白燕低首将二人迎了进来,又把门关上,钥匙收了起来,方道:“农家的茶叶不好,想必两位仙家也未尝过,偶尔喝些,也有不一样的感觉呢。”
他如此客气,崔玉折问道:“可有什么我们能帮得着的地方?”
白燕忙摆摆手,“让两位来就是为了让你们歇息一番,旅途劳累,哪用得着你们帮忙,快去屋里坐上一会,我这就去给你们泡茶来。”
白燕将他二人引到正房,就扭头匆匆跑去了灶屋。
正房正中间便摆了张桌子,作为待客之所。左右连通的侧屋各做了书房卧室,由珠帘隐隐约约遮着,看不真切。
陆江抱手在怀靠着门框,瞧着不远处的白燕。
白燕没关灶屋门,他弯腰烹茶,忙的不亦乐乎。
见白燕端着托盘要出门,陆江方转头走到桌前,坐到崔玉折对面。
崔玉折目光追随着他,没有说话。
“两位仙长久等了。”
白燕端着托盘走了进来,里面除了茶壶茶杯外,还有三四个精致的小盘子,放着糕点。
分别摆放好,白燕手一拱,“仙长,喝吧。”
陆江拿了杯子,刚要递到唇边。
“等一下”白燕忽然伸手拦了下。
陆江手里握着杯子,悬在半空,问:“不是要我们喝?”
“两位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上。我听说有人会在茶水里面下毒,我虽不会这样做,还是要先喝一口,以证清白。”白燕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笑了笑,“就当我替二位试试温热。”
他若真怀有歹心,尽可以在先服了解药,再来喝这茶水。不过他这样大大方方行事,陆江也挑不出错处。
见他已经喝过,陆江便与崔玉折也各自抿了几口,茶水寡淡,着实普通。
白燕咧嘴一笑,左边露出颗小巧的虎牙:“我平日里实在寂寞,承蒙两位仙长不嫌弃,光临寒舍,才让这小屋热闹了些。”
陆江笑道:“茶水已经喝完,我们要告辞了。”
白燕嘴角一僵,没回应,反而笑着问崔玉折:“你们平日里在学宫都做些什么事呢?”
崔玉折便简略说了一下。
陆江不尴不尬坐在一边,没说什么话,闲着无聊,倒是把茶水喝了不少。
白燕很会聊天,他有股歪缠的劲头,拉着两人聊个不停,陆江心不在焉,态度冷淡。崔玉折脸皮薄,没说几句,就差点把自己的身世来历全抖了出来。
陆江听了一会儿,轻叩桌面,吸引两人注意,随后笑道:“小兄弟,聊了这么久,可以了吧?”
“是我废话太多。”白燕眨了下眼睛,“两位可千万不能走,我还有许多想问的没有问出来的。”
陆江笑道:“若我们非要走呢?”
“那我也不能强留。我看你似乎实在喜欢这茶水。”白燕冲陆江善解人意的笑笑,“屋后我晾晒的还有茶叶,不如给你包上一些,两位路上捎带着,想喝了就泡上一壶。”
陆江眉心一跳,他哪有这般贪喝?他实在是枯坐无聊方喝的。
“不用忙活了,我其实不爱喝茶,平日里只喝些白水就好。”
白燕一副你不要客气的表情,站起离席,“我这就去拿,反正晾晒的多。你千万不要拒绝,这是我的一番心意,能给你们捎带一些,高兴还来不及呢。若你不收,我倒难过了。”
他没给陆江继续拒绝的机会,转身就掩门出去了。
陆江干笑两声,也不知是笑给谁听的。他不自觉摩挲着眼前的茶杯,低声道:“我真没想喝。”
在他看来,若只是来喝杯茶水还能称得上是因白燕的盛情难却,可现在闹的连喝带拿,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他有些窘意。
壶中还有没倒尽的茶水,崔玉折拿到手上掂量了一下,道:“师兄,我再给你倒一下。”
陆江忙掩住杯口,侧了侧身避开,“你做什么?”
崔玉折已经站了起来,听他这样问,倒有些奇怪,“师兄不是喜欢喝?我见你杯子已经空了,想给你倒点。”
陆江忙摆手,“我真的不喝。快坐下,坐下。”
第33章 独处一室
白燕说是去拿茶叶, 去去就来。
可两人在屋中等了半晌,仍不见人影。陆江失去了耐心,自言道:“他怎么还不回来?”
他边说着边站了起来, 打算去问一问。
要是还没有装好茶叶, 他就不要了。
走到门边,随手推了下关严实的房门。
门纹丝不动, 反而自他手下荡漾出一圈金纹, 向四周冲去。
陆江不由“啧”了一声。他立刻召出云狩, 朝门缝处狠狠劈过去。云狩已是难得的神兵,竟无法撼动这普通木门。
剑尖触及门的一瞬间, 金纹再次浮现, 他握剑环视一圈, 就见整间屋子都有着若隐若现的金纹。
“师兄, 怎么了?”崔玉折起身问。
陆江用手再次摸了一下房门, 说:“白燕没安好心,设下了禁制, 看样子咱们是不好出去了。”
崔玉折脸色微变, 忙赶了过来,他神色中隐隐有着失望,“是我不好, 不该答应他过来。”
他光看白燕可怜了, 心生恻隐,况且白燕是个凡人,能显出什么风浪来?哪晓得白燕在这等着呢。
陆江:“打住!他怪会做戏, 这番苦肉计演的很真,我不照样被骗了过去?这事怪不得你。”
多说无益。崔玉折也明白这个道理,点了点头, 不在这上面纠缠。
二人便四处走动,查看屋中可有什么能解开的阵眼。
有些阵法,会把阵眼设置在最显眼的地方,当局者迷,往往会被困死里面。
可惜,白燕似乎没往这边想。
透过窗户,仍能看清院落中的景象,一切都很寻常。但似乎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陆江伸手探了探,反而手指酸麻,忙收了回来,甩了甩。
陆江扭头瞥了眼在隔间里的崔玉折。陆江视线清晰,垂下的珠帘却把崔玉折身影映的模糊朦胧,珠光反射,为他裹上一层淡淡的柔光,仿若神人。
崔玉折低头仔细在书架上翻找,手指修长葱白。
陆江喉咙有点干,不自觉搓了搓仍有些麻意的手指。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白燕的声音,“我把茶叶拿来了,你还要不要带着?”
他尾音上扬,含着一丝淡淡的讥讽。
“你拿进来,我且看看再说。”陆江高声道,“就怕你不敢再进来。”
白燕悠然一叹,“我不是不敢,是不敢打扰了二位。这位师兄,你有佳人在侧,还要我进去做什么?”
崔玉折本来凝神听着二人说话,一听话风转到了自己身上,脸若冰霜,冷冷注视着窗外的白燕。
他是听懂了的。
崔玉折忽然转头看了陆江一眼,眼神澄澈清明,神色倒算柔和,他张了张嘴,低声道:“师兄?”
陆江冲他笑了下,接着霍然拍了下门,斥道:“你别在这胡说八道。”
白燕在外面轻轻抚着墙身,盈盈一笑,“手轻一些,这又不是我的房子。弄坏了怎么说?”
“这家人呢?”
“顺手杀了,不如我把尸体拖到门口,叫你看看。我别不信,我虽是凡人,可在黑风寨待了这么久,杀几个人还是随随便便的。”
“你果然是黑风寨的人。”陆江紧皱了眉,“他们应该与你无冤无仇,你倒狠的下心。”
“恰好我需要一间屋子布置阵法,这事不能怪我,他们妨碍了我的事,我也是没法子。”
陆江轻叹,“你把他们绑了就行,他们又怎能反抗,非要下此毒手。”
“我也是凡人,这不是放过他们的理由。一家三口在阴曹地府也很和美,不需要你替他们瞎操心了。”白燕笑了两声,“你想让我放你出去吗?你求求我,可能我就愿意了。”
“我不费这功夫。靠人不如靠己。”
“我却想帮帮你。”白燕阴测测笑道:“我透漏一点消息吧。阴阳调和说不定能破了这禁制。”
阴阳调和?
崔玉折当即问:“什么意思?”
“小师哥,你当真不懂?让你师兄教教你罢,以他对你的殷勤必定愿意的很。”
陆江骂道:“放你的狗屁!”
白燕哼了声,“不识好歹。”
他原本纯善的神情,已变得阴郁,轻轻叹道:“我一会儿来给两位收尸,你们好自为之。”
接着屋外再也没有了声音,白燕又离开了他们视线,不知躲在哪里了。
白燕不怀好意,说什么阴阳调和不过是为了看他们笑话。
他既然关了二人,断然没有理由告诉他们破解之法。
陆江心里很清楚,便压低声音道:“你不用管他适才说的话,都是胡说的。”
崔玉折“嗯”了声。
他没再追问,显然已领悟到白燕话中的意思,不需要陆江再解释。
陆江再次坐了下来,轻呼出一口气,只觉得十分拘束。
本来,他已经习惯了和崔玉折待在同一间房中,就如昨夜那样,很晚了,他都没觉得心中尴尬。可那时候是想出门就能出去的。
这会怎么办?
被迫关在一处,又有白燕那番话在前,陆江没那个心思,也有这个嫌疑了。
他不自觉拿起杯子转了转。
崔玉折驻足站立,神情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江想喊他坐过来,犹豫片刻,没动。
崔玉折安静了一会儿,右手在空中一划,数百张符咒在他面前跃然浮现,悬在半空。
崔玉折眉心微蹙,抬头看着这些黄纸。陆江屏气凝神,不敢打搅他。
崔玉折思量片刻,低声道:“都用不了。”他带着一丝懊恼,抬手就扯下离得近的几张符咒往乾坤袋中塞。
眼看着几张符咒要被揉坏,陆江急忙道:“我来收,我来收。”
崔玉折说:“反正都是无用之物。”
陆江笑道:“这会没用上,出去了肯定有用得上的时候。况且,你夜里画符画到这么晚,揉坏了多可惜。”
符纸轻飘飘飞到陆江手边,陆江只觉得重如千金,他沉下气来,小心翼翼把符纸一张张叠放好,仔细整理平整后,递给崔玉折,笑着说:“你收好吧。”
崔玉折眸光微颤,注视着陆江,应了一声,把符咒揣进怀中。
陆江手头没了事,突然间觉得燥热难耐,他挠了挠脖子,问道:“你有没有感觉到热?”
话一出口,他心道不好。
这……这不会类似在凤阳城的妖毒吧?
当时似乎也是这般,自丹田处冒出一股热气来。他的手猛地一顿,意识到这一点后,眼神不自觉就往崔玉折脸上瞟。
难道白燕说的是真的?
他不由自主朝后退了一步,离崔玉折远一些。
生怕那夜之事重演。
崔玉折没察觉到他的异样,闻言只是把手朝自己额头上摸了一下,“好像真热起来了。”
他走到门前,摸了下门框,苍白的指甲瞬间泛着一层红色。
“是屋子的缘故,升温了。”
陆江:“……”
他反而庆幸起来,心道,幸好不是什么妖毒。
不是那种有催情作用的药物就行,不过是灼热罢了。
他大松一口气,想了想实在气不过,抱怨道:“这禁制如此顽固,是高阶法术,想来要杀死我们实在轻而易举,却弄了个蒸笼出来,不知道他是故意折磨我们,还是他没有掌握住阵法的精妙之处。”
“我们是第一次见他。”陆江思索一番,“师弟很少在凡尘露面过,不是你得罪的人。对他,我脑海中也没什么印象。最近几日,我们仅仅杀过一个鸳鸯。莫非他是替鸳鸯寻仇的?”
崔玉折:“或许是,他提到过与姐姐居住在此。”
二人对视一眼,陆江道:“看样子,我们猜的没错。”
陆江不耐热,片刻功夫,脸上已滴下汗水来。
“师兄似比我热的多,你旧伤还未好,不如躺下歇息一会儿。”崔玉折看着他。
屋子中有张木床放在窗户下,陆江看了看,晃晃头,依旧坐回了凳子,“我坐着就好。再拖下去,这屋子成了蒸笼,我们就是道菜,马上就要蒸熟,可以端到桌上吃了。”
“师兄。”崔玉折顿了顿,说:“你不必担忧,我倒还有个法子,暂且一试。”
崔玉折从乾坤袋中拿出一把匕首,左手张开,眼看着要朝手心划去。
“你做什么?”陆江擦了把汗,急忙喝止。
崔玉折手一顿,没急着行动,冲他解释说:“画符。”
“怎不拿你的黄纸朱砂?要用血吗?”
“以自身精血为引,代替朱砂,要更有效力。”
陆江不傻,追问道:“你适才怎么不用?”
施术者的性命生机可以用来做术法的媒介,这样的术法往往威力更高,相应的,付出的代价则会更大。
正如鸳鸯的黑旗一般,用了之后气血流失,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才能补得回来。若要迅速恢复,往往就需要害人,掠夺别人的性命为己用。
崔玉折迟迟没有用,也有这方面的疑虑。
陆江不待他说话,已拿出日月镯,握在手上,猛敲几下,急忙说:“你先等等,杨勒就在江茫洲,离此地不远,我喊他过来。他捉住白燕,逼他打开禁制就行了。”
就是不知道在蒸熟前,杨勒能不能赶到了。
崔玉折却说:“来不及了。这个符咒是我父亲教我的,他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现在正是时候。杨勒师兄来此,不知道要多久。不如先试试我的。”
陆江摆手:“你再等一下。”
他手上的日月镯都快被他敲碎了,杨勒却始终没有回应。不知是这屋子的禁制着实厉害,除了能囚禁住人,还能阻隔通信。或者杨勒却做别的事情了,顾不上看日月镯。
崔玉折问:“师兄?”
崔玉折如玉般的面容上也沁出了点点汗珠。
陆江沉默一瞬,握紧了云狩,指尖泛白,“用我的血行不行?”
崔玉折摇头,“不行的。”
“好。”陆江知道再拖下去,恐有变故,这不是拖延的时候。
谁也说不准下一刻阵法会有什么心的异变。
陆江心底暗下决心,若是日后回了学宫,他一定找于禁制结界一途上有建树的长老们学上一学。
书到用时方恨少。
崔玉折垂眸,匕首一划,手心立刻破开一道口子,鲜血并未滴落,瞬间朝上漂浮,似一道血雾一般。
渐渐凝成一道血色符咒,笔迹猖狂随性。不似崔玉折写的,陆江心想许是他模仿的崔师叔字迹。
符咒破空而出,逐渐变大,狠狠砸在了门框之上。门槛霎时间出现裂纹,“砰”一声,木门猛的炸开。
露出外面昏暗天色。
陆江没急着跃出去,反而先伸出手,问:“怎么样?”
崔玉折摇摇头,没什么异常的样子。
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看着精神尚可,手上的伤口也已经止住了。
白燕听见响动声音,也冒了出来,站在台阶下面。
他不可置信,脸上掠过一丝惊慌,问道:“你们怎么出来的?”
白燕自诩有这阵法,这两人是万万逃不出来的,方才有嚣张气焰。他咬了咬牙,退后两步,转身就想跑。
陆江又怎会给他这个机会,几步上前,一脚把白燕踹倒在地上。
白燕两只手在粗糙的石子地上划出道道血痕,他转过头来,容貌秀气动人。
他冷冷一笑,“来做客的反倒要杀主人了?”
陆江斥问:“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如何?两位可还受用。”
陆江仔细打量一下躺倒地上的白燕,发觉他眉眼间确实与鸳鸯有几分相似。
怎么之前未曾察觉?
陆江问道:“你说的姐姐,可是叫做鸳鸯?”
白燕紧紧抿着唇,眼里露出凶光,惨然一笑,“不错。你们杀了我姐姐,我来找你们报复,是不是很理所应当?”
“世间恩怨,历来如此。”
白燕道:“我与姐姐自由相伴,从不分离。她总是护着我,就算我是个无法修炼的废物,她也没有嫌弃过。可恨我太过无用,竟无法替她报仇雪恨。”
黑夜之中,两方对峙,白燕虚弱无比,已是樯橹之末,并不足惧。
崔玉折已走到二人面前,他自来重视亲情,一听白燕这般说,心有不忍。但白燕已对二人起了杀心,不能再留,况且他手上沾上了无辜百姓的性命,崔玉折道:“你自行了断罢。”
他不想再拷问白燕任何东西。从鸳鸯嘴里问不出,这会儿白燕怀着恨意,绝难问出。
陆江在旁看着,没有多说。
白燕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们两个人,还有另外的小姑娘,我就算到阴间,我也会记得的。”
白燕知道自己即将命丧于此,报仇无望。眼角不自觉滴下一滴泪水。
崔玉折见他久久不动,猜测他手上并无兵器,连自尽都做不到。崔玉折翻找出适才用的匕首,递到他面前,说:“这个给你。”
白燕抽泣一下,接了过去,握在手上,将匕首自鞘中拔出。冷光照亮他失落的双眼。
两人都知道他没有真气,把匕首交到他手上,也不怕他突然暴起。
匕首一点点贴近他的胸口,他猛的一咬牙,狠狠朝胸口辞去。
电光火石间,只听“叮”的一声,白燕手上匕首砸落在地,旁边躺着一片再普通不过的树叶。
陆江急忙拽着崔玉折朝后退几步,仰头看去,却见一红衣男子踏月而来。
他长发飞扬,并未束冠,胸前衣襟大敞,露出白玉般的胸脯。红衣质地似也很是柔软,轻纱一般,无风自动,隐隐露着肌肤。
陆江猛一瞅见,第一反应是,他穿的好生凉快!
这怪不得陆江分神,他刚从火炉一般的屋子中出来,恨不得把身上衣服脱净,跳进清凉的湖水中。见到这位的穿着打扮,难免感慨。
来人一双含笑的桃花眼先朝他们轻飘飘看了眼,便收回目光,径直走到白燕跟前。
白燕怯生生的看了他一下,就低下了头,身子抖的不成样子。
白燕很怕他。
“寨主!”白燕哽咽着轻声喊道。
第34章 长辈
这声称呼叫陆江二人大吃一惊, 黑风寨的寨主吗?
玉剑屏修为已经很高深,这领头的寨主又会是怎样厉害?
寨主盯着白燕,微微一笑, “他们并不知道我的身份, 你倒先替我报出了。”
白燕更是惊惧,跪着膝行两步, 到了寨主脚下, 拽住他的下袍, 眼角低垂,“我知道错了, 求寨主救我一命。”
“我不叫你来, 你怎么不听话呢?”寨主似乎很是为难的样子。
白燕颤声道:“她毕竟是我姐姐……”
寨主轻哼道:“感情用事!你以为你自个儿有什么能耐?盗了我的锁空阵, 能发挥出半点功效吗?惹人笑话, 叫他们以为黑风寨都是你这样的废物了。”
他一番斥责话语, 白燕听了脸上青白不定。
寨主转头笑道:“两位小友,能否卖我个面子, 放他一马。我回去好好教训他。”
陆江料定他是个厉害人物, 谁知反而替白燕求情。
陆江不是自不量力之辈,寨主虽是求情话语,但气定神闲, 哪有半点低声下气之感。陆江不知崔玉折适才用血符到底有何损伤, 他自己又有伤在身。
凭他们两个,断断杀不得寨主的。
陆江斟酌之下,笑道:“您请便。”
寨主微笑点头, 手伸到白燕面前,“站起来。”
白燕摇摇头,他原以为自己小命不保, 没想到寨主竟未责罚自己,他急忙道:“寨主,他们杀了我姐姐,你不替她报仇吗?我求你了。”
寨主看他许久,直到白燕身子又开始发抖,他方挪开目光,轻声道:“你姐姐为黑风寨效力,我记得她的好。可寨中这么多人,若是谁死了,我就要去报仇。我的腿都要跑断了,你可怜可怜我吧。”
陆江忙说:“你有仇,自该你亲自上阵,怎么还要求着你们这寨主?他说的不错,莫非黑风寨死一个人,寨主就要前去杀一个?你也多心疼一下你们寨主。”
白燕不可置信的看着寨主,眼眶中盈满泪水,看上去楚楚可怜,“我姐姐为黑风寨做过不少事情,就连我、我侍奉寨主也一直尽心尽力。我姐姐尸骨无存,她多可怜呐!”
寨主轻声叹气,“别叫我为难了。正是因你侍奉过我,我才愿意把你接走,不然,你也已经死了。”
白燕仍旧苦苦哀求,“寨主!”
寨主突然弯身,手指轻挑白燕下巴,眼神淡淡打量着他,似乎很是烦恼,“你脸上作弄成这样。又一哭,更不好看了。”
白燕依旧不动,“寨主,我是个没用的人,我偷拿了锁空阵,却连怎么用都是一知半解,才被他们逃了出来。可是你不一样,寨主,对你来说太容易了,你轻轻挥一下衣袖,他们就死了。”
陆江冷眼旁观,听到这里不自觉又打量寨主一眼,暗道,他当真这么厉害?若这寨主被白燕三言两语劝动了,我和师弟两个怕是性命危矣。
陆江忙插话道:“寨主怕是还不知道,今日白燕还说要去学宫呢,言语中对学宫极为推崇,又把黑风寨贬的不值一提,我们这是替你扫清门户。”
寨主低下头,意味不明的反问白燕:“是吗?”
白燕低声喊道:“寨主。”
寨主叹了口气,“我待你还不好?你在外人面前如此诋毁黑风寨。”
他虽然这般说,却并没有恼怒的意味在里面,说起来云淡风轻,他轻轻摸了一下白燕的头发,笑道:“我黑风寨日渐昌盛,弟子众多,冒出来几个有异心的,也不奇怪。就算白燕真是这样的人,我也认了。学宫泱泱大宗,不也出了个玉剑屏,反过来要杀你们掌门,由他珠玉在前,白燕不算什么。”
白燕眼睛一亮,“多谢寨主体谅。”
陆江小心退后两步,没吭声,给崔玉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瞅准机会一道遁走。
崔玉折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二人皆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保住性命后,将寨主信息上报给学宫,由学宫派出长老,再做打算。
寨主却轻笑道:“早在鸳鸯死讯传来时,我就同你说过了。这两个人,我是不会杀的。可你偏偏不听。”
不杀?
他说的这话,陆江二人听的清清楚楚,想要离去的脚步一顿,对视了一瞬,皆在心中想,他为何不杀?
“寨主——”
白燕这声哀求堵在了喉咙里,他竟被寨主猛的甩了个巴掌,瞬间,白皙的脸上浮现出殷红的手掌印,他的脸被打的扭向一边,嘴角处流出鲜血。
原本被金大拳头打出的伤口还残留着痕迹,这下子新伤叠旧伤,好生狼狈。
他眼泪止不住的流,咬了咬唇,知道寨主真的发怒了,犹豫再三,终究不敢再说一句话。
寨主微笑道:“我好话说尽,你若不想走,那便算了。留在这里像你姐姐一样,灰飞烟灭如何?你们姐弟情深,可以有同样的死法,你高不高兴?”
白燕霎时间愣住了,他手摸着红肿的脸颊,嘴唇抖了抖。
这话说来何其残忍,白燕愣住了,手扶着红肿的面颊。
“再问你最后一遍,走还是死?若是你想,也可以死在我的手上。”
白燕双眼失去了神采,面无表情的望了眼陆江和崔玉折,点了头,“我走。”
寨主大笑出声,连连点头,“乖孩子,手拿开。”
白燕如言,将手垂下,寨主指尖轻点他脸上的痕迹,霎那间,白燕面容恢复如初。
白燕又涌出泪来,他忙擦了擦,“多谢寨主垂怜。”
他分明是被寨主打伤的,又听了那般伤人的话,却还要强颜欢笑。
寨主赞许一笑,“你先等着,我说会话就来。”
陆江立刻召唤云狩到手上,“寨主有何见教?”
寨主却摇摇头,“剑是好剑,可人还是太年轻。我不找你,我与他有话要说。”
陆江刚要动作,突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了,连扭动一下脖颈都费劲。
他浑身真气稍微一调动,就像是被万千针尖从身上穿过一般。
寨主绕过他,朝一旁的崔玉折走去。
“啪”一声,在静谧的夜里面尤为明显。
陆江眼睛立刻通红,恨得不行。他虽看不见,耳力倒未封,听得如此清晰,这一巴掌仿佛也打在了陆江脸上。
“你们杀了鸳鸯,总不能轻描淡写便这样揭过。这一巴掌,让你吃点教训。”
只有寨主的声音传来,却未曾听到崔玉折吭声。
陆江暗暗沉气,拼着不要性命,也要挣脱开这压制。
“嗯?”寨主惊讶一笑,“学宫年轻一辈原来也不全是蠢才。”
陆江瞬身到崔玉折近侧,一手环抱他的腰身,迅疾向后掠去。内腹鲜血涌上喉口,陆江强咽下去。
他分神看了眼崔玉折,崔玉折只有一双眼睛透出担忧,却同样无法行动。
崔玉折脸上有着淡淡指痕,如此明显,陆江一下子就看到了,心中无比难过,紧咬着牙,恨不得将这寨主碎尸万段。
他抱着崔玉折,掉头就跑,可还未走两步,身后就被一团黑云追上,淡淡黑气即将笼罩全身。
陆江周身更加疼痛,黑气似钻进他的骨髓一般搅弄。
陆江差点跪倒在地,黑气重压之下,他只得松开崔玉折,将他挡在身后,横着云狩,与这团黑气对打起来。
寨主好整以暇的在旁看着。
过了片刻,黑云消散,云狩插入地上,陆江紧紧扶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才没有倒下。
寨主拍了拍手,“不错,不错。”
他笑着走到陆江近前,“你这个年纪,能破开我的定身之术已然很不容易,我有爱才之心,若是你愿意来我们黑风寨,由我好好教你,你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陆江听他这狗屁不通的一番话语,骂道:“你动不动就打人巴掌,我还未学到什么,就要被你扇死了。”
“若你做我徒弟,我必然不轻易动武。”
陆江极速调转内力,欲要修复内伤,心中又实在担忧崔玉折,还要分出一分心思来应对寨主。
他冷哼一声,“我可不信你的话,况且,我们学宫长老众多,哪个不能教我?哪有改换门庭的道理。”
寨主大是遗憾,摇头叹息,“你日后可莫要后悔。我今日先不杀你,且看你造化如何。”
“总比做你的手下强上百倍。”
寨主冷笑一声,背手踱步到崔玉折身侧。
陆江这会不被他压制真气,因此可以清楚看到他缓步到了崔玉折面前。
陆江心中何种焦急,可却无力再行动。
寨主面对崔玉折之时,神色却不知为何柔和许多。
他两指合起,一指崔玉折喉结,崔玉折冷声道:“你要做什么?”
“好孩子,我扇你一下,你莫要怪我。往后我再不打你一下。”
他轻笑道:“我有件事情一直困惑多年,见到你后,终于有些眉目。只是还要在你这里借上一点东西。”
未等到崔玉折说话,崔玉折脖颈处忽然显现一道伤痕,鲜血流出。
鲜血慢慢浮起,聚成一个小血珠,寨主张开手掌,那血珠便轻巧落入他掌心。
寨主望着手中,似乎在深思些什么,沉吟半响方抬起头,又故技重施,照旧手指轻扫,崔玉折脖颈伤口已经完好如初。
“你弄他的血,要做什么妖法?刚刚还要收我为徒,我的血不要?”陆江问道。
他默默看着寨主一番行事,生怕他以血为媒介做出什么事情,方以此试探。
寨主笑道:“我再如何,也必定不会害了他的性命。对了。”
他又定定看着崔玉折,柔声问:“我知道你是叫崔玉折对不对?真是个古怪名字。”
崔玉折点点头,“我是叫崔玉折。”
“好孩子,我知道了你之后,一直想要见上你一面,只是平日太忙,总不得空,今日借着鸳鸯的事情,倒是遇到了。”
寨主容貌年轻,一头长发飞扬,神态却似崔玉折的长辈一般,望着他的眼神都带着一层暖意。
第35章 亲属
崔玉折不由问道:“你从前见过我?”
“第一次见。但是待你的心却一点不少。”
寨主打量了他一会儿, 手一张,手上立刻出现一把金色的钥匙,他递到崔玉折面前, 笑道:“这个你拿着, 第一次见面,也没什么可以送你的。”
崔玉折垂眼看着。
钥匙精致小巧, 约莫半个手指大小。
寨主摩挲着钥匙, 似乎很怀念一样, 恋恋不舍。过了片刻,他道:“怎么不接着?”
说罢, 他又醒悟过来, 笑道:“忘了你不能动了, 我给你戴上。”
钥匙被打了环, 上面挂着黑色绳子, 恰好能戴在崔玉折脖颈处。
他迫于不能动弹,只能看着寨主动作, 问道:“为何将这个给我?”
寨主柔声道:“给你就收着。”
崔玉折道:“我不要。”
莫名其妙, 不杀他们就算了,怎么忽然开始送礼了?
陆江紧跟着说:“谁知道你在这钥匙上设下了什么术法,哪个敢戴?”
寨主斜睨他一眼, “你这小子, 话真多。我若是想害你们,你们二人早不知死多少遍了。”
陆江哼道:“这可不见得。”
寨主笑着看崔玉折,说:“这东西你若真不想要, 扔了也成。我给了你,就是你的玩意了,随你处置。”
他背过身去, 吩咐道:“白燕,咱们走吧。”
白燕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几步赶到寨主身边,忍了又忍,还是回头看了眼陆江二人,眼神中藏着不少愤恨。
他实在不知寨主为何要偏袒这二人。任是寨主说的再天花乱坠,他半点不信。
鸳鸯死前图景映照在她的双眼中,如实记录下了这三人的容貌身形,门派性命。这些讯息一到白燕手上,他目眦欲裂,却也知道自个儿是无用之人,满心以为凭借和寨主间的情分,能劳累他出手。
白燕自以为,他和普通寨众当然不同。
寨主起初也是有点生气的,可他一接手图景,默默看了半晌,神情忽然变得玩味起来。
白燕再催促他,寨主却望着他笑了,“这几个人,我不杀。”
白燕这才偷走了锁空阵,仓促安排了这次击杀。
事情不成,他审时度势,知道自己此刻绝对不能再开口。
寨主不是他手中可以随心所欲的匕首,不听他使唤。
他把崔玉折拿来叫他自尽的匕首仍带着,藏进衣袖之中。
来日方长。
寨主冷眼瞧着他的动作,微微一笑,没说什么。白燕一转头回来,刚触及到寨主眸光,立刻低下头,垂着眼皮,很是恭顺的样子。
寨主握住白燕细瘦的手腕,似一阵风般消失不见。
陆江本已因气力不支蹲坐在地上,忙撑着云狩,一步一步挪到崔玉折跟前,积蓄真气,替他解了定身咒。
崔玉折刚一能活动,就扶住陆江。
陆江咧了咧嘴,“他动手可比玉剑屏狠多了。”
寨主虽说是不杀两人,却给了崔玉折一巴掌,对陆江动手更是毫不留情,虽只是轻飘飘的一团黑雾,却叫陆江四肢百骸都渗出血来。
陆江渐渐成了个七窍流血的惨状,一喘气,身体里的血水就要朝外涌出。
崔玉折一手把他揽在怀里,另一只手掏出枚丹药来,递到陆江唇边,手指有点颤抖。
“师兄,你快吃了。”
陆江咳了一声,吐出血沫,勉强吞了丹药。
他睁着血糊糊的双眼,觉得眼前的师弟面目不清,他心想,师弟靠的这么近?
鼻腔里满是血腥味,却在崔玉折接近时,传来一丝清新味道。陆江贪心的嗅了嗅。
陆江浑身像是没有骨头一般,瘫倒在崔玉折身上。
其实,没这么虚弱的。
陆江看了看崔玉折,心安理得的叫他扶着。
崔玉折说:“师兄,白燕他们已走远了。你不便挪动,不如我们还在这屋子里待着罢。”
陆江有气无力道:“都听你的。”
适才的打斗毁坏了地上铺着的石子砖块,从房间中冲出来时,两扇门倒在一边,要掉不掉。
屋里倒还是原样,被褥家具齐全。
崔玉折扶着陆江一点点挪到了床前,又拿了被子盖在他身上。
桌上还有没喝尽的茶水,崔玉折倒了一杯,端了过来。
“茶水应是没问题的,师兄,喝上一点。”
陆江依言喝了一口。
他这回很争气,没再晕过去,清清楚楚看着崔玉折忙活。
崔玉折站在他面前,问:“师兄服了药丸可有作用?我去附近找个郎中来看看?这里离药王谷甚远,短时间内寻不到他们,寻常郎中可以吗?”
陆江:“你先坐着。这处院子成了现在模样,找来郎中说不定要报官。我吃了药丸,已经不再流血,再歇一会应该就没事了。”
“师兄要哪里还不舒服,跟我说一声。”
崔玉折坐在了凳子上,把那串金色钥匙取下来,平放在手上。
一双眼睛静静盯着钥匙看,很是入神。
陆江琢磨一会儿,问:“你从前有见过这寨主吗?”
崔玉折摇头,“不曾。”
陆江“哦”了一声。
崔玉折沉默片刻,似是自语般低声说:“真想问问我父亲。”
“崔师叔?”陆江说,“可他被关在了戒堂中,是没法子问的。你觉得崔师叔可能认识?”
崔玉折眸光微动,“我不知道。但寨主说话时很像长辈的语气,除了我父亲相识的人,怎会以长辈自居?”
陆江犹豫半晌,试探问:“除了崔师叔,你有没有别的亲人呢?母亲呢?”
“未曾见过。”崔玉折摇摇头,“我没有什么亲人。我父亲是独子,从他那时候起,就没亲人。”
“你母亲呢?”
崔玉折说:“确实不曾见过。”
他看了下陆江,补充道:“我母亲不是修士,我父亲说,她生下我之后不久就去世了。或许我很小的时候见过她,现在却没有一点记忆了。”
“这样。或许是崔师叔下山游历时认识的?”
崔玉折把钥匙放进了荷包中,同日月镯这些零零碎碎的物件放到一处,没有再挂回脖颈处。
他说:“我没听父亲提起过。师兄,父亲他若是只放过了玉剑屏,就如长老们说的那样,我们找到了他的行踪,抓到他,替我父亲将功补过。可若是我父亲跟这寨主也有牵扯,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陆江忙笑道,“不一定就真的认识。你真的担心,咱们来日回了学宫找崔师叔确认一下就是了。先把这个放好。”
崔玉折站起身来,神色中仍有隐忧,但没再和陆江多说。
“师兄,你先躺着歇会儿。”
崔玉折出了门,陆江昏昏欲睡,慢慢合起了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天都有些亮了,陆江方睁开眼,他望着头顶陌生的青蓝色床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师弟呢?
他挪动僵硬的脖子,看到了崔玉折。崔玉折似乎一夜没合眼,见他动作,忙起身走到跟前,垂眸问道:“师兄,怎么样?”
陆江连忙说:“没事没事,你一夜都没睡?”
崔玉折说:“我出去查看了一番,在灶房发现了这家人老夫妇俩的尸体。就在后院挖了个坑,将他们就地掩埋了。”
因为这事,他忙活半夜,自然是没来得及睡了。
况且,师兄血淋淋的伤口触目惊心,他也睡不着。
崔玉折没说的是,埋完那对老夫妇后他就回来了。他时不时走到陆江床前看一眼,生怕他没了气。
虽然信得过父亲所准备的丹药疗效,也信得过师兄说的话。他想,师兄总不是个逞强的人。
可他自己却没敢真的睡。
崔玉折问:“师兄,我给你擦擦脸?”
陆江意识到这幅尊容不能见人,脸上唰的红了。幸好残留的血遮盖着,才没有漏出来马脚。
崔玉折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声,“师兄?”
“我已经打好水了。看你睡着,怕胡乱替你擦叫你吵醒了,这会儿可以吗?”崔玉折身旁的地上果然放着一个木盆,里面盛着水,盆沿上挂着一张白布巾,。
陆江羞涩道:“这怎么好意思?”
崔玉折却已用布巾沾了水,拧的半干,走到了床边。
陆江呼吸乱了一瞬,羞答答的点点头,“那多些师弟了。”
他身上伤口看着吓人,但他恢复的快,睡前已不再流血,一夜过去,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就是失血过多,甚感疲惫。
这会儿忽然来了精神,仔仔细细看着崔玉折的一举一动。
崔玉折其实没怎么照顾过人,但他十分小心,收着力度,生怕弄疼了陆江。
他抿着唇,认真极了。一点点把陆江脸上的余血擦尽。
陆江感觉自己又想晕倒了。他离自己好近好近,近到他的呼吸似乎都要扑到自己脸上一般。
他不可避免的忆及那夜的事情。那个夜晚被他藏在脑海中,从不敢回想。
这会儿却翻江倒海似的,涌现在他的眼前。
“师弟……”
“怎么了?”
陆江轻声叹了句,“好了。擦的差不多了。”
崔玉折再次离他远去了。
“我把水泼了。”
他推门出去。
陆江扯过被子,蒙住头,眼前一片黑暗。
真胆小。
陆江骂了自己一声。
忽然听到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临近,陆江忙把被子扯下来,还没看清人,就喊道:“师弟。”
“我是你师兄!”
陆江猛然一惊,合了下眼,再睁开,确认来人。
——杨勒。
陆江惊得说不出话来,问:“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