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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酸涩果子 你抱着我很安心,你是我娘吗……

阿丑没有逃得很远, 捂着小和尚的嘴巴就藏在不远处,幸灾乐祸地看着那些僧人急切寻找这小僧。

“优昙——优昙——”僧侣们呼喊着小和尚的名字,心想他年龄虽小却不是贪玩的, 走丢了肯定会应声。

僧人们越走越远, 有人嘀咕着说会不会是被那妖猴吃掉了, 他以前就神通广大, 如今只是被压着, 兴许法术还能用呢?

另一个僧人就反驳,有佛祖的真言佛贴在, 料他再神通广大也使不出来。

老僧则叹一声说:“优昙从小就心软,兴许是不想看见猴子被山压着的场面就先走了, 是催我们的意思。”又或者是折返了回去。

于是,僧侣们就分成两队, 一队继续往大汉的都城雒阳去。另一队则回头去打听消息,如果打听了几处都没有小和尚的消息, 就说明小和尚的确是往东走了,再往东走晚一批到雒阳。

确定附近没了僧人,阿丑却没有立刻松手, 她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减轻了不少。立刻就怀疑这小和尚, 难道就是老婆那一缕元神的转世?

阿丑盯着小和尚看,小和尚约莫八岁, 天生就带着一副慈眉善目,只是太瘦些, 面庞不够圆润,否则便是僧侣们眼里最具有“佛相”的好面孔。尽管还算不得佛相,其聪慧已经让僧人们很是看重。

阿丑心里不确定,问:“你怎么不怕我, 没有被我吓哭?”

小和尚看着有些清瘦,脸上没多少肉,一双眼睛却十分明亮,微微歪着脑袋仔细盯着阿丑看,竟是半点惧怕都没有。

倒是好奇、探求、疑惑、犹豫,他鼓起勇气发问,因年纪小还有些鼻音,说:“我觉得你很亲切,你是我娘吗?”

“为什么这么说,你娘和我长得一样?”阿丑有些不满,自己已经一无所有的,难道就连这最丑陋的样貌也并非自己独有?

小和尚仰头看着阿丑,说:“我没见过我娘,我是被抛弃在伽蓝门口的。我见其他孩子被母亲抱着时,总是笑得很高兴。师父和师兄都说进了伽蓝,伽蓝就是我的家,师父抱过我,师兄们也抱过我,我觉得与寻常无异。”

小和尚一脸认真地说:“刚才你抱着我,虽是为了不让我说话,可我感觉很安心,所以我觉得你可能是我娘。”

阿丑看着小和尚,越发觉得这是老婆一缕元神的转世。老婆的元神,无论如何也必定是虔诚向佛的,岂不是可以让他去山上,将佛贴揭下来?那么阿猴今天就能出山啦!

阿丑高兴地拉着小和尚来到五指山前,与孙悟空说:“阿猴,你快用你的火眼金睛看看,能不能看到些什么?”

孙悟空抬眼看了看,心想这小和尚长相就慈悲机灵,难道是哪位神仙变化下凡考验众生的?

他定睛一瞧,却没有看出什么异常来,既没有所谓的“原形”也没有半点神仙该有的金光。

“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和尚,我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孙悟空如实道来。

“哦……”阿丑有些失落,普通的小和尚想必是揭不下佛贴的,小孩子想要的东西很多,是神佛们口中的贪求者,自然也算不得虔诚向佛。

孙悟空不知晓菩萨一缕元神转世的事情,他只知道以前留在阿丑心里的那一缕元神不见了,他见阿丑失落,以为是她还有闲心想观音。

“哼!都什么时候了,你竟看到个漂亮小和尚都要以为是观音变化!被镇压的滋味如此,五十五年他都不去救你,你出来了也没去找过你吧?倒是第一时间撇清关系呢!”孙悟空气愤不已,将曾经所见告知阿丑。

孙悟空为她打抱不平,说:“阿丑!若是知晓如此,我定早就告诉你!从我有火眼金睛开始,我就能看到你心里有一缕观音菩萨的元神在,不知是待了多久。如今我再看,你心里已经空着了,想必是出事之后就回去当他的大慈大悲菩萨了,呵!”

阿丑不确定一缕元神代她转世的事情能否让阿猴知道,便没有告知孙悟空。

但孙悟空误会她此时着急是为了再见到菩萨老婆,阿丑不禁恼火,道:“我是在想着你如何早些出山!”

“我……”孙悟空这才绕明白其中的逻辑,原来她是在考虑真言佛贴的事情,“我糊涂!阿丑,这事是我错,我向你赔罪。”

既然这小和尚只是个无关的孩子……孙悟空对天庭凶狠,对普通人则是抱有仁慈之心的,要无关的孩子冒着生命危险爬上陡峭的山崖去揭掉佛贴,他心里是过意不去的。不似菩萨转世,能心安理得,全当是佛门欠自己的。

阿丑发火归发火,并未因此记恨孙悟空,说:“你没错,都是疙瘩头的错,将你压在了这里,才会有我们这样的误会。”

小和尚不知道他们说的疙瘩头是谁,却也会第一反应就认为是在说佛祖,心里忙称罪过。

猴子又看一眼小和尚,说:“这么小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就要先懂他们的佛法,哼,哼哼。”

猴子嘀咕完,与阿丑说:“你西行自己多注意。”

“嗯。”阿丑转身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她蹲下来在猴子额头亲了一下,说,“我去也。”

猴子比阿丑聪慧很多,他学人间的事情也快,很早就明白这仅仅只是一个亲密的动作,并没有什么“被亲后分别,只要想起,就像在身边”的神奇效果。

知道是知道假的,却仍旧愿意相信。

“嗯。”猴子摸了摸额头,说,“去吧。”

阿丑想将小和尚留在五行山边上,等那些僧侣折返回来找的时候就能找到他了,她只能耽搁那些僧侣的时间,阻拦不了他们传法的进程。

可小和尚却一脸认真地跟着阿丑,非说她是自己的娘,否则,为什么她抱着自己的时候会感到安心呢。

阿丑不想和一个僧侣结伴同行,皱眉说:“小孩,你不是还要和那些光头去都城吗?跟着我,如何传你们那破法。我不是你娘,你别跟着我。”

听她贬低佛法,小和尚没多解释,又说:“就算不是我娘,你肯定与我有缘,否则,为何偏你抱着我的时候,我心里踏实。”

“我抱着你的时候,也觉得心里好受多了。”阿丑喃喃自语,想不明白原因。

她放下狠话,说:“你非要跟着我,是死是活可都是你自己的事!别在路上受了伤,又说是我的罪孽了。”

小和尚很高兴,本就明亮的眼睛更熠熠生辉。

两人往西边走去,小和尚知她样貌容易被误会,而自己相反很有眼缘,且人们就是对小孩子天生多一分同情,少一分防备,所以小和尚去化缘的时候惦记着多化一份。

人们就问:“小法师,你看着清瘦,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吗?”

小和尚就说:“还有一份是讨给我的有缘人的。她看着凶,其实心也善,还骗我说她不会饿呢。”

阿丑的确已不会饿,但还是有吃东西的习惯,口腹之欲,人之常情。

阿丑并非是铁石心肠之人,别人对她好,她就也对别人好。

阿丑去摘了些果子,也分给了小和尚一个。

而从小和尚被“歹徒”捂嘴偷走开始的一切,都被远在落伽山的观音菩萨所知晓。

这个名叫优昙的小和尚的确就是观音那一缕元神的转世化身,孙悟空火眼金睛看不穿“本相”是因为那的确不是本相所化,是切实入了轮回隧道投胎成人。

透过一双孩子的清澈眼睛,看见她那一对独特的双眸。一只浑浊丑陋的右眼,一只清澈明亮的左眼。

观音眉头微蹙,想起很久以前瓶中阎浮提的事情,她的眼睛唯有在被无数眼泪冲刷浸泡的时候,才会褪去那一层白色的壳,露出背后的清澈透亮与摧残。

阿丑被困在山里,一定哭了很久。她不是个喜欢哭的人,就算遇到了糟心事,受了委屈,也不会轻易掉眼泪,她只会在感受到痛的时候。

是经历了多少的痛苦呢,观音甚至不敢掐指一算。

优昙接过了阿丑递过来的果子,一口下去清爽甘甜。

观音从袖中也掏出一个果子,这是阿丑给的,同样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无名新山刚落成,阿丑还诓骗了四大天王的法宝,菩萨便去调解,用琵琶弹奏了一曲滴水。

菩萨每天都很忙,阿丑每天都很闲,她就在山里摘果子,然后认真地放在石台上。就像是摆放供品那样,只等菩萨每天到山里时都能看见。观音不像阿丑一样会有口腹之欲,也不想辜负阿丑的好意,便都收入了袖中。

原来在那个时候,自己已经有着像阿丑一样的习惯……得到的东西就收藏起来。

观音咬了一口这个跨越近百年的灵果。

又酸又涩。

手中拿着灵果的时候,菩萨的慧眼也就看到这个果子的曾经。最开始的几天阿丑都有很认真地挑选,但她挑着挑着就自己尝了一口,于是熟透了的灵果都被阿丑吃了,她就摘了些半生不熟的果子。

那时候她想:菩萨老婆那么厉害,有的是让果子变熟的办法。但那些熟透了的果子,要是放久了就腐烂了,所以我先吃掉。

看到往事,菩萨不由无奈笑了笑。

低头看向手里尝了一口的半熟果子,观音垂眸又咬了第二口,还是又酸又涩。

菩萨没有用催熟果子的法术,又咬了第三口,还是又酸又涩。

果子是如何,就如何。

酸的涩的,也可以甘之如饴。

第122章 过流沙河 佛祖不让你化桥让我过河吗?……

在阿丑与小和尚离开五行山范围后, 孙悟空的耳朵里再次只剩下山林间的鸟啼鹿鸣,这些曾经他在花果山时最喜欢听的悠哉声响,都变得刺耳起来。

斗转星移, 夏雷冬雪, 猴子都孤独地被压在山下, 有时候眼前的草地长出一朵小花都足够让他高兴半天。

他最怕看见天上的飞鸟老鹰, 它们是那么地自由。

他牵挂着西行的阿丑, 不知道她一个凡人会遇到怎样的麻烦,西牛贺洲受佛法庇佑, 乃是佛祖的地盘,如来老儿神通广大知晓一切, 必定也知晓阿丑出山后就寻去雷音寺,会给她使绊子吗?那个叫英娘的女子皈依佛门, 岂不是成了老儿手里的人质?

孙悟空心中着急,愤恨道:若不是我犯下这样的事情被镇压, 还能让阿丑去斜月三星洞找师父帮忙……如今我哪有脸面提师父……不,不对,我若没有犯下这样的事, 我自己陪她去就是了。

他叹息一声, 随意将脑袋伏在地上,这样脖子也好受一些。

没有听到脚步声, 就听到了近处有人说话的声音。

“哎呀,这山下头怎有只猴子, 是学老鼠打洞被困住了吗。”一个有些苍老但洪亮的声音响起。

孙悟空抬头看去,见一名老樵夫背着柴火路过,远远看向自己这边。既然是打柴的老者,必定在附近居住多年, 岂会不知道五行山下的猴子是犯了大错被天庭问罪被佛祖镇压的呢?

猴子火眼金睛仔细一瞧,见这老樵夫身上有淡淡金光,白须白发几分熟悉,尤其那双明亮慈悲又充满着怜爱的眼睛。

“是……”猴子几乎脱口欲出,是菩提祖师呀!是师父,是师父来看我了!

又生生止住。

师父既然化形而来,便是不想与我相认,是来瞧瞧逆徒犯了过错的下场。

猴子一直都记着呢,师父当年叮嘱他,将来要是惹了什么祸事,可别把师父报出来。

想到这,猴子又泪眼汪汪。

老樵夫将柴火放下,试探着走近两步,说:“你还会说人话呢,怎如此委屈?”

孙悟空不敢抬头看老樵夫,呜咽着说:“是想我师父了,我犯了错被压在这,有愧于他的教导。”

“哦?”老樵夫并未对这话做出任何评价,说,“瞧你这小身板,这么大一座山岂不是要压死了?”一边说着,拉着孙悟空试图往外拽。

山顶上的真言佛贴闪烁着金光,老樵夫松开了手。

他叹息一声,说:“你犯了怎样的错?这么重的惩罚,若是让你师父知道了,岂不是心里难受?”

孙悟空抹眼泪,他心底并不认为自己错,可他知道只要自己向祖师认错,就能被原谅,刚才祖师是想拽自己出去的。

孙悟空便说:“我犯了大错,我把天宫里的神仙们都打了一顿。”

老樵夫则问:“哦……是这样的事,那你为什么要打他们呢?”

“因为他们骗我!屡次三番地骗我!他们定下诸多规矩,却是对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标准,他们自私自利,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还对一个凡人痛下杀手!不过是因为她自己摸索出与众不同的法门,不愿意皈依就说她是旁门。我,我是为自己出头,也是为我的朋友出头!那老龙王也可怜,我那时不帮他,今后兴许也和他一样,却不会有人帮我!”

孙悟空越说越生气,看老樵夫不说话,他才止了声。是显而易见的不服气,并不是如他刚才所言的知错。

老樵夫叹一声,声音更柔和些说:“既然是他们有错在先,你也算不得大错,我闻修仙修逍遥自在,他们如此执着于自己的规矩,倒是生了妄心。”

“我……我不算有大错?”孙悟空心里惊喜,立刻想要再确认一遍。

老樵夫伸手轻轻拍了拍猴子的脑袋,如同安抚一般,一下、两下、三下,又说:“家里还等着我的柴火呢,我该走了。”

猴子急促地吸气,泪眼道:“好,好……老人家,你多保重。”

他目送老樵夫离开,才敢小声对着那离开的方向喊几声师父。猴子心里喜悦,只凭师父今日说的话,哪怕他在山下再压个百年千年,他也能忍受,没错就是没错!

他不是因为犯了错被镇压,是因为被镇压,才敲定了他的错。

猴子心情大好,就连听着那些吵闹的鸟叫声都变得悦耳起来。

他仍旧担心阿丑的西行之路,只是多了一分乐观,会往好结果去想。他们得到了镇压的惩罚,那些神仙不也得到了陨落的惩罚?他们入世历劫辗转,体会人间疾苦,就算还有机会回到天上,那时候的他们,是否会认同曾经的“神仙”呢。

西行的阿丑带着一个甩不掉的小和尚,已经来到流沙河前。

河水湍急汹涌,鼻子里全是水汽和泥土的气味,翻涌的浪浑浊不堪,被风吹落到河面的树叶都沉了下去。

阿丑站在河边看着浪花在思考事情,小和尚脚力不及,气喘吁吁地才跟过来,因为赶路小跑累得小脸通红,却没有埋怨她不等自己。

因为他自己想跟着的,途中遇到任何磨难,哪怕遭遇不幸,都是自己的选择。

“……呼。”心里头是这么想的,可从上一个村子到流沙河这段路走了两天,中途都没有能化缘的地方,他只是个八岁的小孩,饿得有些发昏。

阿丑见他如此执着,心里浮现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想:当初菩萨老婆看我,是否也是如此。

阿丑走过去将小和尚扶起来,随意坐下抱着他,说:“流沙河的桥是青狮所化,它是大慈大悲观音菩萨的坐骑,一会就让它驮你去找你的师兄们。我去西天不是拜佛,你不要跟着我了,我真的不是你娘。”

小和尚年纪虽小,但读过很多佛经,听过很多故事。他认定是前世有缘,今生既然遇到,就一定要解决,否则就是修行的障碍。

师父和师兄们都是这样说的。

他看着阿丑,努力表达着,说:“也许……也许是你前世给我盖了衣服收了尸,也许前世你是我的女儿,可能是你救过我,也可能是我救过你。一定是前世有未了结的事。你这样抱着我,我心里就很舒坦。”

就好像两人本就是一体,在没遇到时察觉不到什么,等遇到了才明白,以前是缺失了一部分。

阿丑听这小光头越说越离谱,摇头道:“我没有前世,我老婆,还有天上的神仙们都说,这是我初来此间的第一世。”

“可是……”小和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转念一想,说,“那我也要一起去雷音寺,佛祖全知全能,正好我问问,是否我前世有未了结的恩情。”

过河的桥在更上游一些的位置,走过去还要再多花一两个月的时间。然而,河面一阵清风刮过,天上飞下来一头青狮,伏在了阿丑的手边,双眼却盯着小和尚端详。

阿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青狮了,问:“佛祖不让你化桥让我过河吗?”

青狮收回视线,反问:“阿丑,你要去西天做什么呢?既然侥幸出山,便过自己的日子,你往西去又不肯认错,岂不是再被镇压一次?”

阿丑没回答,只与青狮说:“这小孩是伽蓝挑选出来的聪明小僧,你们都是佛门的,一会儿自己和他说吧。你就是不化桥,我也能自己过河的。”

小和尚拉着她的衣摆,说:“流沙河是没办法游过去的。就算你不为拜佛去雷音,为什么佛祖会不让你去。”

“因为他怕。”阿丑冷哼一声,继续向着流沙河走去。

小和尚着急地更用力拽,惊慌道:“你怎无端寻死,一旦沉下去,便是尸骨无存呀。”

阿丑说:“他们不让我的魂下幽冥,也不让我上天宫,我死不掉。既然这河水会让我沉底,我就从河底下慢慢走过去。”

青狮大骇。小和尚也愣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却泛起一种奇怪的喜悦。

“阿丑,你死不了,可身躯还是凡人,没有什么闭气避水的法门。”青狮想要劝她知难而退,描绘道,“那些水还是会呛到你,从鼻子嘴巴里灌入,你不会死,却要经历漫长的溺死!你不是向来不愿意吃苦,你……你就回头吧!回头是岸呀!”

“熬不过去是吃苦,熬过去了就不是。”阿丑眼神坚定又往前走,咬牙切齿地说,“不是常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吗,是怕我吃了这个苦比疙瘩头还高?否则以前吃苦的时候不见劝我,今日却劝了?”

小和尚被青狮的形容吓得落泪,拽着阿丑不肯松手,他看向青狮说:“狮子,你是观音菩萨的坐骑,你肯定也慈悲。”

青狮看着小和尚的慈眉善目,觉得说不出的熟悉。它想起菩萨的慈眉,回想起化桥的那一年阿丑辩赢了佛祖得到两地联通的机缘,菩萨说此后踩着它过桥的每一个人都是它的功德。

“罢了,当是我欠你的。”这话说完,青狮想起很久以前因为什么缘故答应过阿丑,将来她提任何要求都会答应。

青狮叹息一声,重新化作一座桥,让阿丑踩着自己过河。

阿丑没犹豫,直接踩了上去。小和尚小跑跟上去,拉住阿丑的手,而他自己的手竟有些颤抖。

他不明白,她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事情,宁可要走流沙河底也要往西天雷音寺去,却不是有所求的拜佛。

西边的云霞发红混着金,雷音寺里诵经声沉沉。

金色大佛缓缓睁眼,看了眼正虔诚祈求的英娘,又合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阿观由于长期出差,且出差地信号不好没办法视频通话,就邮寄了一个自己的Q版棉娃娃回家。

由于快递暴力运输,途中棉娃娃的假发掉了。

拆开快递的阿丑:[白眼]为什么送我一个小光头?

第123章 阿丑施主 不要把我当成替身啊喂!……

西牛贺洲受到佛法庇护, 生活在这里的百姓们知足常乐,虔诚供奉着佛陀,供养着伽蓝里佛的传音者。

西牛贺洲的风雨阴晴归天庭管, 所以人们对天庭的神仙也有些供奉, 却不似伽蓝遍地都是。

一百八十多年前, 西牛贺洲的人们偶然从南赡部洲前来求助通商的汉朝使臣那听闻了一个叫“丑娘娘”的信仰, 居然无需钱财, 只需三块石头就能功能祈求,且果真灵验, 将近一半的人能实现心愿呢。

只是与以往的佛祖菩萨显灵不同,西牛贺洲的人们从没见过丑娘娘显灵, 就连对丑娘娘的样貌认知,都是不知道哪传过来的画像。后来有人说, 丑娘娘就算长得丑也不至于到吓人的地步,兴许画像上的人是丑娘娘的护法, 所以贴在门上才能辟邪。

在那之后的一百多年里,西牛贺洲的人们不论平时供奉谁,家里都会摆放三块石头。至于心愿实现了, 也分不清到底是哪方的功劳。

一直到五十五年前, 各地流传出丑娘娘是大魔头的消息,而那魔头还勾结妖猴、莲花妖, 策反天庭的二郎显圣真君。为了解决三界的这一场浩劫,很多神仙佛菩萨落战败陨落, 可谓惨烈,最终丑魔头被天庭诸仙和西方的佛陀共同镇压。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人们将家中的三块石头扔掉,只有极少数还保留着。

而有一些原本信奉佛法, 后来钱财粮食不够转为供奉丑娘娘的人们,在扔掉石头后却没有再供奉任何神佛。渐渐地他们发现,一些心愿仍旧能够实现,那么也就没有供奉谁的必要。

五十五年时间,人间两代交替,至如今已很少有人提及丑娘娘。

阿丑行走在这片土地上,穿过一个个文化风俗不同的小国家,她总是被当做妖怪,人们惊慌失措地叫喊着逃跑,又或者拿起兵器试图驱逐她。同时又觉得她身边的小和尚是被她捉走的口粮,更觉得她是吃小孩的怪物。

这一路走来,小和尚也逐渐知晓有关阿丑的事情,原来她就是传说中的丑娘娘,她从被镇压的山里出来了。

夜色静谧,阿丑坐在土坡上向着一条小河扔石头,说起自己过往时完全一副不在意的语气,只是手里扔石头的力道是一次比一次重。

水中月亮的倒影被水纹荡漾得不断摇晃,破碎成浪,直到水面平静时才又恢复完整。

小和尚听得心惊,喃喃道:“山里那么黑,你会害怕吗?石头那么硬,你的手还疼吗?”他绕到阿丑面前,握住她的手仔细查看。

阿丑感觉一阵酸楚翻涌上来,她一直觉得在到达雷音寺找回英娘之前,再不会有人对她说这样关心的话。

阿丑看着小和尚,心里那种空空的感觉又泛起来。明明阿猴的火眼金睛只能看到一个普通小和尚,为什么自己总觉得小和尚与菩萨老婆有几分相似呢?是因为这眉眼,还是因为他的慈悲?

“是我太久没有见到我老婆……我竟会认错人了吗。”

小和尚听她说了很多次她的老婆们,因为出家人不问红尘事便没有追问过。可她说这话时看着自己,自己一个小孩子怎会是她老婆,难道……她的老婆才是自己的娘?孩子像娘多正常呀。

“你老婆是谁呀?”小和尚好奇地问,问完觉得此事涉及俗世红尘,又不好意思地低头念着阿弥陀佛。

阿丑想了想,看着这个佛门小僧,带着几分挑衅清规戒律的心态说:“是观音菩萨。”

“啊……你怎……”小和尚听她说得如此亵渎之语,下意识就要反驳。可很快,神灵被冒犯的愤怒就消退下去,他看着阿丑施主丑陋的面容和一身破烂肮脏的衣服……

小和尚心想:她如此丑陋,人人见了她都惊呼妖怪,避之不及,是可以预料的一辈子孤独。或许也只有观音菩萨才会愿意与她相伴,并且不拘一格嫁给她,必定是为救她于苦难。

唉,可是……阿丑施主都有了观音菩萨当老婆,仍旧遭遇了被镇压的劫难。那么在菩萨还没有嫁给她的时候,她的日子岂不是更艰难?

“嘶……”小和尚吸了吸鼻子,泪眼汪汪,觉得阿丑施主太可怜的。

阿丑错愕,问:“你哭什么?”

小和尚握着她的手,格外真诚地说:“阿丑施主,我虽只是个小僧,但我知晓佛门慈悲为怀,如果其中有误会的话,你到了雷音寺一定可以理论清楚,找回你的朋友的。你应当不是我娘,或许,未必是前世的缘……我是出家人,如今唯一能有的缘,就是友缘。你若是愿意,在你找回你的朋友前,我可以当你的朋友。”

阿丑心头触动,想起初见的阿猴,初见的阿莲。

“我讨厌光头,不过你这个小光头和那些大光头不一样,你人很好。”阿丑琢磨着说,“反正我也赶不走你,只要你不叫我阿丑施主,我们就是朋友了。我讨厌这个称呼,我可不会给讨厌的光头施舍任何东西。”

“嗯。”小和尚点头应下,又说,“那阿丑施主也不要叫我小光头,我有名字的,我叫优昙。”

阿丑听他还没改过来,说:“小光头,小光头,小光头,不要叫我施主。”

“阿丑施主我……阿丑,我叫优昙。”小和尚努力改称呼。

“嗯。”

阿丑和优昙结伴而行,继续往西边去。

西牛贺洲非常之大,有很多小国家组成,且每个国家之间相隔甚远,中间往往不是几百里的树林就是大山大河,而这些山林里又有妖精修炼,想要走捷径抄近路的话,是非常危险的。

只是说来也奇怪,一路上若遇到妖气瘴气,优昙往前念诵几句佛经便都散去了。有时候遇到些厉害的妖怪,不惧区区几句佛经,跳出来要吃人,见到阿丑后又被阿丑吓到。

“是……是那个杀死了诸天神佛的丑大圣呀!”这是流传在西牛贺洲妖怪们之间的说辞,他们既敬佩丑大圣、齐天大圣、焚天大圣和二郎神的本领,又惧怕丑大圣的脾气。毕竟,据传闻,丑大圣是因为想娶观音菩萨被佛祖反对,才闹了那么大一场浩劫。

妖怪们见到了总远远看着议论,生怕自己随便说了句什么就得罪了丑大圣被打死。她被太上老君和佛祖一起镇压,竟还能跑出来,可见实力的恐怖。

“那个小和尚是谁,为何跟着丑大圣,还完全不惧怕?手拉手一起走,难道……难道是丑大圣和观音菩萨的……”

“嘶……别乱说!”另一个妖怪捂住了同伴的嘴,“不管是不是,若传到雷音寺去,只会追究你我传出去的罪过。”

妖怪们都默不作声了,只是好奇丑大圣往西边去是作甚,总不可能是自投罗网吧?

西行的路那般漫长,优昙跟着阿丑走走停停,时光就在脚下悄然溜走,他一天天长大,在经过不同的国家时也学习到了更多俗世情感,不同的伽蓝则有相同的规矩,看到迷茫的外来僧人祈求斋饭时,都会好心点拨一句。

西行第二年,优昙总算是把施主的称呼彻底改正了,阿丑也愿意将自己以前的事情更详细的告诉这个朋友,比如她除了观音菩萨,还有另外三个老婆,分别是一只猴子、一朵莲花,和一个三眼天神。

十岁的优昙不能理解,但尊重南赡部洲的风俗,只道:“阿弥陀佛,阿丑,你一定会和他们团聚的。”

西行第六年,优昙已经十四岁,比阿丑高了不少,样貌看上去也更漂亮,却也更像观音几分。阿丑怀疑是不是阿猴的火眼金睛也因被压着失灵了。

阿丑已经能和优昙开玩笑,说:“桀桀桀——你可真像我和老婆的孩子,没准是他偷偷瞒着我生的。”

“……”十四岁的优昙已经不执着于拥有一个娘,明白自己从被抛弃开始就断了尘缘,只是有些介意阿丑试图通过自己颇有菩萨相的面容去看到菩萨。

第八年,优昙不知为何又用回了施主的称呼,阿丑很不高兴。

阿丑冷哼说:“我就说你少去伽蓝化缘,还去帮忙讲经作甚,这下好了,又开始施主施主的。”

十六岁的优昙抿着唇没接话,没有因此就不跟着阿丑西行,那是他答应的事。只是路过伽蓝还是会去,以求自己内心的安宁。

第十年,两人穿过了八百里荆棘岭,来到一个叫狮驼国的地方。

这里建造了不少伽蓝,人们都虔诚供奉着佛祖菩萨们,除此以外还供奉了文殊普贤两位菩萨的座下神兽,据说乃是此国的守护祥瑞。也因此,看着就很聪慧的漂亮和尚优昙,便立刻得到了人们的青睐与优待。

狮驼国的人们倒是不怎么惧怕阿丑,毕竟他们供奉的神兽有时候会化作人形显灵,没阿丑这么吓人但也算是提前习惯了。

阿丑因为是优昙的朋友,也得到了优待。这种优待却让阿丑警惕与心惊,她太熟了这种微妙的感觉了,无论如何,一定不能被这种从他人那间接得到优待的好事所迷惑。

她已经离灵山很近了,不能这个时候被迷惑了。

“我还要继续赶路,优昙,你陪我走了很多的路,再走下去,你自己的路就要毁了。”

十八岁的优昙拉着阿丑的手往伽蓝里走,说:“阿丑,你总是想通过我的样貌看观音菩萨,这个地方供奉了很多菩萨,你可以看得更真切。”

镀金的神像静静坐着,双眸不知是微睁还是微闭,看着闯入殿内的两人——

作者有话说:[可怜]加更明天上班摸鱼写,大幅度删了一些剧情来不及写了——

西牛贺洲的那些关卡就先不写,着急去雷音寺pk,放进来不知道要水到猴年马月,所以直接时间大法10年后了。[求你了]等大唐西行时,再回忆穿插[可怜]

第124章 优昙小僧 你是我一缕元神转世。

这一段西行十年的道路, 对阿丑来说只是一件小事,与她以前所经历的比起来,并没有太多值得挂在心头去烦忧的。人们见了她就跑, 妖怪见了她就躲, 她不会饿也不会渴, 只是一直走, 一直走。

陪伴在身边的小和尚, 也只是一个普通朋友,与他认识得太晚, 是在那场浩劫之后,她很难用认识阿猴、阿莲时的心态去结交新朋友。

不过阿丑还是很喜欢这个小和尚的, 不仅仅是他有些菩萨相的慈眉善目,更多是他与外人的不同, 从来没有觉得她是妖怪,在听到她是被太上老君与佛祖镇压的“魔头”时, 也没有一边倒偏信佛祖。

随着小和尚一点点长大,阿丑看着那七分相似的面貌,有时候会趁着他睡着试着唤一声老婆。她记着阿猴火眼金睛所见, 只是个普通人。

阿丑就心想:优昙是优昙, 那优昙可以给我当老婆吗?就像阿猴一样,从好朋友到好老婆。

她就问优昙:优昙, 你可以当我老婆吗?我好想念我的老婆。

那时优昙立刻拒绝,双手合十慌乱道:“阿丑施主!我们是好朋友, 何况我是出家人,你都已经有了观音菩萨当老婆,我……我还要修行向佛的。”

阿丑想了想也是,嘀咕道:“哦那算了……你和菩萨老婆那么像, 要是被他知道我又娶了一个差不多的,也许误会我有了你就不要他了。”

“……”

有时候,阿丑也会有怀疑,自己西行十年如此顺利就到了狮驼国,遥远望去,已经能看到西边漫天的祥云。疙瘩头怎会允许她去灵山呢,一路上竟没有一个菩萨罗汉前来使绊子,哪怕是放出一些风声给妖怪们,阻拦她就能立功修正果呢?

她甚至想过,优昙会不会就是疙瘩头给她下的绊子?

这种怀疑,让优昙感到伤心。

西行十年,对只有十八岁的优昙来说,是占据了大半生命的重要事情。在他八岁那年,尚在懵懂,抱着对佛法的向往,为解决“缘”带来的困扰决定跟着阿丑施主一起往西边去。

阿丑施主脾气虽差,却很少主动伤人,就算是被各国的人们议论辱骂妖怪,她也不过凶狠吓唬几句,偷走一些还算值钱的东西,又将东西随手扔给乞丐。她讨厌伽蓝,讨厌光头,若是正巧遇到供着佛祖的什么盛大节庆,必定要跳出去捣乱,把人们都吓跑,然后卷走诸多供品。

优昙跟着阿丑经过了一个个的国家,他去过一座座的伽蓝,也听闻过不少僧侣向往雷音寺的话语,可就像往南赡部洲去传度一样,他们都畏惧道路险阻,畏惧途中可能遇到的妖怪。

他看着高高的山,坎坷的路,看着始终往西边走的阿丑施主,她往灵山去,不为求佛,却比伽蓝里的僧众们更坚定。优昙很羡慕她要去寻找的那个朋友,因为同样是朋友,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重要。

——“我是否执着于拥抱的感觉,着了相。我既已放下拥有娘的执念,或许该与阿丑施主道别。”中途优昙想过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重新往南赡部洲去,完成师父师兄们去传法的事情。

途中下了雪,僧衣单薄,优昙也会怀念伽蓝里遮风避雨,温暖的烛火与热腾腾的斋饭。

“优昙,等到了下一个落脚的地方,你就留在那吧。”阿丑顿了顿步子,见他冷得瑟缩,便半侧着身子搂着他。她身躯是温暖的,甚至是滚烫的,内心燃烧着愤怒与仇恨的火,不肯熄灭。

阿丑这样抱着优昙,想起自己刚离开小渔村的时候也是这样抱着菩萨老婆,只不过自己那时候是怕冷,是用老婆遮天上的寒风。

优昙想推开阿丑,被拥抱时除了那种熟悉的安心舒适的感觉外,还有一种烧心感,一种想要将她紧紧勒住恨不得嵌入胸膛的荒唐想法。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离开伽蓝太久,被荒山野岭的妖气瘴气迷了眼?

在他年纪还小的时候,跟着走那么多路,脚上起了水泡,阿丑施主嘴上说他连累自己,影响了她往西去时间,却抱起他继续走。他能够近距离地看清楚阿丑施主的眼睛,一只浑浊不堪,一只清澈透亮。

他被那只清澈璀璨如同琉璃的眼睛吸引。

那时候优昙想:等我长大些,有力气能抱得动阿丑施主的时候,遇到难走的路,我也抱着她走过去。

真的长大后,却不愿意抱阿丑了,就连被她抱着,都心生惶恐。分明自己一开始跟着西行,就是因为她的拥抱。

当他们来到狮驼国,来到这个皇室和所有百姓全部信奉佛法的佛国,遍地的伽蓝焚烧着檀香,无数祈祷的声音混着僧侣们敲打木鱼的诵经声。

优昙拉着阿丑走进了供奉着观音菩萨的神殿内,说只要虔诚祈求,就可以被菩萨听到。

阿丑抬头看向那尊金色的菩萨,看向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眸。她的双眼也有几分拢,说:“我站到神像前,只能让他看到我,我看不到他。这是一块巨大的泥,外面刷了金漆。”

如果她只是想给菩萨老婆报平安,一路上那么多的伽蓝早就可以溜进去,哪怕各处伽蓝守卫森严,她也能自己用泥土捏一个。

她想要的是:相见。

面对面的见,见到菩萨的老婆的本身,是可以拥抱,可以感受到温度气味的真实的本身。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金色神像的眉眼似乎更垂落些许。

落伽山的山崖顶端,一袭白纱素衣的观音端立着,眼前的泥塑莲台上,摆放着三个泥土做成的元宝,一个镀金的小人展开长长的手臂抱着泥元宝。

这是阿丑捏的观音菩萨,同时也捏了她自己。

当西牛贺洲狮驼国的阿丑看着金色的菩萨神像时,南赡部洲落伽山的观音也看着金色的潦草小人。只不过,观音可以看到望着自己的阿丑,阿丑却因为被削去了功德,被玉帝亲口下了批语只能是凡人,而无法再感知到自己的泥像前有谁在看着。

但是她知道,当她踏入这个神殿的时候就知道,她那最慈悲的老婆,一定知晓有人来到神殿,也一定已经看到了她。

这一次单方面重逢是在阿丑预料之外的,在她的规划里,她和观音再见面的时候就该是一起回家的时候……这样只能遥远地单独一个人看到,只会加重离别的无奈。

阿丑静静看着金色神像的眼睛,身边的优昙看着她被头发遮挡了些许的侧脸,看到那只露在外面的清澈璀璨的眼眸。

菩萨的视线却落在优昙身上,自己这一缕元神入世,如今是第二世。第一世时,由于天庭写下了诸多劫难,转世的一缕元神受尽苦难,好在无论如何都心怀善意,不曾犯下什么罪,即便是自己要饿死了,也愿意将食物给别人。

那元神在第一世死后没有回归本相,缘因阿丑起,缘尚未灭,所以再次转世,便是优昙。

“……”优昙意识到自己在菩萨的神像面前盯着阿丑看实在是不合规矩,一不合佛门的清规,二不该看菩萨的丈夫。

优昙抽走手,他双手合十,俯首顶礼,道:“阿弥陀佛。”

金色的神像沉默没有温度,也没有任何话语。

阿丑不明白为什么优昙比自己更在意她能不能见到菩萨这事,到了殿内,他不看菩萨,却看她,又是为何?

“老婆你等我,我已经离灵山很近了。等我找回英娘,和疙瘩头狠狠辩上一辩,待他输了,我就去落伽山找你。”

神像仍旧是那样,身边的优昙却眉头紧皱,他多希望菩萨能够显灵,解答他的疑惑。

狮驼国将要举办盛大的佛会,当地最大的一座伽蓝里的老住持亲自出面挽留优昙,请求他协助今年佛会的举行。按照规矩,每年都会挑选四位修行有成的僧侣扮作四大菩萨,坐在奢华的象车上游街,供人们跪拜祈福。

优昙如此的样貌,自然是希望他能扮观音,这对一名僧侣来说是莫大的荣幸呀!在老住持的苦苦哀求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说辞下,优昙答应了扮观音,他希望阿丑能再等他几天,他不愿意留在狮驼国,他也要去雷音寺,他要寻找一个答案。

“嗯。”阿丑应下,更多却是为了扰乱这场盛会。她心里总是隐隐担心过于顺畅的西行路,背后憋着什么事情,不如自己闹个大一点的动静,有任何麻烦,直接找上来就是。

若是又憋着坏主意想镇压她,早一天镇压就早一天出山。

按照狮驼国佛会的规矩,扮作菩萨的僧侣们要去对应的神殿守夜诵经,优昙便在当夜到了观音殿。

墙壁边上的两排烛火摇曳,供桌上的檀香焚烧有袅袅烟雾向上。

紧闭大门的殿内,有一阵和煦春风拂过,吹动神像两侧的帘帐,也吹动神像抬起手臂时垂落广袖的褶皱。

优昙抬起头不由一愣,金色的菩萨变成了一身洁白纯净,面容如玉的真身。而那双慈悲的眼眸正看着他,竟有些许忧愁无奈,室内无端的风也不是风,是菩萨的叹息。

“拜见观音菩萨。”优昙连忙伏地下拜。

“优昙,我知晓你有很多疑惑,特来解答。”

优昙站起来,双手合十,犹豫了一会儿问:“大士,小僧自幼在伽蓝长大,受师父师兄教诲修习佛法。后来又受师父的嘱托,与师叔师兄们往南赡部洲去传度佛法。我便遇到了阿丑施主,为何……”

后面的话他羞于开口问菩萨,他怎么能问菩萨,菩萨为何我抱着你的丈夫,会觉得格外安心?

观音知晓,则直接回答,说:“优昙,你不必苦恼,你在阿丑心里住了两百多年,你也是因为她才来了人世。”

“我……住在她心里……两百多年……”优昙重复着这句话,琢磨着话语代表的意思,是说前世的他在阿丑心里很重要吗?

观音垂眸,缓缓道:“优昙,你是我一缕元神转世。”

优昙当即愣住,菩萨转世,这个对所有僧侣的最高夸奖,如果是一件事实,却反而令人难以接受。一下子否定了他今生所得到的一切,会被师父师兄们喜爱是因为他的聪慧与悟性,而这些东西全都来自于观音菩萨。

遇到阿丑施主,会选择跟着一起西行,那种安心的感觉……都是因为他是观音一缕元神的转世。

优昙突然意识到,自己对阿丑施主这样特殊古怪的人,会有不一样的情愫,也是因为元神转世?那么,岂不是意味着菩萨本身就……

优昙错愕抬头,问菩萨:“大士,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

菩萨合眼,说:“因为我是菩萨,而你是凡人,你能办到神佛不能办到的事情。”

“什么样的事情,连大士都办不到,我却能办到呢?”

菩萨没有回答,摇摇头,又恢复成了金色的神像。

第125章 与她私奔 坐在象背,不见象腹……

守夜结束的第二天早上, 四位需要扮菩萨的僧侣就被带去换衣服,都是用名贵布料缝制的衣物,诸多宝石珍珠点缀, 可谓是璀璨夺目, 珠光宝气, 再平凡的人也被点缀出些许微光。

优昙换上了洁白素净的纱衣, 脚上手腕上都戴上了金镯, 串联起来的宝石项链压着脖子,头上金冠沉沉, 不得不以庄严端正的形象坐在那,脖子都不敢晃一晃。

阿丑在门口踱步, 心里不断琢磨着:优昙本来长得就像观音菩萨,若是换了扮相必定更像了。虽不知为何优昙好像很介意他的长相, 以僧人的角度来说明明是好事呀。我一会见到他,很难不想我老婆, 他必定心里介意难受,我就不看了吧。

阿丑扭头离开偏殿门口,打算去伽蓝后面的象园里瞧瞧, 她还从来没拥有过一头大象呢。

盛会忙碌, 伽蓝里的僧人们都去协助盛会的举行了,象园门口没有了看守。阿丑走象园, 可以看到栅栏圈起来了一片很广阔的草原,里面种了一些陌生的树木, 都是大象的食物,数了数,一共有六头大象。

此时那六头大象围在一起,时不时鼻子举起来, 看上去心情极好。

阿丑稍微走近一些,看到了一位熟悉的菩萨,是正惬意坐在地上喂大象的普贤。

普贤听到脚步声回头,对看见阿丑这事并不惊讶,狮驼国主要供奉文殊普贤,发生任何事情僧侣们都会与神像诉说,普贤几天前就知道狮驼国来了一个丑姑娘。

“阿丑,许久不见。”普贤站起来,和观音的纯白色衣物不同,普贤的衣物色彩是较为丰富的,青色的底衫斜挂一臂,袒露出一半的胸膛。裙摆是万寿菊的颜色,臂弯上挂着蓝色红色的披帛,白玉般的胸膛前面是三串金底宝石项链压着,随意站着都宝相庄严。

“哼。”阿丑瞪着普贤,说,“你怎在此,果真是要拦我的路。”

普贤摇摇头说:“狮驼国佛法盛会供奉四位菩萨,我前来也不过是显灵赐福,何谈拦你的路呢?”

阿丑说:“你们以前就总念叨,什么缘分,什么劫数定数,那么我在这遇到你,肯定会被你妨碍。”

普贤笑着说:“那么也许,就是上苍让你回头呢?”

“上苍不就是天庭,自然是和西天一样希望我回头的,你就是来拦我路的。”

看着她满脸不悦满眼的憎恨,普贤摇头无奈道:“阿丑,你回南赡部洲好好生活吧,即便是到了雷音寺也是白走一趟,徒费心思罢了。英娘已经皈依佛门,每天都在为你虔诚祈祷,你不该辜负她。”

阿丑咬牙,道:“我放着她被你们蒙骗,才是辜负她救我的情谊!山你们可以毁掉,东西你们可以收走,活的人你们抢不走,所以你们就骗她,你们让我失去。”

“阿丑,她不会跟你走的。能进雷音寺的凡人,都必然是一心向佛者,过凌云渡脱去凡胎,抛弃一切俗世贪求,她有一颗慈悲心,她是自愿想要修成正果的。”

“自愿?那我不悔改,不听你们的话,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我也是自愿被镇压的?”

普贤移开了视线,又给大象喂了个没见过的水果,说:“阿丑,我言尽于此,你要继续往雷音寺,我拦不住你,那时伤心难过岂不是又失去一次。知足常乐,你已经拥有过所有人一辈子都无法拥有的东西,你还有历朝历代皇帝都追求的长生。”

“知足不会让我快乐,得到才能快乐。”

两人的争执还没结束,伽蓝内浑厚的钟声响起,示意着盛会某个阶段到来,扮作四位菩萨的僧侣们该要启程游行了。

几名僧侣前来给大象穿戴上沉重奢华的宝座,一个莲花座台,背后华盖飘纱,非常之梦幻。

四头大象被带走,还有两头站在身边。

普贤看着她充满贪求的眼睛,便知道她对这从未拥有的动物也起了贪心。

普贤便说:“阿丑,如果这象愿意跟你走,我就将它送给你。如果象不愿意跟你走,你就回头往东去。”

阿丑竟毫不犹豫一口答应,反正她可以打诳语,可以欺骗,可以耍诈。他们有规矩尚且如此,何况自己没有规矩。

她拉扯起象的鼻子,被大象甩开了。

阿丑盯着大象看了一阵,看到它后方腹部的位置有奇怪的伤痕,像是长期挨打。

阿丑跑去不远处的栅栏边上,两根栅栏之间是特意削得很尖利的木刺横置着,如果大象想要逃跑,就会扎得遍体鳞伤。

她抓住一根栅栏使劲摇晃松土而后推倒,就这样推倒了一根又一根,直到出现一个足够大象经过的豁口。

阿丑还没说什么,两只大象的眼里已经有了精光,它们舒卷鼻子在犹豫。

“你们跟我走吧。”她没有询问而是要求。

普贤看了眼已经提起粗腿的大象,眉头皱皱。

两头大象就停下了步子,双眼仍旧盯着前面的豁口。

阿丑指着普贤桀桀桀放肆大笑起来,道:“刚还说自愿呢,怎又不让它们走!你也怕,怕它们不听话!”

普贤转身,说:“你们想走便走。”

象是有灵性的动物,且他的坐骑是白象,这些普通大象自然有些灵智听得懂人话。

它们也会权衡,所以选择屈膝趴坐在了地上。

阿丑走近普贤说:“它们是被打怕了才不跟我走,不是不想跟我走。”

普贤则说:“它们受佛法庇护,外界妖邪众多,即使软弱也情有可原。伽蓝僧人信仰尊敬我,所以也尊敬我的坐骑白象,它们是象,岂会打它们。”

“桀桀桀——桀桀桀——”阿丑低头捂着嘴笑,眼睛却往上抬盯着普贤,本就恐怖的样貌更多了几分阴冷,如同波旬一般让菩萨心惊。

她说:“你因为坐在象背上,所以看不见肚子上的伤。他们打大象,因为白象是尊贵的,象是低微的;龙王是尊贵的,龙是低微的;仙人是尊贵的,人是低微的。”

普贤惊觉,走到大象的后侧方看果真看到有很多伤。狮驼国对文殊普贤的供奉之高,相当于就在他的眼皮底下,竟不曾察觉这样的事,僧侣们没有耐心地用佛法感化大象自愿驮载,而是用痛苦来驯化。

“阿弥陀佛,阿丑,你自便吧。”

两头大象眼中湿润,缓缓向着豁口去。其中一头大象回头看向阿丑,伸长了鼻子向天叫一声,似乎询问阿丑要不要顺一程路。

阿丑很高兴地走过去,大象鼻子一卷就将她放到了背上。

“桀桀桀——我也有一头大象了,虽然只是暂时的,但是我想,它肯定会记着今天,今天有我,那我就是长久地拥有了。”

阿丑在高高的背上对现在地上的普贤说:“普贤菩萨,我要去盛会捣乱,你不阻止吗。”

普贤叹道:“阿丑,你与我对话已经赢了,我不会拦着你任何事。”

阿丑问:“如果我要让大象发疯,冲进盛会的街道,踩死你的僧侣和信众呢。”

对话,辩论,真是奇怪的规矩。就连和波旬对话时万一输了,也不能阻拦波旬祸害三界,那代表着劫难是定数,必须发生。

于是,那时候神佛们就会慈悲地闭上眼,不忍心看。

“铛——”伽蓝的钟声再次响起,盛会进行到下一个阶段,四位扮菩萨的僧人该启程了。

这一声也是警钟,在普贤脑海里久久回荡,他本想说你不会那么做,但他算不到阿丑的将来,潜意识以为她不会,是以自己多年认知中的阿丑,她本质不坏,她也有善心……

自己既然如此判断,又为何当年参与到镇压她的事情中呢。

普贤垂眸,不敢看她坚定且挑衅的眼神,说:“阿丑,我愧对于你,深感抱歉。”说着竟双手合十鞠了一躬。

阿丑从大象身上下来,拍了拍大象鼻子转身就走,没有接受普贤的道歉。

那边盛会已经开始。

“吱呀——”一声,偏殿的门打开。

走出来的人一袭白衣特意浸了莲香,还用檀香提前熏烤,头上金冠璀璨轻纱披肩,光着的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脚上的金镯碰撞发出当啷的声响。

慈悲的眉眼微微闭着,只是比神像稍清瘦一些,脸上有淡淡笑意,看上去更亲切许多。

优昙步子一顿,愣在门口,脸上本就不明显的笑意也立刻消失了,竟没有看到阿丑施主。她难道不想要看到自己扮作观音吗……

哦是了……在她心里观音菩萨就是观音菩萨,哪怕是见到了佛国的神像,神像也只是神像。所以此刻扮作观音的自己,在她看来一定是亵渎了观音菩萨吧。

那么身为一缕元神转世的自己,自然也不是观音。观音菩萨说他可以办到的事,究竟是什么?像是要成全他,又像是要用他去成全自己。

优昙走过地毯,走到一个特制的台阶上,一步步走上象车顶端的莲台坐下。

“哎呀……这可真是观音菩萨下凡呀!”周围的僧人们都纷纷称赞,说自己这一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像的,一个个都双手合十。

优昙都不言语,在思考自己到底算不算单独的一个人。是僧人,要听从菩萨的教诲和旨意;是元神转世,应当顺从本身的意愿。

那么“我”呢?又是怎么想,该怎么做呢。

四位需要在盛会上扮演菩萨的僧人都已经陆陆续续坐到了象车的莲台上,随着钟声又一次响起,在象车两侧的僧侣们也都纷纷开始念诵经文,往盛会的必经之路去。

两侧的信众们都跪在地上,诉说着自己的请求与遭遇的不公。

四位扮菩萨的僧人做着弹指赐福的动作,人们争先恐后站起来挤到象的身边,仰头高举着手,尖叫着、哀求着,请菩萨保佑。

优昙觉得这样的场面有些……可怕,信众的脸因争抢而扭曲,嘶吼时张大嘴巴还能看到唾液拉成丝线,粗糙不齐的牙齿和黑黢黢的嗓子眼,一张张嘴巴仿佛要将神分食掉。

他看向远处高台上给神像的供品,而自己像是给信众的祭品,而莲台上的神佛……或许是佛法的祭品。

潮音洞莲台上的菩萨睁开眼,优昙所想菩萨都知道,那么优昙所想就成了菩萨所想。

“……”观音深深叹息,再次闭眼。

狮驼国的盛会还在举行,年仅十八岁的优昙对这个场面感到畏惧。

他开始在人山人海里寻找阿丑施主的身影。

阿丑已经打算离开,破坏盛会也没有任何意义,她想:他们像是一颗完好漂亮的烂果子。

至于优昙……阿丑犹豫了一会,他是自己的好朋友,不是烂果子。

阿丑还是折返回了盛会的街道,她爬上高高的桅杆,扯落彩色的经幡,说:“我乃六十五年前佛祖镇压的丑大圣!魔波旬都不是我对手!桀桀桀——我出山多年就是为了今天大吃特吃!!我要吃光佛子佛孙!”

信众们一哄而散,有人被推倒踩踏,普贤出手施展保护的法术救下信众的命。

人们跑远或跑进了街道两侧的屋子里,只剩下四个扮菩萨的僧侣骑象难下。

“桀桀桀——”阿丑故意走得招摇,抬头看向坐在象身上的优昙,用命令恐吓的语气说,“今天丑大圣我就要抢了你们的菩萨当老婆!不乐意也没用!”

优昙错愕不言,看阿丑伸出手说:“优昙,走啊,还要去灵山呢。”

优昙看着这张远比所有人都可怕的脸,笑了笑展开手往下倒去。

阿丑施主接住了他,埋怨道:“都十八岁了又不是八岁,差点把我腰折了。”

优昙赤足落地,拉着阿丑就往外跑,一直跑出狮驼国。

阿丑大喊着与四只装扮得奢侈璀璨的大象说:“想去哪就去哪吧,普贤菩萨都会允许的!”

城外传来大象的叫声,城内的大象也举起鼻子叫着回应。

四头大象撒开脚步奔跑起来,地面轰隆隆作响。

优昙穿着洁白的纱衣,赤足上沾满了尘埃,他拉着阿丑的手一路跑,一路跑。

原来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补9.23更新

[狗头叼玫瑰]什么婚纱私奔现场(?)

第126章 我想亲你 到底是你在想,还是我在想,……

离开了狮驼国, 优昙拉着阿丑一直往前跑,直到裙摆被灌木丛勾到,不得不停下脚步。

凡间普普通通的衣物自然会沾惹尘埃, 林间潮湿的地面每一步溅起的泥水都沾在裙摆上, 变成了棕色的、泥色的, 还有少许断掉的草叶。华贵的布料却不及粗麻衣结实, 这样奔跑一段路已经被划得破损不堪。

阿丑看着这个会被俗世污垢染色的“观音”, 心里却有两种感觉,一种觉得老婆这样更有亲近感, 另一种则是觉得不像了。她知道这是优昙,仍旧止不住地借这样貌装扮去看另一个人。

优昙将被勾住的裙摆整理好, 看见阿丑正端详着自己,他不禁抿唇。优昙抬手将整个头面装扮都摘了下来, 黑色马尾制作的头发与白色的头纱混在一起,他对待此物像对待菩萨一样尊敬, 虽摘下却没有乱扔,寻了个高处放着。

沉重的金冠掉下来将地面砸得略微凹陷。

头上空空如也,三千烦恼丝没有了, 他心里却更烦了。

“阿丑施主, 我……”话到嘴边,却分不清自己想说什么。

我不是观音菩萨, 我只是一缕元神转世。

我就是观音菩萨,但我只是一缕元神转世。

“这个收好呀。”阿丑没有察觉到优昙的犹豫和矛盾, 她对金灿灿的执着始终没有改变,第一时间将金冠从地面捡起来,随意用自己的衣服擦掉上面的泥土,“等我把英娘找回来了, 可以用这东西买很多东西,过上好日子。”

她蹲在地上时,看到优昙光着的脚上也站了诸多泥叶,泥地里还混着血丝。

“你的脚好像受伤了。”阿丑让他坐下来看看,这才发现脚下被石子和树枝划破,只是他顾着奔跑竟完全没有觉得痛,此时停下来经这么一提醒才隐隐作痛。

阿丑说:“哎呀,我忘记先给你偷一双鞋换着了,这跑了一路多痛,我背你去下一个城镇吧。”

优昙不愿意阿丑背着自己,他已经长得个头高高的,让她背着自己就像一座小山笼罩。优昙没见过阿丑被镇压时的情景,只听她说过是被困在山中间,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但每当要想象那个画面的时候,眼前却是那只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猴子,猴子的脑袋变成了阿丑,那么孤零零地压在山下,风吹雨打。

“我还可以走的,刚才都跑过来了。”优昙坚持自己走,走仔细些便是了。

阿丑将放在高处的头纱扯下来,说:“你非要走,把脚底心裹着别继续沾了泥水。”

优昙不愿意,拿过头纱低头说:“这……这是扮菩萨的头面,岂能裹在我的脚上?对菩萨的大不敬,是亵渎呀……”就算自己是菩萨的一缕元神,也要分个轻重大小,岂能对本尊不敬。

念及此,优昙心里更加别扭。

阿丑一把将白纱夺回来,说:“亏你还出家人,难道我老婆是那种小心眼的菩萨吗?你受伤所需,莫说是头纱,就是他的衣服也是可以用!”

“阿丑施主,我……”

话未说完,一声象鸣在不远处响起。

刚才一起跑离狮驼国的一头大象也缓缓穿过树林,它身躯庞大,走得有些艰难。它竟没有和其他象一起走宽阔的平原,更像是特意来寻阿丑的,象是有灵性的动物,特意来驮他们一程。

大象鼻子一卷将阿丑先卷到背上,阿丑又拉着优昙的手将他拽上去。

阿丑坐在前面,优昙坐在她背后,这样视线就不会因为他高而被遮挡。一路前行,可以看到山林间惬意舒适的景色,让疲惫的身心得以小憩修整。

而这样坐着,就像是优昙抱着阿丑。与阿丑拥抱他时那种满足安心的感觉不同,反而是紧张的、无措的、甚至自觉往后挪一些位置保持距离。

他心里又在翻来覆去地思考:如果菩萨旨意是要我陪着阿丑走下去,我所做的究竟是不是我自己愿意的?我从盛会离开,无异于叛出佛门。又或者是我误会了菩萨的意思?

“优昙,你是脚痛得说不出话吗?”阿丑脑袋后仰看着他,又说,“我刚才看见你坐在象车上的时候并不高兴,为什么呢?所有僧人不都应该以能够扮菩萨为荣吗?”

她后仰看他的时候,脑袋就抵在他的胸膛,边上就是他因奔跑而跳动得很快的心。

“我……阿丑施主,前日在观音殿里,菩萨显灵了。”

阿丑立刻坐端正,自己的两个拳头互相碰撞,说:“怎显灵了都不来看我!哼,定是疙瘩头下过怎样的命令,不许他见我!我就知道他们从头到尾都不同意这门婚事!”阿丑气得骂骂咧咧,又问,“为何独独见你,他是不是吃醋了,误会我把你当成他了?唔,不过菩萨老婆比杨戬老婆好哄,不像杨戬,哪怕是叫他心肝宝贝都没用……”

说到杨戬,就想到那一场浩劫,天火陨落,杨戬战败浑身是血地被玉鼎真人带走。阿莲差点被元始天尊打回原形,耗尽力气焚天相搏,最终被太乙真人求情保下,却不知被打落去了何处。

平时说什么神佛不可以干预人间事,那场浩劫大战,又是掀起多少风雨雷震,干预了多少的人间事?

如今百年未过,他们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呵!佛法盛会!

阿丑低头,右拳头打左拳头,左拳头打右拳头,满腔怒火没地方发泄,恨不得立刻就到雷音寺。

她后悔了,怎么就没在普贤说不再拦着她的时候直接提出要求,一阵风卷她去灵山呢!

“阿丑施主!”优昙前倾伸手,两只手分别抓住她的两个手腕,“你打我的腿吧,它已经在痛了,你不要伤害自己。”

阿丑看着自己被打得发红的手,咬牙道:“没事了你松手,我不打你,也不打我自己,我去打讨厌的人。”

大象载着两人出了树林后就分开去寻找自己的同伴了。

金冠和宝石项链实在沉重,如今又没有个收纳的法宝,犹豫许久,阿丑只好随便挖个坑将金冠和宝石都埋了,她拍了拍土,说:“就当是送给地母了。”

“地母地母,这是我好朋友优昙。”

“阿弥陀佛。”优昙不知所措,只好对着那个土丘行礼。

优昙的脚在就近的伽蓝借了些药涂抹,休息一天就能好了。

狮驼国发生的事情还没有传过来,优昙也并非是厚着脸皮在冒犯佛法破坏盛会后仍旧要沾伽蓝的好处,是来询问伽蓝的老僧,如果自己想要还俗,该如何?

老僧对此大为费解惋惜,说:“优昙小法师,我看你天生福缘深厚,又有菩萨相,若是好好修行必定功德圆满成正果的呀!”言辞恳切,语调可谓痛心疾首。

优昙有些迷茫,恍惚道:“我已圆满……因圆满而没有缺憾,因没有缺憾而有缺憾,因有缺憾而不圆满,所以我要弥补这缺憾。”

老僧听得云里雾里,试探道:“小法师,难道你……你有心上人?唉!糊涂呀,像你这样年纪的僧人我见多了,只是因血气方刚,经不起外界的诱惑,女子稍微漂亮些,身段妖娆些,就动摇了内心。那些都不是错误,是修行路上的考验,只要迈过去了,一切就都过去了。”

老僧实在不忍心如此好苗子被俗世所误,便递来一本心经,让优昙好好念诵。

优昙在伽蓝借住一天,回到禅房没有翻开心经,这本就是大多数僧人背诵烂熟于心的。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①

优昙止声,可自己的烦恼,却是来自于菩萨呀。

他抬眼,视线穿过窗户看向外面,看到阿丑施主从院墙外翻进来。她原本说不想进伽蓝来,那些神像都像是在监视她,此时夜半深更,怎又过来了?

优昙整理了一下老僧所赠的新的僧衣,以为阿丑是来找自己的,见她竟往观音殿去。

“……”优昙抿唇不语,心里说不出别扭。他与阿丑施主的一言一行,菩萨都知晓。而菩萨与阿丑的前尘如今,他一概不知。

他犹豫片刻,也往观音殿去。

此时夜深,值守的僧侣也都回了禅房休息。殿内的烛火早就燃尽,檀香也焚断,静悄悄看不清切,只有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

阿丑发现,自从优昙扮了观音,她就越发想念菩萨老婆。尤其听到优昙说菩萨显灵了,却不见她,这让她心里没了底。再加上普贤菩萨所言,她就算去了雷音寺也不会有任何收获,如果连英娘都不会跟自己回去,更何况是观音……

她心里憋得难受,来到观音殿内,她盯着神像看了许久,见神像没有任何动静更是生气。

阿丑爬上神像,横躺在端净瓶与掐诀的臂弯里,除了有些冷硬,倒也不会硌得慌。她抬起自己的双手轻轻拍打自己的脸一圈,说:“我总睡不好,每天夜里都有很多梦。优昙如果是你那一缕元神转世该多好……为何我与他抱着的时候,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就没有了呢,他真的不是从我心里离开的吗?”

神像没有回答。

静静站在门外的优昙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既有立刻告诉她自己就是菩萨一缕元神的真相的冲动,又不希望她因这个前提而对自己更亲近。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急促,被殿内的阿丑听到。

“难道是老光头瞧见我了?那必定要去抄家伙驱逐我了。”阿丑连忙跳下来,打开门见竟是优昙,“优昙?”

优昙止住脚步,内心挣扎片刻,比起因为“别人”而得到的,他还是更希望是纯粹的“自己”得到的,哪怕自己只是个有些菩萨相的普通人。

“我要还俗了。”优昙没有提自己是一缕元神的事,他看着阿丑说,“你……你连猴子、莲花、三只眼的老婆都有,我这样的普通人,你要吗?”

“啊?”阿丑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她皱眉摇摇头说,“我的老婆们被我连累,他们当神仙都落得那般下场,你只是个普通人,我们只是结伴而行到西天的呀。我去找我的朋友,你去问你的修行。”

优昙也摇头。

菩萨说他是因为阿丑而来到人世,那么或许,世上就不该有其他比她更重要的事情。

月光洒落在他的脸上,他目光灼灼地说:“阿丑,我想跟你在一起,一起到灵山,无论结果如何,都一起去南赡部洲,我想去你的那座山看看。”

阿丑心里头自然是高兴的,她已经很久没有新老婆了,而且他在听过六十五年前的那场浩劫后,仍旧敢当她这个大魔头的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