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问罪黄巾 我从此以后,都不会理他了!……
按照人间南赡部洲汉王朝的时间来计算的话, 这一年是中平元年,以张角为首的太平道信众们约定了时间,以头戴黄巾为信, 共同起义。
大清早天还没有全亮, 阿丑就高高兴兴拿起镰刀准备出门, 与观音说:“老婆, 我要去干大事啦!我们要打去雒阳, 把皇帝揍一顿,然后让他把东西都分出来!唔, 可能会比较久,兴许我半年才回来。”
她知晓老婆不忍心看杀生, 更何况是人间战争,可谓生灵涂炭, 尸横遍野,不得不分开久一些。
观音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打坐的空地, 变化成了粗麻衣物的观自在。
“嗯?”阿丑疑惑,点点头分析说,“桀桀桀——我知道了, 这回是真的要分别好久, 不舍得我了!桀桀桀——那,那这回道别, 亲多一点,亲久一点!”
“……”观音沉默地往前迈出一步, 跨过破旧的门槛,从这个临时的家里走出来。
菩萨长叹一声说:“阿弥陀佛,我……贫僧与你同去。”是以人的形象,菩萨的身份。
人间如此, 苦海无边,即便不是在漩涡的中心也仍旧是逃不开涟漪的波及。太平道一开始并无越界的想法,也曾只想着缓解人间痛苦,消解苦难。
可是随着各地豪强割据,本就沉重的赋税变得更难以承担,土地被大户兼并,不仅仅是一碗符水能够缓和的。
观音这些年只默不作声跟着阿丑各地“逃难”,在每一个临时的家中安静等候,可菩萨的眼睛又岂会被家的墙壁挡住。无数的化身也都在不同的地方目睹着苦难,已不是“赏善罚恶”能够度化。
“咦?”阿丑闻言很是惊奇,“你与我一起去?我自然是高兴的,可我也不希望你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菩萨摇摇头,说:“人间大事,神佛不可干预。我等因心怀慈悲,常有不忍,故而闭眼不看。或许,应该睁开眼睛,将苦难看仔细,唯有铭记在心才能在普度众生时更慈悲为怀。”
“嗯!”阿丑重重点头。
太平道的信众们纷纷扎着黄巾,以巨鹿县为起始,高举火把起事。
阿丑也扎上黄巾,一同响应祭坛上张角高呼的口号:“苍天已死!”
“苍天已死——”
“黄天当立!”
“黄天当立——”
“岁在甲子!”
“岁在甲子——”
“天下大吉!”
“天下大吉——”
随着最后一声落地,黄巾众人跟随各部将领冲出去,带着无尽的愤怒和怨恨。
“桀桀桀——去抢吃的咯——”阿丑大喊着跟上人群,刚跑出城寨想起老婆可能没跟着不禁回头,看见一身麻布衣的观自在站在城寨门口低着头,手里是一条没有扎到头上的黄巾。
黄巾在掌心飘动,两指掐诀正算着什么。
阿丑参与到了这件事情里来,这件事的结局是模糊无法确定的,但这件事情中的关键人物,整个黄巾军的最高头目张角,单独算他的宿命是清晰可见的。
寿命就在今年终结。
观自在抬头看向天空。
灰蒙蒙的天,分不清是苍天诸神要用阴云遮盖自己的身影窥探人间,还是人间的烽烟熊熊遮蔽了天空,不想让神佛看到。
天子乃顺应天意而成者,如当年阿丑救下刘询,最开始被天庭问责,但当刘询成为天子后,阿丑却没有背负起“因救刘询导致改变了人间帝王”的罪责。在刘询成为天子的那一刻,天意就变了。
如今黄巾众人起事同理,如果黄巾赢了,攻入雒阳杀了现在的皇帝取而代之,那么张角或者其他登基的任何人,都将是天意所选的新一任天子,阿丑辅佐天子成就大业,乃是顺应天意,大功一件。
反之,如果黄巾众人落败,便是钉死在板子上的叛军逆贼,阿丑参与此事,就成了违逆天道。
天可改人,人也可改天。
只是,每一个改了天命的人,都说自己是天命所归。
意识到这件事的菩萨很犹豫,无论是立场身份还是其他,菩萨都不可以认同,人可改天这件事。这一个认知背后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件事情,而是事关三界的大格局,是远比浩劫降临还要可怕的事情。
菩萨只能紧紧抿唇,当做不知晓,哪怕已经走下莲台来到人间,依旧、必须、只能,维护天道、维护天庭与灵山、维护佛法,以及和光同尘道法。
“阿弥陀佛。”观自在叹息一声,掐诀的双指松开摊掌,掌心的黄巾被裹着尘土的风吹走。
无论是从人间格局还是朝廷的底子,抑或是黄巾军一些头领的寿命来推测,即便是算不到,也猜得到了。
等到尘埃落定时,参与到这件事情里的阿丑又将成为天庭与大西天的问责目标,哪怕她已经是无法上天下地的人了,仍旧能因一句“冥顽不灵,不知悔改”而降罪。
“老婆,怎么了?”被风吹走的黄巾落到了阿丑的手中,她折返回来几步站定到观自在面前,以为是因太平道涉及太上老君,菩萨头戴黄巾不合适,她想了想,把这条黄巾也绑到了自己头上,“桀桀桀——我绑两条,这样算下来,相当于我们一人一条。”
菩萨看着阿丑,说:“阿丑,此事,你就不要继续参与了。”
“……”阿丑一愣,仔细盯着观自在认为这是波旬变化,老婆一直很支持自己参与在太平道的事情,怎如今起事了却反对了?
一身粗麻的观自在没有接话,只是忧愁地垂眸看着阿丑,可以看出少许的犹豫。
“……!”阿丑一惊,转身就跑。
一股与混着尘土的风沙不同的清风向着阿丑卷来,她被温和的风包裹着,心里却止不住的发凉。
“放开我!我要和他们一起打!我也要冲到前面去!你怎了,为什么突然改主意拦着我,若是不允许,为何早二十年不说,现在眼看着好日子要来了,你却不让我去了!”阿丑在那阵风里不断挣扎,风无形无力,她看似不受限制却挣不开无形的束缚。
“阿丑,就当是我的私心吧。”话音落地,清风卷着的阿丑逐渐缩小变得透明,与风化作一体,风调转了方向,吹拂过观自在的端正的身躯,有一股风穿透进了菩萨的心里。
阿丑来到一片净土,这里只有金色和白色的云朵,她不断奔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边界。在虚空之中,却能借着此时此刻的观自在,看到汉王朝大地上发生的事情。
“我自己有眼睛,我自己可以看!我要出去看,仔细地看!”阿丑生气地扯着地上的祥云,“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杀生,可我现在什么都没做呢!倘若遇到了敌人,我不会无端就杀了,他们若是先要杀我,难道反击杀了他们也不行吗?”
菩萨没有回答。
阿丑气得坐在地上,思来想去想不明白,她试图说服老婆:“就算因为我杀了人要罚我,不过就是再关进山里,反正我也能出来的,你嘴上说着希望我能得到想要的一切,我能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为何又拦着我呢?”
说着又生气又不甘心,还有被欺骗辜负的感觉,阿丑咬牙说:“亏我那么喜欢你,所有老婆里我最喜欢你,可你怎么能让我这么失望呢,我的心里有点凉,有点痛。”
菩萨还是没有回答。
虚空里所见的画面一直在变化,可以看到人群冲进了官邸抢夺粮食和田地,所有不肯投降的官兵都被当场格杀,人们高兴地分配着战利品,每到一处就有当地的百姓响应。
阿丑虽生气,但见黄巾军进程顺利,她心里也松了口气,嘀咕着说:“哼,等我出去了,一年都不会理你,不,十年!”
黄巾军声势浩大,起义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各州郡的百姓们响应黄巾,粗略加起来竟有十多万人。
其中青州的饥民最多,一度到了人相食的地步,也因此在起义初期十分积极。
饥民们得到了粮食,脸上洋溢起苦涩的幸福笑容,坚信一切都会向着更好发展的。
黄巾势力越来越广,占领下的官邸和城池也越来越多。
阿丑坐在菩萨心里的净土之上,看着黄巾军如此顺利,离雒阳越来越近,她气也逐渐消了少许,碎碎念着:“哼,看在你没有捣乱去阻止黄巾军的份上,减掉一年吧,九年不理你。”
然而,随着朝廷做出响应,这些由农人组成的黄巾军很快就溃散。
同年张角染了重疾,一病不起。
下属给他画了符水端来,张角苦笑着摇头,知晓这不是药,只能救一时的心,救不了真正的病。他问身边的人,自从巨鹿起事后就没有再见到阿丑,她有说要去什么地方吗。
太平道初期阿丑去偷粮食帮忙渡过了很多艰难的时刻,起事的时候她也很高兴,可在那之后再没有她的消息。
营帐的帘子被人掀开,走进来一位穿粗麻衣的男子,黄巾军的人也都认得,是阿丑的老婆,观自在。这么些年,他们也都习惯这个反过来的称呼,而对丑家夫妻的印象,也从不正常的人变成了可能是仙人。
十几二十年他们的样貌都没有变化,如何会是人呢?
“观郎,求你救救大贤良师吧!他救了那么多的人,不应该有个好报吗?”人们围着观自在,希望这个一直静静旁观的人或者仙,能够在此时伸出援手,同时他们也向身后张望,“你丈夫呢?阿丑呢?”
“怎么会这样?”坐在观音心中净土上的阿丑眉头紧皱不断摇头,几乎是一夕之间,如同山崩倒塌,黄巾军主力毫无招架之力,而张角又在此时倒下,眼看着大好的形势快速下滑。
阿丑气得跺脚,说:“放我出去!也许就差我一个呢,也许每家有很多人都像你一样,觉得不差我一个,想保护好身边的人不要参与,到最后就是差很多!”
观自在到张角的矮榻边上坐下,慈悲的眉眼看着张角,却是摇摇头。
话音落地时天上的阴云里响起轰轰的雷声,低沉的氛围令人不安且沉重,空气里可以嗅到水汽,是大雨将至。
张角看向观自在的眉眼,像是一种遗憾,一种犹豫。
他的确救了很多人,然而战事起也杀了很多人。佛门不讲杀生的原因,只看杀生的结果,此时就算放下屠刀也不会得到多活些年岁的奖励,事态已经逐渐定下。
观自在转身离开,消失在了营帐外。
营帐内众人纷纷哭起来,原来他真是神仙,原来神仙真的没有想过站在苦众这边。
观音心中净土上的阿丑生气得到处扯云:“你为何不救他!你是菩萨呀,你是大慈大悲的菩萨呀!你说要和我一起参与到起事来,你说不会闭上眼睛,会仔细记住苦难,你,你怎么能骗我呢!”
菩萨仍旧没有回答。
“老婆,你放我出去呀。”阿丑停下凶狠的语气,她知道菩萨老婆最心软了,便换做温和柔软的语气,却仍旧没有得到回答。
她十分恼怒地在净土走了很久,无边无际,到处都是金色的白色的云。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一团小小的乌云,乌云里雷声滚滚,电闪雷鸣。
“咦?你的心里有一朵乌云。”雷声停歇,阴云却没有散去。
阿丑找不到离开这里的办法,只能坐在云上透过虚空看外界的变化,她坐在这朵云边上,这是净土里唯一有情绪的云。
“喂,乌云,你说他们佛门菩萨是不是很坏!我多相信他,多喜欢他,居然在那么重要的时候把我困在这!同样都是阻止我做想要做的事情,他,他和疙瘩头没有任何区别!”
乌云雷声阵阵,开始下雨。
“其实我也知道菩萨心好,不希望我杀生背负因果,也担心我被天庭又盯上降罪,可他就不能与我商量吗?”
乌云的雨又停了,格外安静。
“最初没有拦着我和张角接触,是不是菩萨也觉得一些事情可以改变,阻止我,又是何时知道这样的结果呢?”阿丑对着乌云嘀咕着,“我以为他懂我呢,不是我自己参与得到的结果,只会让我一遍遍懊恼,以为就是差我一个,差一点就成了。如果我参与了付出了,就算失败了又被压进山里,我也认了。”
乌云又开始下雨。
“不。”恍惚好像听到这样一个声音,等阿丑站起来试图寻找声音来源,净土里又是那么安静。
汉王朝的变故逐渐平息,随着黄巾众主力的倒下,其他各地零散的队伍也在几年里逐渐被各方势力剿灭。
一身粗麻衣物的观自在,行走在一个个已经结束了战争的战场遗迹上,地面横着一具具尸体,每一具尸体下都有鲜血蜿蜒,逐渐渗透到土地下,每一脚踩下去都如同踩到了水塘,发出啪嗒的声响。
观自在在双手合十念诵着经文往前走,为亡魂超度,这是菩萨参与到这场战争里唯一能做的事情。
一步步往前,穿过死者堆,粗麻衣物变成了洁白的法衣,步步生莲,周围有淡淡金光。
菩萨没有像平常那样闭目落泪,而是定定地看着前方,前方有一个胜利者为了彰显自己的功勋而用尸体堆起来的小山丘。
菩萨睁眼看着这样的场景,眼睛越来越大,几乎快要从眼眶里脱出。肤色变为青色,洁白的纱衣也变成了多彩的披帛,诸多手臂拿着法器,怒视人间。
忿怒相并非是因愤怒,是因怜悯慈悲,可为何要叫“怒”呢?是怒自身,怒自身不可干预人间,怒自身无法消解人间苦厄。
神佛要众生平等,朝廷的士兵和黄巾众人,哪边都不能偏袒,否则各自偏私,又是一场武王伐纣封神之战,最终变成各方斗法,殃及更多人。
暴雨倾盆,冲刷去士兵们与投降的黄巾军们脸上的土灰和血迹,也冲刷掉地面的血迹。
被困在净土多年的阿丑咬牙切齿,道:“你哭什么,你要是觉得人们可怜,你就不该拦着我,放我出去!”她在净土里待了好几年,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讨厌菩萨老婆。
她想到了那个词,负心人,观音是她的负心菩萨,净土里这些年,竟一句解释都没有得到。
“我又不是不和你讲道理,你给我一个理由呀!”
“你不说话,我就讨厌你!就算你放我出去,我也讨厌你,我一辈子都不会理你了!”
忿怒相的观音没有说话,看向脚边的青皮狗。青皮狗脑袋一甩,突然咬了菩萨一口,一团金光从菩萨的手心飞入青狮腹中。
观音面色愠怒,看着青皮狗说:“孽障,你随我修行多年,竟无端伤主,我已不能教你,你走吧。”
青皮狗低头发出呜呜的低吠声,扭头就驾云离开了。青皮狗才离开不久,雨势就变小,天光乍破,一道金光照在堆起的尸体小山丘旁,落在观音的忿怒相上。
青面怒目的观音抬眼,看见天庭诸神和大西天的佛菩萨们。
玉帝深吸一口气,问:“尊者,阿丑呢?”
“阿弥陀佛。”青面观音说,“阿丑已失踪多年,只有贫僧在。”
“尊者,多年前张角等人妄图逆天而为,当时千里眼在太平道中见到了阿丑身影,此事少不得她撺掇,菩萨既然在,慈悲为怀,为何不阻拦她呢?”
青面观音的眼睛瞪得十分凸出,如同铜铃一般,回答说:“贫僧不可干预人间事,人做出如何的决定,该如何发展便如何发展,阻拦,岂不也是……干预?”
菩萨想让阿丑去做想要做的事情,去改变认为可以改变的事,但当结果已经明朗可见时,不想阿丑再次受到不应该有的惩罚。
阿丑不惧再次被镇压,可菩萨不愿意她再被镇压。
“尊者,敢问阿丑下落。”
“陛下,阿丑失踪多年,是贫僧长居于此,为知晓人间天命,混在黄巾之中,行一些超度之事。”是诳语吗?也不是,就连黄巾众人都以为阿丑失踪了。
“敢问尊者,知晓天命乎?”
“阿弥陀佛。”观音看着玉帝说,“贫僧已知天命,不可言,不能言,不敢言。”
“……”玉帝深吸一口气,恍惚也知晓观音的意思,每一个盯着人间变故的神佛们心里或许都有相似的答案,也有着同样的默契,不可以说出来。
诸天沉默许久,王母说:“诸位请赴瑶台会。”
两家神佛皆往天庭赴会,观音此举十分明显要包庇阿丑,大西天的如来还没回归,一切需得从长计议。
待天上阴云尽数散去,两家神佛都去了天庭。
尸体堆里,一个被压在最下面的白胡须老头艰难爬出来,碎碎念着:“哎哟,压死老道我了,唉,大士怎如此实诚,打个诳语能如何嘛。”
老头摇身一变,竟是太上老君,他化作贫农直接参与到了黄巾战事之中,为了显得像吃不起饭的老头,不小心弱得过头,被打死了。
太上老君立刻腾云离开此处,往青城山道场去。
才落脚,就看到一条青皮狗伏在地上干呕不断,它身形逐渐变大,嘴巴大张,一个人被它吐了出来。
“哼。”阿丑从地上站起来,咬牙道,“允许黄巾起事,原来是为了能多超度些人!不让我参与,是怕我打了皇帝拆寺庙吗!”她心里其实能猜到一些菩萨老婆的想法,可她恼怒老婆不与自己商量,一声不吭的,至少解释一句呀,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难道说一句“阿丑,我不希望你再次被镇压,我想保护你”很难吗?
她生气,愤怒,用诋毁的言语大喊着,却也是一种保密。
“咳咳。”太上老君缓步走来,看了看阿丑,装作自己一直在此地,说,“阿丑,好久不见呀,你怎来我青城山做客了。”
阿丑正恼火没地方撒气呢,看见老头就冲上来说:“老头!不是你教了张角法术吗,你怎不去救他?!太平道既然是你道门的事,怎么没见到你!”
“这个嘛,人间事嘛,授人以渔,其他我就不多干预了。”太上老君尴尬笑了笑,犹豫着观音很可能因包庇她而被问责一事要不要说。
犹豫片刻,老君说:“对了,观音大士……”
“因纵容我促成黄巾起事,包庇我干预人间大事,将被问罪受罚,是吗。”
“呃,你怎么知道?”老君心想那时阿丑已经被青狮带远了才是。
阿丑没回答,说:“我根本没有错,他也知道是两家的错,何来纵容,何来包庇。我讨厌他!领罚,就是领错。”
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从此以后,都不会理他了!”——
作者有话说:阿丑:我从此不想理观音![愤怒]你背叛了我们的感情!
观音:我从此不敢惹阿丑……[可怜]
第152章 我将出手 不如人的,何止一个波旬……
自从那场浩劫, 天庭和大西天两边诸神佛有一些被红莲业火所伤,为躲避灭顶之灾纷纷陨落入世,这些年不仅仅是佛门一直在努力接引自家佛, 老君也一直在接引自己的道人。
太上老君在青城山设下道场, 不远处就是普贤菩萨道场所在的峨眉山, 两人有时候也会走动走动, 谈论一些修行、参悟、接引、普度的事情。
两家同样努力了很多年, 但只接引回了极少数,更多人已经沉入苦海, 竟是道法佛法都无法指引方向的。
老君主张逍遥自然,便提出个想法:干脆就不管他们了, 如果他们还有这样的机缘,到了时候自己就会悟了。他们的天位空缺着, 不可能永远为谁留着,此举也是不公平, 倘若在他们自己顿悟回归天位之前,有更能胜任的人,也可指引别人升仙, 那时, 天位填满,旧者的机缘断绝, 时也命也。
普贤并未应下,只说还需考虑, 未必会选择相同的办法。
他们佛门怎么选择随便吧,太上老君自己就这么决定了,之后又与道门里的其他大仙,如太乙天尊等告知, 不必执着于将旧神接引回来。
老君亲自入世,化作凡人在南赡部洲大汉疆土走动,这一片被两家都惦记着的信仰土壤,自从武王伐纣之后神佛离开大地后,他们仍旧在生生不息的生存变化着。
“咳,阿丑呀,汉王朝的此次变故……已成定数,你还有什么打算?要去天庭找观音大士吗?”太上老君试探着问。
阿丑颇为不悦地瞥了太上老君一眼,反问:“我去天上作甚,自投罗网?玉帝下了批语我不可上天,谁知道去了天上会如何。”
“呃嘿嘿。”老道尴尬笑了下,又说,“那张角的确是我传授了法术,人间事自有方向,今日局面非你一人可扭转。”
“你想说什么,能不能直接一点?”阿丑心里本就烦躁,老头子碎碎念个没完实在是更叫她恼怒,立刻打断了话语询问。
老君很是犹豫,在原地踱步许久,阿丑的脾气他也明白,这么些年与天庭大西天的对抗老君同样是看在眼里的。当年她和孙悟空、灵珠子以及杨戬一起对抗两家之情景仍旧历历在目。
老君知晓自己道门下的仙家们有一劫,也故意跑开去捡八卦炉,任由仙家们陨落入世,想的就是入世后成为人的道门弟子,能够切身地感受人间苦难,在苦难里参悟道法。
百年前,佛门传入南赡部洲,太上老君对那些不上进的很是气愤,迟迟没有好消息!还留在天上的更推诿传度的责任。老君一气之下,在人间收了个亲传弟子,名为张道陵,同在蜀地建了个天师道。
天师道与已经存在术士并没有太大差异,以祈福驱邪为主,同样是减轻百姓们心中苦痛的办法。
而此次黄巾以太平道为基础,也是老君传授了张角一些最基础的法术,想借着这个事情切入,让那些入世的仙家们纷纷参与进来,一如当年武王伐纣。只要赢下战事,改了天命,作为根基的太平道就能名正言顺成为国之根本,好好弘扬道法了。
可惜啊,可惜!混账玩意,一个比一个让他失望,陨落入世的仙人里,未能感受人间疾苦参与进来也就罢了,毕竟人都是怕事的,竟还有帮着昏君杀叛贼的!
中原局势混乱,流民奔逃,随着黄巾军逐步被剿灭,太平道也几乎消失,只剩下少许残部也不敢提及。
黄巾军彻底失败后没多久,倒是出现个事情让老君眼前一亮,汉中张鲁继承天师道的基础上又做了少许调整,其推行的道德教化,令道德天尊太上老君颇为满意。
天师道因入道要交五斗米为信,所以也称五斗米道。
不入道者也不影响,寻常百姓只要是在张鲁治下的,也按照道德法来管辖治理,在这个乱糟糟的世道可谓清流安定之所,诸多流民都往汉中迁去。
“阿丑呀,其实……”老君将阿丑拉到屋子里说,“老道我和你说实话,其实,黄巾一事,我也参与了,只不过我不像你老婆那么实诚。唉,你说,到了老道我这样的境界,只要不把事情说穿 ,他们能如何?”
“他们能把你如何?他们只能把我如何。”阿丑瞪着太上老君,没有因为他的坦诚而感到高兴或者信任,他此刻说的特例早就知晓,不过就是欺软怕硬罢了。
太上老君有意想让阿丑和自己一起去汉中,阿丑完全不想搭理,她转身随意推开一间屋子的门,到屋里去各处翻东西,念叨着:“你还欠我一个金刚琢,如果不是你骗我炼好了法宝,我和我的老婆们肯定不会输的那么惨。”
“我怎能将这个法宝给你呢?”太上老君很是无奈地说,“阿丑你别翻了,屋里没有宝贝。”
“哼。”阿丑没有搭理,又往别的屋子里去翻找,这一间屋子里面满是道家的经文。
与之前所见的写在一卷卷的竹简上或者一卷卷的布帛上不同,屋子里的这些经文都写在一种比布帛还要薄的东西上,更奇特的是它看着比布帛要坚硬,却又比布帛要轻很多,一个个的文字写在上面有一种说不出的工整和舒坦,仿佛它就是为了记载文字而诞生的。
“这是什么?”
太上老君走进来看了一眼回答说:“阿丑,这是纸。”
神佛两家对经书的记载,长久都是竹简和布帛,这是由来已久的。自嫘祖养蚕纺丝开始,很多东西的传递就写在布帛上,常规收藏在一个地方的则用竹简,已经是千年之久的惯例了。
对于神仙们来说,文字的载体并不重要,哪怕是刻在石头上,也都是法术一挥而就。
书写在竹简上想传递也简单,同样是法术一下子的事情。
正因为事事简单,反而失去了那种为了办成一件艰难事情的向上动力,去研究创造。
“我见过张角的糯米符纸,非常单薄的一张纸,写了之后存放不了多久,所以很快就要放到碗中。”阿丑捧起手中的书册,最上面一页书写了三个字,《道德经》。
阿丑以前在兜率宫的时候听太上老君诵读过道德经,她听多了也背诵过,约莫有五千多字,如果是用竹简记载的话,需要四到五卷。
阿丑看向太上老君问:“你教了张角怎么做糯米符纸,这个写字的纸,是你炼的寻常法宝吗?它看上去不像能打架用。”
太上老君摇头,说:“不是,这是南赡部洲汉王朝的人创造的东西。”
前汉时对布料和杂物进行了新的工艺改进,造出了“纸”这个东西,又经过一代代的改良,它比布更轻便,比布的硬度高,比竹简容易堆放携带,它与“字”几乎像是天然如此,薄薄一张纸,就能写下一卷经书。
无数张纸叠起来,叠成厚厚一沓用针线装订起来,就成了书册。
一本厚一些的书,相当于一车的竹简内容。
这是神佛们从未设想过的,神佛们只会把一车竹简连带着马车一起变小收入袖子里。神佛们傲慢地想,这样的神通造化,是凡人生生世世也无法拥有的。
可是人办到了,比法术更神奇,他们创造出了新的东西。
神佛们为了更效率地传播自己的经文,也将记载经文的载体换成了纸,无论是天庭还是大西天的藏经阁里,纷纷换上了凡人们才创造出来不久的新东西。
阿丑不曾见过纸做成的书籍,是因为纸对百姓们来说过于昂贵,还不如粗布容易得到。它虽携带方便,却也容易损坏,即便是用得起纸的贵族们,也还是布帛优先。除非是宫廷中需要大段记录文字且固定存放时,才会使用到纸。
阿丑放下手中的《道德经》看了看太上老君说:“我以为只有波旬才比不过人,细想来,何止是波旬。”
她转身就要走,不想再和任何的神佛再有关系,就连她最相信最喜欢的菩萨老婆都会骗她,去向她厌恶的天庭领罚认错。
阿丑走下青城山,青狮和它头上的灰老鼠紧紧跟随。
“菩萨也是为你好呀,阿丑。”青狮以前很讨厌阿丑,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它不知道自己对阿丑的看法改变了多少。它对菩萨忠心耿耿,菩萨开心它就开心,菩萨难过它不太懂为什么菩萨会难过,菩萨暗中交代它带着阿丑离开,不要回去,它也听话照办。
既然不回去,不就是一直跟着阿丑的意思吗?
才走到山下,就看到了两个久违的动物朋友,正是青蛇和白蛇。两条蛇之前跟随普贤菩萨在峨眉山修行,白蛇悟性较高,修行至今已经能化形不留破绽,青蛇还有一定难度,它修行不专心,至今化形只能化一个头,甚是古怪。
还因此导致蜀地近来多有美女蛇的恐怖传闻,其实都是青蛇化形失败被人偶然撞见。
白蛇一直感念观音菩萨的救命之恩和点化恩情,因此在化形的时候难免有几分相似,也是一身素色纱衣,发髻簪了头纱。
阿丑站在台阶上一愣,看着白蛇说:“我也讨厌你!”
白蛇心中一寒,身边的青蛇往前站了一步,如今青蛇与白蛇认作姐妹,自然维护,便问:“阿丑,为什么这么说?我和姐姐在蜀地修行,和你那么久没见,你怎能一见面就说这样伤人心的话,是有什么误会吗?”
“我也讨厌你!”阿丑的气还没消,看谁都不顺眼。
就这么耽搁了一会儿,太上老君已经追赶过来,拉着阿丑说:“哎呀,阿丑呀!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倘若你想在人间生活,我可以帮你换个样貌,你也换个身份嘛。毕竟有先前那些事在,你若是干预了人间大事,必定认为你是故意报复。”
换个样貌?换个身份?让她不要当她。
“糟老头!我最讨厌你!”阿丑气得对着太上老君邦邦两拳,“你还道祖呢,好歹大西天佛祖能说了算,你祖在哪了!怎么畏畏缩缩的,你都参与黄巾了,却不敢告诉天庭知道!既不想事情败了背负干预大事的罪责,又想要万一赢了能弘扬道法,你和疙瘩头一样讨厌!”
“诶,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老君知道阿丑一直以来都对佛祖多有意见,咳,其实他在有些观点上是悄悄认同的,此时听到阿丑说他和佛祖一样,连忙否认。
“哼。”阿丑懒得多解释,跑下青城山离了山门,隐没进树林里。青狮一路追去,也逐渐失去了踪迹。
等太上老君想到应该给个符知晓她位置时已经晚了,完全算不到阿丑所在。
阿丑与青狮说:“我什么都没做,他们也会找理由问罪我,那我不如多参与,多干预,若是人间事事都有我搀和,被他们判罪,才不亏嘛!”——
作者有话说:[可怜]3K,早点睡
第153章 苦海别离 也许,是贫僧给阿丑带去了灾……
自从阿丑离开了青城山后, 就再也没有哪个神仙见过她,她似乎还特意避开了各家寺庙宫观,避免落入任何神像视野内。
只偶尔有一些偏僻地方本就没什么人知晓在意的土地神, 不经意见过一个丑陋的姑娘路过, 她身边牵着一条青皮狗, 狗头上趴着一只老鼠。
等有人问到这个无名且不重要的小土地时, 已经是老早之前的事了, 只知晓一个大概的方向。
这让天庭和大西天都感到深深的不安,如果她回到桃花源去生活, 可以让千里眼顺风耳盯着桃花源范围内,有什么动静能第一时间知道。
如果她在人间生活, 像有菩萨在身边一直照看着,也放心些, 任谁都知道菩萨不会偏私……呃,未必。
总之有人盯着, 事态都在可控范围内。
可现在,菩萨都说不知道她的去向。
对于观音菩萨参与到“黄巾叛贼”一事的处罚,自然是无法重重落下的。且在叛贼被清剿的第二天, 也就是人间的第二年, 释迦摩尼的转世也已到了三十三的定数之时,大西天将要迎回释迦摩尼。
“既然如此, 就交由佛祖判断吧。”
天庭虽明里暗里与大西天有少许观念碰撞的争斗,但两家对任何一个德高望重大慈大悲的修行者都是十分敬重的, 尤其观音这样在成佛之日为救苦难而放弃成佛,更发下宏愿普度众生者,没有人能说一句观音的坏话。
也因此,当观音包庇阿丑促成太平道怂恿黄巾起事后, 也纷纷为之感到惋惜。
文殊普贤和灵吉三位菩萨也来到落伽山,促膝长谈讨论佛法,希望大士以佛法为重,以座下弟子信众们为重。
“三位尊者放心,贫僧从未改变向佛之心。”观音双手合十,回答三位菩萨。
无论是质疑过佛法里的陈旧,还是重新参悟编写了佛经,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弘扬佛法。
“善哉,善哉。”三位菩萨没有寻根问底,他们无条件信任观音的话。如果连他们都质疑观音大士的言语是否真诚,质疑大士会为了一个凡人抛下佛法与众生,那么佛法根本就彻底动摇了。
种种怪异,想必大士必有不得不如此的缘故。
“阿弥陀佛。”观音垂眸,也没有向三位菩萨多解释。
文殊说:“三日之后,佛祖转世就该到灵山脚下了,大士……”
“贫僧将按时前往。”
“唉。”文殊不禁轻叹一声。
等到三位菩萨离开落伽山,观音站在高高的山崖上眺望远处的南赡部洲海岸,那一片多杀多争之地,苦海之沉重,就连转世的神佛们都跳脱不出。可同样,也仍旧有身在苦海却心存善念的人,比起入世的旧神佛,那些凡人更符合凡人们心中对神佛的寄托。
阿丑是天地新灵,她已经改变了地律,改变了天庭与大西天的旧格局……
观音紧抿丹唇,眼中欣慰,笑得却有些勉强。
海浪拍打在岸边,潮音依旧。风穿过竹林,竹涛依旧。
三天后,佛祖转世顺利回到雷音寺大雄宝殿,殿中诸位佛菩萨罗汉们视线纷纷看向走进殿中的那个凡人,那是一个独臂僧人。因佛祖有一臂为镇压孙悟空而断,涅槃未成,转世的佛祖便因此少了一臂,以残缺身躯在人间生活三十三年。
“怎会如此……”有僧人小声嘀咕,即便转世是残缺,过凌云渡的时候也该已经脱去这残缺的身体,重塑金身。
尚未脱去凡胎的转世僧人走进这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虔诚的看着诸天的佛菩萨罗汉们,这些都是他自小背诵的经文中所知晓的神灵。
独臂僧人行单手礼缓缓走向正前方的金色莲台,转身看向众人,又有些犹豫。
“我若恢复成了佛祖,还能回伽蓝看望师父吗?”
大殿之中寂静一片,连敲木鱼念经的声音都没有,只有供桌前的香花宝烛与油灯,因灯芯受潮而发出噼啪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站在金色莲台边上的迦叶上前说话,道:“那只是佛祖的一世劫难而已。”
独臂僧人沉默,又问:“佛祖回来了,那我还在吗?”
迦叶继续说:“众生即佛,佛即众生。你自小出家修行,虔诚向佛。僧人皆想成佛,而你为佛祖,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正果吗?”
“我……我修佛法,向往成佛,是成我自身之佛,非成一个已有之佛。”
殿内众人皆屏息,没有佛祖不愿成佛的道理,都是因那凌云渡的河水与先前不同,竟冲刷不掉肉身凡胎,细细算来也是多年之前那阿丑渡河之后才有的事情,也是她将波旬从欲界里放了出来。
她果真是恨大西天,原来从那时候就开始了报复。
雷音寺的僧人们交换眼神表达心中的不满,周围过于安静的氛围令人不安,最终所有视线还是落到了独臂僧人的身上。
坐上去吧,坐上去吧,无数的眼睛似乎都在说相同的话。
他们说为了三界,为了佛法,为了僧人,为了信众。能坐上这金色莲台是一个僧人的殊荣,可此时此刻独臂僧人心里想的却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独臂僧人还是坐了上去,随着一道金光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由内而外,逐渐恢复成为那一尊金色大佛,这并未脱去的凡胎则被金光逐渐吞噬,成为佛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阿弥陀佛。”众佛菩萨罗汉与雷音寺的僧人们纷纷顶礼,双手合十行礼称诵佛号。
佛祖既然回归,有关观音菩萨包庇阿丑扰乱人间秩序的罪责也该有个结论。
佛祖阖目,已经知晓这三十三年里的一些人间大事。也知晓观音为包庇阿丑而将阿丑隐藏了起来,如今不知晓她的踪迹,天庭想问责,但还是顾及了大西天,等佛祖回归后再议。
“尊者何故如此。”佛祖轻叹一声,似问似感慨,又说,“南赡部洲多杀多争之地,诸僧到那失了本心,惹来怨祸。尊者若能让南赡部洲允许皈依佛门,且由南赡部洲的僧人前来雷音寺求取真经,过往种种皆为云烟,阿丑和孙悟空、灵珠子、杨戬当年犯下的浩劫罪孽,也可勾销。尊者,亦可安心普度众生。”
观音并未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缓缓闭目,都知晓这是最好的办法,雷音寺所有人都默认观音就是答应了。
“是。”过了一会儿,观音走下云端,站定到雷音寺正中间,接受所有目光的审视。
对于佛门那些陨落的佛菩萨和罗汉们,如来竟是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说:“他们身有业力才会惧怕红莲业火,陨落是他们的劫数。他们没能度过劫难,或许就应该留在人间,今后都不必接引,由他们修得正果,自会再来灵山。”
事情似乎回归到了最初的模样,观音菩萨受佛祖令,负责传渡南赡部洲一事。
如来回归,法会结束,菩萨们也都回自己的道场去。
在之后一段日子里,两方神佛仍旧关注着南赡部洲的情况,试图打听到阿丑的踪迹。
一开始只听到一些偏僻地方的土地神说见过一个丑姑娘。
再后来,南赡部洲汉王朝为主的一些势力争斗似乎都有人瞧见过一个丑姑娘,她总是和叛军为伍。
又是一年盂兰盆会,会上除了佛门诸位,也邀请了一些仙家。
便提起了阿丑的动向。
“观音大士,那阿丑如今在南赡部洲东躲西藏却不安生,总在各处惹事,妄图扰乱人间秩序,如果先前黄巾一事是不经意的巧合,如今她总在叛军队伍里有消息,是铁了心要与天命为敌。”
观音垂眸,平静道:“阿弥陀佛,人间事自有人间帝王管辖,非贫僧可以干预。”
众仙佛皆有些惊讶,前来参加盂兰盆会的镇元子好奇问:“大士,你与阿丑关系特别,她在人间胡来,你岂能不闻不问。”
观音却说:“阿弥陀佛,阿丑本就是凡人。并未皈依佛门,也非佛门信众,我度她之事已是前尘旧事。”
“……”此言让在会的诸位纷纷交换眼神表达惊讶,观音怎么会不管那个阿丑呢?大士慈悲,怎会忍心阿丑误入歧途呢?难道是划清界限?这就更不对了,大士慈悲,怎会因为害怕责罚而与被度者划清界限?如果要划清界限,那天又为何领罪。
过了段时间,又有一些丑姑娘的传闻。
“嘶……阿丑杀人了呀。”
事情是一个脸上有伤的妇人在求神保佑的时候说,她丈夫死于战场,孩子疾病而亡,已无心活命,便将家里最后一块肉送给了一个路过的乞丐。妇人未能成功寻死,当天村子就遭了劫,是山头上新组成的土匪窝。
同一天夜里,那个丑乞丐就寻上了土匪寨子,念叨抢吃的能理解,为何还要抢人,难道你们要吃人吗?
那乞丐听声音是个姑娘,还说什么吃了一块肉,肉是很稀罕的东西,很像英娘之类的话,要土匪们放人。
土匪们自然不肯放人,还打算杀了丑乞丐挂在寨门上。丑乞丐掀开头发想吓唬人,即便丑如恶鬼也吓不退刀口舔血的恶人。反而吓得他们抽刀就砍,砍在了丑乞丐的要害。
“你们要杀我……我什么都没有,你们还要我的命?可是我已经长生不老,我连命这个东西,都不存在了。”丑妖怪气急,夺过刀也照着相同的位置砍了过去。
其他土匪见她身中数刀还不死,竟还反手杀了几个,这才惊吓不易得跑开了。
妇人也害怕丑妖怪,没敢抓住她递过来的手,等到那丑姑娘走远了,妇人才开始为她担忧。
可是妇人也无能为力,只能寻到一处庙宇,求神保佑那丑姑娘。
还有一件事,是临阵脱逃的士兵在求神保佑时倾诉的,说黄巾逆贼的残余势力死灰复燃,有个丑妖怪十分吓人,她凶神恶煞,谁要是想砍她,或者砍了她身边的人,就一定会被她所伤。
但是,丑妖怪再厉害也没用,因为最后那些黄巾的残余势力选择了投降。丑妖怪把他们骂了一顿,自己单独离开了。
诸佛菩萨罗汉们看向观音,迦叶着急皱眉,与观音说:“大士,阿丑杀了人。”
观音双手合十站在云端,说:“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这个回答没有任何问题,从前听闻人间杀生之事,所有佛菩萨罗汉都是这样回答。
渐渐地,大西天诸位觉得,或许是观音大士回归正轨了,毕竟原先偏袒,才是错。
观音垂眸,一幕幕前尘在心里快速掠过。
——阿丑嘴馋,总想吃肉,可一看到在身边的菩萨老婆,就会克制住自己的口腹之欲,她会满足地闻一闻味道,说:无妨!等你回落伽山的时候,我有的是机会吃!
——阿丑总爱打抱不平,瞧见那些抢夺田地的权贵就动手打一顿,不管什么后果,就算是要坐牢,她也会想着办法逃跑。可因为看到身边的菩萨老婆,就会想着不要牵连老婆,不要让老婆为难,于是她收敛许多,混在人群里见机行事。
——阿丑待人一直本着“他打我,我就打他”的原则,与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无关,权贵也好,贫民也好,只是因为被打了就要打回去。但因为心软慈悲的菩萨在身边,与穷苦者起了冲突,她就冷哼一声,咬牙切齿不甘心道:哼!要不是我老婆在,我肯定狠狠打你!
——那天她高高兴兴扎上黄巾说要和人们一起去抢吃的,菩萨始终担心一件事情发生:如果那天没有阻拦,阿丑会杀人。
——阿丑着急地喊着:我知晓你不希望我杀生,我现在还没杀呢!倘若遇到要杀我的人,我那时反击也不行吗?!
观音回答不了。
希望阿丑跟随本心带给旧世界新变化,身为旧神佛的自己却总是干预着阿丑的选择,哪怕嘴上一个字没有说,阿丑都会因为菩萨在身边而改变想法。
——也许,是贫僧给阿丑带去了灾厄。
因为凡人和菩萨,本就有违天道。菩萨已是圆满境,天道不会惩罚菩萨,所以惩罚凡人。
观音想要的不是佛法与阿丑的两全法,是佛法、阿丑与芸芸众生的万全法。
如果天地新灵的诞生注定要带来改变,就放开手,让阿丑不必顾及旧神佛的感受。
正如地律修改了,人间帝王被救时天命改变了,波旬几乎被她消灭,欲界被填实了……
阿丑为众生带来改变时,都是与菩萨分别时。
如果苦海能够不那么苦,爱别离就也不苦——
作者有话说:阿观:怨憎会,爱别离[可怜]。
阿丑:还爱,别离。[白眼]
第154章 气死皇帝 给什么老婆,我自己喝光!……
佛法言众生平等, 人人都可以回头,哪怕是杀生了一辈子的屠户,只要放下屠刀, 也可立地成佛。
可诸神佛唯独对阿丑如此苛刻, 说她是人, 要求她是人, 却仍旧以修行者甚至神佛的要求来监督她。并非真的希望她成为一个圣人, 而是在惧怕,惧怕她可能带来的未知改变。
“阿弥陀佛。”金蝉子站在灵山的山峰上远眺, 看西牛贺洲各个国家的百姓生活。诸僧引以为傲的佛国,也多的是吃不饱的人, 只不过,西牛贺洲的信众们不杀不争, 知足常乐,明白是自己上辈子造孽, 今生受罚,他们虔诚无比地信奉佛陀,希望来世能有好日子。
会有好日子吗?
金蝉子心中不由浮现这样的疑惑, 不, 他是佛祖的弟子,不可以有这样的疑惑。只是, 只是……旧法都质疑过,修改过, 还有什么是不能的呢?
金蝉子打算找一处清净的地方禅定冥想,便去了藏经阁。
曾经一卷卷书写在竹简上经文,走进来便能闻到一股竹子的清香。后来,为了方便收藏更多的经文, 又改为抄写在布帛上,布帛更容易保存也轻便,还可以用檀香熏,展开布帛都能檀香的香味。
如今,布帛变成了更薄更轻的纸,这样一本捧在手中,翻动书页,鼻子里闻到的不是竹子的香味也不是檀香,是字本身的气味,墨,似竹米的香,似腐朽的臭,混在一起分辨不清。
金蝉子随手翻开经书,不禁愕然。
藏经阁里的不少书籍都是在辩法大会之后重新修编,由观音大士主导。后来由于顾虑动摇佛法根本会让波旬有可趁之机,所以修编好的经书全都放进藏经阁中,并未落实用于传度。
哪怕是由金蝉子亲自带去南赡部洲翻译的那些书籍,大部分也都是旧经文,所以他才会在翻译时略作变动。
“大士重新修编的这些经书……竟……”金蝉子为眼前所见震惊不已,薄薄一张纸翻开,上面的文字竟不是完全落在纸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漂浮感,每一个字都留了余地。
是留给时间的余地。
经文,不,不如说是佛法,佛法是虚无缥缈的,而解读佛法的人永远在改变,如果将古老者的解读奉为真言圭臬,佛法就永远都是陈旧的。
观音重新修编的这部分经文留给了未来者的解读空间,也穿过时空告诉今后解读佛法经文的人:释迦摩尼曾言,天上地下惟我独尊,是那一个不净不垢、不增不减、不生不灭的我。
每一个“我”,都可以对旧法提出疑惑,都可以重新解读佛法。修佛法,是以佛法滋养自身,而非是被佛法禁锢。
“阿弥陀佛。”金蝉子放下书册,深深叹息。
可是,大士呀大士,你希望佛门弟子信徒们不被佛法囚困,自己却深深困锁在莲台上。
转念,金蝉子又心道惭愧,诸佛不从莲台上走下来,这是众生之幸,不可以个人感受评断。
将经书放回到格子上,金蝉子也想为佛门的佛法传度、众生的苦海之苦而做些什么。
第二天的雷音寺大雄宝殿上,金蝉子前来与诸僧一同听经。
或许是在南赡部洲待久了,金蝉子此时听到佛祖说“南赡部洲多杀多争贪淫乐祸”等评价,心中竟有一股无名火。说了那么多年,说来说去就那几句话,南赡部洲是多杀多争,可不争不抢就活不下去呀!
“佛祖。”金蝉子憋着这股怒气走到了大殿中央,这个位置莫名的熟悉。
曾经他站在云端看过这个位置,知晓站在这里的人在诸佛们眼里是多么渺小。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的金色佛祖庞然不可撼动,此时的佛祖转世回归,虽是大佛一尊,还没有到仰视不可及的地步。
“弟子以为,南赡部洲众并无根本之罪,归结于众本身多杀多争乃是荒谬,大西天诸菩萨罗汉陨落,亦有转世在南赡部洲者,百年回归者寥寥,连圆满者都跨不出的苦海,岂是个人善恶导致?今佛法不能度,是因陈旧不知变通,在汉帝王眼里不过是术法玩意,在平民眼里,与豪强无异,故而难以传度。”
当众反驳佛祖之言,才回归的佛祖沉默一会儿,说:“金蝉子,你轻慢佛法,是为大罪。”
“佛祖,当初辩法大会,诸佛菩萨罗汉共同商讨辩论,你开口允许修改佛法之中陈旧部分。经文修编至今已有多年,旧佛法传度艰难,还请佛祖允许将藏经阁中的真经传往南赡部洲,沿途新解,弘扬佛法。”
佛祖不言,在大雄宝殿的所有诸佛菩萨罗汉也都不言,只有盘膝听经的僧人们交头接耳。
过了一会儿,金蝉子又说:“请佛祖允许弟子,将藏经阁的真经带去南赡部洲,沿途新解,讲与诸僧。”
佛祖看着金蝉子仍旧没有说话。
“佛祖。”金蝉子再次恳求,说,“我自请入世托生南赡部洲,虔诚向西,倘若我能来到灵山雷音寺中,走到大雄宝殿,便将真经传我。”
“善。”佛祖终于应下。
随着佛祖双手合十,一道金光从金色的大佛身上打出,落在了金蝉子身上,金蝉子自此托生于南赡部洲。
待金蝉子转世后,如来又将观音传来雷音寺,说道:“尊者,金蝉子自请入世,欲传新法。凡有变故,必为天地之大事,不可草率,就以九九八十一难考验其虔诚。”
观音低头,一手托净瓶一手掐诀,应下说:“是,贫僧明白。”
观音回到了最初的、纯粹的佛门菩萨的样子,按照佛祖的安排,负责传法一事,为金蝉子往西来取真经铺设道路劫难,其他时候仍旧在各地普度众生,赏善罚恶。
在回南海的落伽山道场前,观音特意去了一趟五行山。
菩萨站在云端,金光微微。
伏在地面睡着的孙悟空揉揉眼睛看向天空,不悦道:“哼,观音菩萨,你来做什么?我都听阿丑说了,你可真是负心菩萨啊。”
“……”菩萨一愣,在阿丑没有消息的这几年里,她唯一能见到停留在原地等候的,只有孙悟空了。而英娘、灵珠子行踪变化,凡人之间想要时刻保持联络是根本不可能的,无异于大海捞针。
杨戬虽在玉鼎真人道场,但因面壁思过两百年时间未到,不见任何人。
阿丑会特意到五行山和孙悟空说这件事,可见是真的伤了心。
“……”唉,只有对菩萨伤心失望了,才不会顾及菩萨的感受。
观音心中叹息,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桃子。这个桃子也是很久以前阿丑在无名山的时候摘的,那时蟠桃还没种下,阿丑那座山里最多的就是从花果山移植过去的桃树。
菩萨手掌轻动,掌中的桃子就缓缓飞下去落到孙悟空的手边。
“哼,观音,一个桃子就想收买我?你真当我是一只野猴子吗!”孙悟空抓起桃子就要扔掉,但桃子到了手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往事一幕幕浮现心头。他没有将桃子扔掉,而是犹豫着咬了一口。
由法术保管着的桃子,就像刚摘下来一样新鲜,一口咬下去,甜蜜的滋味便在嘴里漾开,是花果山的桃子!
孙悟空又狠狠咬几口,桃汁顺着手掌流下,眼泪顺着眼眶落下,猴子呜呜地哭起来。
“观音菩萨,我没有错,这我不认。”猴子哭着说,“我技不如人,打不过你们,我认了。要压我千年万年我也认了,能不能让我回花果山一趟?我只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待着。”
观音摇头无法应答。
孙悟空本想放狠话,可他如今被压在山下,还能说出什么狠话呢?
孙悟空干脆破罐子破摔,冷哼一声说:“阿丑那么多老婆,我和阿莲杨戬都是不得已分离,菩萨你,还是大老婆呢。哼哼,阿丑与我说了,今后都不想见到你。你若是放我回花果山看一眼,等她下次来看望我时,我就替你说两句好话劝劝她。嘿。”
“……”观音顿了顿,只以淡笑回应,说,“泼猴,你休要放刁,诸多称谓不过是过客一场。你若是想要离山,需听我言。”
“……”孙悟空犹豫片刻,比起阿丑的家事,猴子当然更在意自己的自由,他咬牙冷哼一声说,“还请菩萨先说什么事。”
观音说:“金蝉子入世,将往西求取真经,未知他信念多坚定,何时启程。你的五行山在必经之路上,倘若他经过,你也可让他帮你揭下佛贴。”
“哦?哦?岂会有这样的好事,就这么放我走了?”孙悟空挠挠手,艰难仰着脑袋又问,“条件呢,什么条件?他又为何入世,他不是如来的徒弟吗,想要看经书,直接去看就是了。”
观音将原委道来,孙悟空不明白新旧佛法的不同,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弘扬佛法的事情,佛祖还要设下劫难考验,从南赡部洲一路跋山涉水到雷音寺,本身还不够考验吗?
“菩萨,老孙我笨拙,金蝉子去取经,你要设难,难道是让我也当他一难?”
“孙悟空,你一路保他西行,待到雷音取得真经,不欠他救你的恩情,便可以走了。”
“哦?”孙悟空眼珠子一转,听上去好像菩萨与佛祖的想法不一样,不过,随他们佛门怎么想的,他只想回花果山去,护佑一个凡人西行才几年,应下便是。
孙悟空连忙道:“好,我答应,他何时过来。”
“尚未可知。”观音说,“南赡部洲的汉王朝皇帝,如今不允许汉人皈依。兴许,要几世之后了。”
孙悟空着急地挠挠手背,说:“短则几个月,长则百年,这几世可以几年,也可以几百年。”
观音想到南赡部洲汉王朝如今的混乱模样,是啊,新生的孩子也许几个月都活不到。
“此事大因果,我也不能知晓时候。”观音摇头,看向晴空万里的天。
乾坤朗朗,岁月变迁。
南赡部洲的汉王朝,各处都有丑姑娘的传闻,渐渐地,人们又称呼她为“丑娘娘”,只是与数百年前被人们爱戴信奉的丑娘娘不同,如今的丑娘娘更像是一个吓唬人的传说。
这种吓唬,不仅仅对小孩有用,对大人也有用。
阿丑带着青皮狗和灰老鼠,在汉王朝各处走动,哪里有大事发生,她就往哪边去。天庭和大西天越是不让她干预人间事,她越是要搀和。
有一回她听闻,如今天下混乱,人人都有当皇帝的野心,朝廷的小皇帝还活着呢,就冒出来个叫袁术的拿个玉玺就称帝。
阿丑眉头紧拧,她本就讨厌皇帝,如今竟出现了两个皇帝,更让她恼怒。皇宫里的那个戒备森严,她知晓风险太高,所以顺着消息去找那个叫袁术的。
路途艰难,等阿丑找到袁术的时候,士兵们早就跑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几个心腹还跟随着。
“水……我要喝蜜……”一个干巴巴穿着丝缎衣物的人躺在简陋的营帐里,使唤着身边残留的部将,要喝水,都这时候了还指定要甜蜜水。
部将心里怨恨,但还是看在主公恩情的份上去拿水。
“闻着就很甜,我尝尝。”营帐外突然探进来一个丑陋可怕的脑袋,吓得士兵立刻跑出去,还大喊着厉鬼来索命了,主公没救了。
“我的水……我的……”那个叫袁术的摔下地面,卑微祈求要喝一口水。
阿丑没搭理,美滋滋地喝了一碗,自言自语地说:“我活了那么久,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可惜我没有收纳的法宝,不然我给我老婆……哼,给什么老婆,我自己喝光!”
一边说着,将一罐子蜜水全喝了,喝到最后是一些粘稠的糖,甜得发齁。
喝完了水,阿丑又开始在营帐里翻值钱的东西,可惜好东西早就全被抢走,包括那块玉玺。
阿丑干脆扒了袁术的衣服,冬天多件衣服也是好的。
“我本来是想打你一顿,让你别当皇帝的,但你都要死了,就不打你了吧。”
“你!你!我……朕堂堂袁家四世三公,怎会被一个丑妖怪欺凌如斯!”话罢,那袁术呕血不止,没了气息。
阿丑心中无悲无喜,只是把蜜罐子也拿走了。
“桀桀桀——这东西太好吃了,用水冲兑一下,还能喝几碗。”
阿丑笑着离开营帐,士兵们目送她远去,最终隐入尘烟之中,又不知道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说:先不挑战日6了,存稿+提前准备新文[垂耳兔头]——
现代小剧场:
最近阿丑和阿观冷战,闹到了要分居的地步。
为了帮助好友阿丑保住爱情,黄毛孙某托人高价买恋爱宝典。
波旬:我办事,你放心,肯定买最实用的![墨镜]
阿丑认真翻阅,第二天打电话给黄毛孙某:“你是不是买错书了,怎么是本武功秘籍。”
打扫卫生时收拾到这本书的阿观:“……”
第155章 兵家根本 你们怎么能没关联了呢?……
阿丑带着一条青皮狗, 一只灰老鼠,行走在又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她很想去找英娘说说话,可人间茫茫, 不知道该去哪找。中途倒是回过一次桃花源, 没有了她在的桃花源人们生活得很自在, 不用担心天庭和大西天的为难, 也不用再为她付出什么。
尽管他们笑着迎接这座山真正的主人回来, 可这里实际上再没有一座空屋子是她的家。
阿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任何的神佛,她总是故意绕开寺庙信宫走。有时候故意或者不经意掺和了一件事情, 无论是有功还是有过,她也不领, 且立刻就换个地方,担心一个地方久居又会有神仙找到她。
不过, 阿丑也不是排斥所有的神仙,比如人间年年会举行的七夕乞巧, 她就躲在巧娘娘庙会的大树上观望。
只可惜巧娘娘每年显灵的地方不一样,总是错过。
又到一年七夕。
阿丑已经将那些“牛郎织女”的故事听了不知道多少遍,听得一头雾水, 满是疑惑。
两人种田纺织、一头老牛、天上的河、王母降罪、七月初七下凡。听上去有些像是当初她和织女一起治水的事, 而她好像就是那个放牛的?
只是……故事里的青牛变成了黄牛,而牛郎长得很老实却强留织女成婚, 并且织女还生了两个孩子。天上的河也不是治水时的云河,是被王母金簪划出来的银河。
“我怎不知织女是我老婆。”阿丑低头思索着, 撞到了一个荆钗布裙的漂亮女子。
那漂亮女子笑得温柔,说:“姑娘,你……咦,阿丑?!”
阿丑抬头也是一愣, 认出眼前这女子是织女变化,应声说:“织女,你何时给我留了两个孩子?我怎不知?”
“……”织女好一阵错愕,无奈拉着阿丑回了自己在镇子上的信宫,这里只有织女一个简单的泥像,她与阿丑简单解释说,“当年我们一起治水,那些见证之人将事情口口相传,久而久之变化,成了如今的样子。”
巧娘娘每年来人间一趟,传授人们纺织针线的技巧,让人间布料的样式更加漂亮舒适。渐渐地,随着故事越传越不同,人们又给织女赋了情爱色彩,祈祷时也多了一些婚配之想。
织女想不明白,自己一个天上的仙子被强留人间诞下两个孩子,不再纺云霞,如何值得人们祈求情爱呢。她化形凡女,试着纠正其中谬误,但故事流传已久,人们反说她胡编乱造,织女织女,一个纺织的仙女岂会治水呢?
织女拧眉说,仙人岂能不会治水呢?人们都只是摇摇头笑话她。
有一回她争论急了,恢复成了仙人貌,强行要求人们不要误传,人们也口口声声应下。但第二年乞巧节到人间时,还是那谬误的故事没有变化。
织女也心软仁慈,尽管恼怒人们胡乱传言,可如果有女子虔诚祈求好姻缘,她若觉得有眼缘也还是会帮上一帮。
“真奇怪,如此说来,倒是人间的假话,把真的改变了模样。”阿丑嘀咕了一声,低头看向青狮和老鼠。
阿丑问:“狮子,小灰,你们上一次在西牛贺洲的时候,那边的伽蓝允许女子来月潮时去朝拜吗?”
狮子和老鼠都摇头否定,不管是伽蓝僧人还是信众们,都认定是大不敬的行为。
“可是……明明很久以前,我老……观音菩萨就亲自去各伽蓝训斥他们了,就像织女现在这样。”阿丑更是不理解,当人们认定了某件事情后,就连神佛自身也改变不了现状,甚至,被人改变。
阿丑没有和织女说太多自己的事情,见到熟悉的人心里就踏实很多,她又该走了。
临走前将蜜罐子递给织女询问,哪里可以弄到这甜甜的东西。
“这是蜂蜜呀,养殖的人不多,都是供给达官贵人的。野蜂的话山林里倒是有,寻起来也不难,若有蜜蜂循着味来这罐子采蜜,你再跟着那蜂去,就能找到了。”织女简单与阿丑说了说,阿丑点头记住,就与织女告别。
织女拽住了阿丑,什么都还没说呢,阿丑却惊得甩开了她的手,一脸愤怒道:“为何拉着我,难道你已经告诉天庭我在这?”
织女错愕,几分委屈道:“阿丑,我岂会那样呢?”
“……唔,是我误会了,我,我走了。”阿丑轻声说完,转身就带着狮子老鼠离开了信宫。
阿丑去山里找蜜蜂,找了许久才知道,原来是这个屁股上有针的小飞虫。这小飞虫她见过,也被扎过,被扎到的地方会痛得厉害,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被扎了很恼火,想要把那小飞虫的翅膀给扯了,岂料那小飞虫自己就先死了。她也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观音菩萨,否则必定说是她杀了小飞虫,众生平等,杀小飞虫的罪孽和杀人是一样的。
后来她发现,那小飞虫扎了人就死,岂有这么无赖的,扎了她,还要她背上一条命?阿丑每每看到就都绕开了。
今日才知晓,这苦命无赖的小飞虫,居然能产出那么甜的蜜。
阿丑看着挂在树干上的蜂巢,风已经将甜蜜的气味吹拂到鼻子,甜得她直咽口水。阿丑不想被蜂扎,便问青皮狗和老鼠有没有什么办法。
青皮狗吐出一个铃铛,说:“这是菩萨给的清音铃,原本是留着帮你对付波旬用的,看样子是用不着了。摇响铃铛,可以生灵凝神静心,应该能让蜜蜂歇息一会儿。”
阿丑看着铃铛犹豫了一会,随后狠狠夺过铃铛,说:“哼,什么叫帮我,除魔本就该是他们神佛的事。”
阿丑摇响铃铛,气得将铃铛砸在青狮脑门上,拿着罐子去收蜂蜜了。
“呜……打我作甚呀,哪怎么大的火气。”青皮狗委屈地将铃铛重新收起来,头上的老鼠若有所思地说,“我知晓,若是没有这个法宝,便是阿丑躲着菩萨,让菩萨找不着。但有这个法宝在,菩萨知晓阿丑在哪,只是自己不愿来,是菩萨不见阿丑,所以阿丑生气。”
阿丑将蜜罐子装满回来,伸手向青皮狗,让它把清音铃再拿出来。
青皮狗很是疑惑,仍旧照做。
“哼,那就永远不要来好了。”阿丑将清音铃埋在了这座不知道是哪的山里,用脚踩实了地面说,“想来见我也晚了!”
埋完清音铃,阿丑看了看青皮狗,说:“你。”
“我是被菩萨赶走的,这个你知道,没有菩萨的传旨,我不能随意回去的。”青皮狗连忙解释,“我断没有通风报信的可能。”
阿丑没将青皮狗赶走,她一个人太孤单,有狮子和老鼠陪着能好很多,而且狮子身体特别暖和,冬天的时候窝在狮子身上还是很舒服的,她已经无法接受冬天的冷了。
阿丑带着一罐子蜜继续上路,各处打听消息,看哪里有大事能够搀和的。
在阿丑离开这座山后,过了几天,一团祥云落下来,落在了埋着清音铃的土堆边。
“……”
这下是真的不知道阿丑行踪了。
阿丑自从知道清音铃后,心里更加不痛快,难受得她多吃了好几口蜜。
嘴巴里甜甜的,这才舒缓了心里的苦。
阿丑抱着蜜罐子,就像以前抱着钱罐子,这对她很重要,就连夜里睡觉都抱着。
但一不小心,罐子打翻了,将她原本就蓬乱的头发全都黏在了一起。阿丑更不想打理头发了,也算明白为何佛门说三千烦恼丝,果真是烦得很!
阿丑想了想,干脆捡了片瓦片,磨锋利后打算将自己的头发全刮了。
她才刚抓起头发准备动手,就听到青皮狗汪了一声,随后听到一个熟悉又讨厌的声音。
“啧啧,丑东西,你这是要皈依佛门了吗?”一个赤红色的身影出现,不再是半透明的虚影,波旬这几年在南赡部洲不断汲取人间的执念和负面情绪,已经拥有了灵体。
阿丑见是波旬,又反感又高兴,说:“你来作甚,你如何找到我的。”
波旬得意笑着说:“他们神佛靠掐指一算,但你跳出三界五行,直接算你是算不到的。我不一样,我是执念贪求和欲望的化身,你执念那么深,最容易辨认了。我来找你,自然是来落井下石的,啧啧,你帮他们毁了我的欲界,什么好处都没捞到,就连老婆都没了,真是惨啊。”
阿丑很生气,转念一想,试探问:“波旬,我的孩子,你是来陪着我的吗?”
“谁是你孩子了!丑东西,你别乱说话!那天我没辩过你是不想和你计较!我看你要剃度皈依佛门,自然要拦着了!你不是讨厌如来讨厌那些光头吗?”
“我只是头发被蜜黏住了,懒得打理。”
波旬松了口气,直接用法术将阿丑的头发变得只有短短一寸,这样也能区别于光头,嫌弃说:“本来就长得丑,这样更丑了。”
阿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短短的、刺刺的,有些扎手。
“是我近来蜂蜜喝多了,它们的针都长我头上了吗?”
“那就是你的头发。”
“可是,我的头发、别人的头发,都是柔软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