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太后看着他真诚的眼睛,这才犹犹豫豫道:“母后想让你下令,让国师招魂。你放心,不用伤及你的,只需找个八字和小七相符的人,让母后能见他一面……”
她眼巴巴的瞧着赵砚。
赵砚轻笑:“这事简单,母后何至于把自己忧心病了?”
丽太后瞧着他,心里歉疚:“母后怕你知晓,会难过。母后真的已经把你和小七看得一样重,你们都是母后的孩子。”
她急切解释,赵砚温声安抚:“儿臣知晓。”他能感觉得到母后的爱。
“母后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儿臣让玉真国师来一趟。”
丽太后淤塞的心情瞬间开朗,用了药,又睡了一觉。
次日天蒙蒙亮,早早便起身在寝殿内等候。
卯时一刻,赵砚就带着玉真国师来了。
玉真国师起初以为是丽太后病重,让他过来给丽太后祈福的。
听闻丽太后的请求后,神色有些复杂,声音艰涩问:“太后娘娘,当年无方是这般同您说的?”
丽太后点头:“有什么不对吗?”
玉真国师叹了口气,朝着丽太后深深一礼,才道:“无方只只说了一半,扭曲了另一半。陛下一直是陛下,从未改变,也不是什么异世幽魂。”
丽太后和赵砚两人都一脸疑惑:“国师这是什么意思?”
玉真国师先看向丽太后,问:“太后娘娘,七殿下五岁之前是不是聪慧异常,但胆怯爱哭,在外人面前从不敢说话?”
丽太后点头。
玉真国师又看向赵砚:“陛下,您自小是不是勇武有余,聪慧不足?”
赵砚:确实是这样,他读书向来不行,但绝对不是任由别人欺负的性子。
二人回答完,玉真国师继续解释:“人有三魂七魄,七殿下降生时微臣就看过他的面相,他三魂七魄缺一魄,命格带煞和帝王命格相冲,所以太上皇才从未见过七殿下。七殿下落水后,英魄回归,但灵慧缺失。陛下和七殿下本就是一体,只不过一魄进入了不同的时空,又重新重聚。”
母子两个都是震惊脸。
努力消化完玉真国师的话,赵砚干巴巴开口问:“国师说的可是真?”
玉真国师点头:“这事太上皇也知晓的,不然,任凭陛下落水后命格如何贵重,太上皇都不可能容得下夺了皇子舍的鬼魂存在。”
赵砚一想也是,如果他不是父皇的儿子,就他回档来回折腾父皇的次数,父皇能把他剁成肉泥。
丽太后也相信了,但立刻又追问:“那遗失的那一魄去了哪?会不会也到了异世?还能不能招魂补全?”
玉真国师盯着赵砚的脸看了一会儿,有些为难道:“遗失的那一魄应该是他自愿离开的,至于去了哪,微臣也算不到。年数太久远,想招魂恐怕也不能够。”
丽太后眸子一瞬间暗淡,语气带了些哀求:“就没了别的法子?”她知道是小七自愿离开的,小七不想见她。
她对不起小七,实在想再见一面说句对不起。
赵砚看向玉真国师,再次询问:“真没有法子招魂?”
玉真国师思索一番,最后才道:“招魂真没办法,倒是可以试着入梦,让太后和那一魄见上一面。”
丽太后眸子又亮了,追问:“如何入梦?”
玉真国师:“陛下和那一魄本就是一体,用陛下之魄为引,再用祝由之术令太后沉睡,应该能见到七殿下。”
丽太后犹豫:“以陛下之魄为引会不会伤及陛下?”
玉真国师摇头:“不会,陛下只会跟着太后一同入睡,醒来就好了。”
赵砚一锤定音:“那国师便去准备吧。”
玉真国师点头,又交代道:“陛下和太后需得斋戒沐浴三日,平心静气,三日后的子夜,正好是阴日阴时,施祝由之术最为合适。”说完起身,朝着母子两人行了一礼。
玉真国师走后没多久,天佑帝就知晓了此事。
他将赵砚喊了过去,询问:“你那时候便知晓了?朕说你素来小气,怎么舍得把所有的宝贝都分出去,原来是以为你母后不要你了。”他有些心疼,“那个时候,你怎么不来求助朕?”
若那时小七和丽妃有一人来问他,也不至于弄出这误会。
赵砚苦笑:“儿臣那时还小,没想那么多。”他那时难过死了,已经觉得母后不要他了,哪里还敢去问父皇。
万一父皇也不想要他,他能立时死去。
天佑帝叹了口气,伸手拍拍他的肩:“那时难为你了。”
赵砚陪着他聊了会儿天,就回去斋戒沐浴。
这事他自然没瞒着田翎,田翎听闻后也很诧异,既觉得惊奇又觉得新鲜。三日后,她跟着赵砚到了丽太后的寝殿。
寝殿内已经布置好,四处都挂着两人看不懂的符咒。
玉真国师穿了一身绛紫色国师法袍,手持银铜朝两人行了一礼:“陛下,法阵已经准备好,陛下躺下即可。”
赵砚看向他说的法阵,法阵四周挂满了红线,红线中央置了两张榻,其中一张榻上已经躺着丽太后了。
赵砚走到剩余的那张榻上,平躺了下去。
田翎和小路子站在法阵之外紧张的看着。
一根红线系在了赵砚和丽太后小拇指之上,银铃响,玉真国师念念有词,声音清亮宏远,犹如梵音源源不断传进赵砚和丽太后的耳朵里。
两人眼皮渐渐沉重,两息后彻底闭上了。
丽太后只觉得小拇指上一阵温热,直入心肺。然后她的意识就被扯进了一团迷雾里。
迷雾里传来小孩隐忍的哭声,那是小七的声音。
“小七!小七!”丽太后在迷雾里不停的跑,边跑边喊:“小七,你在哪?你别哭,母妃来了。”
迷雾散开,前面出现一片莲池和一座假山,哭声从假山里传来。
丽太后立刻朝着假山跑去,假山内视线昏暗,她放轻步子,往最里面走,就瞧见一个小孩儿卷缩在假山最暗的里面,呜呜的哭。
小身体一抖一抖的,可怜极了。
“小七。”丽太后鼻间酸涩,蹲下来又喊了声。
缩在里面的小身体抖了一下,哭声戛然而止,然后小心翼翼抬头,看到她时,又往里缩了缩,赶紧认错:“母妃,儿臣,儿臣错了,儿臣不是故意逃学的……”他只是太累了,想躲在这哭一会。
他眼里是惧怕和惊慌,瘦弱的小脸满是泪痕。
丽太后心里一抽一抽的难受,强忍着泪眼哄他:“母妃没怪你,逃学就逃学了吧。小七还小,以后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不想练大字也没关系的。你乖啊,先出来,跟母妃回去。”
小孩儿怀疑瞧她,小声抽噎:“真的吗?”
丽太后用力点头:“真的,母妃以后再也不逼你读书了!”说着举起三根手指:“母妃发誓。”
“你快过来,随母妃回去。”说着,又朝他招招手。
小孩儿看到了她眼里的心疼,小心翼翼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扑进了她怀里:“母妃……”
丽太后紧紧搂住他,把他抱出假山,然后寻着记忆,一路把他抱回了景福轩。
景福轩内亦如当年破旧,沉香和半夏还年轻,两人焦急的迎上来,伸手就要去抱小孩儿:“娘娘恕罪,奴婢这就将七殿下送回上书房。”
怀里的小孩儿身子抖了抖,还以为自己母妃骗自己,抱着她的手也微微松开。
丽太后避开沉香和半夏,摇头:“不必了,小七还小,先不送他去上书房了。屋子里的笔墨也收起来吧,去弄些热食过来,小七饿了。”
沉香和半夏惊异,觉得今日的美人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来哪奇怪。
两人应是匆匆去办了。
怀里的小孩松了口气,脑袋在丽太后脖颈亲昵的蹭了蹭,手也仅仅搂住了她脖子。
丽太后把人放进热水里清洗干净,然后用布巾把他擦干,穿上了厚实的袄子,牵着他坐到了桌边,温柔道:“饿了吧,用膳吧,等用完膳,母妃陪你玩。”
桌上的面食散发着清香,小孩儿小心翼翼捧过面碗,开始吃。吃到一半,又想起自己母妃还没吃,立马又把碗推到了丽太后面前,软糯糯道:“母妃吃。”
丽太后伸手摸摸他发顶:“母妃不饿,小七怪,小七吃。”
用完面后,丽太后陪着他在院子里玩。
小孩儿起初还很拘束,生怕他母妃又提起读书的事。但直到夜里睡觉,他母妃也一直未提,甚至还抱着他开始讲故事。
她实在太过温柔,小孩儿听着听着,就哭了。
丽太后摸到一手的温热,连忙抱着他哄:“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又哭了?”
小孩儿紧紧依偎进她怀里,抽噎道:“儿臣喜欢今日的母妃,明日醒来,母妃会不会又变回原来那个母妃了?”
丽太后摇头:“不会,母妃以后一直这样,再也不逼小七了。以后的每一日小七都开开心心的就好……”
她紧闭的双眼流下泪来,系着红绳的小拇指动了动,红绳晃动,另一张床上的赵砚小拇指也跟着动了一下,眼皮下的眼睛也不停的动。
眼角渗出泪来。
田翎上前两步,抬头看向玉真国师,担忧问:“不是说对陛下没有影响?陛下没事吧?”陛下这模样,明显也是入梦了。
玉真国师盯着赵砚看了片刻,神色复杂道:“陛下无事,只是另一魄恐怕一直没离开,一直在沉睡在陛下的身体里。”
田翎和小路子惊愕:“没离开,那对陛下有何影响?陛下醒来后还是陛下吗?”
玉真国师:“皇后娘娘莫急,对陛下并无影响,他们本就是同一人。”
两人紧张的看着,法阵中的丽太后和赵砚从天明躺到天黑,又从天黑躺到天明。
田翎和小路子困得在法阵外打盹,玉真国师早不知去哪了。
天边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寝殿时,赵砚睁开了眼。他茫然的看向法阵中的丽太后,脑袋疼得不行:他全都记起来了,三岁到五岁的事他都记起来了。
他心中难过又酸涩,想起梦中的种种,又释然了。
母后已经在尽量弥补他。
他拥有常人没有的两世经历,已是幸运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