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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这桀骜的年轻人走了那花厅,在兰引素的带领下,进入那朴素的房间。

他看着那伏案书写的女子,冷漠道:“我是陆漠烟,想和你谈一场交易。”

林若抬头看他,轻叹道:“你该知道,我打发你走,就是不想掺合你父子的事情。”

那叫陆漠烟的少年握紧拳头:“你听都没听,怎么知道交易做不做?!”

“我曾经让人去买你手中的船队,”林若淡淡道,“你说那是母亲留给你的,说什么都不卖。我不可能为了一只船队,就为你去杀陆韫,南朝暂时不能没有他。”

“这世上能离不开谁?”少年冷笑,“这十年来,你的威望却已经是震惊天下,他死了,朝廷诸公都会允你上位,你可以独揽大权,虽会妥协一些,但都是无关紧要,以你的抱负,又岂会止于这小小徐州?”

当年,林若先是退兵慕容缺,于国有功,朝廷是想给她封赏的,但女子为官封爵几乎是没有过的,于是想追封谢颂为侯,林若就可以是侯夫人,这样就有一品爵位。

但林若直接了当地拒绝了。

陆韫中间想封林若为徐州刺史,但提出的条件是不要插手他和小皇帝的事情,被林若拒绝了,于是双方便各退了一步,封谢棠为徐州刺史。

要陆漠烟说,这就是眼皮子浅了,人家立下这种大功,封个刺史,给个国公怎么了?

还要人家夫君去领,真是让人发笑。

“有些事,于你无关紧要,于我,却万不能让,”林若微微摇头,“我要徐州,要天下,都不需要别人来给予。”

陆漠烟沉默了一下:“我可以给你这船队,但我想在你这要个好的官职,我不想在朝廷里,承他的情。涉县不是我和那些朋友可以收复的,我需要止戈军陪我去。”

林若忍不住笑了笑:“那不行,止戈军刚刚出战,按例,只能派一支静塞军陪你去。”

陆漠烟手里东西,是她需要的,以这份量,帮他一次,很划算。

陆漠烟表情顿时踌躇起来,和名声甚好的止戈军相比,静塞军说是一群恶狼也不为过,他在江南是听了无数静塞军破家毁庙的传说长大的。

“拿不定主意,可以回去慢慢想。”林若挥了挥手,准备叫下一位。

陆漠烟终于道:“可以,但,能不能别让槐木野带我去?”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终于有了点少年感。

林若微微一笑:“可以,但你这便买椟还珠了,带槐木野一人过去,就足够那里豪强跪地拜服了。”

那威慑力,比整个静塞军都强。

陆漠烟低声道:“那我的功劳,不就找不到了么?”

林若多看了他一眼。

这少年,心思很缜密啊,记住他了,可造之才!

第46章 血脉至亲 这个不用加钱,带人来就好……

陆漠烟的要求被批准, 林若想了想,吩咐兰引素:“把阿序叫来。”

兰引素伸手,在机关处拉动一个铃铛,很快, 一名青年走进来:“槐序见过主公, 请问主公有何吩咐?”

林若微笑道:“这位公子付了钱, 你点兵一百, 护送这位陆公子前往涉县, 护他安危,至于听不听他的指令, 你自己斟酌便是。”

槐序恭敬点头:“属下遵命!这位公子, 请~”

他伸出手,礼仪无可挑剔。

陆漠烟挥手道:“你先退下, 我还有事要与你主公商议……”

“不,没办到这事之前, 你不用与主公商议, ”槐序淡定地拧住少年的衣襟,单手轻松地将他提起,“主公事务繁忙,我们出去谈。”

少年挣扎着, 但没有效果, 这个槐木野的弟弟,居然也是个巨力怪物!

林若笑着摇头:“下一位。”

于是郭虎带着微笑,闲庭信步, 若配上一把羽扇,甚至有几分谋士的气度。

“请坐。”林若伸手客套一下,抬头看着这位并不是第一次见的郭虎, “十年不见,广阳王白发多了许多啊。”

当年慕容缺领兵南下时,广阳王郭虎做为墙头草,自然地当了慕容家的仆从兵,林若入慕容缺兵营说服他退兵不要追杀陆韫时,广阳王就在营帐的一边服侍着。

不过,那时,林若只是普通的民女、陆韫的说客,郭虎是一方封疆大吏,她当时是给营中众人行礼过的。

郭虎看着这位风华气度比当年只多不少的女子,不由露出愧色:“在您面前,在下怎敢称王,十年间,您镇南朝、兴百业、建强军、安诸州,与您相比,我这白发不过是虚度年华啊……”

说好话而已,这方面郭虎是炉火纯青,保证说得感慨真诚且不谄媚,基本功。

林若笑了笑,没有和他商业互吹,真接问道:“最近诸事繁忙,叙旧的话,便不说了,广阳王素来洞察人心,当知晓为何前请你来做客才是。”

郭虎心说那叫请吗,我还真谢谢你了,但面上却是真诚道:“能入徐州治下,是青州百姓之福,不瞒你说,这些年,青州诸民甚爱搬运界碑,你在黄河以南诸州,早以众望所归,百姓期盼王师,如盼南华佑生娘娘。至于如何加入……主公,你看,这是放我回去整肃说服青州豪强,还是由你带使节前去比较方便。”

林若不得不感慨郭虎这真是能屈能伸,这才见面说几句呢,主公二字就说得那么亲切且自然了。

她凝视着郭虎真诚的眼神,微微一笑:“当然是,双管齐下!”

郭虎顿时心中一紧,若是前者,他可以从容布置,给自己留下后手,若是后者,他可以看青州豪强与徐州军冲突,再出来弥合,从而继续当他的青州王。

可若是双管齐下,徐州军与青州军冲突了,他得站哪边?

徐州素来不许家族人均占地过二十亩,超过的田亩,要么自己出卖,要么由徐州折算成布匹做补偿,更不许青州豪强垄断盐场,更是禁止蓄奴,与豪强世族简直不相容,如此,这两边必然会有大的冲突……

他在中间,怕是很难如平常一般,两边讨好啊……

林若指尖轻敲着桌面,突然轻笑一声,道:“三十年前,中原大乱,洛阳失陷,天下饥荒,青州叛军侯久等人抓人充饥,许多村落整村被塞入锅中,百姓四处逃亡躲避,你平素受到乡亲们的爱戴,于是,十八岁那年,你带着一千乡人,讨伐消灭侯久,救出百姓近千人,并为他们营造屋宇,供给粮食。”

郭虎怔了怔:“是,这都三十年了啊……”

“二十九年前,羌人大军一万来攻青州,你让老弱躲入山中,让所有的牛马都散放,预设埋伏等待前羌人大军的到来。羌人到后争先恐后地追取牛马,你伏兵齐出,于是羌人大败退走,青州得以保全。”

郭虎脸色稍微有些沉默,但还是静静听着。

“二十五年前,你打败西秦暴君苻生的兵马,不愿归附西秦,因此,青州百姓得以不入那场南下之大败之战。”

“二十年前,南朝北伐战败,你悄悄放开了军阵,放南朝残军退回……”

林若一一历数着这些年郭虎的所做所为,但郭虎面上的得色却渐渐消失了,越听越是沉默。

“……广阳王,你是时时把百姓放在心中的英雄,我钦佩你的所作所为,”林若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当然可以放你继续当你的豪强,也相信,就算我出兵与北燕交手,你也会想办法避开与我主力交战,但是,你能坚持多久呢,你已近五十,如今徐州势大,青州早一日加入,会在我手下占据多少地位,你难道不知么?”

郭虎更加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打天下加入的越早,将来青州子 弟们能在新朝里的地位就越高。

可是,这也代表着彻底上船,与徐州势力合成一处,参与入天下争霸之中,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天下将定后,献上新朝,随后解甲归田,便算不负一生之志。

郭虎叹息道:“不瞒主公,您是男是女,都不妨碍老夫低头下拜,天下能者得之,本是常理,只是,这天下毕竟是男子当家,你将来纵横天下,必然凭白多出无数阻力……”

林若微微勾起唇:“广阳王想得太多,难道我是男子,他们便会纳头就拜,供手将势力相让?”

“这……”郭虎心说好像也是,这和男女无关,只和能不能打有关。

林若缓缓起身:“天下破碎多年,胡人肆虐中原,既然男儿们无法镇压世间,女子去了又如何?这天下碎了那么多年,重组山河,难道还要再等一位中祖么?”

郭虎心中叹息,诚恳道:“既然如此,我选择在您这边,我会陪同使者,将去说服诸位豪强,只求主公动手时,不要太过血腥……”

林若摇头:“他们反抗不强,我自然不会下重手,但若强行阻止,那便要在诸军手中见真章了。”

郭虎果断点头:“这是自然。”

大方向定下来了,剩下的便好说了,林若需要的,是郭虎站在她这边,帮她拿下青州基层的治理。

这是很大的事情,必须在今年冬天前做完,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保护郭虎不被青州的老伙伴们打死,可以保持自己最精锐的八百精兵——林若只准备给他三百名额的,在对方讨价还价中,降到了八百,好处是这编制是属于徐州军的,可以分到牛羊肝的配额,还能获得徐州的军装一套、厚靴一双,手套一双,家中有免税额度,这些郭虎是一分不让,甚至还要求止戈军的低配——他想要人手一匹马。

兰引素光是听到这要求,脸色就阴沉下来,林若甚至怀疑,只要郭虎敢要把这要求落实,她不用酱油就可以把他生吃了。

毕竟,战马不仅仅是马的费用,还有十倍于普通的士兵的食量、马圈、维护,因着烧钱过于离谱,很多骑兵就算建立了,也会很快撤销,兰引素做为后勤大总管,这是已经不是在她的雷点上蹦迪,而是坟头蹦迪了。

林若当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战马她可以给八折卖他,后勤那是要郭虎自己管的。

郭虎只能悻悻做罢。

终于,商讨完他的人马安排、驿站安排、郡县移治这些事后,林若自觉大事已经谈妥当:“行了,剩下的事情,你和你的手下,便与我家阿兰细谈吧。”

郭虎瞬间来了精神:“我如今孤身前来,助手唯有小女,那就编在我手下为官?”

林若上下打量他一眼:“只要不耽误进度,随你!”

“不耽误,不耽误,”郭虎搓搓手,“我女儿素来奸猾,对青州各家阴私、家族门第,私兵、隐田如数家珍,有她帮助,肯定能事半功倍。”

林若点头:“这倒是父女情深,去吧。”

郭虎感激不已,出门时,迎着午后的烈日,仿佛一只得胜的大公鸡,忙不迭地去向女儿说这好消息了。

林若这才接过兰引素递来午饭,这时已经过了午时(13点),饿过了头,她简单迅速地吃完一碗加了泡菜的蛋炒饭,就着一碗海带汤,擦完嘴,她便靠在躺椅上闭目休息一会。

那郭虎提起女儿时眼中的疼爱,让她莫名有些怅然。

那么多年了,家里,还会记得她么?

……

午休的一小会,林若又恍惚间看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已经离异了,她被寄养在外祖母家,一住就是十年。

小老太身子利索,四五十的年纪,背着小姑娘上山砍柴,下田插秧,扳玉米时,都会找甜一点的杆子给背篓里的小姑娘咬着玩。

幼小的她曾经调皮地在秧田里打滚,把细密的禾苗碾得不成样子,然后被打得哇哇大哭,也曾经拿着小锄头,去河边山脚挖野菜,跟着外婆一起去镇上卖艾菖。

没有男人的人家在村里,总是吃亏,今年挖你几窝白菜,明天摘几朵黄花,还会有年纪大的光棍不怀好意的目光尾随。

那时,她就已经明白,退让换不来安宁,她很小就会玩柴刀,一手刀术给她带来很多伤口,也带来了伙伴们崇拜的目光。那些骂她没爹没妈的孩子都被她一一打服后,她便是孩子中王。

外婆说她像一头小老虎,天生就有一股野性。

父母会偶尔来看她,却都没有提起带她离开的事情。

每当这时,外婆就会狠狠地骂他们,骂他们大学里放着学业不管去追求爱情,等在一起了又觉得爱情当不了饭吃,可怜她的孙女,造了什么孽,当了他们的孩子。

生活本该就这样继续。

直到十岁那年,外婆在一次下地回来,突然晕倒,便再没爬起来,她血压一直很高,却固执地觉得自己没事,不肯吃药。

母亲和父亲都已经有了各自的家庭,对她是尚且有些愧疚,正在怀孕的母亲胎相不稳,实在没法照顾她,争吵后,她来到教育资源更好的父亲身边。

父亲的新妻子有着姣好的外貌,戴着温柔的眼镜,还是一位很有名气的老师,她还有了一个同父异母的三岁弟弟。对方对她很客气,并没有太多关怀,也没有太多的苛待,新衣文具,学业吃食,都比着弟弟不曾少过。

可那时的她就如一只失去领地的老虎,偏激又惶恐,她总想回到乡村的小院里,汲取那里的气息,与新学校、新的家人格格不入。

她处处与他们做对,不做作业,不学习,直到第二年一家人出游蜀山散心,她憋着一口气,甩开带着小孩的家人,想要抄小路最快爬上名山山顶!再去嘲讽他们没用。

然后,便失去方向,困在山林里,走不出来,靠着和山中猴群大战,再用它们手里的果子零食存活。

那时虽是夏天,山里的夜却很冷,好在她有乡间生活的经验,花了不少时间,在枯树中找了干掉的苔藓做火绒,折腾了两天,终于点燃树叶放烟,却在刚刚点燃那一刻,一个年轻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微微一笑后,温柔地拿树叶盖灭了那小小火焰。

“小朋友,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哦~”对方露出灿烂的笑意。

他是弟弟的表哥,因着职业需要,擅长追踪动物轨迹,也擅长在复杂的野外生活,这次她失踪,继母很慌,担心她的安危,更担心自己成为传说中各种谋害继女的恶毒母亲,所以除了联系搜救队外,一小时六个电话,把这位表哥从东南亚叫回蜀山来找人。

对方也不负众望,十个小时不到,就追寻到她的踪迹,把她从密林中的带了出来。

这次事件后,她对自己的莽撞向家人表示了抱歉,向记者表示了忏悔,向表哥表示了感谢,也和新的家人达成和解。

这位表哥对她表达了赞赏,说她小小年纪,临危不乱,能在山野中找到食物和水源,就算没有他出现,只要点燃了烟火,也可以很快获救,他来不来,结果都会是好的,并且非常热情地发展她加入他们的野外活动,被继母虎着脸赶走了。

但他真的每年的暑假都带她出门,说她那种越遇到大事越冷静的性子,最适合干他们这种刺激的事情,虽然比不上盗墓摸金,但被黑熊追的生活也算多姿多彩,她一定会喜欢!所以,一些不那么危险的地方,是可以一起去的。

早就不耐烦城市的她欣然应允,一到暑假就出去训练,有这位经营丰富的前辈带着,林若积累了不少野外探险经验,而父亲继母母亲三人靠着一起狂喷外敌表哥找到了除了给钱之外关心她的办法,算是三赢。

这种三赢直到高二开学,她被加了暑假补习班,这才按住了脚步,小麦肤色靠苦读重新变白。

她本来准备游览了那新开的景区,等通知书下来,就又去野外探险……

从梦中醒来,林若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她又有些惆怅,虽然有家人,但她的父母知道她消失了,应该也不会伤心太久吧,自己丢了,那景区应该也要大额赔偿的吧……

毕竟,那么些年,她其实也有想早点离开,本来想的是等长大了,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但命运就是这么无常,第一次组建家庭的尝试失败了,然后发现,不组家庭,其实也挺好。

第47章 为什么相信 怎么能不相信?

林若只花了一小会回忆往昔, 便起身,继续自己下午的工作。

她需要对付的是新纳入土地的重新安排和分配。

如今的南朝,大多还是庄园制的经济,别说世家大族, 稍微有一些人手的宗族, 就会占山圈地, 蓄养私兵, 修筑坞堡, 在坞堡中,有铁匠、织户、农奴、木工等, 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

形成这种局面, 还是抵御北方胡人的现实需要,毕竟不是这样有向心力的一波人, 根本不可能从北方到江南,他们本身就是一个个小军头。

但是在她的治下, 她没有时间慢慢用商品去瓦解这种庄园经济, 想让这些人家把劳动力释放出来不要圈占,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所以她规定,凡宗族治下,人均田亩不得超过百亩, 凡超过者, 均由朝廷以布匹赎买,或者由宗族自行买卖——一百亩并不算多,毕竟如今的局面是地多人少, 在牛马的帮助下,一个人是能种上百亩土地的,毕竟土地不只是农田, 桑田、麻田、林地,这种不怎么管理的也是算土地,没有那么多的人力去一一分辨土地使用属性。

若有不从者……便放普通乡兵前去劝说。

若还有顽强抵抗者,她一般就放槐木野了。

好在,如今基本到乡兵劝说的一步,需要放槐木野的铁头,十分少见。

……

另外一边,槐序已经和后勤处的同事们要了粮草单据,便点了一百人准备出兵。

陆漠烟也带上自己的伙伴们在港口汇合准备渡河,然后便感到震惊:“怎么只有马,你的粮草呢?”

马匹若是负担重物,是需要上好的粮食做口料的,尤其是长途奔跑的马,更是不能少。

“有这个。”槐序拿起手中几张盖了红印的单据,“我们人马不多,没必要专门运输,沿途驿站就可以提供,回头会有专门的运粮商船补上缺口,或者他们自己就花钱以去周围村县补齐,否则为这征民夫太大动干戈了,走吧。”

但是……

“没有专门的兵船码头么?”陆漠烟惊呆,“为什么我们还要和码头的其它船一起排队?”

“又不是什么大战,你还要专门码头?”槐序耸耸肩,“这个最大的码头就是兵船用的,不过平时都给商人用,不然排队更厉害了,上船吧。”

陆漠烟有些不安地上了那船……实在是这船太宽太平了,上边都是战马和车架,多到让人不安。

“别害怕,器院已经在说要修一座淮河大桥了,还在勘测,等过几年,你就可以坐马车过淮河了。”槐序微笑着安慰少年。

“我听说过你,”陆漠烟看着这名看着有几分文静的青年,“你是槐木野的弟弟,那老头说,在战场上十分武勇,但是因为姐姐是槐木野,担心一家独大,所以明明也可以成为名将,却一直被闲置……”

槐序连连摆手:“没这事,瞎扯的,别胡说!我喜欢文职,我姐姐也喜欢,我们都不爱打打杀杀……”

陆漠烟:“……”

沉默了一下,陆漠烟又好奇道:“你们姐弟都很有才能,为什么愿意只给一州诸侯征战呢?”

槐序想了想:“是因为相信。”

“相信?”陆漠烟有些困惑地看他,“就为这?”

“小公子,”槐序眼里没有嘲讽,却有一种让陆漠烟烦躁的怜悯,“你这样生活在安宁之地的少年,是不可能体会到,找到一个能让人相信的人,这在世道,是有多幸运。”

陆漠烟轻蔑一笑:“不要觉得我生活的地方安宁,建康朝廷都兵变多少次了,我也是见过母亲死在面前的人,没你想的那么无知!”

顿了顿,他又认真道:“我知道你家主公是个厉害的人物。但在我眼里,上位者一但进入权势之争,那他就不是原本的那个人,把自己的性命、血亲、未来,用来赌一个上位者的良心,实在是太可笑了。”

槐序怔了怔,却只是勾了勾唇:“不,一点也不可笑。”

因为他记得那年深秋的风,带着北地特有的铁锈和焦土的味道。

就在二十年前,南朝第一次北伐失败,次年,北方胡族南下报复,他们像蝗虫般席卷了黄河以北的家园。他们的马蹄踏碎了他熟悉的村舍,狼烟遮蔽了曾经的天空。槐木野和他在混乱中被冲散,又在绝望的哀嚎声中奇迹般地互相找到。

那时才十岁的槐木野,那时便已显露骇人巨力。在极度愤怒与保护家人的本能下,她爆发出了足以与普通壮汉抗衡的力量,打死胡兵,把槐序从人肉架上救下来,姐弟俩躲在烧毁的残垣断壁间,啃着冻硬的树皮,听着外面胡人的狂笑和乡邻临死的悲鸣。

他们成为了流民的一员,随着残余的乡人踏上南下之路。

那一路上,是到处尸横遍野的官道,拥挤不堪的渡口,劫掠流民的溃兵……好不容易到了南方朝廷的治下,遇到的,却是先过江的人把守渡口,不许人越过淮河。

那时,“侨县”便开始在淮北形成。

那些拖家带口、来自同一个地域的北方乡亲,或数十或上百人结伴,在抵达相对安全但同样拥挤混乱的南方疆土后,被朝廷临时划出一片荒地或分割出某个州县的一角,命名为故乡的名字——比如“涉县”,以示安置。

“这我知道,”陆漠烟皱眉道,“江南也四处是这种侨县,那些北方流民以地域聚集一处,有一套另外的户籍,有自己的郡守县令,宛如国中之国,没什么好稀奇的,一样交税种地。”

槐序微微摇头:“那是在江南,朝廷治下,在朝廷管辖不到的淮河之北,这纸面上的‘侨置’,只是开始,而非结束。”

朝廷只给名义的划地,剩下的,全凭侨民和本地人的“实力”,若侨民足够强横,打败甚至奴役了本地居民,那么这个侨县就能名副其实地取代旧地。

就如他们这次要去“涉县”,涉县本是黄河以北的县城,这些流民们在原本的地方占据了一片沃土,驱赶了本地人,甚至开始征收粮赋,几乎让原本所占据的“萧县”几乎沦落到无人知晓的地步,。

失败的侨县侨乡则如浪花消失,槐木野和槐序就是被驱逐的侨乡流民。

“……那年冬天很冷,”槐序目光平静,“我们没有住所,土地,被驱逐到山里,不是被冻死,就会被饿死,阿姐又拿起了柴刀,这次,是我们变成了匪类,我们冲入县城,打死了其中的大族,抢走了城里的粮食,退回山里,我们以为会过一个很丰足的新年。”

但并没有,半个月后,他们被另外一波早就觊觎县城的山匪杀得血流成河,姐姐被杀落河中,槐序那时年纪小,和山里的妇孺一起,被插上了草标,卖给淮河以南的大户人家,成为一名马奴,但无论如何,他活下来了。

直到快七年后,一位姑娘带着兵马,找到了他,摸了摸他的脸。

“还好来得及时,你还活着,没因为一匹破马让人打死 ,要不然,你姐会屠城的,”那姑娘捏着他单薄的身子,庆幸道,“我可是救下了一城的人啊!”

“主公带着我找到了我姐姐,姐姐那时已经是有名的悍匪,”槐序笑了笑,“其实没什么姐弟相认抱头痛哭,姐姐验明是我后,道了声谢谢,就答应还主公这个人情,任她驱使一年。”

唯一尴尬的是他,被当着主公的面,让阿姐按在地上扒衣服看胎记,不过这事就不用说了。

虽说是一年,但一年后,槐木野也没提要走,林若也就泰然自若地给她开了薪资。

“……主公来了之后,”槐序继续道,“徐州的仇杀,便止住了,山匪里,罪大恶极,吃人肉的,被拖到菜市口砍头,手上有人命的,有亲人的赔偿钱财土地,没亲人的,便算了,我阿姐手上有不少人命,主公帮她安置了仇家,那边也答应,不会再找阿姐报仇……”

就是这钱是从阿姐俸禄里出的,很长一段时间,阿姐抢来抢去,还把他的俸禄也拿走,去偿还主公当年花费的钱,无钱买房,只能去主公那蹭住,还说是给为了给主公当保镖,惹得谢淮到现在和他姐的关系都不好。

但后来发现,这些钱还没有当年主公划给她的那片地价上涨的快。

“那么多的人命,就用钱财偿还了么?”陆漠烟冷笑问,“不过是看你们势大,不敢反抗罢了。”

槐序点头:“是啊,但我阿姐当年也是带着家里细软逃亡,可是流浪到那县城时,他们担忧我们做乱,看我们人不多,也把我们的粮食钱财都抢走,若不是我们跑的快,也成为奴仆,或者鬼魂,那些死去的人,能伸冤么?”

陆漠烟忍不住皱眉道:“那也应该刀口对北,向着胡人夺回你的家园,而不是欺负原本住在这里的人。”

“朝廷南下,带兵整族整族地杀死山越人,开垦山林时,怎么没有刀口向北?”槐序忍不住笑了,“还好,主公那时没有怪我们,她说,再这样杀下去,得杀上两百年,她还说,北方在搞民族大融合的同时,南方其实也在搞大融合,只是融合的没那么猛烈,她没办法去甄别其中爱恨仇杀,能做的,只能给求生的人一条生路,给求安的人一片净土。”

陆漠烟怔了怔,突然有些低落:“所以,为了活下去,血仇不报了,那能过得了心中那一关么?”

槐序坦然道:“也许有吧,话说有一年,阿姐战场上受伤,治伤时,遇到一个妙仪院的姑娘,那姑娘拿着刀,给阿姐挖肉里的箭头……”

那时阿姐没有喝麻沸散,当时听说关云长的英雄事迹,想学关云长刮骨疗伤,但没忍住,痛得嗷嗷叫,只能拼命转移话题,谈起了杀死多少南下燕军。

他在一边恭维,说徐州肯定不能没有她,毕竟谢淮还在南朝呢,主公一时找不到别人代替你。

阿姐痛得胡言乱语,说要是痛死了,让阿弟帮主公征战四方,她一辈子人杀过,敌剿过,遇到主公,活够本了。

那个姑娘默默把伤口缝合好,站到阿姐面前,看她许久,突然就把那碗麻沸散泼到阿姐脸上。

阿姐当时气极,破口大骂,问她是不是陆妙仪派来侮辱她的,不说清楚,她就亲自去找陆妙仪算账,派个小姑娘来算什么事。

然后,那姑娘问她,记不记得当年涡阳县里,她杀死的那户姓王的人家?

阿姐一下就沉默了。

“那个姑娘是那户人家遗孤,家破后,她去投奔了乡下姑姑一家,过了几年寄人篱下的日子,又遇到了胡人南下打收‘野麦’,逃亡到徐州,结果遇到妙仪院收弟子,便成了陆妙仪的弟子,”槐序深吸了一口气,“那碗麻沸散是加浓的,阿姐当时若喝了,就醒不过来了。”

那姑娘最后没有杀人报仇,她不想徐州又陷入她当年那般的日子,但又不甘就这么放阿姐走,就拿着那碗药,泼阿姐脸上,希望死在仇人手里,一家人整整齐齐算了。

但阿姐居然没有杀人,而是跳着要去找陆妙仪。

“她说完这些,就哭了,她说阿姐根本不是那个槐木野,是假冒的,原本的槐木野一定是被道主杀了,道主已经为她报仇了,然后,她就走了,去西秦开新的妙仪院。”槐序深吸了一口气,如今提起这事,他其实也是有些后怕的,“这事之后,主公也觉得阿姐命大,要求以后要有专门的随军大夫。”

陆漠烟哽住,过了好一会,才忍不住道:“槐将军的人生真是精彩万分,让人佩服!”

槐序笑道:“所以啊,你看,主公没有劝谁,她治下的世道,却让仇人放下了刀剑,恶人放下了屠刀,我和阿姐,怎么能不相信她?”

第48章 使了什么手段 你怎么爬床的?

九月, 淮南的天气已经渐渐降下来,不如先前那般燥热。

排队无聊,陆漠烟便在临河边的酒楼里摆了几桌,小酒小菜, 吹着岸边轻风, 点着驱虫的艾草香, 颇为惬意。

槐序也蹭到一顿饭, 河边自是多为河鲜, 香炸小河虾、清蒸鲈鱼、还有秋天正肥的蒸螃蟹,配上小麦酒, 一时间, 几乎让人忘记这还是在乱世之中。

陆漠烟无聊地指着河面:“那是什么船,怎么那么长?”

“那是矿船。”槐序吃着他的饭, 随意解释道,“彭城那边的煤、铁可以顺船而下, 吃水深, 一次多带些矿石,还能换南边运河的配额,所以这些年,矿船越造越大, 逼得淮阴不得不给他们用最大的码头, 好在去年铁坞那边的小运河码头修好了,矿船终于不用在这边挤码头了。”

为此,铁坞那边平整了土地, 多了三个露天堆矿区,十六个起重滑轮组,还专门配了仿照龙骨水车做了送矿车带, 连带又开始修高炉,工人也在紧急培训。

好在只要是铁器,南北都不愁卖,主公还大手一挥,把生产铁锅的配额提了一倍。

“那个船呢,怎么有两层?看着人不少,是什么秦淮河红船么?”陆漠烟又指了一个方向。

“那是客船,专门运送淮北客人的,”槐序看了一眼,“只卖客票,多是去隔河探亲、做小买卖,又或者来求学、看病的人,不需要船夫运货,占码头的时间少,所以过河钱票便宜。”

“分得那么细啊。”陆漠烟好奇地看着那淮河浩荡的水面上,一艘三丈宽的双层客船正龟速地渡过宽阔的河面,船上的船夫熟练地起帆换帆,配合着船舱和船头撸调整方向,晃晃悠悠地靠近码头。

靠上了码头,大肚的船身立刻便有背着背篓、推着两轮的农夫们搬运着带着的露水的新鲜蔬菜,飞快地走过舢板,落在码头坚实的青条石道路上。

码头上早有收菜的贩子已经熟练地等候,开始对这些农夫们的鲜菜挑三拣四,菜叶的虫吃得多的,要便宜一文!泥泞多的,要便宜两文!泡水泡太多的,要便宜一文!太干吧水太少的,要便宜一文!

双方吵的不可开交,有些菜农闹着不愿意被这些人盘剥,决心自己挑到菜市口去卖,但也有人不愿意等上一整日,宁愿早点卖出,去城里买些日用,给村人拿回去,于是便以稍微便宜些的价格,卖给这些贩子。

那声音太大,在二楼陆漠烟都有被吵到。

等菜农们走完了,又有人从船舱里又牵出一头有些萎靡的水牛,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小孩子,年纪大的十来岁,年纪小的,还被母亲抱在怀里。

“哎呀,是痘牛来了!”立刻有人惊叹起来。

陆漠烟疑惑地看了一眼槐序:“痘牛?”

槐序也惊讶地跑到围栏边,看着有人凑近了看那水牛的乳房周围,立刻大呼道:“痘牛,真的是痘牛!”

“哎呀,快快,回家找孩子,去排队去!”立刻便有人欢呼起来。

“这是什么?”陆漠烟更好奇了。

“就是牛乳旁出现边缘红肿的圆形痘泡 ,中央凹陷如脐,”槐序有些喜悦地笑道,“染在人身上,痊愈之后,便不会再得虏疮了。”

陆漠烟惊讶道:“此言当真?”

虏疮是从西域俘虏中传到中原来的病症,听说是汉武帝时征伐大宛时传入中原,随着北方战乱,北民南渡,江南也时常有虏疮肆虐,状如火疮,皆戴白浆,中者死者十之三四,若是幼儿,更是多达十之六七。

“那是当然,可是这痘牛难寻,寻常母牛,便是得了这痘,十余天的日子便会痊愈,如此,再找到也没用了,”槐序无奈道,“之前妙仪院的痘疮断了一年多,张榜到处找病牛,今天终于找到一头,自然要赶紧抓住机会。”

然后给他解释。

种痘要用新鲜的浓胞中挑出一点液体,在成年人的表皮上划破一点表皮,用竹刀涂抹上去,随后这小伤口上也会生痘,破熟时再把人身上的一点痘液涂到其它成年人身上,如此过手几次,就给幼儿涂上,便算种痘成功。

先前妙仪院就靠这种,种了十几代的痘了,谁知道可能被筛选过十几代后,症状实在是太轻微了,中途那一批的小孩们好的太快,他们三天后来到妙仪院准备把痘继续传下去时,他们居然全好了,结痂了!没有痘液传下去了!

当时整个妙仪院的医护们都尖叫起来了,下一批准备种痘的新生儿父母也尖叫起来了,那场面,不到的一天,整个淮阴有新生儿的家庭几乎都尖叫了,事情上达主公,主公也没办法,只能命人加紧去找痘牛。

“这一断就是一年多啊,”槐序提起这事就忍不住按胸口,“虽然没爆发什么的小孩感染,但那些父母们就是不安,有事没事就来问,还有新入的郡县也在打听,想大人小孩们都来种痘,吵得妙仪院专门安排人去院门处通知这事。如今找到新痘牛了,哪能让人不高兴啊!”

陆漠烟沉默了一下,突然问道:“你就这么容易,把种痘的法子告诉我,不怕我去南朝,也散播这消息么?如此,你们便赚不到钱,也拿捏不到其它种痘人了。”

槐序怔了一下,突然笑起来:“小公子,淮阴种痘是不花钱,只要近的人,起疱了回到妙仪院,把痘苗传给下一人就行。”

“不花钱?”陆漠烟还来及震惊,便又被另外一个词吸引,“痘苗?”

“是啊,”槐序回想着,也随手摸了摸胳膊上的痘印,轻笑道,“那痘,像不像一个个小苗,在人们身上长出来,又传给另外的人,让他们不受恶疫困扰?所以,我们都叫它痘苗,主公说,在徐州,给满月的孩儿种上痘苗,是满月时,最好的礼物。”

陆漠烟沉思数息,突然间问道:“我刚满一百九十个月了,能收这份礼物么?”

槐序说:“我们要上船了,要不,回来再收这份礼物吧?”

陆漠烟摇头:“先收礼物吧,出门在外,淮北素来疫病横行,一路上缺医少药,种一个,让我觉得我也是徐州人!”

“那你也不一定排得上啊……”槐序还是拒绝,“这得先在成人身上试过,不能直接给小孩用的……”

“给我一人种,”陆漠烟果断道,“中途有苗了,我种给同窗们,帮我这个忙,我给你钱!”

槐序笑道:“这不是钱的事!”

陆漠烟看他一眼:“你们主公一直在找一种白棉的种子对吧,我让人从蜀身毒道去天竺,如今已经带过来了,只是种子还在云州。”

槐序脸上的笑意顿时温柔起来:“小公子,这种事,你可以早说啊!”

主公要的种子,包括先前占城稻、黑甘蔗都是极有用处的东西,他们绝不会看轻,不过,让他疑惑的是……

“小公子,你是陆家人啊,怎么会有蜀身毒道那边的关系啊?”槐序不能理解。

蜀身毒道,是指经巴蜀,入南中,再去云州(云南)、穿越十万大山,翻越三条大河(缅甸),最后从羯陵伽国(孟加拉)进入天竺(印度)。

相比于走西域,翻越天山,去贵霜王国再南下恒河入天竺,蜀身毒道这条线商路要近得多,但却一直被南中、云州的夷苗俚人把持,外族人一但进入,便会无声无息消失在十万大山之中。

哪怕这些年林若用水蛊和治疟疾的药物引诱,蜀身毒道的诸族们也坚决不许外族人进入。

直到近些年,陆妙仪用南华佑生娘娘的信仰,用传道为由,才勉强接触到 一点消息。

陆漠烟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她当年也与五岭夷人有旧,献策让宗室与五岭夷人联姻,而不是领兵攻伐,这才有了云州如今的四大土族,有几分香火情……”

“大长公主啊,听说当年她也是女中豪杰,在南朝立国时,颇有建树。”槐序赞叹了一句,看他似乎并不开心,便不再提,“那,你先随我来吧。”

……

新痘牛现身妙仪院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淮阴城的大街小巷飞速传开。这消息对于全城百姓,尤其是家中有初生婴孩和刚迁入淮阴不久的人家而言,不啻于一声惊雷,许多人纷纷涌向城南的妙仪院。

而妙仪院门口迅速支起了好几张临时木桌。新毕业的学生们挥汗如雨,奋力维持着秩序:“各位乡邻莫急!莫挤!请排队登记户籍!按籍册上的排序依次接种!”

而人群里混杂着婴儿的啼哭、焦灼的催促和大小声的议论,流自妙仪院门口蜿蜒而出,堵塞了整整一条长街,车马寸步难行。林若收到消息后,立刻让刚刚闲下来的“止戈军”赶去,强行分开了人流,才勉强疏通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避免影响别人的正常就医。

院内,谢淮正沉着地指挥着手下分发号牌、记录户籍、引导人群。他鬓角微湿,发丝也因忙碌而散落了几缕贴在额前,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却熠熠生辉,显露出全神贯注的锐利,偶尔瞥到牛棚那头刚被安置好、正悠然反刍的痘牛,一丝混合着得胜与狡黠的笑意便抑制不住地爬上他的嘴角,如同偷吃到糖的孩子。

这抹罕见的笑容恰恰被刚办完事、打院中穿过的兰引素看到,顿时心头无名火起:“哼,得意什么?不过使了些旁门左道的手段,让人惹了个旧情罢了。真当是自个儿的神通了?”

谢淮转过头,唇边的弧度不敛反深:“兰姊姊此言差矣!是天意昭昭,不然怎么两次,都让我遇到了这痘牛?”

兰引素撇唇,懒得和他争论,她事情多着呢。

谢淮目光跳跃着火焰,忙碌到夜里,满身黏腻的汗水贴在皮肤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尘土与人群余温的空气也因心中那点雀跃而显得格外清新。

他归心似箭,却非归往自己的居所。

回到住处,他立刻命人备下大桶热水。仔细洗净了身上每一寸肌肤,连指尖缝隙都不曾放过,还特意取了珍贵的、带着晨露清香的蔷薇花露倒入水中,将自己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在芬芳的温汤里浸泡了好一阵子,仿佛在进行一种神圣的仪式。

等夜色如墨,月上柳梢。他换上了一身细软贴身的素色单衣,潮湿的长发半散着垂在身后,犹带着沐浴后的水汽与馨香。他身形本就挺拔修长,此时湿发衬着月色,单衣裹着清癯身姿,平添了几分不似平日的慵懒与飘逸,像暗夜里的精怪,悄然潜行至林若宅邸的围墙外。足尖轻点,身轻如燕地翻上墙头,目光迅速扫过院内,确认无碍后,才如一片鸿羽般悄然飘落,未惊起半点尘埃。再无声地潜至熟悉的窗前,拿腰悬的手镜整理了一下发丝弧度,这才曲指轻叩。

“吱呀”一声,窗棂被从内推开。林若的身影出现在窗后,她显然也刚沐浴完毕,带着水汽的乌黑长发并未完全干透,发梢微微打着卷儿,慵懒地散落在肩头。窗外清冷的月光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轮廓,她穿着一件素色寝衣,安静地坐在窗边的软椅上,静静地看着他。

窗开了,谢淮单手一撑窗沿,整个人便像条灵巧的鱼般滚进了室内,目标明确地直扑向那张柔软的雕花大床,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林若并未起身阻拦,只是转头望向那个已经成功把自己“投掷”到床上的青年人,语气清淡地陈述事实:“今日不是规定时间。”

谢淮无辜地道:“阿若!痘牛入城了!天大的喜事!难道不该加一天,以示庆贺吗~”

他二十岁的年纪,未束的湿发有几缕粘在额角,明亮的眼睛里像盛满了星子,整个人干净、生动、毫无防备,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仿佛枝头初绽的鲜花,好看得惊心动魄。

林若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一笑,她的思绪不由得飘远。

多年前的谢淮,还只是跟在她身后,眼神懵懂又执拗的少年郎。他很早很早就喜欢她了。那份青涩而炽热的少年情愫,被他笨拙地藏在心底,化作了一封又一封从未递出的情书。信笺积满了箱底,字字句句都是少年心事,他每每提笔,却又每每退却,始终鼓不起递出的勇气。

她都知道,那些偷偷注视的目光,欲言又止的神情,在她面前刻意的表现,她心如明镜。

只是装作全然不知,毕竟小孩子万一闹起来,很麻烦的。

直到那年突然天花降临,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他用丝绸遮住脸庞呜咽着告诉她,他给她留下了那些信,请她看后烧了,然后小心翼翼问她:“阿若……如果,还有来世,你会……给我一个机会吗?”

这样的空头支票,有何不能应允?于是她斩钉截铁:“好,若有来世,我便与你在一起!”

然后第二天,他退烧了,睡一觉,好了。

陆妙仪鉴定那是极轻的天花,可以用来接种那种。

然后,在某一个和煦的午后,他怯生生、满怀期冀地提起那个“约定”。

林若当时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带着一点促狭:“阿淮啊,既然你活下来了,来世的约定,当然就不作数了哦。”

第49章 第一场雪 比以往更早一些

林若第一次拒绝谢淮时, 少年整个人摇摇欲坠,整个人仿佛碰一下就要碎掉,但她又岂是会心软之人,拒绝之后, 便安排他继续工作, 不能因私误公。

谢淮当时如遭雷击, 仿佛瞬间从云端跌落, 当场就想重新回到那“作数”的临终状态。

但这少年控制住了自己, 不哭不闹,毕竟不是真的想去挣下辈子, 他还年轻, 这辈子远没结束呢!

但这次“死亡边缘的试探性复活”虽然失败了,得到的答案, 却像一道风,吹散了谢淮心头许多盘踞已久的迷雾。主公那毫不犹豫的拒绝背后, 并非完全的排斥或厌恶。

她只是将私情视作麻烦。一个懒得沾惹的麻烦。

既然只是“麻烦”……少年唇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样, 事情反而好解决了……

后来的日子里,他就换了一个办法,就是像个开屏的孔雀,在示好的同时, 表现出自己乖巧听话懂事, 绝对不会给主公带来一点点麻烦。

他只是想加入这个家……

“主上?”看阿若坐在窗边陷入回忆的模样,谢淮悄悄走过去,看对方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便又试探性地道,“阿若~婶婶~”

天啊,到底哪个才是今天可行的密码啊?

林若微微勾起唇角:“既然是加时, 今天,叫阿姐吧。”

“阿姐~”

……

同一时间。

在林若的特批下,南朝的陆小公子终于得到自己想种的痘苗。

夜色渐浓,在妙仪院偏厅的烛光下,他遵照指示,丝绸衣袖被捋至上臂,露出结实的小臂。那负责接种的大夫动作利落,取出一根纤细锐利的竹片,在盛放着痘苗的小碟里轻轻一蘸,随即飞快地在他胳膊内侧划过。

一丝微凉掠过皮肤,接着是几乎可以忽略的、蚊虫叮咬般的微痛,然后……便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陆漠烟看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小划痕,眉头微蹙:“为何要用这般细软的竹针?竹性易脆,就不怕用力过猛或使用多次后会断裂么?”

那大夫正忙收拾,头也不抬地道:“怕什么?断在里面就用针尖挑出来便是,又不是什么大事!”

说话间已将用过的竹针丢进簸箕娄里。

陆漠烟却不满足,追问道:“既如此不便,为何不用铁针?铁针更坚韧不易断,还能反复使用,岂不是更好?”

“啧!”大夫终于抬头,嫌弃地睨了他一眼,“竹针在滚水里煮过就干净,用一次便弃,便宜!铁针呢?用了又煮,煮了再用,谁知道你这人血里有没有夹带着乱七八糟的恶疾?万一不小心染给了后来人怎么办,起开起开!别挡在这儿碍事,下一个!”

陆漠烟恍然,这理由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关键!他立刻对着那忙碌的大夫诚恳地抱了抱拳:“多谢大夫解惑!”

说罢便又看了一人种下痘苗,这才退了出去。

与在院外等候的几名核心同伴汇合。其中一名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沉毅的青年书生见他出来,压低了声音,忧心道:“公子!您贵躯金体,身份贵重!何须亲身去接这一道小小的豆苗?遣我等去做便是!”

陆漠烟却显得颇为自得:“你们不懂。亲眼看,亲手接,方能记得每一步要领!等些时间,我便能亲自为你们一一种上!”

说到这,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发现秘笈的兴奋:“方才我特意问了那竹针用法。接种之针,必须用竹针!且每人一针,只用一次,针用即弃!这痘苗活性,若保存得法,支撑到我们一路南下应是无虞。想想看,有了此宝在手,将来我们与五岭诸夷、大阳蛮、梅山蛮这等深山大族交涉,筹码便大大不同了!”

众人闻言赞叹:“公子远见!虏疮乃人间至恶。若能使其族众免于灭顶之灾,救命之恩,其感戴可想而知!这人情,分量如山啊!”

另一人也激动附和:“不错!无论梅山蛮的铅矿、森木,都是我等牵线与徐州交易,有这东西,以后便能找蛮兵助阵的情分!”

这时,一位学生皱眉道:“可惜没能弄到水蛊丹与治瘴气的退疾丹,如今靠这东西,徐州已经将手伸入岭南,日夜蚕食,怕是将来俚蛮不会再助公子。”

提到“水蛊丹”和“退疾丹”,陆漠烟明亮的眼神也略略暗了一瞬,南疆多水泽山林,蛊毒瘴气横行无忌,此二物能带来多大收益,他也知道,但人家不批发给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但还是洒脱道:“我也不必等到这么久的将来,我已经得了母亲的助力,将来如何,还要靠大家相助,岂能靠着余荫,坐享其成。”

众人纷纷称赞他的英明。

……

陆漠烟和槐序耽误一些时间后,也踏上北上完成任务的大船。

广阳王拉扯过后,便带着使者北上青州。

时间渐渐过去,徐州繁华依旧,仿佛毫无改变。

然而,意外就来得猝不及防,十月初一,北风却以万马奔腾之势呼啸而来,席卷了整个淮河两岸。

在淮阴城外的广袤平原上,一场鹅毛般的大雪毫无征兆地飘洒而下!雪片又密又急,覆盖了屋顶、铺满了原野,将深秋的最后一点暖意彻底抹杀。

这场不合时宜的暴风雪,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块,在淮阴城激起了无数恐慌。那些经历过前朝兵荒马乱、颠沛流离的老人,骨子里对严寒和饥馑的恐惧被瞬间唤醒。他们的恐慌迅速蔓延开来。市场是最敏感的——城东最大的粮市上,原本十文一斗维持了五年的安稳粮价,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如野马脱缰般向上猛冲!短短一个上午,粟米的斗价便涨到了十五文,傍晚时更攀上了二十文的高峰!而且看那势头,还远未到顶!

恐慌下,工人请假、船夫上岸,纷纷去抢购买粮食。

林若立刻下令开启徐州府库的“平准粮仓”,由官府平价向市场投放大批存粮。一车车麦粟、稻米涌向粮市,在雪地里堆成小山,那沉甸甸的谷堆在第一时间确实震慑了人心,粮价上扬的势头被硬生生摁住,甚至还回落了几分。

但这终究是一场与人性本能的恐慌赛跑。

官府抛粮,只如扬汤止沸。仅仅过了一夜,那些因风雪焦虑失眠的城民们,再次顶着寒风冲向粮市。昨日被压下些许的价格,像被压缩的弹簧般,更猛烈地反弹起来!二十五文、三十文……恐慌的潮水再次上涨,且更加汹涌!

在这时间,无数大户宗族之中,精于计算的主事们纷纷做下决定:“囤!必须囤粮!无论贵贱!这乱世里,仓中有粮,心中才不慌!多少代人拿命换来的教训!”

恐慌面前,家资丰厚的豪族们显示出了可怕的吸纳能力——他们财大气粗,仆役成群,只需主家一声令下,便有专人在粮市内穿梭扫货,大车大车地往自家仓库里运粮。对他们而言,粮价再高,只要手中有钱有势,总能买下。他们囤积的不仅是粮食,更是乱世里生存的底气!

收到消息的林若忍不住笑了。

“阿槐啊,我这几年太温柔,倒是显得得可欺了啊。”

槐木野也微微一笑:“主公放心,属下在这一点上,倒是有些许心得。”

兰引素优雅地把伸手,给出一张名单,递给了槐木野。

“等我一下!”槐木野往怀里一揣,露出牙齿,“去去就回!”

一个时辰不到,槐木野已经“拜访”完了此次抢购最为积极的三十三家大户宗族。

没有喧嚣吵闹,那几位尚在家中盘算着明日该派多少人手去买粮的宗族首脑,看到槐木野时,乖巧地宛如鹌鹑,让点名谁就谁走,没在的也立刻叫回来,一分钟也没耽误。

请到城里的暖阁中后,主位上坐着的林若眉眼含笑,气定神闲。然而,暖阁外侍立的一队队身披寒甲、手按刀柄、面如寒铁的止戈军精锐,和坐在一侧、如同一尊凶神般盯着他们的槐木野,让这满室茶香都染上了一层无形的血腥与肃杀之气!

没有刀光剑影,只有沉默的饮茶。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香炉里的沉水香换了一轮,精致的茶点无人敢动分毫。暖阁里的空气却仿佛凝固成了寒冰,压得那近百位位当家几乎喘不过气,额角鬓边的冷汗涔涔而下。小半个时辰,度日如年!

终于,槐木野冷哼一声,缓缓站起身:“诸位当家,主公有谕:天降奇寒,万民生计维艰。粮价,需稳!人心,需安!谁敢再生事端,哄抬粮价,囤粮自肥,坏我徐州根基,动摇社稷安稳,那,便是我等将士之死仇敌寇!”

众人跪地称不敢。

“诸位,今日这香茗可还合口?若无他事,慢走,不送!主公尚有要务。”

众人落荒而逃。

不用次日,从当日中午开始,无论大小,但凡在徐州地面上挂点号的宗族世家,再无一人敢向粮市投去买粮的一个铜板!所有的豪奴私仆,如同鬼魅般撤了个干干净净。

林若对此很是不屑,真惹了她,要重拳几个大家族也是很容易的事情。

然而,不屑归不屑,她也明白这宗族轻易动不得。

这南朝的根基,不说全部,至少有八成以上的子民,是以大大小小的宗族为纽带聚族而居的——在这兵荒马乱、流寇遍野的年月,那些几十口人的小门小户,若不依托于拥有高墙深院、坞壁乡兵、同姓连枝的大宗族,几乎不可能穿越千里险阻南下求生,更遑论在陌生的土地上开枝散叶、立足扎根。千百年来,他们都是这样依附于强宗大族,依靠着宗族提供的庇护、土地和秩序,抱团取暖,抵御着外来的侵害和不公。

她若是现在就大刀阔斧地去强行拆分、削弱这些宗族,在这个人心惶惶、亟需依靠的关头,只能只能让还在惊惶的他们抱得更紧。

反而是这些年徐州的商业发达,政通人和,律法严明,让这些大家族的凝聚力断崖氏下降——毕竟,在外部环境更好的情况下,人们便更倾向于经营小家,而不是去供养大族,毕竟宗族里,压迫起族人来,那是真的能骨头都不剩下。

林若没有搞土地国有,也是这个原因,因为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她没有那么多的基层组织,广袤的农田散布在山水之间,远离城池。如果没有无数基层小吏如同毛细血管般去具体丈量、分配、巡查、收租、确保政策执行,再美好的制度也会变形沦为空谈,最后土地的实际控制权又会以各种方式回流到地方豪强和宗族领袖手中。

他们只需轻飘飘地说一句:“那些地?唉,遭了灾跑了人闹了匪,撂荒没人种了。”

隔着山重水复、没有发达的陆路网更没有网约车的情况下,官府如何查证、管理?在某种意义上,这些林若视作掣肘的庞大宗族,在此时此世,却又成了客观上维持基层稳定的基石。

所以,暂时没有统一天下的实力之前,她做不了这些,反而要用萝卜大棒拉拢他们。

生活不易啊,林若叹气。

翻开新的文书,内容是新收到的土地还要重新修缮道路,打钱!

具体就是这些地方的人为了自保,常常主动或半主动地毁坏道路——这并不需要特意去挖掘破坏。只需数年刻意的不加清理、不维护,荒草、藤蔓、灌木就会以惊人的速度吞噬道路的痕迹。用不了多久,原来的大道便会消失在茂密的丛林或一人高的蒿草之中。原本通畅的道路变成了羊肠小径,使得没有熟识当地地形的向导引路,外人几乎不可能找到这些“隐身”于复杂地形中的村落。

这些村落在动乱年月,就是天然的避风港,大量的逃亡隐匿的“野人”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消失在茫茫的山林田野之中。

所以,虽然水道才是重心,但想要构架起坚实的统治,陆路就不能弱。

你要那些山里乡村的人加入统治范围,进入商业集群,他们才能真实地成为民力的一部分。

他们不和你的朝廷产生税收、购买、那他们就和你的统治完全没有关系,如今这种逃亡的野人,在这些乱世占了相当大的一部分,你不给人好处,人家凭什么来你治下交税?

这些东西,又要花钱……

“主公?”兰引素突然道,“陆妙仪已经到到了西秦长安,放了两只信鸽回来。”

林若心中一动:“给我。”

虽然相信妙仪,但抢钱呢,还是她最专业。

第50章 地图是填不满的 最大的野心

同一时间, 顺水北上,入黄河,经三门峡,入潼关, 再西行四百里, 经过一个月的长途奔波, 陆妙仪终于在十月时踏足了长安的土地。

只是……

她裹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夹袄, 马蹄踏着刚落不久、尚未被踩踏严实的积雪, 眼前的景象让陆妙仪微微蹙起了眉头,寒风卷着灰扑扑的湿雪抽打在脸上, 冷风直钻骨头缝。

“十月飞雪, 厚积如此……”她喃喃自语,下意识想用“银装素裹”来形容, 但那积雪并非纯净无暇的白,边缘处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灰黄色调, 像是被某种不祥熏染过。

道主说过, 今岁西方海外有火出于地、赤焰通天,灰烬随云天蔓延当世,烟随雪落,必有大灾。

居然这么早就见到了。

她心中一紧, 苻融则头戴孝巾, 痛哭流涕地下马跪地,向城中三叩首:“母后,不孝子融, 回来了……”

声音悲戚无比,让人动容——先前在潼关时,他们就已经收到太后薨逝的消息, 当时苻融就已经哭过了,这一路也是哭过来。

陆妙仪脸上也显出悲色,心里却是感慨,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了,这时候走算得上是喜丧了。

这时,也有大批的官员涌出,带着的苻融去太后灵堂。

陆妙仪说了几句节哀的场面话,便与他分别,见他走远,一名衣着朴素却面带悲悯的秀美女道走了过来,一甩拂尘,施礼道:“末进灵壁,见过陆天师。”

“不必多礼,”陆妙仪微笑着扶起她,“三年不见,我在南朝都听闻了你的大名,快,带我去看你打下的江山。”

那叫灵壁的女道微笑道:“这是自然,天师,请……”

西秦长安的妙仪院,坐落在城东,占地面积大得惊人,飞檐斗拱,楼阁高台,庄严巍峨,简直是照着皇宫的样式修筑的,与这里相比,徐州的妙仪院简陋地像一个乡下小院。

“你这才三年吧,我怎么感觉这院子不是三年能修好的呢?”

“当然不是,这本是太后的行宫,赠于我了,然后又扩建了几分,”但灵壁却叹息抱怨道:“别看这些房子多,采光一点不好,柱子多,玻璃少,通风也差,屋檐掉灰得厉害,得每天打扫,我还是喜欢小些的屋子,方便来往,这边的高台上上下下,可费人了……”

陆妙仪轻哼一声:“王岫真,你知道的,道主素来不喜咱们鱼肉乡里……”

“王岫真是俗家名字,师尊还是叫灵壁上人的道号好听些……”她自信从容,玄门之达者,可尊为上人,这是需要许多人的称赞传颂,才能领的尊号。

“你去给槐木野泼毒药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陆妙仪幽幽道,“‘我是涡阳王岫真,还记得你杀的王家么?’这话一出,整个徐州谁不知道你的大名和英勇。还害我被槐木野怀疑知情不报。”

王岫真勾起唇角:“放她一条狗命,是看在徐州众生的份上,跟你解剖那么多尸体,真要杀她,我还能找不到胳膊上的动脉在哪里么?”

陆妙仪无奈道:“你孤身来西秦,道主也一直很担心。”

王岫真脸上露出一丝愧色:“为道主添麻烦了,当年是我冲动,有些事情,也请师父入密室一述。”

……

王岫真经历坎坷,幼年时,父母被槐木野杀死,死里逃生后,投奔亲人,却被一路苛刻如奴仆养到十二岁,又遇到了流匪乱兵,亲人一家也被杀光,她带着亲人家唯一的幼子,逃亡中,两人几近饿死,又遇好心人吃到一口饭,便昏迷过去,醒来时,被抓到菜市中,成了被挑拣的新鲜菜人,然后,被止戈军攻城救出。

那时,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不是所有兵卒攻入城中,都会烧杀抢掠的,也是那一次,有士卒在她冻得青紫的裸身上盖了件衣服。

原来,从地狱到人间,差的只是那件衣服。

那时,她所有的恨与绝望,都在那件衣服下释放出来,紧着那件衣物,她吃到米粥,被陆妙仪检查伤势,知道没有去处后,便留在了陆妙仪手边做助手。

那之后,她便在陆妙仪手下做学徒,那时解剖之事,旁人都避开,她自告奋勇前去帮忙。

妙仪院组建时,她也算是元老一级的人物,于妇产一道有颇有心得,本来幼年的仇恨已经被更有意义的生活压下,但却没想到槐木野最后居然撞她手里。

父母之仇,颠沛一生,生死一念,最后她虽然放过了槐木野,却不愿再与槐木野同在一地。

干脆就领了西秦谍报的任务,前来长安。

“当时西秦诸王贵族皆供养比丘尼,若有一位有名的佛门大贤能被谋位士族供奉,那就也算是有德之人,是极有面子的事,”密室里,王岫真给师父倒了一杯茶水,感慨道,“我因与槐木野决裂入了西秦,又有些才名,是以,一入西秦就被争抢,最后是太后获得了供养资格,再后来,救了不少世家大族的产妇,他们争相为我捐楼捐物,这妙仪院也就一日比一日大了。”

“就那么顺,没有什么麻烦事?”陆妙仪抬眸看她。

“你还怀疑我报喜不报忧么,”王岫真抿唇一笑,“若说麻烦还是有的,苻坚崇信佛门,城西寺里佛门大贤智贤尼姑就得了他一件一百万钱的袈裟;每月写信给昆仑山的智朗高僧希望他出山;常与高僧道安商谈国事;前几年还在长安铸丈六金佛像,苻坚亲率群臣行浴佛礼……”

说到这,王岫真面色有些阴沉:“还有,前几年,太史令奏称长安出现‘黄衣道士谶言灭秦者’,苻坚以 ‘妖妄惑众’ 罪名大肆诛杀道士,总之,西秦一地,道门式微许久,虽然按您的办法,有几分起色,但真想翻盘,还要天师您亲自出手才是。”

陆妙仪当然知道这点,道主都给她分析讲解过。

纵然是她是天师嫡脉,她也不得不承认,在许多思辩、哲学之道上,佛学有其独特之处,尤其是这些年,在打通了上层后,佛教已经开始学习道教的祭酒制度,广兴寺庙,收纳贫苦,说服人认命,这一生辛苦,但受够苦,等轮回,下一辈子能好胎,这种想法,无疑是在这乱世中的一剂良药。

让那些在红尘中苦苦挣扎的芸芸众生,有了个盼望。

相比之下,天天叫嚣着“苍天死,黄天立”的天师道,有多被帝王戒备,那就可想而知了。

陆妙仪甚至都有想在乱世里,弄些“白莲教弥勒转世”来送给敌人一点造反借口,别装那么无害。

尤其是在王朝朝廷上,许多的佛教大能与皇帝关系极好,只要把张角请大汉赴死的事偶尔提起两遍,就足够上眼药了。

所以,按着林若的要求,陆妙仪对自己的南华道多有改进。

在安慰人心上,道主说她们和佛教有些差距,治心比不过那就治肉体,她的“南华佑生娘娘”这个IP就做得很好,从女子入手,从后宅和幼儿入手,从女子传道里攻入、允许女子参与斋醮科仪、聆听教义,甚至提拔专门的女子担任传道者。

小孩子总会长大,母亲总会变老,话语权会更迭,想要子嗣,想要过得更好,当然是选南华佑生娘娘!

你灵魂的药汤真浓,遇到**疼痛,还是要回到现实里来不是?

当然,那种完全放弃现实**的人物,咱也不争,送您了就是。

“想来那苻坚很快便会召见我,”陆妙仪微微挑眉,“看来,有一场大仗,要小心戒备了,别的不说,佛门一脉,肯定不愿意我入这西秦皇帝的眼。”

“唉,你来得晚了些,”王岫真无奈道,“本来靠着我的养生之道,太后的身体不成问题,奈何前些日子,被苻坚气到了,老年人钻牛角尖,怎么都想不通,生生把自己气病,又牵动身上的一些老毛病,没救回来,否则有太后来,那些秃驴哪敢动你!”

陆妙仪摇头:“不可将希望寄托在这权贵身上,要有别人不能轻易拿捏的能力,来,先给我说说朝廷的情况。”

王岫真是妙仪院在西秦的情报头子,立刻汇报了如今西秦的局面。

当年王猛在时,西秦政通人和,起用大量有才之士,王猛也知人善用,非常厉害,国势日盛,也能压制着各族不敢动弹,可惜,苻坚是真把王猛当牛马用啊,生生把他累死了。

王猛死后,苻坚又是一个非常有主意的人,只有他完全认同对方比自己厉害,才会认可对方提出的反对意见,不然,他就会让反对者见识他有多能说会道。

但很明显,王猛死后,他感觉没有人比自己更聪明,开始选择喜欢的话听。

但不可否认,就算王猛死了,他还是很厉害,攻灭前凉、仇池、西域,如今又在图谋代国、北燕。

至于太后,太后已经死了,更没有人能压制住他了。

就在王岫真说得兴起时,密室外传来一阵铃铛声。

王岫真起身拿起一张纸条,在油灯下看了看,神色凝重,递给陆妙仪。

纸上写着的刚刚发生的事情:先前西秦下了玄霜,钦天监说是不祥之兆。

陆妙仪刚刚入城,就有人借此攻击陆妙仪,当年炀帝不信国有妖孽,所以天降玄霜,失了天下,如今,又有妖孽带来玄霜,是为不祥,奏请皇帝驱逐陆妙仪。

好在这话不用别人反驳,苻坚当场说了,当年炀帝倒施逆行,造大 象、修运河、收天下女子入宫,做了这些恶事而失国,就如鸡叫出了太阳一般可笑,天象自有定数,岂由妖邪之说左右?休得再言!

陆妙仪忍不住笑了起来:“倒是有些帝王气概,算得上名君。”

……

次日,苻坚便在大殿以高规格召见了陆妙仪。

这位北方的雄主,身形魁梧,面容方正,眉宇间英气勃发,确有不凡气象。

他端坐御座,目光如炬,热情地打量着这位以女子之身名传天下的道教魁首:“久闻女天师救世传道贤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需传,我大秦,正需要你这般大贤入朝,以造福天下才是。”

陆妙仪恭敬地行了道教礼仪,便郎声道:“贫道远道而来,受天王信重,实在不安,仅献薄礼一卷,请天王鉴赏。”

“哦?”苻坚有了兴趣,他身为国主,什么重宝没有见过,这女道敢在朝中说出,便是认定了他会十分喜欢。

很快,便有人送上陆妙仪的献上画卷。

《万国舆图》。

……

淮阴。

谢淮正难过呢。

他的万国舆图不见了,那是准备送给阿若的礼物啊!

那可是他亲手做纸、上色、对着当年那神器里图片回想了无数次才画出的礼物啊。

“别难过了!”林若抱住他毛茸茸脑袋,安慰道,“前几天你落我屋里了,被陆妙仪看到,说她有用,就拿走了。没事,下次我让你去临摹一张原版!”

谢淮顿时睁大了眼睛:“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林若微笑道,“你画的那张,太简略了,就国中范围,就只精确到县,我让你临摹那张原版的!”

她当年从手机里抄了历史地图册的魏晋地图、世界地图,虽然比起后世的缺德地图是闹着玩,但对如今的时代,足够任何一个帝王热血沸腾。

“那张图送给敌国,没事么?”谢淮有些担心地问,以他的聪慧,当然知道陆妙仪用来做什么。

“当然没事,”林若摸摸他的头,微笑道。“那不是图,是催发帝王野心的火。”

谢淮转头,有些疑惑:“阿若,你也有那张图……”

林若看向窗外,见白云如海,世浪翻腾。

“所以,我有这世间,最大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