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点头:“知道徐州办事的流程吧?”
拓跋涉珪不由会心一笑:“知晓,在下很快就写报告,只是不知该交给谁?”
最好当然是直接交给这位林夫人,如果能建立联系,对他将来回到代国稳定局势会大有好处。
“交给谢淮便是。”林若淡然道。
拓跋涉珪看她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便知趣地告辞了。
兰引素看着这青年离开,顿时小声道:“主公,这小子一看便不是好人,来到我们这里,空手套白狼,三言两语,只说自己好处,却不提给咱们的帮助,你便这么看好他?”
林若笑道:“我当然知道他是在利用我们,但,他还没有真正见识到我们的力量,不用心急,他会改变的。”
历史上,拓跋涉珪报恩报得把慕容缺直接气死,手段狠辣至极,但这几乎是拓跋家通病了,她当然知道这位的厉害,不过,若不是这样的雄主,和苻坚斗起来,也不好看啊。
代国这次兵马毕竟还是有些多的,她需要团结需要团结的力量,至于最后的局面,她也是期待的。
想要争霸天下,最先就是要对这些历史人物平等看待,仔细观察,从而获得打败他们的力量。
哪能因为惧怕他们崛起,就提前扼杀。
就是在敌人最盛的时候,用最强大的力量打败他们,才会真正的让人信服,那本就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道理。
用利益安抚,只会带来一个填不满的欲望沟壑,她从没想过光用仁德去感化那些胡人——这是苻坚在做的事情。
她已经做了能做的。
按收到的消息,苻坚目前带兵马五万,前往壶关,而慕容评不得不带兵马在长治一带防守,北燕大量人力被牵制,虽然有大将慕容臧带兵南下,但人数不足两万,陆韫已经带兵马前往的寿春布防,也就是说,北燕的兵马,更多可能是一场相互试探的对峙战。
也就是说,一但槐木野打不过代国大军,陆韫那边可以随时支援,止戈军也能前往相助。
这并不是觉得槐木野打不过,而是以防万一,毕竟她要为自己的治下负责。
这次战略的总目标是俘虏十万南下的胡虏,趁着冬天枯水,去修缮运河,毕竟那条小运河,将来要承担的会十倍于如今,实在要扛不住了,林若觉得至少要把河面开拓到十五丈,才能勉强支持南北大量的交易。
恩,不求达成所有目标,她已经尽可能为徐州军提供优势了,最好的结果是真的抓十万人,最坏的结果是把这些人打回去。
至于输……
真不至于,她还有最后一张牌,但不是拿出来的时候,手上的差不多够用了。
……
同一时间,彭城。
槐木野在城墙上看着天际黑压压的云层,感觉又有大雪要下的样子。
“代国军队目前走到哪里了?”她问副将。
“回将军,目前前锋由一位叫拓跋斤的将领带领,正在渡过黄河,预计还有十余日便要到达彭城。”副将熟练地报出敌方行踪,千奇楼在情报方面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后方大军因为白沟运河冻结,还要步行南下,怕是还要月余才能到达彭城。”
“这有二十天的差啊。”槐木野顿时皱眉,“想要把大军留下,就不能开局就把他们打怕了。”
“正是如此,”副将也有些忧虑,“如此,便要打守城战了。”
天可怜见,他们静塞铁骑都什么时候打过守城战啊,每每到一处要塞,都是敌人连滚带爬投降,静塞之名,是靠主动出击打出来的。
“我觉得,可以把彭城的守军留下守城,”槐木野突然道,“我们带着骑兵迂回,去抄他们后路,直接与他们后军交战,然后再从其后杀出,如此,也不浪费时间,赶得上过年。”
副将顿时头皮发麻:“将军,如此行事,实在太过、太过冒险了啊!”
槐木野却是淡定道:“彭城城高墙厚,徐州郡军守城极强,二十天是怎么也能坚持到的,我们守在这里,不能发挥骑兵之强,正当出奇攻之,方能以少胜多。”
她的铁骑最擅长的就是撕开敌方阵线,几乎不用几个回合,依仗尖兵强铠,杀得敌方军心崩溃,再痛杀落水狗。
让她守城,这个不会,真不会。谢淮也不会!
谢淮会的话,早就已经在这里守着了。
“可是主公的意思……”副将冷汗都下来了,“咱们在北燕国土迂回,粮草何来?”
“当然是就敌于粮了,”槐木野拍拍副将肩膀,“这吃公粮久了,一年多没抢而已,老本行就都忘记了么?”
“可是静塞铁骑若是……出了事,对徐州伤害极重……”副将还是想劝。
“兵为战,不是用来收藏的,”槐木野笑起来,露出一排森森牙齿,“出了事,主公会有新的静塞军,做好咱们的事,不用担心她的手下。”
副将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也变得跃跃欲试:“听您的,但留下谁守城呢?”
“当然是等我给主公打个报告,等她允许。”槐木野目光炯炯,“我最喜欢她,她从不怕我输!”
这种信任,谢淮那种,永远不会懂!
第57章 火力不足啊 还得多添一点
淮阴, 飞鸽很快就将槐木野的野望传到林若手中。
对此,林若一点也不意外,更准确的说,槐木野的战斗模式, 就是被她一手带出来的。
那是后世蒙古草原崛起时的大迂回作战模式, 有严明纪律和强大训练, 配和能适应广大范围的马种, 再配合每名骑士三匹马的配置, 可以把机动性拉到最高!
且轻重骑兵转换自如,装备精良, 最重要的是, 和一群和主将配和无双骑兵。
这配置本来就不是用来守城的。
于是在谢淮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林若淡定地批了同意, 盖了公印私印,放鸽子让槐木野可以先行出击, 后边的调兵文书会由她来补齐。
谢淮眼中露出羡慕之色, 但又立刻坚定起来。
止戈军有更重要的事情,且让静塞骑兵们先得意些日子吧!
……
彭城,将军府邸。
当鸽子落下,守候多时的槐木野打开纸条, 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短促地笑了一声,将命令珍重收起,对左右道:“成了!”
她手下的动作也快得惊人。
几乎是在收到命令的同时, 一队队静塞铁骑的精锐士卒已开始悄无声息地汇聚。他们没有惊动城头的徐州郡兵,马蹄踏在厚雪之上,只有沉闷的响动。寒风卷着大片的雪花, 吹在将士们呼出的白气上,又静静落下。
槐木野一身乌沉的铁甲,幽暗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她亲自点检了随行的三千精骑——每个人都是千挑万选、至少带着三匹备用马的老兵。
他们安静、整齐、连马儿都仿佛一起融入这肃杀的氛围之中。
哪怕明白即将进行一场危险的出战,他们的目光里没有一点畏惧,反而充斥着狼群一般蠢蠢欲动的幽光。
他们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在这时代,能用拼命就能争来前程,是无数庶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不想战斗的大可以去加入郡兵,一样保家卫国。
槐木野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毫无惧意,甚至带着渴望的部下,心中豪气顿生。
她翻身上马,对着送行的几位彭城守将沉声道:“彭城便交予诸位了!二十日!无论如何,给我顶住拓跋斤的前锋!城门不开,城墙不倒!静待吾破敌之时!”
“将军放心!”几位守将领虽感压力如山,但这场面实在常见,纷纷抱拳:“人在城在!必叫那胡虏在城下尸横黄土!”
槐木野不再多言,勒转马头,对着身后的铁甲举起手,几乎是瞬间,没有号角喧嚣,没有旌旗招展,厚重的彭城西门悄然开启。
她一马当先,如同融入风雪的利箭,紧随其后的静塞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漫过吊桥,冲入城外被寒风席卷的旷野。他们巧妙地避开了正对着黄河方向的前线,沿着城墙的阴影疾行,迅速消失在西北方向的丘陵与树林之中。城门在最后一名骑兵冲出后轰然关闭,吊桥缓缓升起,仿佛从未开启。
马不停蹄。
骑兵十人一组,马群都是在放牧时聚合一组的良马,未骑人的战马身上驮有十五天的口粮、铠甲、帐篷。
累了换马,一日可行八十里。
刺骨的寒风如同刀子刮过脸颊,槐木野眯着眼,头盔下露出的目光像雪地上的饿狼。
“拓跋斤前锋已渡黄河,距彭城十日余。其主力受困白沟,强行步行南下……速度必然大减。按照千奇楼最乐观估计,其前锋后军相距亦需至少十三四日路程,且主力辎重必随其后。”
槐木野这些年的铁骑早就踏至黄河,对周围的地形极熟悉,哪里的有山谷可扎营避风,哪里有乡镇可以借粮歇息、哪里有大户可以抢……这些千奇楼早就做成卷轴,她处理那些后勤粮草很是痛苦,但对这些,却是堪称过目不忘,甚至在每路过一处后,便能自动在脑海中的地图更新。
拓跋先锋从巨野泽南下,而她选的路途是绕道济水,前去黄河下游最重要的渡口“枋头”。
按她最近收到消息,黄河已经飘起小片碎冰,如果拓跋鲜卑的中军与后军不加快时间,待到一月之后,黄河浮冰泛滥,渡河就是赌命,只能再等一个月后的腊月,河面完全封冻后,大军才能踏上够厚的冰面,跨越黄河。
所以,这接下来的十日,她必然会在“枋头”与拓跋部的中军后军交战。
需要卡好时间,万万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再游过黄河。
她回望来路,嘴角弯起一个野性十足的弧度,寒风卷起细雪,很快便掩去了他们疾驰的痕迹,仿佛一群穿梭于暗夜与风雪之间的嗜血幽灵。马蹄敲打着冰冻的大地,每一步都踏在倒计时的鼓点上。槐 木野微微仰头,望向前方浓重的夜色,那里有敌人的辎重、有敌人毫无防备的后背,更有她即将燃起的燎原战火。
……
随着十余日的时间过去,代国拓跋鲜卑的先锋已经在彭城下与守军交战。
而在黄河以北的枋头渡口处,大量民夫正聚集在码头 ,他们面容愁苦而麻木,衣着单薄,正艰难地将一袋袋米粮搬到渡船上,稍微有歇息,便立刻会被马鞭狠狠抽上。
这里是曹操当年用大枋木堆成的围堰,遏制淇水东入他挖出的运河白沟,以连黄河、淇水、白沟和清河,让淮北的粮草可以直抵达幽州,所以名为枋头。
主里也是黄河渡口最为密集的所在。隔河相对的是濮阳郡,都是黄河南北的军镇要塞。
黄河南岸,代国大军辎重营已经搬迁了大半。
正是破晓前夕。
寒气刺骨,辎重旁边守卫的士卒搓着手,麻木地来回走动,他们对困倦和寒冷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燕国给的粮草并不多,周围的城镇也坚决不允许他们入内,秋收已过,田地荒芜,周围的村人无论男女早就被征为民夫,给他们运送渡河物资。
若不是徐州的丰盈富饶刺激着他们的期待,怕是早就在头人的带领下,四散去攻打这些不识好歹的城镇了。
然而,就在这天将要亮的时间里,如同幽灵撕开夜幕,先是一小撮伪装成溃兵的“代国兵”冲击营门,一瞬间的惨呼和利刃破肉声打破了宁静!紧接着,东南角的几个巨大粮囤毫无征兆地腾起冲天烈焰!浓烟卷着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冰冷的空气,将黎明前的黑暗撕开一道狰狞的血口!
混乱如同瘟疫般炸开!
“敌袭——!”
“哪来的敌人?!”
“粮草!粮草着了!”
惊恐的尖叫、慌乱的奔跑、撞倒栅栏的声响、无头苍蝇般乱窜的身影……整个营盘瞬间被投入了煮沸的油锅!
就在后军将领呼叫头人,准备整军时,一个低沉、却如同巨兽般汹涌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喧嚣,炸响在每一个听闻它的灵魂。
“静塞——!”
伴随着这声战吼,大地开始剧烈震颤!被黄河推得平整的河岸边,无数道比最深的夜更黑的影子喷薄而出,汇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潮!没有花哨的冲锋号角,只有那沉闷得足以碾碎心跳的隆隆蹄声,如同天穹塌陷般袭来!
“凿穿!”
槐木野的声音再次炸响!她手中一杆特制的加长马槊,锋刃所指,便是死亡的通途!她一马当先,身后的三千静塞铁骑熟练地化为方阵,各自簇拥,组成了一个狭长、致命、坚不可摧的黑色锥锋,毫无阻碍地一头扎进了混乱沸腾的代国大营!
杀!
挡在锥锋前的一切,都如同被投入岩浆的薄冰!
临时组织的抵抗?顷刻间粉碎!
惊恐乱窜的牛羊?践踏成泥!
挥舞着兵刃试图格挡的步兵?连人带盾牌被狂暴的冲击力撞飞,骨肉碎裂的闷响被淹没在蹄声与厮杀声中!黑色的铁流以绝对的力量和速度,犁开一切阻碍,所过之处只留下一条由断肢、碎裂的甲胄和温热血液铺就的猩红路径!
他们的目标清晰无比,后军将领段疾就栙的后军大帐!以及围绕大帐堆砌如山、关系整个南征大军命运的辎重核心!
普通的代国士兵也是草原上强悍的战士,当有了敌人,他们中的精锐很快稳住,冲前那骑兵冲杀而去,但,槊光闪过,槊刃上慈悲筘熟练地卡住血肉,在一个几近九十度的弯曲后,被压到极致的槊杆猛地弹回,连带尸体弹开数人,又在下秒,扎入另外一人的身体。
那不战斗,那是屠杀!
恐惧彻底攥住了敌人的心脏!他们眼睁睁看着精锐的静塞骑军像烧红的铁签穿透豆腐般,笔直地朝着统帅的方向碾压而去,无人可挡一合!那种凌厉恐怖,毫无迟疑的杀伐,让他们几乎呼吸不能,许多人忍不住停住脚步,然后,转身,逃跑。
一个逃跑的会带动另外两个,两个带动四个……
段疾就栙在亲兵拼死掩护下狼狈逃出大帐,老脸煞白如纸,来不及吩咐,就已经被一槊捅穿,割下首级,迎接了周围同伴羡慕的目光。
生命最后,他看到那团冲锋的黑云中心,一个身影纵马跃过一个倾倒的粮车残骸,马槊如闪电般刺穿一个试图组织抵抗的偏将,将其高高挑起!猩红的血珠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赤色的雨点洒落!
就在这一刻!
槐木野猛地插下染血的马槊,夺过身旁亲兵早已准备好的一卷巨物!她双臂骤然发力,全身肌肉在铁甲下贲张!
“唰啦啦!!!”
一面巨大无比、猩红如血的战旗被她猛地展开,高高举起,奋力插在了那粮车残骸的最高处!沉重的旗杆直直没入坚硬的木料,旗面在狂乱的风与灼热的气浪中猎猎招展!
那旗帜上,一只用金线绣成的、展翅欲飞的铁鹞子图案,在火光与初至的晨光中,刺伤无数人的眼睛!
静塞军旗!
“降者不杀!”她暴喝道。
“降者不杀!”身边无数静塞铁骑暴喝!
“降者不杀!”
……
收拾战场。
当然不能是槐木野的静塞军亲自来。
别说五万个溃逃的人,就算是五万头猪,她们也抓不过来啊!
但没有关系,她只是在濮阳城下立出了军旗,片刻之后,濮阳太守便挂着笑脸,带着左右幕僚,提着美酒,热情地迎上来。
“槐将军,久见了。”对方殷勤地作揖齐眉,以示谦卑。
“哎呀,前些日子还在彭城见你逃出,居然这么快就在濮阳高就了么。”槐木野指着身后的大量辎重幽幽道,“咱们也算是老熟人了,帮个忙,抓这些溃兵,无论是谁,抓住一个,换一石米。”
她们人少,带不动,马儿都说吃得很饱,吃不下了。
“这……”濮阳太守面带苦色,但还是果断道,“这乡野难寻,怕是需要一点时间……”
“没事,找齐了,给我送去彭城,我还有事,要先走了,”槐木野看着那些被烧后还剩下不少的辎重,面带微笑,“慕容庄,你也不想我回头来掠夺你们的子民补上人头吧?”
濮阳太守面色扭曲,倒是旁边的几名侍众眼珠子亮了亮。
“好了,记住我的话。”槐木野接过属下递来的披风,随手系上,上马而去。
濮阳太守看着她远去方向,面色愁苦,倒是旁边的幕僚小声道:“太守,那位已经走了,咱们真的要把溃兵给她抓过去么?”
濮阳太守痛苦道:“那些溃兵,必然会聚敛为匪,抓吧,这不依了她,她过不好年,咱们也别过年了!”
“可是,”那幕僚沉默了下,小声问道,“可是,咱们的大军正在打寿阳啊……”
怎么能帮正在交战的敌国抓队友呢?
“老夫我怎么也是一位宗亲,先用缴匪的名义抓着!”濮阳太守熟练道,“等战事结束了,徐州赢了,就送过去,要是徐州输了,就转手卖了,也不亏!”
幕僚们纷纷赞说此计有理。
……
槐木野略做修整,重新配齐粮草,便开始追击那最大几股向南逃亡的溃军。
溃军为什么不北逃?
因为北边是黄河啊!南边有中军与前锋的部队,唯有那个方向才最有活的机会。
不错,槐木野十分满意,开门红了。
……
与此同时,淮阴。
林若收到了拓跋鲜卑前锋攻打彭城的消息。
彭城如今的守将是徐州郡兵的统领之一,是当年她的挖河河工队长,打仗不太行,但修筑城墙、望楼、护墙架却是一等一的厉害,管理水平极高,曾经靠着一千河工,守住了一万多北燕士兵攻城半月,等来了谢淮救援。
他在那里,林若需要担心的点便不多。
但让她惊讶的是,那名拓跋斤见久攻不下,便带兵马南下,准备直扑徐州,以此引诱彭城守将出城。
不过彭城守将不为所动,他干脆就在周边掠劫粮草,烧抢沿途驿站粮仓,直奔淮阴。
林若的拳头一下就硬了。
“我的驿站!”她脸上面具般坚固的微笑消失在唇角,“他烧一个两个就算了,还烧了一整条路……”
“阿淮!”她转头看着身边乖巧的,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青年,“你也想出征吧?”
“不,我不想!”谢淮果断道。
他的任务是守护主公,与此想比,几个驿站算什么,全烧了都没事,大不了重建。
林若看着他,沉默数息,才重新浮现微笑:“那就待着吧,寿春燕兵随时可能过来夹击,让你出兵确实不合适,传消息,广阳王不是想要入我账下么,让他带兵,去与这拓跋兵锋碰一碰。”
谢淮松了一口气。
林若则有点感慨,她算是明白古代君主为什么喜欢动不动就八十万大军了。
人手太少,是有点不爽利。
打完这把,至少要有四支骑兵才行。
第58章 分你一半? 骗你的!
两天之后, 数百里之外,青州地界,广阳王府。
书房内气氛凝滞如水,灯烛在案几上不安地跳动, 映照着广阳王郭虎的愁容。
一份关于代国铁骑南下的战报就放在手边, 配合着徐州主公要求自己的配合的军令, 让他十分忧愁。
便宜女婿谢颂正好在旁边, 不由贴心问道:“父王可是担心攻打鲜卑损失太大?”
“以后不要唤父王了, 广阳王是北燕伪朝所封,如今加入徐州, 岂可再用伪朝封号?以后便称我一声郭将军, ”郭虎先是正色声明了一下自己的阵营,然后才解释道, “损失,不存在, 正好把青州最近那些不服管教, 蠢蠢欲动的异见者拖去消耗了。”
“那,父亲,”谢颂又问道,“可是担心打不过?”
郭虎摇头:“也不存在, 这打赢了在主公面前显示我郭虎的实力, 输了在主公面前显示我郭虎的忠心。”
“那?”谢颂是不理解了,“那您为何忧愁?”
“我在想由谁领兵,”郭虎怅然道, “我毕竟是刚刚入朝,对徐州上下不甚熟悉,如今骤然加入, 担心得罪同僚,尤其是那槐木野,素来将自己的对手视禁脔,谁敢抢她功劳,怕是要被记恨三年,这要是被那疯狗双坏咬上了,不死也要撕下血肉,这怎么能叫我不担心?”
“原来如此,”谢颂慨然一笑,“孩儿愿为父分忧!带领青州豪杰,去会一会这拓跋鲜卑!”
郭虎面上虽有意动,但还是迟疑道:“二郎啊,此行无论成败,虽然都有大功,但却十分凶险,听说拓跋鲜卑凶狠异常,你是阿皎的夫君,要是有什么万一,我怎么和她交待啊!”
谢颂果断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决绝:“父亲,徐州危急,彭城若失,则门户洞开,青州与徐州,唇亡齿寒!恳请父帅许我领兵两万,驰援彭城!”
郭虎忍不住摇头:“你这又是何苦,有我护佑,平安一生,岂不和乐……”
“儿受父亲大恩,岂能不思回报!”谢颂坚决道,“男儿志在四方,征战杀场,岂是等闲之事,愿父帅准许!”
郭虎深吸了一口气,扶起女婿,虎目含泪:“好孩儿、好孩儿,那父亲便将这重任,交予你担了,万万保重,皎皎还在家里等你回来!”
谢颂大喜:“多谢父帅!”
郭虎用力点头,半路父子感动地抱在一起,然后又分开,拍拍对方肩膀:“去吧!”
谢颂退后两步,感激一拜,毅然转身离开!
郭虎松了一口气。
嗯,完美,二郎打赢了是向徐州表功他以前错了,打输了,他说不定会如十年前那大败一样没脸回来,反正怎么都能向徐州交代。
天知道这些天,他处理的不听命令的青州豪强加起来,都没有处理谢颂的位置更让他伤脑筋。
要不处理掉这个心结,他以后岂不是要在徐州一脉里当个下等人,被那些同僚嘲笑?
错误和遗憾,最容易用血与火洗掉,无论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只要能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出功劳,以前的错误,那就能算是浪子回头!
他已经给女婿指出明路,剩下的,谢颂自己的能耐和那位新主公的安排了……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若是连去生死间征战的勇气和毅力都没有,那他就该承担着以前的非议安静地藏起来,不要再人看到想起。
于是,在十月底,谢颂领着三万青州兵马,顺着沂水南下,以水运之利,顺利在下邳县截住拓跋部的骑兵。
下邳是泗水、沂水两河交汇,汇入淮河的重镇,也是青州与徐州交界的门户,顺水而下两百里,便是淮阴城。
而在这两百里的水道边,有着徐州最繁华的码头、驿站、村落,还有许多靠沿途河运繁华起来做贸易加工小城池,说是徐州的心腹精华也不为过。
沿途守军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他们白天面对拓跋斤的挑衅白天全然不动,却在半夜里派出人手,一晚十余次的小规模骚扰袭击,惹得拓跋斤的速度大为拖延,终于在即将突破下邳时,截住了这只先锋队伍。
……
同一时间,代国拓跋鲜卑的四万余中军已经到了彭城城下,和先锋骑兵不同,这只部队是步卒,已经开始准备砍伐树木,制造攻城器械……完全不用担心没有制作器械的树木,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拆掉周围普通的房屋,取屋上大粱做器械。
也收到了那些南逃的溃散的后军,知道后路被抄的消息。
鲜卑之主拓跋宴君自然是没有亲自前来,他毕竟是个国君,这次南下随时有可能被切断退路,不可能亲自前来这种危险极大的战阵中,否则岂不是白折腾了。
但这种主帅拓跋斤已经南下,中军首领正好是独孤部的首领独孤洛垂,与拓跋涉珪有些亲缘关系——拓跋鲜卑的先王什翼犍与贺兰部、孤独部、白部、独孤部、匈奴铁弗部都有联姻,甚至与慕容家的北燕也是有亲缘关系,比如拓跋涉珪的祖母就是慕容缺的亲妹妹,他叫如今的北燕皇帝一声表哥,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所以,拓跋涉珪出现在独孤洛垂的帐中有问题么,没有问题!
“姑父!”拓跋涉珪其实不太记得这位姑父的妻子是爷爷的哪个女儿,毕竟有二十多个,且是他没出生前出嫁的,没有再回部落,实在很难记,但这位姑父在代国名声非常好,骁勇善战,有勇有智,知恩图报,和父亲也是好友。
但是没有关系,他一脸忧心道:“如今徐州军已经断绝后路,我等孤军深入,北燕只是借我等行驱虎吞狼之策,若是被打散此处,代国拿什么抵挡北燕的狼子野心?”
独孤洛垂是个五十多岁的风霜汉子,只是凝视着帐中挂着的铁锅,羊汤咕噜着沸腾,发出诱人的香气,放入的炒米已被煮得晶莹,火舌吞吐在锅底,半晌,才缓缓道:“你知道这次的白灾有多大么?”
拓跋涉珪低声道:“知晓,从贺兰山到辽东,天上的雪压垮了无数帐篷,冻死的羊群,许多牧民过不了冬天……”
“你不知道,”独孤洛垂叹息,“雪来得太早,许多牧场都被盖住,没来得及储备草料,母羊没有奶水,怀的小羊都会死……明年的春天,养不了那么多人。”
牧民也是需要买粮食的,接不上春天,没有钱买粮,便只能放弃一些小孩和老人,但若是青壮都养不活,就必须南下。
否则,草原将会相互杀伐,而南下,至少是一条活路。
而且……
“你知晓么,”独孤洛垂沉声道,“徐州不但有铁锅,还有一种新织的油布,坚韧,涂上过桐油,比皮帐更轻,更避水避风,这样一卷布,就能换一匹上等马,我们想要,但是买不起!”
草原贵族可以卖羊毛、奶皮,但不会轻易卖手中牧民奴隶,那是他们的基础,但这些年,很多草原贵族已经忍不住出手卖奴隶了。
“如果不是隔着北燕,我们早就已经南下,”独孤洛垂声音坚决,“徐州能给你的再多,多得过我们亲自去抢一回么?我们不是狗,不需要施舍,我们是狼,需要的,我们自己拿……”
凭心而论,拓跋涉珪十分认可独孤洛垂的想法,但他也明白,若是真让拓跋宴君南下抢掠成功,且回到草原,他原本不稳的地位会立刻稳固,并且得到比自己父亲还高的威望,那样他想要夺回王位的困难便要高上百倍!
别人的胜利与他何干?
于是他笑道:“不如姑父与我打个赌,若是这场大战,代国败了,那拓跋宴君必须为此次大败付出代价不是?”
独孤洛垂凝视他,认真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若是失败了,我又还能回去,独孤部自是愿意支持你,夺回王位。相信贺兰部也是如此。”
提起贺兰部,拓跋涉珪的脸色顿时阴沉了许多。
“别怪你母亲,”独孤洛垂苦心劝道,“贺兰部是草原上仅次于拓跋的大部,他们需要西部大人的权势,要不要改嫁给拓跋宴君,也是不是她说了算的。而且,只要你继位,她也就离开拓跋宴君了。”
草原上,胜者收容败者的妻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自从什翼犍先王建立代国后,收容汉人,拓跋珪自小受的便是儒家之道,想法与普通草原人大有区别。
拓跋涉珪勉强笑道:“那便先谢过姑父,但是这些日子望姑父见势不对,便立刻离营,不要穿戴铠甲,侄儿这些日子,曾经见过徐州军征战,实在是凶狠,尤其是敌军中披甲者,遇到便是咬住不放……”
独孤洛垂顿时豪气一笑:“侄儿这便是看轻姑父了,这些年,北征柔然、战西秦,于战场上,还有有两分把握……”
他的话还未完。
袭营的警报声已经传遍全军,独孤洛垂神色一凛,但还是安抚拓跋涉珪道:“不必担心,这些日子,彭城守将时常小股夜袭,军营中早有准备……”
但,几乎同时,无数惨叫袭来,比以往更重的铁蹄声仿佛重锤一样敲在心脏上。
“斥候不是说,静塞军还在百里开外休整么?”独孤洛垂悚然一惊,拿起头盔,提起兵器,立刻出战。
才一出营帐,便见几名副将已经冲来,他们神色慌乱:“大头领,挡不住,我等挡不住……”
不用他说,独孤洛垂和跟来的拓跋涉珪都已经看到,远方风雪与营火之中,披甲的战马仿佛从冥土冲来,黑夜里,所有喧嚣在那无情的杀戮下都化为无声,槊尖的慈悲扣轻易卡在捅穿的两名士卒身上,回荡中将尸体弹开,偶尔有艰难靠近士卒,也被反手用马身悬挂的长锤轻易敲碎头颅,血花在营火之下,热的刺目。
那是地狱的凶神,头盔里的眼睛仿佛释放的寒光,他们配合默契,机械的收割着生命。
独孤洛垂在那一瞬间双目赤红,他挥刀斩杀两名向后溃逃的士兵,状若疯虎:“顶住!给我顶住!”
然而,他的嘶吼在绝望的洪流中显得如此无力。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军阵被冲得七零八落,士兵们不是在战斗,而是在互相践踏,只为离那黑色的死亡更远一点。
其中一名在溃兵洪流中破浪前行的全甲骑士仿佛有神灵相助一般,在这喧嚣的杀场中精确捕捉到他的嘶吼,他瞥了一眼那混乱的帅旗方向,嘴角咧开一个冷酷至极的笑意,系着红带的手腕向着独孤洛垂的方向猛然一伸。
红绳在雪中飘飞,精准地指向他们。
明明距离还有百丈,明明中间隔着无数惶恐的溃兵,但拓跋涉珪和独孤洛垂心中却在那一瞬间升出无数寒意,因为在他周围,数百骑兵已经调转方向,向他们杀来。
独孤洛垂大声嘶吼,呼叫亲兵,亲自上场,与其缠斗,他也是武勇之人,没有片刻,便正面对上那名为首的骑士。
几乎是一个瞬间,槊与枪交锋,独孤洛垂一枪刺出,对面轻易挑开的一瞬间,身边的其它骑士已经如点菜般配合默契地把他身边亲兵刺个透心凉,露出的独孤洛垂仿佛被拨开的水果内里。
拓跋涉珪焦急大呼道:“将军手下留情,他是徐州主公的卧底!”
那槊主手速不减,但槊身稍微一转,改刺为拍,二十斤的长槊上,慈悲筘如一个吕字形的重锤,预判了独孤洛垂的所有闪避,重重拍在他的头盔上。
轰!是头盔与锤的激烈相遇!
没有第二下,穿着铠甲的独孤洛垂重重倒下,被赶来拓跋涉珪接住,对方却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而是居高临下,长槊瞬间已经刺向他的颈子。
但那瞬间,拓跋涉珪福至心灵,骤然举起独孤洛垂的金盔,用鲜卑语大喊:“独孤头人被擒!领众族人投降!”
几乎是同时,周围大量已经被吓破胆的士卒丢下武器,跪地求饶。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许多已经被利刃加身的士卒也不再反抗,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
仿佛传染一般,片刻之间,营地里已经跪倒大半,而拓跋涉珪看着脖前的利刃,大气也不敢出。
终于,对面骑士拿下面铠,露出一张有些清秀,带着三颗痣的冷酷面容。
“你说你是卧底,有何凭证,在何人手下听命?”对方问,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吼了很久,有点感冒。
能沟通就好!
拓跋涉珪重重松了口气:“是谢淮将军帐下,这是他给我的信物……”
下一秒,他也被重击打晕,和姑父一起倒地。
“你们听到什么了么?”槐木野问左右骑士。
“没听到!”左右骑士果断回答。
这是他们用命挣来的军功,怎么可能分给止戈军一口汤?
静塞军的功劳永远都是最大的!止戈军想追上,那是想都不要想!
槐木野满意点头。
“收拾战场,”槐木野冷笑一声,“彭城的守军已经过来帮忙了,清点人数,休息一晚,等下还要去追那个能跑的主帅拓跋斤呢!”
她当然是想再连夜去追,把拓跋斤一起钉死在地上。
但做为一个对手下熟悉无比的将领,她也明白,静塞军已经连续奔波一个月,就算是再精锐也需要休息,他们没有力气再直接追上去了。
她相信守军能再拖一天。
实在不行,那前锋的军功,也只能分谢淮那狗东西一半了。
第59章 真正的骑兵 擦亮眼睛
彭城以北的战场逐渐沉寂, 唯有浓烟与刺鼻的血腥味弥漫。
槐木野勒马于一片狼藉的敌寨废墟之上,猩红的铁鹞子旗斜插在最高处,猎猎作响,宣告着静塞军又一次血腥的胜利。
投降的代国士兵放下了武器, 被打散拆成一支支小队, 捆绑了双手, 垂头丧气地窝在一起取暖。
收拾战场的彭城守军们熟练地把他们组织起来, 这些士兵们在彭城会被初步筛选, 然后被饿上三五日,失去反抗能力后, 再发往徐州, 开始新生活。
在这种情况下,彭城周围的士族豪强们非常愿意帮助, 他们领走了相当一部分俘虏,签字约定, 会在一个月内把俘虏送到淮阴, 到时按人头领运送费用。
剩下的,彭城分一分,沿途守军分一分,这五万中军与后军, 便算是尘埃落定了。
槐木野身边还带着独孤洛垂和拓跋涉珪两个——客人。
“槐将军……”拓跋涉珪还想挣扎一下, 他真不知道槐木野与谢淮居然如此势同水火,若只是功劳,他不介意丝滑地倒向槐将军的……
“不用说了, ”槐木野侧头看他,“是你说服的速度太慢了,这功劳赚不到, 等下次吧,又或者可以早点去草原筹钱,把这些子民赎回去。”
拓跋涉珪面色无奈。
但是……筹钱?
不存在,没有这些精锐,拓跋宴君威望必然扫地,他回草原继位,也就容易了。
槐木野也没有多说,静塞军已经入城休息了,最多两日,她就能追上那拓跋斤。
希望他别败的太快。
……
同一时间,远方,泗水下游,寒风萧瑟。这里地势低洼,看似宽阔的河滩隐藏着致命陷阱——经年累月形成的沼泽淤泥,在枯水季节被浅草勉强遮掩。一支人数近万的军队正驻扎河边。军阵核心是两万步卒,队列虽整齐,衣甲兵器却略显陈旧,正是郭虎麾下的青州兵。
谢颂站在一个临时堆砌的土台上,脸色凝重地环视着自己的属下。这些兵士其中五千是他从青州带出来的老底子,跟着他在郭虎麾下打一些不那么难的目标,打过胜仗也吃过败仗。其它都是些这次归附徐州的争论中,主将都被郭虎拿下的残军,军心正不稳。
平心而论,这些兵经历过乱世,并非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韧性和混战中生存的本事都不差。
但……青州这些年像棵墙头草,左右摇摆,根本谈不上休养生息,军备自然谈不上精良。要让他们正面硬撼代国最精锐骑兵?
谢颂非常清楚,这不太现实。
那就只有智取!
拓跋斤的部队就在不远处,他们肯定派了斥候在周围打探军情,他们这一万人的队伍,驻扎的动静不可能瞒过那只拓跋鲜卑。
所以……
“郭副将,”谢颂开口,声音沉稳,“待敌方骑兵至,你部需示弱。”
郭副将心领神会:“请将军吩咐!”
“你派几队机灵老练的步卒,只持刀盾弓箭,前出到河滩外围守卫,见敌则佯装惊恐接战,而后……”谢颂指向沼泽区方向,“做出慌乱溃退之态,向那处芦苇荡奔逃!”
“李副将!”他又唤道。
“末将在!”
“将军中帐篷立在那河滩之上,切记不要离边缘太近。”谢颂吩咐。
“末将明白!”李副将应道,只是看向那芦苇滩——那哪是芦苇滩,空旷的土地上,看着一望无际的芦苇茬,他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那副将领命而去。
……
与此同时,不远处,下邳以北,掌握着先锋三万大军的拓跋斤正驻扎在城外数丈的农田之中。
淮北平原,因着靠近河岸,这里种着水稻,被收割的过的稻田已经放干水,只是在表面有些松软,整齐的稻茬立在南间,被闲放的马匹嚼食。
有些稻茬里长出一缕青绿,便被冻结,正是马匹最喜欢的嫩芽。
只是这些拓跋的骑兵面色并不好看,他们盔歪甲斜,士气低落,但仍保有骑兵的基本组织,如同一群受了伤但獠牙尚存的狼。
大帐外,为首的拓跋斤眼含血丝,憋着满腔无处发泄的邪火!
这些天他被沿途的守军折磨得够呛!
每晚至少十次的骚扰,绵延不绝,哪怕他做了陷阱弄死了一些徐州的守军,但他们却像飞蛾一般,扑过来就没想着回去。
这样的骚扰次数多了,大大影响了他前行的速度,愤怒之下,他令手下攻城。
但没想到,下邳一座小城,那该死的城墙上却比彭城还离谱!
那城墙上不知道藏了多少妖孽般的投石机!百斤甚至数百斤的巨石呼啸着飞来,精准得可怕,他辛苦打造的钩车、冲车,刚靠近城墙试图发挥作用,就会被对方如长了眼睛般的巨石两三下砸成碎木!
更过分的是那种被他属下称为“散石机”的怪物!那大盘一扬,数百斤的鹅卵石如同天女散花般泼洒过来!
毫无准头?
笑话,你敢赌它不会落你头上?
那漫天的石头雨笼罩下来,管你披甲还是没披甲,管你是小兵还是将官,只要被砸中,顷刻骨断筋折!
城头几台这样的怪物往那里一架,以至于现在一说攻城,他整个军心就都浮动起来了!
强攻不行,他本想南下绕开城池,冲到徐州腹地去烧杀掳掠,好好出出这口恶气。谁知下邳周边几如鬼域,百姓早就跑得干干净净,根本捞不到像样的补给!
好在,正在他憋着火筹划南下,斥候来报,在下邳以北的河滩农田上,碰上了敌军主力!
虽然看旗号不是什么静塞军,而是没有旗号的郡兵……不管了!
能找到主力,那就是大好事!
“当有一番大战!”拓跋斤心中畅快。
一支看起来装备寻常、阵型也算不上多严密的步军拦路?
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功劳!是让他挽回颜面、补充兵源物资、威慑南人的最好猎物!
他甚至已经决定,把这些人杀个精光,拿他们的头颅抛到下邳城墙上,告诉他们抵抗不降的下场!
心中豪情一起,他立刻清点兵马,带着两万先锋,一万留守,杀向那青州军。
远远便能看到河边的绵延营帐,还有成片营火,前方更是正在堆起木拒马!
拓跋斤顿时大笑,这种还未防御起来的兵马,还有那广阔的农田,正是他的骑兵部队们最喜欢的冲杀的 地形。
几乎看着,他就心痒难耐。
同时,先前部队与对方营外守卫的小股步卒对战,看到那些步士胆怯应战,一触即溃后,拓跋斤更是心中大定,不屑地啐了一口:“一群废物!给我杀!”
骑兵立刻开始组织起冲锋阵形,避免相互碰撞——骑兵冲锋时是不能停的,那种速度下,前方停下会至后方战马相撞,所以在拉开一定的距离。
好在这时间并不多。
而对面阵营也好像看到了冲来敌人,正在飞快组织撤离,阵形看着就很混乱,还往营帐后躲藏。
他不再犹豫,催动那已经许久没有冲锋的战马,率领着同样渴望杀戮的属下,如同潮水朝着溃逃的敌兵扑去!
溃逃的郡兵果然“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那片只有枯黄浅草的稻田。
战马奔腾,蹄声如雷追击而来。
然而,奔袭不过百步,速度陡然慢了下来!稀软的淤泥开始显露狰狞,马腿深深陷入,每前进一步都变得异常艰难!沉重的骑兵在沼泽地里,如同陷入泥潭的巨兽,嘶鸣挣扎。
“停下!停下!有埋伏!”拓跋斤的亲兵惊恐大喊。
拓跋斤自己也感到坐骑艰难拔蹄,猛地拉住缰绳,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他经验丰富,知道深秋河滩多沼泽陷阱,往往有茂密的野芦苇与各种湿生杂草作为警示,提醒人马绕行。
但……
“芦苇呢?!”拓跋斤瞪大了眼睛,看着这片平坦空旷的河滩地,除了浅草和几大片稻茬,哪有什么大片的芦苇荡?
根本想不到这稻茬之下,会是这种让骑兵寸步难行的可怖泥沼!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这景象完全违背了他多年的战场经验!
这时,军中有汉人谋士迟疑道:“这不是稻田,这是割下的芦苇!”
长得像,但要粗壮很多,也是聚集而生……
“这怎么可能?”拓跋斤当然知道芦苇,但他们难道提前半月就割下那么大的空地,一时间,他忍不住举目四望,发现这沿岸河边都是这样的芦苇茬,居然是割得干干净净。
此时,远方一处山坡上,看着代国骑兵在河滩淤泥里举步维艰、人仰马翻的场景,谢颂嘴角勾起。
“芦苇?”他当然知道芦苇本该在哪里。
上次从青州去徐州时他就发现了,这片本该是青州边缘、三不管地带的河滩,早已被那些成天想着搬界碑的青州百姓视作家财——秋日枯黄时,坚韧的芦苇杆可是造纸的上佳原料!水分少,晒干碾碎了,每到十月,便有徐州那些造纸的大工坊开着船来收,价格不菲!
这是沿河穷苦百姓在乱世中赖以养家的活计之一。
听说他们已经划分好各自村落的河滩范围了,春夏胆敢偷割的都要被沉河!
秋风吹起,芦苇刚一黄,连根带茎早就被抢割得一干二净了……连他想用火攻沼泽、断敌后路的打算都因此落空!
“唉……不能想,越想越觉无能!” 谢颂心中暗叹一声,收敛起这不合时宜的情绪,“放箭!惊敌马!”
呜——!
尖锐的鸣镝声划破长空!早已埋伏在侧翼的青州兵弓弩手,猛然发射出一阵密集的火箭!目标并非敌人,而是那些陷入泥泞、惊惶不安的战马!火矢射入泥地,火星四溅,瞬间点燃了一些枯草茬,有些灼热的火箭钉在脚边,甚至射中马臀!
马匹本就因陷足和主将的混乱而焦躁不安,此刻受惊更甚!
霎时间,战马疯狂地扭动、挣扎、跳跃,试图脱离束缚和火焰的刺激,根本不顾背上骑士的呵斥!更糟的是,被火焰惊吓的马匹会本能地向侧翼或后方猛力冲撞!
整个陷入沼泽的代国骑兵阵型,瞬间如同滚油中溅入了冷水,彻底炸开了锅!人嚎马嘶混成一片!士兵被受惊的马撞下马背、踩踏,混乱不堪!阵势已不成阵势,骑士被迫下马,甚至许多人连铠甲都成了淤泥中的累赘。
“杀——!” 看到代军崩溃至此,谢颂不再犹豫,拔出佩剑,向前一挥。
他亲率的中军精锐从周围的山林里猛冲下来!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正面对敌,他们打得不怎么样,但痛打落水狗这种顺风局,还打不说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青州步卒们高喊着举起兵刃,跟着主将冲入混乱的敌阵!对方是失去了速度与机动性的重骑兵,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即便单兵素质依然凶悍,但在泥淖中、在混乱中、在以逸待劳的青州兵有组织的围攻下,只能被动挨打!他们手中的长矛马槊在这泥沼中几乎无用武之地,只能挥舞腰刀短兵拼命!
拓跋斤虽勇武过人,但此刻心胆俱寒!他奋力斩杀了几名逼近的青州兵,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举目四望,只见自己部下的勇士们在泥泞中、在混乱中被分割包围,不断倒下,惨叫和咒骂声不绝于耳。
好在,绝境之中,这些鲜卑骑士也奋力抵挡,对方士卒仗着地利,也不过是和他们打个旗鼓相当,只要坚持下去,他们必然能突围出去。
“护我!向北突围!” 拓跋斤不甘地怒吼,带着身边的数百悍勇亲兵,如同受伤的野兽般朝着远离沼泽、远离谢颂主攻方向疯狂冲杀!他们用生命杀开了一条血路,付出了惨重代价,终于勉强突出了重围,大部队也弃马而出,艰难地在沼泽之外与主将汇合。
而对面敌军见势不可为,也鸣金收兵。
谢颂十分遗憾,若是有静塞军或者止戈军那种精锐与装备,他今天就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那两只军队太精锐了,全铠强马,杀人如麻,敌方却难以破防,只要对上,敌人大多就跑了,不会有什么一命换一命的想法。
好在,这场胜利,足够向徐州邀功,也差不多够摆脱他尴尬的境遇了。
……
而在同时,拓跋斤狼狈地收拢败兵,退到了下邳城附近较为坚实的地带,然后匆忙回营,开始呼唤留守营中的兵马,建立防御。
清点人数,带出去的两万精锐先锋,损失了五千余人马,且士气丧尽,人困马乏。
拓跋斤拄着长刀,喘息着望着下邳那并不算高大却仿佛遥不可及的城墙轮廓,心中没有愤怒,反而升起一种荒谬。
彭城都如此难啃便罢了,下邳也不是什么好啃的骨头,那淮阴呢?
这真的是他们能随便攻下的地方么?
“还有中军的消息么?”他忍不住向副将问了一句。
“一日前才联系过,”副将应道,“还在攻打彭城,未有能拔城的迹象!”
“独孤洛垂那废物!”拓跋斤啐了一口,“让人传令,别去拔城了,速速前来与我等汇合,一起强攻淮阴!”
“是!”副将领命而去。
“好了,只要离开了那片该死的泥地,能堂堂正正列阵厮杀,老子就绝不会输!”拓跋斤握紧拳头,勉强给自己打气。
没事的,没事的,只要再修整两日,他便可领兵去淮阴,到时徐州腹地,他倒要看看,这徐州主力还能不能再来一次诱敌以弱!
他的骑兵必然会让对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骑兵!
第60章 进步的心情 他们都很想进步的
彭城通往下邳的官道上。
秋风卷着黄叶, 枯草伏地,官道在旷野中笔直延伸,看似平静无波。
突然间,马蹄声响传业, 一骑浑身浴血、神色惊恐的鲜卑士兵正伏在马背上, 拼命鞭打着疲惫的战马, 试图将一份关于“彭城中军危急”的求援信送达前锋将帅拓跋斤手中。
他忍不住惶恐地回头, 畏惧着身后的恐怖, 内心只有传信的一个念头。
然而——
“嗖!砰——!!”
“嘶律律——!”
一根浅埋土下、被精心伪装的粗韧绊马索猛地绷紧!高速奔驰的战马毫无防备,前蹄瞬间被锁死, 发出一声悲鸣般的痛嘶, 巨大的惯性将马背上的骑士狠狠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挣扎不起。
几乎在尘土扬起的瞬间, “上!”一声短促低喝响起。
只见道路两侧的枯草丛中, 猛地跃出十来个身影,他们动作迅捷如猿猴,身着破旧却干净的布衣,头戴插满枯草灌木的伪装。为首一个青年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嘿!抓个活的!”他招呼着同伴, 几人如饿虎扑羊, 扑向滚倒的传令兵,死死按住,用布条熟练地塞口、绑缚手脚。另外几人则冲向受惊乱蹦的战马, 三下五除二套上笼头拽紧,轻易控制下来。
三五人合力,迅速将俘虏拖进路边一条不起眼的沟壑里, 三五人拿出铲子快速刨土,将现场马蹄印、挣扎痕迹乃至点点血迹都用新鲜黄土仔细覆盖。
“啧,这老本行多久没做了?” 一个年轻些的汉子一边恢复现场,一边笑道。
“快三年了吧?” 为首的队长检查着俘虏身上的信筒,头也不抬地说,“自从‘淮阴钓鱼执法’次数多了,咱们就改行了,嘿,这手艺倒是没差。”
“可惜了,就一匹马!不得劲!” 另一人惋惜地拍了拍缴获的战马。
队长瞪了他一眼:“知足吧!咱们这还是靠近下邳了!前面彭城边上的‘陷坑阵’、‘竹签林’、‘断头沟’都没截住他,让他钻到了这里!这要传出去,前边那几个村子怕不被咱们笑上三年?”
以前乱世,大家靠山吃山,靠路吃路。
那时,南北商路上,大家都是当年都是整村整村合作劫道的,村里有信使,有路标,有配合,不过乱世之中,商人少的可怜,日子过得有上顿没下顿,好不容易徐州崛起,吃了几顿好的,结果先让槐木野犁了一遍,再让谢淮装商队执法了十几次,这下,哪怕是村里的驴被打的次数多了,也学乖了,一拉上商道就死命叫唤,更别说人了。
好在商路繁华,大家顺势改行茶棚、客栈、零售也赚得不少,十分满意,虽然会骗几个萌新商人,但徐州也不计较这点小事,没两年就建了新宅子,成家立业,日子过得还挺美,甚至他们那小村落也有变成小城镇的迹象,大家都为以后充满了期待!
若不是这杀千刀的北胡,他们村人又怎么会离开温暖的小宅院,躲到山林之中,受天寒地冻?可怜见的还有好几个刚刚出生的小孩儿,在山里冻的直哭,心疼死他们了。
所以,当前一月,徐州让驿站传来消息,叫他们重抄旧业,帮忙拦截一下路上的鲜卑信使的消息传来,他们沿途的村落都沸腾了——徐州说事后按人头结账,给入学推荐或者粮食、商道配额补贴。
呵呵,这就是看轻他们了,补贴不补贴的不重要,关键是这种为国为民事怎么能落于人后!?
岂不是显得他们觉悟低了,不知恩不图报,会让淮河两岸的好汉们都瞧不起的!
村里老人为了出来抓功劳的名额,都差点打起来,要不是天太冷他们老胳膊老腿抗不住,又哪里轮得到他们上场!
“看,我说的没错吧,谁说前面村子不会给机会的,这几天大冷天在这沟守着,还是有收获的!”
“可不是嘛!” 立刻有人幸灾乐祸地接口,“让他们前年冬天抢咱们河边的芦苇!活该漏条鱼过来让咱们逮着乐呵!”
“上边敢落单跑到咱地界的胡骑斥候和信使,那跟沙里淘金似的稀罕!今天总算开张了。”
“别说话了,躲起来,看仔细了,可不能让下邳那边的信使过去了,不然要被上游的笑死!”
“放心吧!”
谈笑间,现场已恢复如初,仿佛那场短暂的伏击从未发生。几人和缴获的战马、俘虏,再次隐入秋日的原野,只留下一条似乎亘古不变、岁月静好的官道。
……
与此同时,下邳西南原野,拓跋斤的临时营地。
焦躁如同无数蚂蚁啃噬着拓跋斤的心脏。从决定按兵不动再等半日开始,那种不祥的预感就如阴云般越积越厚。
太安静了!
彭城方向的中军没有一点消息,还有他之前派出的企图联络彭城中军的两拨斥候,也都如同泥牛入海,一去无影踪!
“不可能!绝不可能!” 拓跋斤在简陋的营帐里来回踱步,指节捏得发白,“就算是中军全完了,这么大地方,这么多官道,也不可能做得这么绝,连个报丧的都没放过?!总该有溃兵四散奔逃才对!”
可现实是,从彭城方向,除了风吹草动,什么都没有传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彭城通往他这里的道路彻底封死,隔绝了一切信息的传递。
这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比任何噩耗都更令人恐惧。
它预示着某种远超拓跋斤想象的、对周围控制力强大到发指的朝廷,正在将他笼罩!
“要么……继续南下,彻底不管彭城死活,从南面杀出一条血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失去中军、没有补给的孤军南下,和自寻死路没区别。
“要么……返回彭城!是生是死,必须弄个明白!”这个冲动极其强烈,他需要答案,需要一个解释。
两种念头在脑中激烈交战,让这位戎马半生的悍将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迟疑,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重锤敲在心头。
最终,拓跋斤猛地一咬牙:“再……再等最后一日!若再无任何消息……”
他的眼神发狠:“……我们就突围北返!必须确认彭城情况!”
对,需要先让大败的将士们修整,他不能随便动……敌不动,我不动!
就是这关键的数息犹豫,加上咬牙做出的、再等最后半日的致命决定!
最这样,在一日问了十次有没有消息后,夜幕降临了,北边的中军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当太阳快要落下时,突然间,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军营。
“将军,北方,黑线,是铁鹞子旗!!”
亲兵惊恐的声音传来。
随之而来是宛如擂鼓的巨大地动声,拓跋斤猛地转身,冲出大帐,目光死死钉在北方天际。一股滚滚烟尘贴着夕阳斜照的地平线急速蔓延,宛如怒潮!
而在这令人窒息的烟尘前方,一面猩红到刺眼的旗帜,如同撕裂长空的魔爪,猎猎招展!
槐木野来了!
只有真正面对,才能知道这重骑兵带来的杀意与压迫是何等恐怖!
拓跋斤最后一点侥幸灰飞烟灭,不甘、恐惧和绝望有一瞬间控制住了他,但他立刻稳住: “列阵!列阵——!”
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音嘶哑变形。
残余的代国骑兵在惊恐中回神,他们仓促地试图排开阵型,但对来太来太急,又是黄昏,大家都在吃食,一时间,阵脚虚浮,人人色变。
他们刚刚经历一场大败,本来就斗志稀薄。
那黑色铁流的速度超越了想象,蹄声由远及近,由闷雷化作惊涛!
槐木野人未至,其标志性的暴戾战吼已如寒风吹过旷野: “静塞——!”
猩红的大旗在她身后狂舞,引领着沉默却足以踏碎山河的钢铁洪流,没有任何减速、试探或犹豫,以最蛮横、最直接、最凶悍的姿态,狠狠撞向了拓跋斤那仓促间集结起来的军阵!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轰——!!!
如同惊涛拍击礁石,黑色的钢铁洪流以摧枯拉朽、无可阻挡的蛮横姿态,悍然撞进了代国仓促结成的圆阵!
冲在最前的静塞重骑人马合一,借助恐怖的高速撞击力,逆时针持盾的士兵连人带盾被撞得向后飞起,口喷鲜血!
枪林?高速冲锋带来的动量,岂是寻常长矛能够阻挡?拒马长矛撞击在静塞骑军的重型马铠上,要么折断,要么被连人带矛狠狠撞开,整个圆阵正面的防线,在接触的瞬间就如同纸糊般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槐木野身先士卒!她手中那杆加长加重、形如恶魔獠牙的马槊,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横扫,血光迸溅;直刺,人甲洞穿;挑斩,肢体分离,她的每一次槊击都裹挟着万钧之力,精准地撕裂开那些试图组织反扑的将领!
如同烧红的利刃切入凝固的油脂!他们形成的锥形锋矢阵在撞入敌阵后并未停滞,反而凭借惊人的速度和厚重的装甲,如同失控的钢铁钻头,向着圆阵的核心、向着拓跋斤所在之处,疯狂地旋转、切割、碾进!静塞骑兵九人一组,互为犄角,长兵横扫近战,横刀劈斩乱敌,紧密配合,将代国原本就勉力维持的圆阵从内部无情割裂!代兵被分割成无数惊恐的小块,彼此不能相顾!
拓跋斤奋力嘶吼,挥舞着长刀左劈右砍,试图稳住阵脚,他周围的亲卫也皆是亡命死士,组成一个小型的“尖锥”,试图反冲槐木野!两股力量在乱军中轰然对撞!
槐木野手中马槊瞬间荡开两柄劈来的马刀,紧接着一个反手撩刺!一名亲卫的胸甲如同纸片般被洞穿!槊尖带着血从其后背透出!槐木野双臂较劲,竟将沉重的尸体凌空挑起,狠狠砸向拓跋斤!
下一秒,拓跋斤被尸体重重砸落马下!
就在他惊魂未定、头晕目眩之际,冰冷刺骨的破风声已然及体!他下意识地举刀格挡!
咔嚓! 他坚韧的战刀竟被槐木野顺势劈下的沉重马槊直接斩断!槊势不减,锐利的月牙小枝精准地削过拓跋斤的颈侧!划开铁铠掩脖,露出一条血线。
很快,槐木野所率的静塞铁骑如同黑色的死亡飓风,彻底碾碎了拓跋斤及其残部最后一点可怜的抵抗意志。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拓跋斤的亲卫队用生命堆砌的防线眨眼间崩塌,他本人捂着脖子滚落在血泥之中,挣扎着想要爬起,视野却被一道投下的巨大阴影笼罩。
冰冷的槊锋抵在了他的咽喉上,寒气透骨,挑起他的下巴。
他被迫抬头,对上的是槐木野那双冰冷带着血腥的眸子。
她甚至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这位片刻前还妄想翻盘的敌酋。
“要杀便……”拓跋斤咬牙切齿的话还没说完,喉头便一凉,嗬嗬的气音和鲜血咕涌而出。
最后听到的,是对方冷漠声音。
“真丑!”
欺人太甚……
……
同一时刻,寿春,淮水南岸,陆韫中军大帐。
一份加急军情被亲兵匆匆送入。
陆韫展开,眼神瞬间锐利!
他看向对面的心腹幕僚:“斥候确证?北岸北燕留虚兵一万,余下……全军拔营,顺流东下?!”
幕僚深吸一口气:“大帅,千真万确!北燕军主力约七万之众,趁着凌晨大雾,留万余老弱于营中虚张声势,主力步骑已弃营登船,沿淮水急下,目标直指徐州腹地!”
陆韫赞叹道:“好一招声东击西!北燕主将真敢赌!他以为拓跋斤已深入徐州,引得槐木野尽出,必逼得谢淮亲身北上应敌!徐州此刻纵有防备,也必然空虚!他这是要去拿淮阴!”
幕僚低声道:“徐州城外工坊之富庶,天下皆知。北燕若得手,不仅大振声势,更能掠夺难以计数的财富和匠人。”
就在这时,另一名身着青袍的文士幕僚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大帅,此乃天赐良机!”
陆韫平静地凝视着他。
那文士捋须,语带深意:“那徐州女,近年来兵强马壮,不听中枢号令。此次北燕东进,代国与徐州主力于北方纠缠鏖战,无论谁胜谁负,徐州主力必遭重创!此时,我朝廷大军若立时拔营驰援,驱除胡虏自然易如反掌……然……”
他顿了顿,观察着陆韫的脸色,声音压得更低:“然如此,不过是解徐州燃眉之急,于朝廷何益?徐州女岂会感念朝廷恩德?不如……以逸待劳。”
“待北燕与徐州精疲力竭,于淮阴城下死磕之际,我大军再以雷霆之势渡江,横扫北燕疲惫之师!届时,驱逐胡虏,光复失地之功固在,更重要的是……”
那文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徐州上下,无论是庶民、工匠、士兵,乃至徐州女本人,都尝尝生死一线的滋味!让他们知道,若无朝廷中枢这擎天巨柱护其腹背,若无王师及时援手,徐州早已化为齑粉!如此,方能使其敬畏朝廷,知晓分寸,断了那尾大不掉、隐隐自立的非分之念!”
当然,最重要的话他没说,那就是,说不定朝廷也能顺利接手徐州呢?
那可是能以一州抵朝廷一年税负的徐州,那可是有东海马场、淮阴铁器的徐州!
得之,可得天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