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便是一些追溯双方友谊的话了, 感谢汉家语言的博大精深,这让这两个成立时间加起来都没有六十岁的割据政权能把双方的友谊追溯到春秋战国去。
文书既成, 苻融心中巨石落地, 却不敢有丝毫耽搁,他深知长安城内的王兄和满朝文武正翘首以盼,河北的局势更是刻不容缓。他立刻着手准备返程事宜,他们租赁了一艘大船, 会沿涡水去陈州, 到大梁,但因黄河还在封冻,所以到了大梁, 就得改为车马。
而最快的路程,是走千奇楼的商驿,对方全包人马货物, 但因为这种全包路程是包含可以托运一定数量的货物一起送过去,送不送都是这个起送价,所以为了少亏些钱,离开时,他还在杨循的指点下带了许多新品回西秦。
胡椒豆蔻肉桂没买太多,也就一箱,因为实在太贵了,糖水罐头放了一整船,这个拿到长安去送礼也是顶有面子,尤其是荔枝罐头,那可是长安完全吃不到的美味水果。
苻融还加价,磨了兰秘书好几次,终于通过特殊渠道搞到了两副徐州工坊精制的明光板甲,甲片锃亮,工艺精湛,足以作为传家宝级别的大礼,可惜再多也买不到了。
除此之外,就是三箱三尺高的六十尊南华佑生娘娘的瓷像,眉目如画,身披彩釉,宛如白玉,可放家中供奉,听说还是开过光的,也不知杨循是从哪里摸来的。
苻融本来不信,在他看来,林使君不像是会为彩瓷像开光的人,但杨循说你别管,这东西是我要拿去卖的。
苻融于是不敢说话了,自从见了林使君,杨循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自暴自弃的状态,一碰就炸,苻融一时还真不敢去惹他。
开过光就开过光吧,反正也没谁敢过来问不是?
一切准备就绪,苻融带着签署好的和约文书以及这一大批“伴手礼”,辞别了送行的兰引素等人,踏上了返回长安的归途,杨循自然也随行返回,只是神情茫然,仿佛失去了家乡。
苻融看着远去的淮阴城池,感慨着自己这辈子应该不会再到这来了,然后又安慰地拍了拍杨循:“往事不可追,为咱们大秦,你可不要太过伤身。”
果然是要对比的,有与道在旁边衬着,他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车队和船队沿着来路北上,再次进入西秦境内,虽任务完成,但苻融的心头却并不轻松。
和约的签订只是暂时缓解了燃眉之急,西秦内部积重难返的困境、北方拓跋鲜卑的威胁、以及徐州带来的压力,都像巨石一样压在他的心上。
未来会去何方呢?
……
而就在苻融北归的同时,潼关之上,谢淮也已接到了来自淮阴的正式命令。
城墙上的他凝视着这座雄关,下令全军开始收拾行装,检查器械,准备按照协议规定,在二月初三前有序撤离,向东退往已成为徐州新前哨的洛阳。
按撤离计划,大部队将提前三天开拔,确保主力安全抵达洛阳并建立防线。而谢淮本人则亲自率领两千名精锐的止骑兵断后,在确认西秦方面——主要是由张蚝率领的部队完成对潼关的接防。
用谢淮私下对部将的话说:“打仗要赢,退兵也要体面。把后背露给敌人追杀,太丢徐州的脸面。 ”
约定的交接之日,天气阴沉。
潼关西门缓缓打开,谢淮率一队亲卫,与西秦方面前来接防的主将张蚝及其麾下将领,在关前一片空地上会面。张蚝,这位西秦的骠骑将军、太尉、并州刺史,受封上党郡公,他身材魁梧,面容饱经风霜,六十多岁眼神依然锐利。
此刻,他终于见到了这个在潼关之下让他寸步难行、损兵折将的年轻对手。尽管早已听闻谢淮年轻有为,但亲眼见到时,张蚝心中仍不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年纪,比他的孙儿还要小上几岁 !他的孙子此刻还在军校营中摸爬滚打,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已经统领着天下闻名的重甲铁骑,与他这样纵横天下三十余载的名将分庭抗礼,甚至稳稳占据了上风!
一时间,岁月沧桑、后生可畏的感慨涌上张蚝心头。双方依照军礼相见,气氛看似平和,却暗含着不易察觉的暗流——西秦军那真是对着止戈军的铠甲流口水。
然而,开始交接对账后,张蚝的目光扫过谢淮身后那装备精良的徐州军阵,眉头渐渐皱起。
“谢将军,”张蚝开口,“依照约定,潼关及其关内一应设施、存粮,当一并移交。然则,本将有一事不明——这潼关内的百姓呢? ”
潼关虽是军事要塞,但关城内历来有百姓居住,为驻军提供各种日常服务,洗衣、送粮、修缮、贸易等等,然而此刻,关城内异常寂静,不仅看不到一个平民的身影,连寻常人家应有的生活痕迹——晾晒的衣物、堆放的柴火、甚至鸡犬之声——都荡然无存。整座关城,干净得被水洗过一般,只剩下冰冷的城墙和空荡荡的屋舍。
谢淮有些无奈地道:“张将军明鉴。此事,实非我军所愿。前番贵军围关甚急,关内粮草一度吃紧。为免百姓饥馑,不得已,劝导他们暂往洛阳就食。如今战事已息,我军也曾再三劝说他们返回故里,奈何……”
他摊了摊手,语气诚恳:“洛阳繁华,居所宽敞,生活便利,百姓们去过之后,皆不愿再回这潼关狭小之地受苦了。我军总不能强押着他们回来吧?”
其实主要是洛阳那边正在大建,给的工资太高了,又没军头欺压,那是真叫不回来。
张蚝脸色微沉,冷哼一声,讥讽道:“早就听闻,徐州林使君用兵,所过之处,可谓是‘鸡犬不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
谢淮闻言,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冷笑:这难道是我们的过错么?
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礼貌,并不接这个话茬,转而道:“张将军,关防舆图、以及约定留存的部分粮秣清单在此,都已经清点完毕,若无异议,我军即刻撤离。”
张蚝深深地看了谢淮一眼,不再多言:“那便恕不远送了。”
谢淮微微一笑,翻身上马,只留下两千大军潇洒而去的背影。
旁边,张蚝的儿子正是其副将,忍不住道:“咱们就这样放他走了?”
张蚝叹息:“如今代国才是大患,他不与我朝纠缠,咱们还得承他们的情。”
“可是如此人物,将来必是我朝大患……”副将忍不住道。
张蚝冷冷瞪了他一眼:“我朝大患不多这一个,如今南北西东,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你这上串下跳添什么乱!”
他们再跳也不是会是皇族,这种局面,凭什么去为了苻家去得罪一位可能争得天下的潜龙?
而且,他心中还有隐忧。
苻天王虽然前些年还算明君,但这两年显见着老了,太子苻宏可没有那么高的威望压制诸族,又有代国威胁,自己年纪大了,儿孙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说不得便要在那位手下讨生活了。
他虽然从未听过女主天下,但心底也不得不承认,那位女主有治国强兵,平定天下的实力,要远远好过北方代国的拓跋鲜卑——他简直是野人!
尤其是他最近因为看上嫡亲小姨,竟然直接将姨父杀死,将小姨娶入后宫,简直违背人伦!
张蚝并不是因为女人而厌恶拓跋涉珪,而是这样凶狠残忍,连母亲的哀求都不顾的君王,必然也不是多守规矩的人物,由他上位,这北方大地,不知道又会有多少腥风血雨。
相比之下,女主也不什么不能接受的,汉人多有太后执政,若她能拿下天下,便有资格居于其位。
张蚝本就是与北方胡人杂居之地长成,没有多少汉人的规矩,北方留下的汉人大族多有姻亲,他们私下交流商讨时,谈起徐州那位,大家也对这位女主没什么恶感。
毕竟,在这战乱之地,强者为尊,只要能让他们心服,是胡是汉,是男是女,又有什么重要!
而且,张蚝还有一点不好说出口的感慨……该说不说,入股千奇楼这事,实在太香了!
第157章 从我开始 一点点改变
二月中旬, 苻融紧赶满赶回到西秦,苻坚与他交换了签发了和谈文书。
按理,潼关的谢淮部队应该在这个时候才撤离,不过林若表示了诚意, 提前让谢淮离开了。
而这时, 西秦的朝堂便有了异样的声音。有老臣痛哭流涕, 痛陈此乃国耻;有将领愤而请战, 愿与徐州决一死战;还有人表示既然潼关已经拿回来了, 如今国力疲敝,强敌环伺, 这六十万贯就应该“暂缓”……
好像先前潼关被陷落时闹着快和谈的声音大把时他们哑巴了一样。
好在, 苻坚还是清楚这事不能耽误,林若的军队还堵在洛阳, 真要搞事,万一丢了河北诸地, 那就不是六十万贯能打得住的事情了——这次代国南下河北劫掠, 已经远远超过这个数字了。
所以,除了暂时忍下这口气,积蓄力量,别无他法。
苻坚沉着脸, 少有得没有和这些臣子分辩自己的苦心, 只是默默盖印,仿佛一个无情的图章——这几年现实已经打到他脸上,让他明白, 嘴上把自己的臣子说服,不过是掩耳盗铃,真的生死高下, 还是要在战场上分明。
做完这事,苻坚连苻融都没要留下问话,便直接退朝去自己抑郁了。
苻融也只能苦笑着回府。
杨循也跟着他回去,不过他反而没在徐州的伤痛,在卖着自己从徐州带来的“特产”时,不知谁的笑容就转移到了他的脸上。
那晶莹剔透的荔枝罐头,在长安的贵族圈子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风潮,这种来自遥远南方的甜蜜滋味,让人隐不住反复回味;那两副精光锃亮的明光铠,被苻坚分别赏赐给了慕容缺和张蚝两人,既表达了安抚,也暗含着期盼他们未来雪耻的意味。
不过最受欢迎的还是那一尊尊“开光”的南华佑生娘娘瓷像,几乎每天都有人大把钱财开路,从妙仪院请回家中——陆妙仪收了他三成的场地费,让他好好大赚了一笔,毕竟这是唯一一个可以卖出天价的地方。
每天入袋的钱财终于缝合了他破碎的道心,但杨循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
他只有到更高的位置,才能在大厦倾覆时更容易地跳到另外的船上。
西秦,还是有作用的!
……
洛阳,已经成为新的前线。
谢淮和槐木野的部队顺利在此会师。
这座千年古都,经过了一小场轻微的战火洗礼,然后便焕发出一种异样的活力。荼墨、苏瑾等人展现出了在徐州“基础”但在洛阳不“基础”的治理能力,迅速稳定了秩序,恢复了生产。
当谢淮和槐木野过来后,他们依托洛阳坚固的城防和周边险要地势,构筑了一条以洛阳为核心,北依黄河,东控肴函的新防线。
而随着防线稳定,林若的指示也传达到了洛阳: “稳守洛阳,经营河南,通商榷场,静观其变。谢淮驻守洛阳,领洛黄河之南新地督军。”
这意思很明显,徐州并不急于继续北上,而是打算消化胜利果实,巩固既得地盘,然后熟练地用经济手段逐步渗透河北之地。
邺城、中山等预定榷场,徐州的先遣人员已经开始与当地西秦官员接触,筹备开市事宜。
而大量来自徐州的盐铁、布匹、瓷器、琉璃等货物,也开始在洛阳进行中转——虽然大梁那里的书吏们抱怨明明他们那才是中心,可以直接过黄河,又何必再左转去洛阳添加步骤。
但洛阳有山川之险,许多商户还是更愿意去洛阳存放货物,尤其是在槐木野按徐州的要求撤离回到淮阴,大家就知道这沿途的盗匪有大难了。
……
二月十七,洛阳城墙上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枯黄的草芽在墙缝间顽强地探出头。谢淮独自一人立在垛口旁,手中捏着一封来自淮阴的密信,他已经反复看了数遍。
信是阿若亲笔所书,字迹他熟悉的紧。
信中的内容开头是问候他最近的情况,然后回忆了在一起时的趣事,说有些想他了。
然后画风一转,认真地讲起洛阳地处天下之中,控扼河洛,是徐州下一步无论是西进关中还是北上河北的战略枢纽,地位至关重要,绝不容有失。
因此,她必须留下一位足够分量、能力出众且绝对可靠的重将镇守。这个责任只能交给阿淮你,而不是槐木野,我可不想洛阳变成土匪窝。阿淮你在洛阳要安抚地方、尤其是与即将开设的榷场商户打交道,令那些精明的商贾安心,实在是辛苦你了,放心,最多一年,姐姐便让你回来,你出门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落款是一个有些模糊的唇印。
谢淮的身体扭动了一下,脸有些红,不由又看向城墙远方。
“姐姐思虑周全,正该是如此安排。”谢淮在心中默道。留守洛阳的重任,自己确实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然而,理智上的认同,却无法止住他心底那一丝不安盘旋不散。
这种不安并非对任务的畏惧,也不是怀疑阿若的判断,而是一种直觉。他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在他意料之外发生了,或者正在发生,导致他近日来总是有些心神不宁,难以完全静心。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有些羞惭和烦躁的念头冒了出来:“会不会……是阿若身边,又出现了什么年轻貌美的弟弟?”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缠绕在心头。
没办法,他喜欢的人身处权力中心,从不缺少才华横溢、野心勃勃的追随者。自己远在洛阳,相隔数百里,音信往来虽有驿站快马,终究不比在身边。万一……万一真有那等善于钻营、貌比潘安又巧舌如簧之人,趁虚而入……
“不能想!”谢淮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这恼人的猜忌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分开,是为了更好的相聚。”他低声对自己说,“有舍才有得。”
他必须留在洛阳,必须抓住这个机会,磨练自己,积累功勋,成为阿若麾下最不可或缺、最优秀的那个男人。
他很明白,仅仅依靠过往的情分和俊朗的容貌,是绝对拴不住阿若那样如目光长远、心怀天下的主上的。美貌或许能吸引她一时的目光,但昔日芙蓉花,过不了几年就成了枯草。要真正的地位稳固,就得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只有这样,当未来有新的挑战者出现时,阿若权衡比较之下,才会发现,无人能出其右,他的地位才能真正稳固。
他不想去试探自己在阿若心里有多重要。
这种事情,经不起试探。
他将手中的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起。所有的犹豫、不安和那一点点私心的猜忌,都被他强行压回了心底深处。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的战场,在洛阳,在脚下这座古老的城垣,在即将建立的榷场,在黄河的北岸。
他转身,走下城墙,步伐沉稳而坚定。
事情还很多。
……
同一时间,林若改完一张文书,熟练地伸手去拿果盘上的酸梅果脯,然后摸了个空。
啊,这么快就吃完了。
果然,胃口变大了。
林若看着兰引素已经添了新的果脯,挥挥手让她撤下:“不用了,喜欢也不能多吃。”
兰引素眼神明亮:“主、主公,这事,真的不让他知道么?”
“先不用说,免得他出门在外,心神不宁。”林若撑着下巴,微微一笑,“他执掌着大军,那这孩子就必然不能归他,否则,他就得卸甲去职,去我那后宫管理内宅了。”
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若是知道了,就算谢淮不心动,他手下说不定就有想进步的人帮他了。
当时泡小淮时,他还年轻,没身居高位,这些年,她也确实没有偏着他,名声和机会都是他自己抓住的。
兰引素用力点头:“放心吧,主公,这事知道的人,都不会外传的,到时只要时间对不上,孩子就是你一个人的。”
啧啧啧,真是人心险恶啊,小外室直接就被打发得远远的,连自己被去父留子了都不知道。
林若看她兴奋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她也不想这样,但这是在她这个位置必须要做的。
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乱世,还有天下人对女主当政的质疑,如果她的姓氏后代政权被夫家夺取了,那就是给将来有野心的女子更大障碍。
姓氏捆绑的,是势力,是财产的继承。
至少,从她这里,要以女子传姓。
再小的改变,也是改变。
第158章 示范效应 看你的了
淮阴, 州牧府,深夜。
烛火摇曳,映照着林若沉静的侧脸。案头堆积着来自各地的文书,有关春耕的进展、工坊的产出、新占区洛阳的治理、以及与西秦和约执行的具体细则……
不过, 此刻她的目光并未停留在任何一份具体的事务上, 而是看着那幽幽跳跃的烛火, 思考着今天和阿兰讨论过的问题。
在这片土地上对女子的继承权剥夺的那么彻底, 是因为归属权的界定。
林若是在乡村生活过的, 在经济不那么发达的时候,在那些远离大城市的村落里, 更多通行的还是最原始的弱肉强食, 弱小得不到善意,反而会被各种欺凌, 而在这个时代,这种欺凌的恐怖更是大到难以想像。
若没有男子在家中, 女子会被吞没的不只是房屋、土地、食物, 还有性与命……捡柴时拖入树林、夜里翻墙敲窗、或者三五时的拦路骚扰,都不是独身女子可以应付的。
村里的其它人最多明哲保身,更过分的,不但不会阻止, 还会落井下石, 加入分食争夺的队伍。
那其它的女人会因为性别而出手相助么?不会的,因为她们做不了主。
因为女子守不住家产,所以女儿终究要出嫁, 成为“外姓人”。她的子女随夫姓,财产和权力随之流入他族,对本宗而言意味着“绝祀”, 是最大的不孝。而过继的同姓男子,至少在名义上维持了姓氏和宗祧的“纯洁”。
其中的逻辑就是“自己都是亲戚,抢了比给外人抢去好”。
而女子立户,更是朝廷不愿意看到的,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但却用了其它的办法来阻止。
最大的曲线之法,就是全方位无死角地打压赘婿的社会地位。
比如秦汉到如今,在律法里都明确写了,赘婿与罪犯同列,都要被优先征发徭役或戍边。
再比如一但入赘,就等于是放弃原生家庭的继承权,赘婿的子女不能参加科,子孙数代内也要受到歧视。
在上位者眼中,男婚女嫁才是正统,赘婿就是败坏风俗、绝不能推广的事情。
这样几套组合拳下来,女子立户,基本不可能招到正常的男人,要么去找男人嫁了,要么忍受歪瓜裂枣,要么就得孤独终老,而生下的子女,也会因为社会地位低下、备受歧视而与家人不睦。
在左右权衡之下,独女的家庭再心疼女儿,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让女儿招赘,宁愿过继一个孩子,再分女儿大量财产做嫁妆,也要把女儿嫁出去。
而过继了宗族的孩子,这些钱财人脉自然也就留在宗族里了。
当一个程序跑起来,就基本不会有人动它。
所以,就算林若刚刚穿越时有无数的超越前人的知识,也果断先找了个好看的少年嫁给他再借壳上市,等做大做强,有了自己的基本盘,才敢把这壳丢开。
毕竟她要面对的,远不止是眼前烽火连天的乱世,还有天下人对“女主当政”的质疑与抗拒。
千百年来,“牝鸡司晨”的训诫如同枷锁,束缚着一代又一代有才华、有野心的女子。即便偶有吕后、宣后这般人物凭借铁腕与机遇短暂登上权力巅峰,其身后事往往也难逃被夫家、权臣或子嗣清算的宿命。她们的努力,最终反而可能成为后世的错题本,为后来者设下更高的障碍。
就比如北方的拓跋珪,就用去母留子的办法来阻止太后上位,虽然最后历史证明了这一行为有多愚蠢。
姓氏,在这个时代,绝不仅仅是一个代号。它捆绑着权力的正统性、势力的归属感、以及庞大财富与资源的继承权。
想要让女子传姓,那么最基本的,就要从法律开始。
徐州律法并没有针对赘婿的条款,徭役也不多,大多是摊派于村中的沟渠疏浚、道路修缮,想要给女子户口,最重要的,便要将户口与土地捆绑——因为有了土地,税与赋与役都需要上交,获得权利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在这个时代,这并不难,百余年的战争下来,地多人少,徐州常年处于劳力不够的状态,南北流民基本上都也轻松吃下。
所以,最开始的女户,是要自愿申请,最好有一个试点,小规模跑一跑,看看情况,不能贸然推行。
那,谁来当这位女户里的明星呢?
林若想了想自己,但又摇头,觉得她目前情况特殊,还是用其它人来先顶一顶。
嗯……
她瞟了一眼桌上的文书,槐木野的换防回队的文书正好就在第一位。
槐木野归来,她和谢淮这次都立下大功,必然是有厚赏的。
很好,就是你了皮卡、咳,看你的了,槐木野!
……
次日,槐木野熟练地来到主公书房,准备问下一场大战在哪里,就接到一个特殊的任务。
“我立女户?”槐木野盘腿坐在椅子上,从果盘上拿起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主公,我难道不是女户么?”
林若还没说话,兰引素已经幽幽道:“清查户籍、购买屋宅这些事都是你弟弟跑腿,立户的人当然就把他当户主了,反正你也没什么土地,抢来的钱都还给主公,兜比脸干净,和你弟一起蹭的主公小厨房过日子,也不用上税,当然不是女户了!”
槐木野哦了一声:“所以呢?”
兰引素顿时有些词穷,有心想给这家伙解释主公的目光长远,良苦用心,为天下女子造天亮的宏图伟业,但看着槐将军那野性的眼睛,一时真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林若已经笑了起来,随意道:“我怀孕了,不给谢淮名份,要先瞒着,你先立个女户帮我打个掩护。”
槐木野咬苹果的嘴顿时僵住,眼睛瞪圆,不可思议地看着主公。
林若微微一笑,对她眨了眨眼。
好半天,槐木野才把手上的苹果放下,像是终于转上的齿轮,续上动作,倒吸了一口凉气,眼里的桀骜全然不见,反而是有些温柔小心地看着主公那微微有些显怀的腹部,然后伸手搓了搓脸,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说:“你说,我做。”
林若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没那么严重,你只要做了,就有很多女子追随尝试。”
她需要一个小小的试验田。
……
很快,徐州对归来的槐木野,和远在洛阳的谢淮论功行赏。
这次,他们挫败西秦,括地千里,收复黄河之南,功劳极大,其中,槐木野封淮阳侯,得到封地淮阳县,谢淮封了左乡侯,得到左乡县,两个位置在 淮阴的一北一东,互为犄角,让人津津乐道,不愧是疯狗双坏,干什么都要争个上下又争不出上下。
至于其它的如赏金、职级、新房,就没什么值得注意了,身外之物而已。
徐州名义上还是南朝属地,这封赏是从建康发出去的,建康城的朝议大会运行的磕磕绊绊,平时大打出手次数数不清,但对这个封赏倒是全票通过,毕竟指山卖磨,封地又不是从他们的土地上出,薪酬都是徐州给的,他们出个黄色盖印签字的帛书而已,徐州喜欢的话,那是要多少他们可以给多少。
还有人调侃,说淮阳淮阴才对称,谢将军明明可以封个淮阴侯才是。
然后就有说淮阴侯这个封赏可不吉利,还是死于妇人之手,再说淮阴是徐州州治,你这是什么乱想!
不过既然封侯了,槐木野的户籍就不可能属于弟弟的户里了,必须是独门独户,而这户,肯定就是女户。
如林若所料,槐木野立了女户后,徐州上下,甚至是南朝那些最古板的老学究都没什么大的反应——或者说,在很多人眼里,槐木野既不是男人也不算不上女人,她就是个疯子、怪物。
但是,槐木野居然放话,说她的治下淮阳已经被主公赐为侯国,可以随意立下女户,想从军的,觉得自己有这本事的,可以来我这里啊!
南朝北朝的舆论对于此都是不屑一顾的。
槐木野口出狂言乱说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再说了,就她那能饿死耗子的漏口袋,还经营封地?
怕不是过两年连封地带她弟弟都要抵押给千奇楼,这事又不是没发生过!
明面上,大家好像都是这样想的,而在私下里,却是有不少暗流涌动。
尤其是南朝私下的书信热度一下子就暴火,许多女子则心生向往,但她们大多不擅武力,从军怕是要成为累赘。
想去,却又不敢去就是了。
只能等着,希望能有些厉害的姑娘,代她们实现愿望。
第159章 小小的快乐 怎么就不算快乐呢?
二月过后, 淮阴春意渐浓。
淮河两岸的堤坝上,桃花、梨花次第绽放,如火似雪;田野里,金黄的油菜花一望无际, 蔓延天边, 引来蜂蝶飞舞, 一派生机勃勃。
林若熟练地的走在堤坝上, 视察春耕, 对周围的郡守们发表一些好听的废话——基本就是夸奖他们作得好,问一下粮食产量, 展望一下未来收入。
对面也会配和地感激、感动, 然后把产量略微吹嘘一下,再一起吃个饭, 基本就算结束战斗。
初春衣服还挺厚,再加上林若把双手揣在护手里放在腰前, 身子就更不太容易看出来了。
出来走走, 锻炼身体也好,林若看着远方河岸,有些感慨。
淮河上商船又进入需要排队限号听指挥的阶段,因为这个时间黄已经河始解冻,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冰块, 浩浩荡荡向东奔流,而连接黄河的鸿沟没有大冰,自然也开始进入高效率运行状态。
没办法, 黄河以南的大片土地进入徐州治下,那么,治理需要的资源, 还有想去设立码头、赚第一桶金的商人们,就不能再耽误了。
想到这,林若心里有些复杂,黄河边这地吧,也不好说赚了还是亏了……尤其是濮阳郡,这地方的黄河有个近九十度的大弯,水流由向东改为向北,后世黄河改道就是走的这里向南往淮河灌进去,夺淮入海不说,还在后世淤积成了微山四湖,把淮河出海口灌平了之后,又一股作气淤积出洪泽、高邮二湖,抬高水位后马不停蹄地南下去灌长江。
好在长江终于不是吃素的了,区区黄河,吃得面不改色,倒没再淤出什么乱子。
啧,越想越心跳加速了怎么回事。
林若摇头,平息了一下心跳。
好在,如今黄土高原虽然砍伐的厉害,但还算得上水草丰茂,没变成后世那光秃秃的样子,黄河不算很清,但也只是略有点浑浊,在东汉初年王景治理后,后世八百余年都没出什么大问题——掐指算算,离那个时间还要快五百年呢。只要好好维护母亲河,她觉得后世人们与黄河的母子关系不至于发展到年年都来家暴的地步。
话虽如此,黄河大堤也是极为重要的存在,回头还要好生维护才是,这可是能通航、没悬起来,下游还有支流汇入,灌溉、航运价值(在这个时间段)不输长江的黄河啊!
哪怕是她来时的那个世界的人们,看到这样的黄河都很难忍住不流口水好吧。
遥想了一下自己已经接到半个黄河的历史责任,林若感觉到了压力,便又回去工作,发现马车绕道了。
“什么情况?”林若非常敏锐。
“刚刚接到消息 ,书院街那边人太多又堵上了,派了七个游缴去指挥,还是没疏通好。”兰引素无奈道。
“哦,录取考试啊,那肯定的嘛。”林若忍不住笑了笑。
最近是书院的结业考,又称终考,分数直接关系到书吏的职位分配——当然如果不愿意服从分配,各级郡县还会有一两个浮动名额,可以专门去考试,但那可比书院里这个难考一百倍,毕竟那个是外人也可以去参加的。
所以每到这时候,书院外都会挤满了送考的父母亲朋,加上悄悄在那里卖食物、兜售开光保佑符的小贩,简直是交通地狱。
“要我说,淮阴书院应该迁了,”兰引素幽幽道,“在内城区还是太多了,以后人肯定会越来越多,到时更不好处理,你的新区校舍也差不多了,就是拖着。”
林若皱眉:“我又不是没有催促过,他们理由总是很多,我又忙……”
书院有许多老师都在附近早早入手了屋舍,无论是租赁还是自居,书院在内城于他们都方便许多,开发新区那边毕竟吵闹还工坊众多,好的店铺,也没几个,大家都不太愿意住过去。
“只能回头把衙署迁过来了,”林若无奈摇头,“顺便把妙仪院也在这边开一个分院,你悄悄透消息,就说我要炒这边地皮了,他们肯定明天就搬过来了。”
兰引素轻嘶一声,小声道:“这,主公能后天说么,我也得去筹钱啊,我来得晚,还没买上内城的房子,总得让我有个新区的屋吧?”
“瞧你这出息!”林若翻了个白眼,“只给一上午,明天下午说吧。”
兰引素感动极了。
……
同一时间,淮阴书院里,大批学子正伏案疾书,目光淬炼如铁,仿佛在进行生死之决战。
原因无他,此次西征,徐州拿下了洛阳及黄河以南的大片土地。新得的疆土需要尽快消化、纳入有效治理,这意味着需要抽调大批有经验的书吏前往新区,丈量土地、登记户籍、推行律法、建立行政体系。
好在,得益于林若多年来不遗余力地推广教育和培养基层吏员,徐州本地的书吏培养体系如今总算有了一些人才储备的盈余。虽然最顶尖、经验最丰富的老吏依然要坐镇淮阴、扬州等核心区域,但一批经过数年培养、表现优异的中生代和新生代书吏,已经可以独当一面,被成批地派往新区。
而他们这些刚刚毕业的菜鸟,没赶上去年那波人少的好时候,今岁的新区名额有限,得是最顶尖的,才能去那边。
虽然那边危险又辛苦,但晋升快,立功快,还有什么比一片穷乡僻壤更容易提高生产值的!
要是在淮阴的那些被开发过的普通地方,想做点成绩别提有多难了!
开发新区就不同了,早就有一套行之有效治理办法。
去了新区,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便是肃清沿途盗匪、安抚流民、建立初步的户籍档案,为后续的深入治理打下基础。
当然,仅仅依靠文吏的温柔安抚是远远不够。对于新附之地,尤其是那些原本势力盘根错节、民风彪悍的区域,必须辅以强大的威慑,才能迅速建立秩序、扫清障碍。
于是,一条不成文的办法就是但凡新得的重要疆土,在文吏进驻之前或同时,必先请槐木野大将军率领她的静塞铁骑,去把沿途的土匪“犁”一遍。
这位将军,及其麾下如狼似虎的静塞军,会拿着他们收集的名单。沿着规划中的商路、驿道推进,以雷霆万钧之势,扫荡盘踞的山贼水匪,摧毁负隅顽抗的地方豪强坞堡——这些坞堡大多是在以前经常抢千奇楼货物,或者要求非常高买路费的人物,都被算入亏损的支出账单。
槐木野会拿着账单同他们一一清算,通常在她扫过之后,当地原本桀骜不驯的大族们,要么提前举家逃亡,远离徐州的控制范围;要么彻底低头做小,服从新朝的律法和税赋。
两条路都不选的,基本人头就挂墙上了。
有了槐木野路过后,后续跟进的文吏书办们开展工作便会轻松愉快。
必要时,文吏甚至可以申请一小队静塞军随行护卫。当那些浑身笼罩着肃杀之气、甲胄鲜明的静塞骑兵出现在街头时,其效果堪比后世的清场,周围百姓退避三舍开外,使得政令的推行几乎遇不到任何公开的阻挠。
啧,光是想想,就觉得快乐啊!
啊,为什么他们没有早一届毕业,让这快乐不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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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淮河边,槐将军刚刚得封赏,就在这初春时节准备带兵出门了。
按理说,静塞军刚刚经历了近半年的连续征战和长途奔袭,理应好好休整一番。但槐木野天生就不是能静下来的性子,而她麾下的静塞军中,有的是想要“进步”的年轻悍卒。于是,几乎没做太多休整,槐木野便再次点齐兵马,准备出发。
不过主公这次没来送她。
扫匪这点小事,主公已经属于招呼都懒得和她打了。
因为要离开,槐木野因功获赐的封地,没有时间和兴趣去打理。因此,这块封地的日常管理,被她全权委托给了兰引素代为处理。
兰引素会为她招募管理人手、处理封地内的民政诉讼、征收税赋。而作为报酬,槐木野封地所产生的大部分税赋收入,则直接上缴给徐州的州府库房,充作“管理费”。
外人很是看不明白这是绕一大圈搞什么,但林若却是因此得到了一个特殊区域,可以好好在这里做些小形社会实验了。
就这样,槐木野再次率领军而去,他们的马蹄声,将为徐州的新疆土带去秩序。
而淮阴城中,林若则站在巨大的舆图前,规划着如何将处理新来的土地。
洛阳城中,谢淮和荼墨正商量聊着炼铁订单能不能从洛阳出。
长安城中,苻坚正为如今凑齐六十万贯苦恼,杨循正在给他们出主意,比如卖几个爵位扩大收入。
草原上,拓拔涉圭正马不停蹄地向着辽东而去,那里,有着一支最后还没臣服他的部族。
这片土地上,春风依旧正好。
第160章 可以了 开始吧
当西秦与徐州签订和约的消息传开, 烽火连天的中原大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的平静——当然,也有一点小波动, 比如槐木野在黄河南岸大杀四方, 所得战果却寥寥无几, 因为听到她到来而没跑、或者否愿意赔偿诛恶的部族, 不能说一个没有, 那也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以至于槐木野从洛阳的黄河中游一直打到沧州的黄河入海口,都没怎么开张。
实在无趣的她是想要越过黄河翻过燕山去找拓跋涉珪分个高下, 不过这也只能想想。
在黄河以南的青州时, 她那不放心他的弟弟就一路跟随,不给她一点过黄河的机会。
这个时间, 各方势力都急需这段喘息之机,忙于内部, 无暇他顾。
北方的拓跋鲜卑, 正全力吞并、整合在辽东之战中收服的诸多小部族,稳固新占的地盘,一时无力南下。
西秦的苻坚,则开始着手整顿国内那些不够坚定“不移”的杂胡部族, 强化集权, 同时焦头烂额地筹措赔付徐州的巨款,并防御北方拓跋部的蚕食,可谓内外交困, 在诸臣的阻止下,又发了每四次“官碟”。
杨循本来是提意卖几个有名无权的官爵来凑钱,但被苻坚拒绝了——卖官鬻爵这种权宦才做的事情, 让他这个以明君为目标的皇帝来说,简直是黑得不能再黑的点,他决不容许自己的身上沾到这东西。
相比之下,官碟虽然相差不大,但至少还是说要还的——虽然没有还过就是了。
就林若收到的消息,这次官碟的争议之大,几乎要把朝廷都掀翻,群臣就没有不反对的,而苻坚在朝质问群臣,说你们这些人在千奇楼分钱时,我有说过一句么,如今国有难,家不宁,你们不解囊相助,收着这些钱是想投奔谁?
大帽子一扣,直接杀死了比赛。
这话虽然很有道理,但却实在是伤了不少臣子的心,不少人私下里抱怨说你苻氏一族是分得最多的,赏赐宗族没少过,收他们的钱就轻拿轻放,可着我们这些人欺负,把我们当外人是吧?
但无论如何,这次官碟还是放了约一百万贯,其中六十万分期交给了徐州,剩下的四十万,苻坚又拿去整备军卒,准备着和北方代国来一场分生死决高下的大战。
他算是明白了,在没有解决代国之前,他是根本不可能南下成功的。
好在他威望还剩下一些,足够他再来一次**,林若也不得不感慨一下,王丞相留下的底子还挺不错的,能的支持到现在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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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秦忙于刮地皮时,南朝的建康朝廷,在经历初期朝臣在廷议上不顾脸面大打出手、挖鼻插眼无所不用其极地大战后,诸臣议政的机制磕磕绊绊地度过了磨合期,让本来期待南朝内乱的许多的势力大跌眼镜,在今年,南朝的廷议机制运行逐渐平稳,虽无大作为,但也维持着江东一隅的安定。
小皇帝刘钧更是仿佛开发出了新的天赋,用手上的三票合纵连横,推行各种改革,把南朝治理得生机勃勃,颇有几分中兴之相。
比如兴修水利,比如在东吴设立榷场,在广州兴建“南岛州”,开始在那边的岛上开发土地,种甘蔗和水稻。
另外,他手下的广州商队还从番禺山出发,误打误撞找到了一条通往夷州岛的海路,就是在澎湖岛向东北乘着黑水北上三百余里,再借海峡退潮直接冲入夷州北方的天然大港湾中——夷州岛与江州(福建)之间有黑潮(日本暖流),普通的海船是很难越过去的,对抗洋流会让航海速度变得极慢,万一遇到个风暴,就算完蛋。
不过那海岛上只有些本土野民,但多了一个种甘蔗的好地方,刘钧已经把那当成自己的小金库,准备自己的军队军费就从这里出了。
没办法,诸臣议政后,他的税收锐减,各地都有自家的部曲,不愿意向朝廷交大量的税了。
……
而徐州,则为新得大片土地忙得不可开交,移民实边、编户齐民、推广农技、修筑道路,那钱是流水一样花出去,让徐州本地要求拨款的书吏们天天跳脚,怒斥有了新人旧人不要了是不是,日子不过了日不是?
在这片看似祥和的气氛中,作为和约重要成果之一的洛阳工坊,便正当其时地开始了全力投产。
巨大的工坊区沿洛水而建,烟囱开始冒出滚滚浓烟,纺机铁器的轰鸣声取代了战马的嘶鸣。
来自云中、九原、陇右等地的优质羊毛,被牧民们先清洗、晾晒、打捆,然后通过渭河、泾河等水流湍急、航运条件并不算好的河道,艰难地顺流放排下行,汇集到黄河,再辗转运至洛阳。
为了提升这条“羊毛之路”的效率,徐州投入人力物力,重新疏浚了洛阳以西的水道,并避开凶险的三门峡主河道,另辟了一条长约十里的运河支线。
从西秦收来的六十万贯,有很大一部分放在了这条小运河上,让苻坚那干枯的心灵难得地受到一点安慰。
这个提议和运河修筑都是谢淮主持的,这条支河大大降低了运输风险,当然也让到洛阳的羊毛运费成本又下降了一成,毕竟三门峡这地方太容易船毁人亡,必须停船换车上岸运送。
与此同时,中山、邺城两处新设的榷场也依托清河等水路,与北方进行贸易。
饱经战乱的幽燕之地百姓,如同顽强的野草,终于获得了喘息之机。他们拿出家中珍藏的最后一点金银、祖传的古物,或是千方百计收集到的羊毛,涌向榷场,换取救命的口粮、御寒的布匹,这其中,厚实耐磨的毛料最近欢迎。拥有一件徐州产的毛料衣服,意味着在寒冬里,老人和小孩出门的生存几率将大大提高。
当然,有贸易更有消息往来,来这里交易的坞主也好,平民也好,都有意无意地打听着,徐州的大军多久能打过来啊?
黄河也不是那么天险,冬天就冻上了,我觉得今年冬天就是个好日子,希望你们早点打过来,我愿添为内应!
千奇楼的主事们对些委婉劝着这事还早,心里却在叹息,这西秦是有多不得人心。
但转念一眼,也觉得合理。
西秦灭了北燕都快三年了,**就是北方鲜卑南下,还不如慕容氏一家在的时候呢,那时慕容家至少还能护着幽云之地,不会让代国来往河北如后院。
不过,北方期待了,长安那边就不太高兴了。
不但苻坚对此非常生气,那些通过苻融牵线、在西秦朝廷中有份参股洛阳工坊的权贵们,在最初的兴奋过后,逐渐发现情况并非完全如他们所愿。
工坊确实在盈利,生产的普通毛呢、铁器、农具销路不错,但利润远没有他们预期的那般暴利。他们觊觎已久的、那些能为淮阴工坊带来天价利润的产品——例如轻薄保暖的细羊绒面料、精巧绝伦的坐钟、防御力惊人的精钢板甲等——在洛阳工坊的生产清单上压根不见踪影。
当这些权贵带着疑问向徐州方面质询时,得到的回复合情合理:洛阳工坊水力有限,现有的水力已优先保障基础生产。而那些高利润产品,工艺极其复杂,需要特殊的化学制剂(如昂贵的洗绒剂)、精湛的淬火技术,以及更强大、更稳定的动力源(例如大型水坝提供的充沛水力)。
负责接洽的徐州官员甚至半开玩笑地反问:“诸位总不会以为,我们能为了几座工坊,就去拦截大河主干道修筑巨型水坝吧?”
这番解释,让西秦权贵们哑口无言,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暂时作罢。
钱都给了,还能怎么样,少一点,但也是钱啊,刚刚被朝廷收刮了,有点蚊子肉回回血也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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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春种秋收。
在接下来的大半年里,南北之间竟真的没有发生值得登上《淮阴报》头版的大事。持续的和平甚至让这份以报道时政、分析局势而闻名的报纸销量一度下滑。
好在年轻的报社主编们很快调整策略,增加了大量关于各级官吏考核、学堂招生、农技推广、工匠评级等“内部”政策新闻,并开辟专栏讨论算学、格物之学,才勉强维持住影响力。
这片土地仿佛进入了天下太平。
但有心人都能感觉到,这平静下,暗流仍在涌动。
没有人知道这片平静能维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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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林若觉得自己不平静的日子就要来了。
她的肚子已经到了最后时间,这一年的安静让她这胎怀得不算疲惫,而当生育之时,整个妙仪院简直就和渡劫那样紧张。
陆妙仪亲自从长安千里归来,从六月开始,就主持接手了小道主的诞生一切,包括胎位,包括能不能好好生。
八月中旬时,折腾了整整一天,好在有惊无险。
那是两个女儿。
知道这事的人十几个人都很高兴,没人觉得没有儿子是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