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蜀中的野望 理想是美好的
蜀中, 成都。
二月二,锦城的绿意葱茏,本来就有绿意的杨柳生出新芽,府河边青草翠绿, 正是祭祀先祖、春游踏青、采菜捡春的上好时候。
做为天府之国, 蜀中便是冬季也不缺蔬菜, 牛羊也不曾少, 而每年二月, 便是祭祀武侯时间,锦城百姓感念武侯, 会以少牢礼祭祀, 本地的主官也会亲自主持,表示对先人尊敬。
蜀地作为当初中祖的起家之地, 诸葛丞相在助中祖收复中原平定天下后,又去长安辅佐中祖二十余年, 直到年过七十, 这才告老还乡,回到蓉城安渡晚年,去后便葬在昭帝陵旁,后传为佳话——传说中祖世民为此还很不满, 觉得丞相应该先去他的昭陵边住着, 等他死后,入他太庙君臣相得才对。
虽然后世有好事者揣测是中祖把丞相劳累的太厉害了,所以丞相才不想死后还操劳, 但这也仅仅是笑谈,属于是中祖与武侯的奇闻轶事了。
但今年,围绕着武侯祠的波涛却暗流汹涌。
全因为这武侯祠的主祭, 到如今,还没有定论。
按惯例,主持祭祀的本该是蜀中最高的长官益州牧或者刺史,而自从天师范长生入川,蜀中范氏的家主,便一直是兼领着益州刺史之职。
范长生并非蜀人,他祖籍关中,在天下大乱时避乱入蜀,范长生凭借对天师道经典的钻研与一些医术、方技,逐渐在巴蜀地区的道民中树立了威望,他组织道民,设立“义舍”,救治了无数百姓。此举不仅赢得了底层民众的衷心拥戴,许多地方豪强也因其能安定地方而纷纷依附。
范长生死后,凭借着巨大的威望,范氏称他们一家得了太上老君真传,是代天宣化、救赎世人的使者。范家道便由此通过定期的斋醮法会,为信徒祈福消灾,自封“天师”,并将他们道教政令称为“天谕”,如此,在普通百姓眼中,挑战范氏,便是对抗天意。
而他们“义舍”则是巧妙规避中祖当年取缔祭酒制度,范氏在蜀地广设的“义舍”,称是为了积累功德,扶助老幼,给流民、贫民免费提供粥药、暂居之所。
而义舍所需粮米布匹,则来自要求信徒“输诚米五斗”作为供奉,作为变相的税赋。
那些因战乱、贫困失去土地的流民只要进入“义舍”便给予基本生存保障,平日是范氏的部曲奴仆,战时则为兵源。
之后,范氏又用“道民”做为编户,与朝廷形成两套户籍编户,凡“道民”者,不向建康朝廷缴纳赋税、徭役,只听命于范氏和各地“道首”。
不当道民的,则会承受“道民”应该承受的赋税、徭役。
中间,建康朝廷不是没想过要支楞一下,也派过几个外地州牧刺史,但这些人基本连白帝城都进不去,过了夷陵的长江水道就莫名翻船,落到三峡里喂鱼了。
再然后,范氏充分利用蜀地剑阁、葭萌、涪城等天险,修筑关隘,囤积粮草,对南朝表面恭顺,实则屡次出兵骚扰夷陵等地,试探南朝虚实,让建康朝廷如鲠在喉。
如今,范氏更是刻意淡化中原正朔观念,在蜀中推行一套融合了天师道教义的信仰体系,称“蜀地乃天选福地,范长生天师乃护佑之神”,若有外敌,神明许诺会派鬼兵相助,不必担心。
按理,如今的范家之主范逸,本该是益州牧,可因为他杀掉了原本该当州牧的嫡兄,又给陆韫搞了一个刺杀既遂,差点把陆韫送走,还想用太后控制皇帝,于是,无论是刘钧还是陆韫,都也没有给他发下封益州牧的诏书。
不过问题也不大,蜀中范氏安抚民众,说,那徐州之主也没封徐州牧,但不也一点不耽误她主政一方么?迟早会封的。
但让蜀中权贵没想到的是,朝廷居然就真的没有给范逸封州牧刺史,就那样拖着,拖了两年,好像把这事忘记了一样。
名不正言不顺,范逸却没有徐州之主那么大的声望,这两年没有少在各世家大族手中花银钱,希望能通过诸朝议政,把益州牧这个职位给他。
但却被朝廷多次驳回了。
事情就这么僵着,直到如今。
没有朝廷的正式任命,让范逸的处境变得十分尴尬。他在法理上始终只是个“白身”,主持祭祀武侯这样的活动,按理,是没有资格——毕竟,他这杀兄刺君,不忠不孝之人,威望没有,要是连身份都没有,那主持,也是自取其辱了。
眼下,祭祀武侯的吉时将至。
时近正午,祠庙之中,高大的祭坛已然设好,少牢两牲——整猪、整羊已经被屠宰收拾干净,恭敬地陈列在香案之上。
城中的大小官员肃立,更多的平民百姓则自发聚集在广场外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空置的主祭位——那个人会来么?
就在这时,“走水啦——!”
一声凄厉的惊呼响起,众人惊疑转头,只见不远处相邻的街巷上空,一股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其间夹杂着明显的火光!
“是锦里坊那边!”
“祖天师在上!是油坊和酒楼的方向!”
城中失火,非同小可。
锦官城是天下有名的繁华城池,木质结构的商铺房屋鳞次栉比,一旦火势蔓延,整条街、甚至半座城都可能化为灰烬!
刚才还肃穆安静的场面瞬间炸开锅,人群本能地动起来。
“快!快去救火!”
官员们也顾不得礼仪体统,立刻开始指挥。
勋贵子弟、世家仆从、乃至普通百姓,都自发行动起来。有人冲向附近的水井和水车,有人就近寻找水桶、木盆,甚至有人抄起扫帚、棍棒,准备拍打火星。
火势起得极快,且异常凶猛。起火的几家酒楼和油坊,似乎存有大量易燃物,火舌舔舐着木质门窗,迅速向邻近的民宅蔓延。被困在火场中的百姓发出凄厉的哭喊和求救声,听得人心惊肉跳。救火的人们拼尽全力,取水、传递、泼洒,组织疏散,这一救,便是大半日。
直到日头偏西,火势才被勉强控制住,但整条街巷已是一片狼藉,焦黑的断壁残垣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哭泣的味道。
至于祭祀武侯之事?
吉时早过,祭品蒙尘,香火已冷,只能就这样虎头蛇尾、不了了之。
次日,一则由“天师”范逸亲自颁下的“上谕”,迅速传遍了锦官城的大街小巷。
谕旨中声称:昨日祭祀之前,突发灾劫。因此,为体恤丞相生平节俭之德,本岁的少牢之祭既已错过吉时,便不再补行,一切从简。
这番说辞,虽冠冕堂皇,但骗得了无知小民,却骗不过锦官城里的明白人。
那火起得如此蹊跷,偏偏在祭祀最关键的时刻,偏偏在油坊酒楼密集之地?
把世人都当傻子么?
私下里,有人咬牙切齿地低语:“为了掩盖自家名不正言不顺,竟敢放火焚城,视人命如草芥!”
“如此心术,如此手段,焉能长久?”
“连祭祀先贤都能拿来作筏子,这范家……真是越来越无耻了!”
……
城西,范氏府邸一处静室之中。
窗外竹影摇曳,室内檀香清幽,一方紫檀木棋盘置于榻上,黑白双子错落,战局正酣。
一名二十五六的青年执白而坐,他身着素青道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成道髻,眉目清俊,气质灵秀,清雅如竹,纤长手指执白色棋子,一时让人分不清手与棋,哪个才是无暇白玉。
他拈起一子,并未急于落下,目光扫过棋盘一角,唇角微扬:“好风凭借力。慧持大师这棋,四平八稳,守得固然严密,却未免失之过缓,当断未断。”
他对面的僧人,看去约莫五六十岁年纪,却面色红润,眼神澄澈,听闻范逸之言,他双手合十:“施主,风势虽好,然若借风势而行险,尤需慎之又慎。风助火势,稍有不慎,反会引火烧身,悔之晚矣。”
范逸闻言,轻轻将棋子落入盘中一处看似无关紧要之位,却隐隐牵动了中腹一片孤棋的气脉。
他抬眸看向慧持,轻叹一声:“大师所言甚是。然,如今天下纷乱,群雄并起,各显其能。我范氏先祖筚路蓝缕,方在蜀中创下这番基业。如今南朝刘氏暗弱,权臣掣肘,政令难出建康。我范氏若仍固守这四塞之地,不思进取,只怕连祖宗这点基业都守不住,如此,晚辈岂非枉来这人世一遭?”
慧持法师微微摇头:“善哉。施主心有鸿鹄之志,乃人之常情。然,世间皆苦,众生颠倒,难寻净土。若范天师能体察民瘼,以慈悲之心化导一方,自有善报。若能好心放行,则我佛寺上下,皆感念天师恩德,必鼎力护持。”
“净土?”范逸忽然轻笑出声,笑容中带着几分讥诮,“如今北地百姓,乃至江南流民,皆视徐州为桃源净土,怎么不去徐州?”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慧持,“还是说,在大师心中,非是佛国,便不算净土?若真如此,大师又为何要千里迢迢,欲从我这蜀中‘借道’,前往庐山东林寺译经弘法?莫不是……是忌惮那南华道势力日盛,不愿经其腹地,以免节外生枝?道安大师一脉,就对陆妙仪麾下的南华道,忌惮至此么?”
这话过于不客气了,但慧持法师的神色却依旧平静:“施主着相了。心中有净土,天地便皆是净土。贫僧此行,实因洛阳如今人心浮躁,皆逐利而行,非是清净译经之所。恰逢慧远师兄相邀,聚于东林寺共襄译经盛举,这才想借道汉中,顺江水而下,图个清静罢了。”
范逸不再纠缠于此,随手又落一子:“大师,避得了一时,避得了一世么?南华道如今势头正猛,所过之处,广建祠宇,开设道院,以妇人污秽之治,供奉那‘南华佑生娘娘’,信众日广。若他日,真让那位徐州女主得了天下,届时大师所念的广布佛法、普度众生之心,恐怕更要步履维艰了。值此风云激荡之际,正需我等效仿佛祖舍身饲虎,合力应对,方能于乱世中存续法脉,怎能只想着避世远遁?天下之大,若不容佛,又能逃到何方呢?”
慧持法师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棋盘上。范逸的白棋,在看似温和的布局中,已隐隐成合围之势。他深知这位年轻的天师,绝非外表那般无害,其野心与手段,实是超出常人狠毒。
然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若真如范逸所言,佛教在未来可能面临的倾轧之下,蜀中或许真的是一处可以经营的“方外之地”。
“我佛慈悲。”慧持最终长吟一声,拈起一枚黑子,“施主棋力高深,慧眼如炬。只是,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借道之事,乃是众僧合议,容贫僧……细思之。”
如今长安之地,战火蔓延,当年苻坚广邀四方僧众,但自从南华道入长安后,佛门信众便不再如以前那般鼎盛——众生愚昧,多见利而行,相比南华道的医药、护佑子嗣之道,佛门的香火便有些不及。
而如今,长安自身难保,虽然权贵们还时常入寺求愿,布施的食粮反而大大不如从前。
倒是妙仪院,反而能借千奇楼,从汉中蜀道经营出一些食粮,给那些孕妇病人施些粥水。
而蜀地的妙仪院极少,范家道也照着妙仪院做了道院,送粥治病,施以符水,只是效果要差上许多。
若是他们佛门能在蜀地建寺,至少也能多一片积业。
但是……
慧持突然问道:“那范天师,为何不出些钱粮,助苻天王平叛,以苻天王仁义之道,必能有百倍报之。”
若能说动范家解长安之乱,他们自然也能在苻坚处得到回报,至少,对长安相助有限的南华道,说不定便能被驱逐出长安。
佛道相争多年,前有道家怂恿灭佛,后有佛门称道门以谶祸国,两边很难和平相处。
范逸冷笑一声:“苻坚多次领兵,想要南下夺得益州,只是被蜀道所阻,若他平定了内乱,困于关中,又岂会不南下取巴蜀粮仓?”
他还想取长安呢,毕竟南下江陵,实在不易,不如如武侯那样北上岐山,与中祖一同攻入长安,以秦地定中原。
没有长安、巴蜀的四塞之险,他可不想去碰徐州铁骑。
回想着当初游学徐州时的日子,他有些感慨,那时若不是世子之争将至,他或许已经入主后宫,美人土地皆收,成为徐州之主了。
第172章 我的想法 不在一条线上啊
竹影摇曳, 在静室窗前投出婆娑之影,清幽与寂静中,他莫明就就想起了她。
五年前,尚在建康城游学的他, 已是蜀中范氏年轻一代中公认的翘楚。世人皆说他聪慧过人, 见识不凡, 听闻徐州种种新奇变革, 心中不由生出一探究竟的冲动。于是, 他并未以范氏子弟的身份前往,而是化名为一名普通的蜀锦商人, 混入商队, 北上淮阴,名为游学, 实为考察。
那时的徐州,虽未如今日这般威震天下, 却也充盈着蓬勃生机, 商旅云集,工坊林立,新学渐兴,只要走在那青石小巷里, 就能感觉得到一种迥异于南朝建康暮气沉沉的活力。
那座城池的繁华与秩序, 远超他的想象。街道宽阔整洁,市井井然有序,工坊区机杼声日夜不绝。最令他震惊的, 是徐州纺织业的兴盛与激烈的内部拼杀。这里的织物,品类之繁多,技艺之精巧, 更新速度之快,令他这个来自天府之国、素以蜀锦为傲的人也感到瞠目结舌。
不仅有传统的丝绸、麻布,更有各种棉麻、丝毛混纺的新式布料,尤其是织染技术的改进,能让布帛色彩鲜艳持久,质地各异,兼顾美观与实用。
还有利用新式纺机和改良染料技术生产的“徐州锦”,虽在极致奢华与细节上或许略逊于顶级蜀锦,但其产量大、成本低、花色新颖多变,在南北的世家中都供不应求。
范逸亲眼看到,来自天南地北的客商在巨大的布帛交易市集里激烈竞价,各种新花色、新面料甫一推出,便引发行商们疯了般的抢购热潮。让他忍不住感慨:“此间商战之酷烈,竟丝毫不亚于沙场争锋!”
那时他就意识到,若任由徐州织物发展下去,南北权贵说不定会不再钟爱蜀锦,依靠蜀锦赚到钱,怕是不能长久。
所以,必须在徐州设一座蜀锦官坊,他要将蜀地最顶尖的织工、最精湛的技艺带来此地,与徐州织物正面交锋,同时学习吸收其长处,甚至利用徐州的纺纱之术,将蜀锦做得更好。
事后他也是这样做的,为了做开设蜀锦的官坊,他亲自去见了林若。
本以为以蜀地范氏的名贴,能很轻易地见到这位徐州女,但没想到,对方接了贴子,却是直接给他排了号,让他在十二天后,过来等待召见。
他哪里遇到过这种被人挑剔的境遇,当场便拂袖而去。
后来,他又找到了机会,在一次由淮阴书院举办的“格物交流会”上,远远见过那位徐州之主——林若。
她并非想象中杀伐决断的枭雄模样,反而气质沉静,目光明澈,与人讨论纺织新料、水力机械时,言辞清晰,切中要害,比起封疆大吏,她更像一位学识渊博的大儒。
后来,他也打听到一些关于她的轶事,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她为早亡的夫君守节,矢志不嫁的传闻。
当时他便有心想要在徐州扎根,慢慢寻找机会进入徐州的中枢……他能做出天衣无缝的身份,也有着优越的皮相,生平只需要对着女子微微一笑,便能轻易相交。
一名普通的寒门女子,还是二嫁之身,如果他能成其夫婿,不但能借其势力争夺世子之位,徐州更是位于天下要冲,更有争夺天下的资格。
可惜,这个雄心勃勃的计划没进行多久,就因他父亲的重病而中断,他接到急信,不得不匆匆结束考察,返回蜀中应对家族内部的权力倾轧,等世子之争尘埃落定,已经是三年后了。
那时,徐州的势力已经不是南朝可以节制,蛰伏十年后,那女子突然张开爪牙,两三年间,便平定南朝之乱,驱西秦之兵,得河洛之地,一举成为天下间户口最多的势力,连南朝都要仰她鼻息。
……
回想起五年前的淮阴之行,范逸的目光再次落回棋盘,指尖的白玉棋子泛着温润的光泽,却映照出他眼中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与……不屑。
“那谢颂,真是废物一只。” 他想到了那个据传曾是林若未婚夫、却早夭,最后又出现,为天下笑话的男人。
若是换了他范逸,当年要是能在淮阴遇到尚未完全展露峥嵘的林若,凭借蜀中范氏的财力、人力以及天师道的影响,与之结合,何须她蛰伏十年?
两强联手,资源互补,恐怕如今早已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了,哪还会有今日这般群雄割据的混乱局面?
就在这心潮起伏之际,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侍者恭敬的声音传来:“天师,建康急报。”
范逸眉头微蹙,这个时候从南朝来的消息,绝不会是小事。
他沉声道:“送进来。”
一名心腹侍从躬身入内,将一封蜡封严密的信函呈上。范逸拆开火漆,迅速浏览,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信是他安插在建康朝廷深处的眼线所发,内容简短:小皇帝刘钧似在陆韫等人怂恿下,力主兴兵入蜀,剿灭范氏!一向与范氏不睦的陆韫此番竟未加阻拦,反而似有推波助澜之意。而长期被蜀军骚扰、不堪其苦的荆州崔家,也明确表态支持。南朝内部最有权势的三股力量竟在此事上达成一致!信末特别提到,此事只要北方的徐州不明确反对,出兵几乎已成定局!
“三家合力,欲伐我蜀中……”范逸放下信笺,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陷入沉思。朝廷想打蜀地,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并不十分意外。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这次是合力来攻,还是各有盘算?
他这些年在蜀地并非毫无准备。利用蜀道天险,他修缮加固了城防,囤积了粮草,凭藉地利,只要蜀中内部不乱,便不算大碍。
真正让他担心的是,那支道兵……
……
淮阴,林若也收到南朝的动向。
这些天北方的情形并没什么好看的,还是一团乱麻,西秦和姚苌的羌族打;慕容缺的鲜卑和中山的丁零部打,拓跋涉珪的代国和北地豪强打,慕容家里还有些不服慕容缺,认为他不是正统的,在并州、冀州起事,弄出了三个不同的慕容家政权……他们相互打。
听说就连南朝当官的慕容冲父子,都在请辞,想要回去投奔慕容家,想搞大事。
然后小皇帝就嘲讽了一句:“不若留些钱财,若再遇槐木野,我也好把你赎出来。”
慕容冲听后大惭,没再提要回去的事情了,不过他最近在往千奇楼想办法,希望把他姐姐清河公主从长安带到南朝,他姐姐本来嫁给了可足浑氏(北燕皇后)的子侄,后来燕灭,他们一家被迁入了长安,因为他们这一脉和慕容缺有些龌龊,没有和慕容缺一起出关中。
林若倒是知道这里边的细节,慕容缺功高震主,不是及时跑到西秦,就要被北燕皇后皇帝把一家人弄得整整齐齐了。
不过……
“给我看慕容冲的消息做什么,”林若幽幽道,“虽然好看,但终是老了些,要找也是找年轻的啊。”
兰引素幽幽道:“这不是一直没找到年轻的么,当年学生里倒是有个年轻好看可和小谢一争高下的,你还多看了两眼,可惜不许我把他给你抓住留下,结果人家就跑了。”
“范安闲么?”林若一下就想起来了,“虽然是个小美人,但你不说他是个蛇蝎心肠么?蜀中商线上的血案,几乎都有他们范氏背后的影子。”
兰引素正色道:“按最近收到的消息,那个范安闲很可能就是范逸,还好你没有中他的奸计……”
“他有对我出计么?”林若微微皱眉,“我好像和他连话都没说上两句吧?”
“他好几次想与您偶遇的,”兰引素轻咳一声,“有记得有一次,您当时看着他受伤咳嗽,然后就从他面前走过去了。后来我问你没看到么,你说受伤了去妙仪院,和你和什么关系。”
“这样么,啊,完全没有印象。”林若摇头。
“还有一次,路上遇到,他的马车陷了,想借我们的马车,你说路政居然没有把路修好,留下两个人让人把路上的坑补好,加上赔偿……后发现是他们故意挖的坑,路政那边还狠狠罚了他的钱,关了他半天。”兰引素记忆力极好,一一历数。
“还有一次,他从洛阳运来几棵名品牡丹,办一个牡丹诗会,当时很轰动的,还邀请过你赏脸,你说不识字,直接拒绝了。”
“有点印象,那时小谢不是生病了么,还闹着说死了要啥啥的……我哪有空去看牡丹啊。”
兰引素又说了几个,林若感慨这范逸可真的有行动又有耐心,就是手法错了,她真不吃这一套,要是他在淮阴住的久一点,应该能摸清她的喜好,可惜他走的早,不然怕是能和小谢斗上一斗。
“这次南朝要对川蜀用兵,咱们要帮忙么?”兰引素问道,“范氏依仗的那些道兵,我们或许能添些乱。”
“道兵?”林若好奇问,“那是什么,很强么?”
“是喝过范天师符水,刀枪不入的道兵,”兰引素笑了笑,“当年陆妙仪说用南华道破他们的神通……信者深信,反而让陆妙仪有了一人破一军的名声。”
“这一军是多少人?”
“额,六十人。”兰引素道。
林若摇头:“行了,我们不出兵,但是可以把獠人的情报,给朝廷。”
獠人本是生活在牂牁(贵州)附近的夷人总称,但由陆家那小孩最近收到的消息,会有十几只部族,总数十余万人迁徙入蜀……
或如此,想入川,就容易多了。
第173章 螳螂黄雀 哪个在前在后啊
獠人入蜀, 是陆韫之子陆漠烟不久前提醒林若的事情,让她小心蜀中的经营。
信里,陆漠烟用在淮阴学会的逻辑分析法,收集大量数据, 写了细致报告, 分析了这场动乱的成因。
过去四十几年, 中原板荡, 战火纷飞, 大量北方士族为避祸难,纷纷举族南迁。其中, 那些在建康、襄阳、荆州等核心地带争不过顶级门阀的中等士族, 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向更偏远的江州(江西福建)、湘州(湖南)、广州乃至交州(越南)等地迁徙。
这些家族, 往往凭借其相对先进的组织能力、知识技术(如农耕和筑城)以及携带的武器,去占据相对肥沃的河谷、盆地, 伐林开荒, 建立庄园坞堡,同时不可避免地与当地原住的夷人发生激烈冲突。
在绝对技术和组织优势碾压下,许多夷人部落或被征服沦为奴仆,或被驱逐, 逃往更深、更险恶的山区。
然而, 影响是相互的。
在长达数十年的生存斗争中,生存的压力下,夷人们为了生存, 也开始艰难地学习、模仿甚至抢夺汉人的技术。他们逐渐掌握了铁器锻造、粗放农耕、乃至简单的纺织技艺。这些知识,如 同涟漪般,在群山之间缓慢却持续地传播开来。
这些年, 原本依赖渔猎采集生存的夷人们,丁口开始出现显著增长。越来越多的夷人峒寨,在山涧溪谷、在林间开辟的小块土地上繁衍生息。四十年来,西南夷人的总人口,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以至于许多部族传统的活动区域,已无法承载如此庞大的人口,冲突一日胜过一日。
尤其是前两年发生了强大的天灾。灾害不仅消耗了各部族本就不多的存粮,更让部族间分裂、仇杀加剧。在生存的本能驱使下,“下山”已经成为大量夷人的共识,即便前路艰险,甚至可能大半无法活下来,他们也决心与汉人分个生死,而不是去和同族拼杀。
最后,陆漠烟在信中警告林若,这股由十余万獠人组成的迁徙洪流,一旦涌入相对安定的蜀中、荆湘等地,必将引发巨变。他建议林若早作准备,或疏导,或防范。
林若读完秘报的第一个念头,是能不能把这些夷人都抓到徐州,发个九九六套餐?
不过,这个念头仅仅一闪,便被丢进垃圾桶。
其一是,徐州目前并不缺乏劳动力。恰恰相反,由于战乱导致北方萎缩,徐州本土的工坊、矿山反而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产能过剩和劳力过剩。幸好,这几年,徐州工人薪资水平相对较高,内需市场尚能支撑,加上林若近期大力推动青州、兖州等新占区的修路、筑城、兴修水利等基建工程,才勉强消化了这部分过剩产能,稳住了物价和就业。此时再引入十数万语言不通、技能生疏的异族劳力……那是想要失业潮还是大萧条?
其二,也是更关键的一点,来到这里那么多年,她深深地明白,民族与文化的融合,绝不是苻坚那种简单提倡“胡汉一家”的怀柔政策所能轻易解决。它涉及到更深层次的生活习惯、语言隔阂、宗教信仰、社会习俗等一系列复杂而顽固的差异。将这些尚未经历任何汉化过程、保持着强烈自身认同的獠人大规模、直接地安置在徐州核心区域,那一但炸开,那差不多就是个缩小的安史之乱了。
“欲速则不达。”她只能安慰自己。
对于异族人口的吸纳,必须循序渐进。最理想的方式,是让他们先在其传统活动区域周边,如蜀地、湖南、两广等地,与汉人进行初步的接触、摩擦乃至有限度的融合。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能逐渐习得汉语、熟悉汉人的耕作方式和社会规则,待其习性稍改,与汉地隔阂减少之后,再考虑逐步引导其向核心区域流动,才是稳妥之策……
回想完这些,林若忽然抬起头,对兰引素吩咐道:“对了,传信给广阳王郭虎。问问他,有没有兴趣重披战甲,率领一支偏师,就一万人左右——也去蜀中凑个热闹。”
兰引素闻言,脸上难掩惊讶之色:“主公,您莫非是想助南朝一臂之力?可您方才还说……”
她有些不解,既然打算坐山观虎斗,为何又要派兵介入?
林若轻轻摇头:“非是助他,而是替他兜底。我不是看不上南朝军队,而是信不过南朝的世族。”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刘钧那孩子,年轻气盛,太想用一场胜利来重立朝廷威信,恢复他心中的‘汉室荣光’。这份心思,本无大错。但可惜,他忘了,如今的南朝,早已不是他一人说了。”
“‘诸臣议政’这套规矩已经被陆韫、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世家门阀接受,他们已经喜欢上在这种框架下分享权力,互相制衡。怎么可能允许,一个威望如日中天的皇帝重新出现?”
林若转过身:“所以,这一次伐蜀,即便有可能打赢,也必须输,刘钧输得越狼狈,越能反衬出‘诸臣议政’的必要与正确。”
兰引素倒吸一口凉气:“主公英明!如此说来,南朝此次伐蜀,竟是内忧甚于外患!那我们派郭虎去……”
“不错。郭虎此人,虽失了根基,但能力不俗,用他去最合适不过。我给他一万人,不要求他攻城略地,建立多大的功业。只是他收收尾。”
“若南朝进军顺利,自然不必轻动,但中军若有陷入重围的危险时,郭虎就要及时出击,至少要保住大部分主力,不至于一败涂地。”
“属下明白了。”兰引素心悦诚服地躬身,“我即刻去安排,一定让郭虎理解主公的深意。”
林若点头:“阿钧还是太执着了,他其实没有看懂,大汉天命传到如今,已经没有太多神圣可言,无论是哪个家族,都不想看到中祖那样的中兴,哪怕可以收复中原。”
兰引素奇怪道:“主公,这是为何,中祖当年只用了十年不到,就平定天下。”
“然后中祖便开了科举,还不许各家士族通婚联姻,以府兵均田夺回土地,”林若微微一笑,“行了,这事就这么安排了,我们只需要等便是了。”
兰引素应是,然后便去安排。
……
建康城。
三月,春寒料峭中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朝廷的檄文,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天下,也送到了成都范逸的案头。檄文历数蜀中范氏“不听宣调、屡犯江淮、不纳贡赋、割据自立、里通外虏”等十大罪状,措辞严厉,最后通牒:限范氏主事者一月之内,亲赴建康请罪,否则,朝廷大军就要踏平成都了!
这道檄文,与其说是战书,不如说是一道必然会被拒绝的宣战。朝廷上下,都明白范逸绝无可能去。
果然,锦城方面反应迅速而强硬。范逸不仅断然拒绝,更立刻下令封锁了长江三峡水道,派重兵扼守白帝城等要害,摆出一副据险死守、决一死战的姿态。
消息传回建康,朝堂之上,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和利益交换,出征的兵马总算凑齐:
陆韫从其基本盘江州调拨精锐一万人。
荆州刺史崔家(长期被蜀军骚扰,怨气最深)出一万五千人。
建康中央禁军抽调五万人,此为绝对主力。
兵马已定,谁为统帅?
这个问题让大家犯了难。
各方势力互相打量,心中各怀鬼胎。
让陆韫挂帅?皇帝和崔家不放心。
让崔家人挂帅?陆韫和皇帝又恐其坐大。
让禁军将领挂帅?陆韫和崔家又担心皇帝借此打出威望。
这时,天子刘钧,缓缓站起身:“此次西征,朕,亲自挂帅!”
一石激起千层浪!
短暂的死寂之后,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老成持重的大臣们纷纷出列,跪倒一片,言辞恳切,甚至声泪俱下地劝阻:
“陛下!万乘之尊,岂可轻涉险地?”
“蜀道艰难,瘴疠横行,陛下若有闪失,国本动摇啊!”
“军中之事,自有将帅效命,陛下坐镇中枢,运筹帷幄即可!”
“众卿之意,朕岂能不知?!”他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特别是在陆韫脸上停留了一瞬,“然,朕非是要亲临剑阁,冒矢石之险,朕之意,是移驾江陵,督师境上!”
“此番征蜀,关乎国运,非比寻常。朕亲临前方,一为激励三军士气,二为……” 他环视群臣,一字一顿道,“杜绝某些人‘心与朝廷不齐’,阳奉阴违,贻误战机!朕在江陵,则粮草军需,调度指挥,皆需经朕之目,看谁还敢暗中掣肘!”
这一下,所有还想劝阻的人都哑口无言了。再劝,岂不是不打自招,承认自己心里有“鬼”?
尤其是陆韫,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垂下眼帘,没有出声。
最终,这项看似冒险的决议,在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中通过了。
就在大军即将开拔之际,广阳王郭虎又带来了一个消息:徐州林若应诺,派遣的一万郡兵,已从淮阴出发,会交由广阳王率领,但因路途遥远,粮草转运需时,预计要两个月后才能抵达江陵与大军汇合。
这个消息,在紧张的备战氛围中,并未掀起太大波澜,甚至引来一些暗中嗤笑。
许多朝臣,包括陆韫在内,都认为这是徐州方面的重在参与。
在所有人眼中,徐州真正厉害的静塞和止戈二军,至于郡兵——那是什么东西!
第174章 谁的功劳 所以呢?
很多事情, 只要上边的人决定了,那无论有多少麻烦,都会迅速地推行起来。
毕竟,于上位者而言, 他们只需要动动嘴, 吵吵人, 而需要服兵役, 需要放弃田地春耕去拼生死, 需要与父母妻儿别离、需要承担代价的人都不是他们。
便是输了,他们损失的也只是“威望”, 是势力的缩减, 不会伤及性命。
就这样,三月底, 南朝西征大军集结完毕。
大军兵分两路,以荆州的江陵为总后方, 开始向蜀地进军。陆韫的江州军顺长江而上, 直逼三峡口的白帝城;崔家的荆州军则自襄阳西进,威胁蜀地东北门户。
而少年天子刘钧,也如期移驾江陵,设立“行在(临时行宫)”, 亲自督师。他虽未亲临前线, 但天子旌旗矗立江陵城头,本身便是一种强大的威慑与督促。
然而,谁都没想到, 这场战争的进程,会是那么的荒诞。
……
蜀中,成都, 天师府。
范逸接到南朝大军压境的消息,并未惊慌失措,而是熟练地安排下去。
首先是命其族弟范统率一万五千“道兵”及地方守军,依托白帝城、瞿塘关、巫山等天然屏障,深沟高垒,多备滚木礌石,严禁任何船只通行。
第二是派遣心腹将领,率领另一支“道兵”混合部队,严守剑阁、葭萌关等入川北路险隘,伐木塞道,设置重重鹿砦拒马,防止崔家军从东北方向突破。
同时,他还加大了对蜀中各地,尤其是靠近前线郡县的管控与清洗,以防有豪强大族与南朝里应外合。天师道的“祭酒”、“治头”们被动员起来,在民间宣扬“南朝无道,欲毁我净土;天师护法,保境安民。”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蜀地人心虽然惶惶,却也有了一点同仇敌忾,毕竟范氏也管理了蜀地四十余年的安稳。
……
从白帝城到夷陵这段距离是没法防守的,三峡水道狭窄,水流湍急,两岸崖壁如削,只能在出口和入口守卫。
出口在夷陵倒是好说,毕竟离得近,白帝城是很难支援下来的,很容易就能拿下。
四月初,陆韫的江州军水师试图强攻白帝城。然而,范统守军居高临下,箭如雨下,更不断推下巨大的滚石和点燃的柴草船。江州军战船施展不开,接连被焚毁、撞沉,伤亡惨重,连白帝城的城墙都没摸到,便初战受挫,不得不退守对岸扎营,与蜀军形成对峙。
几乎同时,崔家的荆州军也在米仓道遭遇了顽强阻击。襄阳和米仓道之间,是两千年后依然人烟稀少的神农架大巴山林区,唯一的道路就是从襄阳东北进入汉中盆地,再从汉中盆地南下,去正撞剑阁、鸟道、猿猱道这些硬骨头(西当太白有鸟道、猿猱欲度愁攀援、李太白亲自认证的蜀道难)。
蜀中道军利用地形,崔家军进展缓慢,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士气直接开始低落。
朝臣们这才发现大意了,不用使坏,这局面就挺坏的。
战报传至江陵行在。
刘钧看着前线送来的伤亡数字和胶着的战报,浑身上下满是焦灼与不满。
他召见了随行的陆韫和崔家将领。
“为何停滞不前?”刘钧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我军数倍于敌,岂能困于险隘之下?陆卿,你的水师就不能寻小路迂回?崔荆州,你的步卒就不能夜袭破关吗?”
叫崔荆州,是对一地长官的敬称,就好像刘备特别喜欢人叫他刘豫州一样,但皇帝这么叫你,那就是在问他是不是太废物了。
陆韫平静道:“陛下,蜀道之险,非纸上谈兵可想象。三峡水流湍急,两岸皆悬崖,无路可绕。白帝城坚,强攻徒耗兵力。臣以为,当以围困为主,另寻他路。”
崔家将领也诉苦道:“陛下,米仓道、金牛道本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范逸又经营多年,关隘坚固,守军凶悍。我军仰攻,死伤枕藉,实难速克。是否可请陛下增派禁军精锐?”
是的,禁军还没有动。
刘钧听着这些话,心中更加烦躁。他已经感觉到,陆韫和崔家并不急于求胜,而是有保存实力、观望拖延的嫌疑了。
“增兵?”刘钧冷哼一声,“禁军乃国之根本,岂能轻易投入这等消耗之战?二位皆是国之柱石,当思破敌良策,而非一味向朕要兵!”
会议不欢而散。
前线战事,因此陷入了更加诡异的僵持。
陆韫的水师依旧在白帝城外“对峙”,偶尔发动一次无关痛痒的佯攻。崔家的陆军在险峻的山道上艰难推进,伤亡持续增加,怨气日盛。而这时,刘钧见他们似已拖住的蜀军的主力,也开始动了。
他的禁军军队没有走北线和中线,而是走了南边的湘州,从三峡南边的武陵郡过去,当然,这条路也不好走,属于深山密林,不然也不会有武陵捕鱼人和桃花源的故事了。
总而言之,大军入蜀,不管东南西北,都是要脱层皮的。
而这时,已经是四月中旬,天气渐热,长江进入汛期,前线将士在潮湿闷热的环境中苦不堪言,疫病开始滋生,非战斗减员加剧,士气愈发低落。
好在这时,刘钧收到消息,广阳王已经带着郡兵过来支援。
这让士气好了很多……只是没有人给这些普通士兵说,来的不是徐州铁骑。
而这时,建康城的广阳王也悠哉悠哉的等到了自己郡兵过……
“怎么是你?”看到领兵的来人,郭虎腾地跳了起来,脸色大变。
谢颂微微皱眉道:“父亲何出此言,我本就领着郡兵,这次更是主动上书过来助阵,这一万郡兵也大多是咱青州儿郎,正好立下大功……”
郭虎的脸色难看极了,许久,才幽幽道:“你懂什么,你来了,我的颜面往哪里搁……”
想到到时朝中诸公打招呼都是“哟,你那女婿过来了,听说他是那位的弃夫啊,你女儿是真不嫌弃啊……”
光是想想,他就已经感觉到头皮发麻。
他女儿这两年都不敢用本名出门,就怕被人提起这事。
谢颂倒已经看开了,颇有些破罐破摔心态:“何必分辩呢,与其自怨自哀,不如做出一番事业,让人知道,我也是有几分能为,能服侍她半年,并不全是靠那年轻时的姿色。”
他要争口气,他要证明自己不比阿淮差!
郭虎心说你脸不要,可我这老脸还想用上几年啊!
但多说无宜,两人只能商量起了如何出兵。
广阳王手里有南线入川的地图,详细地让人心惊的那种,把山岭小道的高度、坡度,运粮的速度,都标的细节满满,这是徐州那边让他带兵时,就送给他,让他仔细研究的。
这次徐州也已经有南线的诸蛮达成了交易,他们会帮着送粮、指路,而徐州也会补偿一笔不菲的物资。
而且,他们是直接走长江水路,到江陵,与皇帝汇合,再走南线,穿过武陵郡,到达白帝城附近,也是很复杂的路,没有土著指引,非战斗减员都不知多少。
……
蜀中,成都。
范逸也很快得知了徐州援军即将抵达的消息。他站在天师府的三层高楼上,眺望东南方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不觉得有徐州军来了就能改变什么。
就在这时,突然,侍者迅速走到他身边,递出急信。
打开之后,他扫视几眼,顿时神色大变。
南中的山岭之中,大量獠人突然之间从深山野岭之中下山入蜀。他们涌向各地,自巴西郡(川东北)到犍为郡(川南)、梓潼郡(川北),满山遍野,到处都也是,估计有三万余户,而且人数还在增长,他们支起帐篷,杀伤平民,抢夺粮食,侵占农田,到处成都之外的郡县,在这一月之内,居然都已经开始求援了!
这意味着他几乎不可能再从这些地方调兵调粮。
该死,怎么突然间会冒出那么多的獠人!
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时候?
他拳头握的死紧,深吸了数口气,才恨恨放下书信。
没时间顾及这些平民了,必须先把南朝的兵马击退,不能让他们知道蜀地内乱。
打退南朝兵马,他才有时间腾出手来,收拾这些獠人!
……
于是,突然之间,无论是南线的禁军,还是北上的荆州军,又获得是白帝城的江州军,又豁然发现,对方攻势一下猛烈起来,因为补给困难,这让他们打得十分难受。
而广阳王郭虎的部队,在荆州蛮人的帮助下,很顺利地一月之内越过了武陵郡,来到了已经是蜀中下辖的江阳郡,然后,就凌乱了。
“我们不是去蜀中么,怎么到处都是獠人啊?”看着远方那一片用树叶、树干搭成的窝棚,谢颂拿出地图,看了又看,没走错啊,这么大一长江和地图上对得上呢!
郭虎也在一边看来看去:“獠人下山的消息,千奇楼报备过了不是?”
“但没有说那么多人啊!”谢颂忍不住摇头,“罢了,既然没人管我们,便去寻陛下的禁军吧。”
郭虎却是看着远方的那混乱冒烟的江阳郡城,那里,许多獠人正在围攻城池,一片喊杀之声。
谢颂抬头,看着郭虎:“父亲,怎么?”
郭虎摸着下巴的,看了许久,突然道:“这獠人那么多,肯定与成都府的政令断掉了,你说,我们要是顺长江而上,去到青衣江(岷江支流),是不是就绕开了蜀中的防线,直达鱼涪津(青衣江与岷江合江的渡口)?”
如果到了鱼涪津,那是就到了千里沃野,没有一个山坡的成都平原,在那时,唯一还能拦住大军的,就只有成都府的城门了。
第175章 人的名 树的影
四月, 虽是春深时节,但蜀中的局面却水深火热。
以产盐富庶而闻名的蜀中江阳郡,最肥沃的江岸平原,却不见春耕的翠绿, 而是被被密密麻麻、简陋不堪的窝棚所覆盖。这些用树枝、芭叶和泥巴胡乱搭成的栖身之所, 绵延十数里, 望不到尽头。
空气中混杂着汗臭、烟火和腐烂物的刺鼻气味, 数以万计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獠人, 拥堵在此地。他们之中,有眼神空洞、无力等死的老人, 有怀抱枯瘦婴儿、低声啜泣的妇女, 更有许多手持简陋竹矛、骨矛,眼中闪烁着饥饿与兽性的青壮。
而郭虎和谢颂军容整肃, 带着防御阵形路过了沿途的大片獠人暂居区域——没办法,太多人挡在平坦的官道上了, 不时有獠人青壮用垂涎的眼神看着他们的大军的战马、辎重粮草, 但却畏惧于他们的甲具,不敢轻易上前。
中间有不愿意走的獠人和窝棚,都被这军队直接踏平,也有想要偷袭的小支獠人, 但一个接触, 就被砍成几截,便能得几个时辰的清静。
路上,郭虎策马凝视着远方冒烟的江阳郡城。那边, 围攻郡城的獠人虽众,却毫无章法,全凭一股蛮勇, 而城头蜀军的抵抗也显得稀疏零落,显然守军已到了强弩之末。
更重要的是,没有任何成建制的蜀军部队前来拦截或盘问他们这支兵马。
“千机楼的预警,只言其势,未料其烈。”谢颂忍不住在一边感慨,“范逸先前还专门清理了边境的大族,想要统一人心,这倒搬起石头砸自己了,如今他的精力,怕是全被东面的陆韫、北面的崔家吸引过去了。这些边境大族被清洗之后,居然连像样的抵抗都支不起来了。”
郭虎摇头道:“道兵虽然忠勇,但到底非家国,他能怂恿些底民,却骗不了那些大族,这些年,范家对蜀中其它附庸多有防备,就是担心朝廷扶植其它家族与范氏对抗,自然也不会允许他们有太多部曲。”
这就是名望和王旗的重要性,名不正言不顺,范家都不敢称王,其它家族又凭什么对你全心全意?
但范家若敢称王,南朝可以攻之,北方西秦也会南下——称王便是与南朝敌对,南朝也不会因为北国打蜀中,就会给蜀中支援。
同样的,徐州没有称王,名义就还是南朝治下,不曾撕破脸皮。
就是不知这脸皮能维持多久。
“范氏只是有些小聪明,却无大智慧,”谢颂神色复杂,“不过也对,天下局势本就不是那么容易看破的。”
真那么容易看破,他当年怎么会被人嘲讽几句就上头,一定就想去证明自己。
他算是明白,在没有大势力庇护自己当退路时,不要轻易去证明自己。
因为那样不但很容易证明自己愚蠢,还会让天下人都知道且嘲笑。
“算你有点长进!”郭虎感慨,“罢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范逸此刻定然焦头烂额,绝料不到会有一支奇兵从南面沿江插其心腹。传令全军! 就地休整半日,全力搜集沿岸所有可用船只,大者载军,小者载械!抛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只带一月干粮和必备军械,后日拂晓,沿江西进,转入青衣水。”
“那……这些獠人和江阳郡城?”谢颂又问道。
“置之不理!”郭虎断然道,“任其自生自灭,他们在此地越混乱,正好能替我们吸引了范逸的注意,我军要的是出其不意!”
“对了,”谢颂最后问道,“咱们打哪支旗子?徐州的军旗和我们广阳王的帅旗?”
军中的旌旗,都是有国、州、帅之分,算是一种辨别了。
郭虎嘿嘿一笑,老脸自信:“当然是打止戈的军旗了,老夫早有准备,也要试试这扯虎皮的感觉。”
谢颂怔了怔,苦笑道:“那,能用静塞军么?”
他不是很想用小淮的军旗,那样显得他太无能……
“胡说,”郭虎果断拒绝,“槐木野哪是我们惹得起的,她是能讲道理的人么?倒是那谢淮与你有几分香火情,用了他的旗,便是他要算账,我把你交出去,也能平账,若是用槐木野的,咱们赔的起?”
谢颂无言以对。
……
两日后,郭虎率领的一万徐州精锐,乘坐征调来的大小船只,悄无声息地溯流而上。正如郭虎所料,范逸将重兵皆布于东、北防线,对这腹地之地的水路疏于防范。沿途仅遇零星哨卡,皆被前锋轻易拔除。大军行进神速,不过数日,前锋已抵达鱼涪津——此地乃青衣水与岷江交汇处,由此北上,便是一望无际、无险可守的成都平原!
神兵天降!
当绣着“谢”字和徐州军旗号的船队出现在平原南缘时,附近的村落、庄园顿时陷入一片恐慌,消息如同插上翅膀,沿着平坦的原野飞速传向两百里之外的成都!
……
成都,天师府。
平日庄严肃穆的大殿此刻乱作一团。当徐州军已抵鱼涪津的急报被信使送入手中时,原本还在为东线“捷报”而稍感宽慰的范逸大惊,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成粉碎,他俊秀的脸上血色尽褪,猛地从主位上站起,怒极道:“怎么可能?!青衣水!他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无人回答他。
随后,他强自镇定,仓促间连下数道急令:急令其堂兄前将军范镇、叔父镇南将军范源、族弟右将军范工等人,立刻集结成都城内及周边所有可用的兵马,火速南下阻击,务必将来敌挡在成都平原之外!
然而,军情如此紧急的情况下,蜀军高层却陷入了激烈的战术争吵之中。
镇南将军范源须发皆张,指着地图上犍为郡(乐山,成都以南约两百里):“天师,此地有山二十余丈高,可设伏兵,当速遣精兵抢占此地,待敌军过半而击之,必可获全胜!”
右将军范工却连连摇头:“三叔此言差矣,此地只一半环山,依我之见,敌军必沿岷江疾进北上。我军当主动后撤至武阳(成都以南六十里,天府新区)一带,背靠府河,以逸待劳,与敌决战!”
“武阳?武阳比犍为郡还要平坦,如何据守?”范源反驳。
“总比在犍为郡那等无险可依之处被敌人一冲即垮要强!”范工毫不相让。
两人争执不休。端坐上位的范逸心中一阵无力。他最为信赖真正长于军旅的叔叔范山、范石和舅舅章伯引几人,此刻都正率主力在东线与陆韫、崔家大军鏖战,分身乏术。留在成都的这几位,虽是范氏血脉,得以身居高位,但才能着实平庸,遇此大变,除了争吵,竟拿不出一个稳妥的方略。
就在这时,更精确的探报传来:确认南下之敌,是徐州的止戈军!
“止戈军?!”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刚才还争得不可开交的范源和范工,脸色瞬间苍白,对视一眼后,争吵声戛然而止。
“这个……天师,”范源迟疑道,“徐州军乃百战宿将,其麾下皆虎狼之师……是否、再从长计议?”
范工也立刻附和:“是啊,天师,敌军远来,锐气正盛。我军……我军或可暂避锋芒,固守待援,待东线战事平息,范山、章将军回师,再内外夹击不迟!”
范逸面色瞬间更阴沉了,这种话,他们怎么说得出口。
说着,几人开始互相“谦让”:“范叔经验丰富,还是由您挂帅最为稳妥!”
“不不不,贤侄年轻力壮,正该为国效力!”
到最后,见实在推脱不过,范源鼓起勇气,向脸色铁青的范逸建议:“天师啊,依末将看,徐州林若与南朝刘钧并非一心。即便成都失守,蜀中大抵也是交由南朝治理。只要徐州军不长期驻守,我等或可暂退邛崃山、都江堰(成都以西一百里),以待天时,卷土重来……”
“混账!” 范逸再也忍不住,一拍案几,勃然大怒,“敌军已入腹心,尔等不思退敌,竟敢妄言弃守都城,动摇军心,我范氏怎会有尔等怯战畏敌之徒!”
对面众将顿时惭愧万分。
但惭愧归惭愧,无论范逸怎么骂,几人的意见都是在成都府依托城墙死守,万万不能与徐州铁骑野战。
他们真不想成为疯狗双坏的战绩的一部份啊!
于是,推脱之间,又浪费了一天多时间——也不算全浪费,至少有加强成都府的守备。
……
好在一天之后,终于有更详细的情报传来,探马回报:此次来的徐州军,很可能并非谢淮麾下的“止戈军”,他们多为步兵,骑兵数量似乎不多。
这个消息,终于缓解了一些恐惧。但这时,敌军已经顺水而上到了武阳——这下倒不用争论在哪里设伏了。
在范逸的强令和再三催促下,几人总算勉强达成一致:由范源、范工共同率军四万(已是成都府能凑出的最大兵力),南下迎敌,范源为主帅,范工副之,一定不能让敌军过武阳,而范镇则留守成都,协助城防。
只要守住成都府,等东边胜了,他们就能内外合攻击,能灭徐州军,他们便也能挤身名将了!
第176章 该怎么处理 您说对
五月初, 蜀中,武阳地界。
蜀军主帅范源、副帅范工,率领四万大军,仓促间在武阳以北二十里处的河岸边扎下联营, 试图依托府河的建立防线。然而, 这支临时拼凑的军队, 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