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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士躬身回道:“回大王, 据各方细作传回的消息,淮阴及徐州治下,一切如常。大军调动之余, 民间秩序井然,市面物价平稳,未见因北伐而有丝毫慌乱。倒是淮阴书院似乎又扩大了规模,今春听闻又扩招了数百学子,所授课程,除经史外,尤重算学、格物及……商事。”

听着这些近乎“老生常谈”的汇报,拓跋涉珪敲击桌案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只是节奏似乎更缓了些,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霾。

林若……

每次想到这个名字,他心中涌起的,并不是棋逢对手的激昂,而是一种源于本能的、深沉的忌惮,如同草原上的头狼,在嗅到另一头更为神秘、强大的掠食者气息时的警惕戒备。

那个女人,他看不透。

不,或许这世上,根本就无人能真正看透她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麾下,那些从中原投奔而来、为他出谋划策的汉人谋士们,私下里最热衷谈论的,便是徐州层出不穷的新奇事物与政策。闲谈之中,他们甚至达成了一个广泛的共识——那位林使君,很可能已在儒家、法家、道家、佛家这些传统治国之术外,摸索并践行着一套全新的、前所未见的治国之道。

有谋士曾向他剖析:“大王,观徐州之政,其核心,颇有几分类似西汉桑弘羊之‘盐铁官营’、‘均输平准’,使朝廷控天下之财。然,又有根本不同。她极度重农,却毫不抑商,反大力扶持;她不空谈仁义道德,不刻意教化百姓向善,反而在书院、市井乃至军中,公然倡导‘趋利避害’、‘各尽所能、按功授赏’。万事以‘利’为先导,以此驱动万民。此等做法,完全背离了圣贤教诲的‘重义轻利’之道!”

然而,最让这些谋士感到困惑乃至不安的是,就是这样一套看似“离经叛道”的体系,在徐州运行起来,却偏偏十分自洽,运转高效。不靠“忠孝仁义”凝聚人心,其治下的军民却展现出惊人的凝聚力与蓬勃朝气,这简直颠覆了他们对“治国”二字的认知。

拓跋涉珪曾就此与帐下几位大儒讨论过,他当时颇不以为然地反问:“圣人之道,与她这套功利之道,难道就如此水火不容,不能并存么?”

在他想来,无论是孔孟之道,还是林若之术,只要有助于他强大国力、扫平群雄、一统天下,便是正道!王道!

何必拘泥于出处?

但这话立刻便捅了这些儒生的窝子,几位谋士顿时激动万分,痛心疾首:“大王,万万不可作此想啊!若治国只重实利,不教忠孝,则臣民心中无君无父,唯有利来利往!今日能因利而聚,他日若他人许以重利,岂不顷刻叛离?如此,国将不国,君将不君,这与圣人所倡的‘君臣父子’纲常,乃是背道而驰啊!”

可他年少时也曾熟读诗书,并非对儒学一窍不通,对此冷笑反问:“诸君口口声声忠孝仁义……若此道真如此灵验,那昔日一统四海、独尊儒术的大汉王朝,又何以会分崩离析,天下大乱?给大汉进孝的儒生呢,是你们么?还是又去哪了?”

有些东西,骗骗别人可以,没必要把自己也骗了。

……

突然间,营中火堆里的火星猛然一崩,发出劈啪的声响,将拓跋涉珪从回忆中惊醒。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南方,心中那股忌惮与紧迫感愈发强烈。

林若这条路,看似离经叛道,却似乎……更契合这个乱世。她不需要百姓有多么崇高的道德,只需要让他们明白,跟着她,能过上更好的日子,能获得更多的“利”。

这种驱动,简单,直接,却强大得可怕。

“必须尽快解决河北战事……”拓跋涉珪在心中默念,“不能让她的道推行的太远,否则……”

他必须摧毁大河彼岸那个繁华的江山。

否则,世间追随她的人会越来越多,他的部族,他的子民,天长日久,也不会甘于贫苦,终有一日,也会背他而去。

……

十二月初,中山城南方三十里外。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枯寂山林,燕国慕容德率领的五万燕军精锐,正在这天寒冻中向中山前行。

尽管他已是万分谨慎,广派斥候,行军路线几经变更,但中山城危在旦夕的军报如同道道催命符,迫使他不得不加快速度,冒险疾进。

“报!大将军,前方谷地未见魏军埋伏,但两侧山势险峻,恐有埋伏。”斥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

时间不长,两边山势又有积雪覆盖,斥候一时半会不可能上山顶山腹探查到,但若花时间去查,又会耽误大军行进的速度——没办法,这行军的时间太急了,根本没给斥候留下该有的侦查时间。

慕容德骑在马上,望着眼前这条无名的狭窄谷地,眉头紧锁,直觉告诉他,此地凶险万分。但前方是即将陷落的中山,是慕容氏在河北的最后屏障,他别无选择。

“传令!前军变后军,斥候扩大搜索范围,中军加速通过,务必在天黑前冲出此谷!”慕容德的声音沙哑却坚定。

然而,就在燕军主力完全进入陉谷最狭窄处时,杀机骤现!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猛地从两侧山巅炸响!紧接着,无数黑压压的魏军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山脊之上,箭矢如同瓢泼大雨般倾泻而下,与此同时,谷口方向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魏军大将拓跋虔率领的骑兵,如同一道铁闸,死死封住了燕军的前路!

“有埋伏!结阵!快结阵!” 慕容德临危不乱,声嘶力竭地大吼。

他手下的燕军毕竟是百战精锐,虽惊不乱,在各级将官的指挥下,迅速依托地形,架起盾牌,长矛向外,试图组成圆阵抵御。谷地之内,也瞬间化作了修罗血海。魏军凭借地利,箭无虚发,滚木礌石轰鸣而下,每一次都带走大片燕军生命。燕军则拼死抵抗,弓箭手与魏军对射,步卒死死顶住阵线,双方在狭窄的谷地中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燕军虽然伤亡惨重,阵型被压缩,但在慕容德的指挥下,竟奇迹般地稳住了阵脚,甚至数次发动反冲锋,试图撕开魏军的包围圈。魏军虽然占据绝对优势,但在燕军困兽犹斗般的顽强抵抗下,一时也难以将其彻底歼灭,伤亡亦是不小。

夜幕降临,夜战不易,拓跋鲜卑不得不暂时退兵,山谷里,只剩下伤兵的哀嚎和寒风的呼啸。

魏军中军大帐内,拓跋涉珪听着前线将领汇报战况,脸色阴沉。

燕军的顽强超出了他的预料,虽然将其围住,但狭路相逢,要想一口吃掉这支哀兵,很容易崩牙。更重要的是,拖延下去,万一中山守军出城接应,或是其他地方生出变数,恐有不妙。

这时,谋士张衮上前一步,捻须沉吟道:“大王,慕容德挟倾国之兵而来,初战受挫,却未溃败,其心必骄,以为我魏军不过如此,奈何他不得。兵法云:‘卑而骄之’。我军不妨暂且示弱,佯装久战疲惫,兵力不继,让其以为我军已是强弩之末。待其心生懈怠,甚至妄图主动出击与中山守军里应外合之时,我军再以精锐趁夜突袭,必可一举破敌!”

拓跋涉珪沉思数息后,当即下令:“放慕容德过去,传令各军,收缩阵营,偃旗息鼓,减少篝火,巡逻队故作疲态,定要让燕军探子以为我军久战力疲,已生退意!”

示弱再诱敌这招,他可熟悉了,他的部下,也十分熟悉了。

……

就在拓跋涉珪和慕容氏掐得天混地暗之时,与郭虎一起进入上党的槐木野却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露出怀念之色:“啊,这山野、这要道,这城寨,真是,好久不见!”

当年没入主公麾下时,她也是一只自由的土匪、呸,自由的鸟啊……

郭虎已经懒得得她分辩:“太行陉有两百余里,经羊肠坂、碗子城、天井关,尤其是我们要进入的天井关,四十多里的地,便要进入五六百余丈的太行之巅,沿途危崖高耸,沟壑深涧,而慕容永大军早就知道我等动向,正以大军驻守天井关,请槐将军教我,要用什么办法打过天井关?”

槐木野疑惑地眨眨眼:“要什么方法?”

郭虎面色扭曲:“既然槐将军无计将出,那便让我的工匠制造攻城车,取下这第一关。”

槐木野更疑惑了,小声问:“郭将军,主公派你过来攻城,没给专门的工兵么?”

郭虎微微一笑:“是有二十来人,但我在青州经营多年,手下建造攻城车这些工匠有三百余人,都是熟手,动作极快,正想给槐将军展示一番呢。”

话说先前他攻打成都时,都没用上攻城车,人家就自己烧城跑了,那时主公也不知道他要攻成都府,自然也没有调派专门的工匠,话说听说这些主公给他的工兵还是直接从洛阳调集过来的——若是从淮阴过来的大匠,他或许还会以礼相待,年他们的绝技,但洛阳都是些淮阴派来做工的小兵,他虽不会拒绝,但要说多重视,倒也真重视不起来。

于他来说,这就是主公给他的面子,这种面子,当然要好好保护了。

槐木野的表情惊叹,她忍不住上前勾住同僚脖子:“老郭啊,既然你有下自己就有三百工匠,那二十多个主公给的工兵,就先借我用用呗,我那的工兵也不多,就三十多个,和你简直没的比啊!”

我去,这主公一次居然给二十多个,他知不知道这些工兵有多贵,这次合该我槐木野发财!

第187章 你还记得吗 还记得我吗?

槐木野说得很热情, 但郭虎是什么老奸巨猾的人物啊,立刻发现不对——以槐木野这种粗中有大粗的性子,岂会为了几个小兵出言?

其中必然有诈!

电光火石间,郭虎已有决断。他脸上笑容不变, 语气却坚定无比:“槐将军说笑了! 主公亲赐的工兵, 乃是王命在身, 代表着主公的信重与期许, 岂能如同货物般私相授受?此非但于礼不合, 更是对主公的大不敬啊!”

然后,他话锋一转, 大方道:“不过, 槐将军若觉工兵不足,老夫麾下那三百余名打造攻城器械的熟手工匠, 倒是可以悉数听候将军调遣。只需将军将您麾下那三十余工兵暂借老夫观摩学习几日,以便更好地配合将军攻城就可, 如何?”

这老头!

槐木野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刚才那点伪装出来的热络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鼻子里嗤了一声:“啧!你们这些老……前辈,就是心眼多,麻烦!行行行, 不要了, 就按你说的,让你那三百人也别闲着,一起打攻城器吧, 赶紧的,打完了好攻关!”

果然,这骗人的勾当也不是谁都能用的, 谢淮那小子装模作样起来,连主公都能唬住,怎么轮到我就不好使了?真是没这个天赋啊。

郭虎面带笑意,感觉到了胜利的快乐:“正当如此,正当如此,老夫这就去安排。”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完全超出了郭虎的预料!

当徐州军真正的攻城部队展开作业时,郭虎第一次亲眼目睹了何为降维打击般的攻城技术。

那不是他印象中需要大量人力拉扯、投射石弹有限、对坚固城墙破坏力缓慢的传统投石机。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数十架结构奇特、充满力学美感的庞然大物——配重投石车。按静塞军中士卒的说法,这叫“攻城炮”。

普通的投石车,依靠人力或扭力,能抛射几十斤的石弹已属不易,射程有限,对城墙的破坏更有限,守军往往能在箭雨掩护下迅速修复损伤。

但眼前这些“攻城炮”截然不同!它们利用巨大的配重箱代替人力,通过精巧的杠杆和扳机结构,能将数百斤重的巨型石弹,以恐怖的速度,遥遥抛射到寻常远程武器根本无法企及的远方。

“预备——放!” 随着工兵指挥官令旗挥下。

轰隆隆——!!!

地动山摇般的巨响接连爆发!十数枚巨大的石弹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呼啸,划破长空,如同陨石天降,狠狠地砸在天井关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关墙之上。

刹那间,砖石崩裂,烟尘冲天。

一块巨石正中关楼一角,直接将那巍峨的角楼砸得粉碎,化作一片废墟,另一块砸在城墙中段,坚厚的墙体如同被巨兽啃掉一块,露出巨大的豁口,更有巨石越过城头,砸入关内,引发一片混乱与惨叫。

一轮齐射,关墙已然残破。

郭虎张大了嘴巴,倒吸的凉气几乎让肺都感到了寒意!

还好他老郭投的早啊,这威力,怕不是普通投石机的数十倍,他差点就被尝这石饭吃了。

他死死盯着那些在工兵熟练操作下,准备好大块山石用杠杆熟练地撬到板车上,再用滑轮组,高效、迅速地进行装填、准备下一次发射的“攻城炮”,这些工兵们神情专注、技术娴熟,配合精妙,一个个露出肌肉发达的臂膀,仿佛是在上工,而不是打仗。

“原来、原来如此,这、这便是主公赐的工兵啊!” 郭虎心中狂啸,“槐木野这疯婆娘,这样的工兵,主公都没有多的赐下,她居然想让我白给?还好、还好老夫机警!若真被她骗了去,再看到这惊天动地的威力,那岂不是要气得拍断大腿?!”

他无比庆幸自己刚才留了个心眼,保住了这批无价之宝。同时,又忍不住问,若是让自家的工匠学会这攻城炮的制造与操作之法,将来岂不是功劳大大的有?

槐木野在旁边冷笑一声:“普通工匠,你怕是不知道这里边的东西有多难学。这可是淮阴书院的优秀学生,不会一直待在军中的,将来要回淮阴的土木水利处任职,只是过来刷刷经验、弄点功绩。”

郭虎笑而不语,淮阴市政有土木,军中不还没有么,他到时以在军中设工兵领导为由请示主公,再回头给工兵中愿意留下的做推荐,两边一应,这事不就成了么,当下官的,要帮主公想到没想到地方,哪能只会打仗呢?

两人都没说话。

在“攻城炮”持续不断、精准致命的轰击下,天井关的防御迅速土崩瓦解。守军被这超越时代的远程打击彻底打懵,士气崩溃,徐州联军几乎没付出多少代价,便轻松夺取了这座太行天险。

而传说中在关后驻守的“大军”,反正他们是没看到。

槐木野和郭虎的大军穿过关隘,槐木野勒马驻足,回望身后那条被抛石车轰开的通道,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她没有告诉郭虎的是,主公手中,还有比这“攻城炮”更恐怖、专门用于对付大城的武器。只是那些武器制造极其困难,成本高昂,数量稀少,除非遇到像邺城、长安、潼关那样的天下名城,绝不会轻易动用。像攻打天井关这种级别的战斗,动用“攻城炮”,已经算是牛刀杀鸡,绰绰有余了。

……

接下来几日,大军顺利翻越太行天险,前行两百余里,又夺取了相对不那么难打的壶口关后,槐木野与郭虎联军兵锋锐不可当,迅速包围了慕容永囤积大量粮草的台壁城。

台壁离长子城只有五十余里,消息传至长子城,慕容永惊得几乎从坐榻上跌下来。

台壁若失,大军粮草断绝,他在上党的统治将顷刻崩塌!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慕容永又惊又怒,尽起长子城守军两万余人,亲自统帅,冒着凛冽风雪,火速东进,驰援台壁。他必须在徐州军攻克台壁前,将其击溃于野!

两军最终在漳水两岸相遇。

时值深冬,寒流肆虐,漳水河面已然冰封,成为了一道天然的巨大战场。风雪弥漫,能见度不高,唯有旌旗在狂风中猎作响,战马的嘶鸣与兵甲的碰撞声,预示着大战将临。

慕容永将部队沿河列阵,试图引徐州军渡河而击。他望着对岸影影绰绰的敌军旗号,心中稍定,如此天气,他大军以逸待劳,敌军骑兵再是精锐,又能如何?

而对岸军阵前,槐木野身披玄甲,外罩灰色斗篷,立马于风雪中,望着冰封的漳水河面,再看着对岸隐约的敌军,眼眸里光芒越发嗜血凶残。

她在很久以前就变成了凶残恶鬼,是主公唤回她的人性,锁住凶性,而战场上,是她唯一可以释放这天性的地方。

她猛地抽出马槊,直指对岸,声音穿透风雪,清晰传入身后每一个静塞军骑士耳中:“儿郎们,看见这冰面了吗?此乃天赐我静塞骑兵坦途,慕容永竟敢在此地与我对阵,实乃自寻死路!”

她转身,目光扫过身后肃立如林、人马皆覆重甲的静塞铁骑,厉声喝道:“传令!重甲营为前锋,呈锋矢阵,踏冰过河,直冲敌阵中军,给我撕开他们的防线!轻骑两翼包抄,截断其退路!此战,不要俘虏,只要慕容永的人头!”

“诺!”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震彻云霄!

咚!咚!咚! 沉重而压抑的战鼓擂响。

槐木野一马当先,率领着静塞军最精锐的重甲骑兵,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光滑坚硬的冰面。马蹄铁上特制的冰刺牢牢抓住冰层,发出刺耳的 刮擦声,重甲骑士们压低身形,长矛平端,如同移动的金属堡垒,顶着风雪,向着对岸碾压而去。

“放箭!快放箭!” 慕容永大呼出声。

稀疏的箭矢歪歪斜斜地射向冰面,大多被重甲弹开,或被风雪吹偏,根本无法阻止钢铁洪流分毫!

“砰!”

静塞铁骑狠狠地撞上了燕军仓促组成的河岸防线,瞬间将其撕裂。长矛折断的脆响、骨骼碎裂的闷响、垂死者的惨嚎,瞬间取代了风雪的呼啸,重甲骑兵凭借巨大的冲击力,在燕军阵中硬生生犁开了一道血胡同!

槐木野一马当先,手中长刀挥舞如轮,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鲜血染红了雪地。

她目标明确,直扑慕容永的中军大纛!

“挡住她!给我挡住那个疯女人!” 慕容永惊恐地看着那道在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白色身影,肝胆俱裂。他身边的亲卫拼死上前阻拦,却如同螳臂当车,纷纷被斩于马下!

与此同时,静塞军的轻骑兵也从两翼飞速掠过冰面,如同两把灵活的弯刀,精准地切断了燕军向长子城方向的退路。

兵败如山倒!

燕军本就士气不高,在静塞铁骑摧枯拉朽般的打击下,瞬间全线崩溃,士卒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冰封的漳水河面,很快被尸体和鲜血覆盖,宛如地狱。

慕容永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下,砍翻几个挡路的溃兵,总算杀出一条血路,狼狈不堪地逃向长子城方向。回头望去,只见两万大军已然烟消云散,身后只剩下徐州骑兵无情的追杀声。他带走的残兵,不足千人。

风雪漳水一战,慕容永主力全军覆没。

槐木野率领得胜之师,乘胜追击,兵临长子城下,将这座慕容永最后的巢穴围得水泄不通。

“把攻城炮给老子推上来!”

槐木野意气风发,准备一鼓作气,拿下此城。

但光风发没用,攻城器械走不了山路,都是带着零件现拼的,还要去附近采集大石,也是要花上两三天的。

郭虎在一边神情复杂,他有些神游天外,什么时候,打仗变得这么容易了呢?

他又看了一眼徐州的士卒,他们有厚衣,有足够的粮草,有全甲,有高昂的士气……这样的兵,自然能将对面的衣着单薄,只拿长矛的士卒碾压。

但是,维持这样一只强军要花的钱……啧,光是想想,他就能把周围的冷气吸光。

这哪是用兵力打败敌人啊,这分明是用钱砸死敌人。

然而,就在工兵们忙碌地组装配重投石车,准备对长子城进行攻城之时——

长子城内,却发生了变故。

慕容永败退回城,本就威信扫地,惊魂未定。城内的其他慕容宗室、以及本就对慕容永不满的将领们,眼见城外大军压境,徐州军战力恐怖,深知城破只在旦夕之间。他们暗中悄然商议,继续追随慕容永,怕是只有死路一条啊。

与其陪葬,不如……

是夜,一场根本没有策划的兵变在长子城内爆发,慕容家又开始新一轮的慕容杀慕容了!

慕容永和他两个儿子还有几十名官员在乱军中被杀。

次日清晨,长子城城门洞开。将领伐勤、大逸豆等开城门,然后捧着慕容永的首级,率领城中残余的文武官员和守军,跪伏在城门口,向城外的槐木野和郭虎请降。

“罪臣等,久慕林使君威德,奈何此前为慕容永逆贼所胁!今已诛杀此獠,特献城归降,愿率部归顺徐州,效忠明主!”将领伐勤说过完,在看到为首的槐木野时,这个一脸胡子拉杂的中年汉子顿时激动道,“槐将军,是我啊,您还记得当年北燕尚在时,那沂水河畔,只要您一来攻打、咳,做客彭城,就给你钱财兵马带路的伐勤么?”

第188章 两个消息 这是念旧情好吧

十一月中旬, 长子城外。

受降仪式刚刚开始,槐木野一身杀伐之气比风雪更让人发寒。

然而,当伐勤的叙旧之语一出,槐木野一时被问住了——那时候她是出门赚点外水, 给治下补贴补贴, 免得手下一天天地叨念谢淮那边今天又加了一个鸡蛋几片肉的。

所以那时几乎她每个月都要在北方边境拿着简易地图丢飞镖, 点到哪个郡城就上哪里打秋风的。

而且就算拉关系, 当时和她最熟悉的还不是北燕的这些兵, 反而是当时还在青州的郭虎治下。

这家伙说认识她,她就得记得?

拜托, 都快十年了, 老娘当年过手的城池、交手的将领多了去了,哪能个个都记得?

思及此, 她看这些降将的眼神,跟看十年前杂货铺老板没啥区别——业务往来, 谁记脸啊?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的凝固。

就在这时, 郭虎适时地迈步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与感慨,亲手扶起了为首的伐勤二人,声音温和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哎呀, 原来是伐勤将军, 恕郭某眼拙,一时竟未认出!当年在青州,彭城左近, 许多边境事务,还多亏了将军行个方便,郭某一直感念于心啊, 怎能不记得?”

伐勤二人被郭虎扶起,脸上却没感激,反而闪过一丝不情不愿。他们偷眼觑向槐木野,见她只是随意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郭虎的处理,心中顿时泄了气。

唉,投降槐木野,那是徐州的嫡系,当年打得我们听到她名字就心里发紧的人物,说出去也好听!可你郭虎是谁啊,当年你在北燕你和我们指不定谁的品级高一点呢!就因为投得早,我们就要投你么?

想到他们这些北燕旧人辗转投降西秦又反叛自立又又反叛的折腾,如今却要归于郭虎麾下……他们这些苦算什么?这算什么啊!?

可形势比人强,二人只得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道:“败军之将,不敢言功……多谢郭将军、槐将军不杀之恩!”

受降风波,算是暂且揭过。

但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徐州军队入驻长子城,肃清残敌,安抚百姓,接收府库,千头万绪。

城内屋宅中,炭火驱散了寒意,郭虎指着刚铺开的地图,眉头微锁:“长子已下,慕容永授首,上党之地已定,然,慕容永此前主力,并非全在长子。晋阳(太原)重镇,也有一只万余人的鲜卑士卒守卫。如今,这部分兵力已成孤军。”

他的手指点在晋阳的位置,又划向东南的滏口陉:“眼下,我军有两条路。其一,东出滏口陉,直扑邺城。慕容垂新丧,邺城震动,若能趁乱取下,则河北腹心之地尽在掌握,可与主公北路大军呼应,功莫大焉。”

“其二,” 他手指向北,“北上,夺取晋阳。晋阳乃并州核心,表里山河,地位极重。且据降卒禀报,如今盘踞晋阳的守将,乃是慕容麟。”

听到“慕容麟”这个名字,帐内几位将领神色都有些微妙,就连一向神经大条的槐木野,都挑了挑眉毛:“慕容麟?就是那个把他老子慕容垂丢在洛阳外等死、把他哥慕容宝坑死、杀起自家比杀外人还狠的慕容麟?”

郭虎点头:“正是此獠,此人凶残狡诈,反复无常,毫无信义可言。他如今拥兵据守晋阳,绝不会轻易归降。但晋阳城高池深,强攻必然耗时日久,伤亡必大。”

槐木野抱着胳膊,盯着地图上的晋阳,眼神闪烁。

“选二。”她果断道,“邺城得了,拓跋涉珪不会和我们争河北,必然会全力把精力放在晋阳,在山河形胜上,邺城根本不配和晋阳相比!”

晋阳是什么地方,占着晋阳就算守住了并州,邺城周围连个险要点的关隘都没有,如今又是慕容家最后的据点,打这里赚得不多。

“慕容麟……” 槐木野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眼中凶光一闪,“老郭,收拾上党这些残兵败将,安顿地方的事,你在行,交给你。我带静塞军前去晋阳。”

……

就在槐木野在上党大杀四方时,同一时间,慕容德亲率的数万燕国援军,历经苦战,终于突破了魏军的多重阻截,成功抵达中山城下,与城内守军形成了犄角之势。

他们的到来,如同给守军打了鸡血,中山城城头原本低落的士气为之一振,守军欢呼雀跃。

慕容德不愧为沙场老将,并未急于进城,而是在城外选择了一处倚靠水源、地势略高的地方扎下坚固营寨,与中山城遥相呼应。

他觉得拓跋涉珪绝不会坐视两军汇合,夜袭是必然之举,于是严令全军: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多设鹿角暗哨,弓弩手轮番值守,枕戈待旦!

果不其然,是夜,子时刚过,拓跋涉珪麾下的精锐,人含枚(细木棍),马缚口,悄无声息地逼近了慕容德的大营,带队魏将见燕军营垒肃静,以为得计,便率军猛扑上去。

然而,就在魏军前锋即将接近营栅的瞬间——

“放箭!”

慕容德中军一声令下,刹那间,营垒之上火把齐明,早已张弓搭箭等候多时的燕军弓弩手,将箭雨劈头盖脸地倾泻而下。

同时,营门大开,埋伏在两侧的燕军重步兵如同铁壁般合拢,将冲入营门的魏军死死堵住!

“中计了!有埋伏!” 魏军将领惊骇欲绝!

一场精心准备的反伏击战,瞬间打响。燕军以逸待劳,又是主场作战,士气高昂,将贸然闯入的魏军打得晕头转向,死伤惨重。慕容德稳坐中军,指挥若定,不断调动兵力切割、包围陷入混乱的魏军。偷袭的魏军丢下数百具尸体,狼狈不堪地溃退下去,连营寨的边都没摸到。

“追!不可让魏狗走脱!” 慕容德见状,立刻派出精锐骑兵,出营追击。

于是燕军追兵一路衔尾追杀,沿途又斩杀了不少溃散的魏兵。当追至白日魏军的营地处时,有细心将领发现异常:魏军灶附近,残留着大量草料,而非粮食。再结合魏军溃败时丢弃的零星辎重来看,其粮草似乎并不充裕。

消息传回,慕容德精神大振。

“果然!拓跋涉珪倾国而来,粮草不济,军心已疲,此乃天赐良机,正当乘胜追击,一举击溃此獠!” 他心中对拓跋涉珪起了轻视,这草原枭雄,也不过如此!

接下来的十余日,变成了一场漫长的追击战。

慕容德率领燕军主力,紧追在“溃败”的魏军之后。拓跋涉珪似乎真的慌了手脚,一路北撤,不断派出小股部队断后,且战且退。这些断后部队往往抵抗得并不坚决,稍一接触便溃散,而且每次被歼灭后,燕军都能从其遗弃的营地里发现各种存粮极少的痕迹。

这说明魏军已至强弩之末,粮草将尽,士气崩溃,胜利就在眼前。

追击!必须追击!

慕容德明白,如今北地的凝聚全凭拓跋涉珪的威望,一但将他杀死或者拿下,草原诸部必然离散,他们的大燕也能在北地重新凝聚威势,中兴有望!相反,若是放走他,那燕国将永无宁日。

如此,他们一路追逐到涿州地界。

连日追击,人困马乏。这一日,天色将晚,慕容德下令在一片不算开阔、但临近水源的地方扎营,准备明日继续进军。

放出斥候还没归来,但士卒们已经纷纷下马卸甲,开始挖掘灶坑,埋锅造饭,袅袅炊烟升起——这些日子一路大胜,疲惫和胜利,都让他们暂时放松了警惕。

然而,就在此刻。

“咚!咚!咚!”

四面八方,骤然响起了铺天盖地的战鼓声,这鼓声并非来自一处,而是从周围所有的山峦、林地、丘陵后同时爆发!如同天罗地网,将整个燕军营地笼罩。

“怎么回事?!” 慕容德骇然冲出大帐。

下一刻,只见周围所有的高地上,不知何时,已然密密麻麻布满了严阵以待的北魏大军,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尽头,哪里还有半点“溃败”、“缺粮”的迹象?

中计了!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了十余日的陷阱。那些溃败,那些断后,那些缺粮的迹象,全都是诱饵,拓跋涉珪用骄兵之计,一步步将他这支燕国最后的精锐,引入了这片绝地!

“全军结阵,准备迎敌!” 慕容德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稳住阵脚。

但,为时已晚。

燕军士卒经过长途追击,早已疲惫不堪,此刻又骤然被数量远超己方、以逸待劳的敌军四面包围,军心瞬间崩溃,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士卒们惊慌失措,丢下刚架起的锅灶,四处奔逃,人马互相践踏,乱成一团。

山顶上,拓跋涉珪的身影出现在王旗之下,他长剑前指,脸上带着冷酷的笑。

“杀——!”

埋伏已久的魏军,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四面八方的高地俯冲而下,箭矢如同飞蝗,铁骑践踏,步卒砍杀。

顿时,场面变成了一场惨烈无比的屠杀。

慕容德在亲卫的死命保护下,左冲右突,试图杀出一条血路,但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他看到身边的将士成片地倒下,尸体堆积如山,血染红了雪。

更致命的是,魏将略阳公拓跋遵率领的精锐骑兵,早已横亘在了燕军南逃的唯一生路之上。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身陷绝境,幸存的燕军彻底丧失了斗志。

“投降不杀!” 魏军震天的吼声如同催命符。

幸存的近两万燕军,眼见逃生无望,纷纷扔下了武器,跪地请降。最终,能跟随少数将领拼死冲出重围的,不过寥寥数千骑。

涿州之战,以慕容德大军的全军覆没告终,魏军缴获的兵甲、器械、粮草、辎重堆积如山,不计其数。

……

十一月底,两个消息都也飞快传到天下所有势力的手上。

“啧,慕容德大败,拓跋涉珪拿下中山;慕容永大败,槐木野拿下长子,”林若拿着书信,对兰引素道,“若在平时,这一个消息就够上头条了,今天倒是都登顶了。”

兰引素试探道:“那主公,你要趁机拿下邺城么?”

林若摇头:“直接拿不好听,我得给慕容令写信了。他愿意的话,可以把邺城献出,我去和拓跋涉珪争河北,若不愿意,也可以南下,别的不保证,他和家眷的安危,我还是能给个面子的。”

第189章 历史任务 这是必须做的

腊月初八, 邺城。

凛冬的北风呼啸着卷过漳河河岸,带来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从北方传来的噩耗更让邺城这座昔日大燕国都感到寒冷彻骨。

中山陷落、慕容德大军在涿州全军覆没的消息,重重敲击在每个留守邺城的燕国臣民心头,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城中蔓延, 让本就不繁华的街市雪上加霜, 邺城那已经没怎么修缮的破旧王宫, 更是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下。

慕容缺的丧期还未过, 城中的服丧的白布都是千奇楼临时加价补的货才供上。

慕容令不过四十许人,但如今已是头发半白, 面色苍白地坐在冰冷的王榻上, 俊朗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焦虑,还有一丝掩盖不住的绝望。

朝堂之上, 气氛更是令人窒息,一封书信, 让大殿之下, 往日那些道貌岸然、高谈阔论的文武大臣们,此刻吵作一团,形如市井泼皮。

“陛下!那徐州妇此举,分明是趁火打劫, 落井下石!”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捶胸顿足, 愤慨激昂,“她早不来信,晚不来信, 偏偏在我大燕危难之际,送来这劝降书信,这是要逼死我们啊!其心可诛!”

“糊涂!” 另一名较为清醒的将领立刻反驳, “林使君如今雄踞东南,兵强马壮,乃是争霸天下的真龙!她此刻没有与拓跋涉珪南北夹击邺城,已是天大的恩情,还愿给吾等指条明路,更是仁至义尽!你还想她如何?发兵来救吗?凭什么?”

“投降?谈何容易!” 又有人站出来,忧心忡忡,“纵然南投徐州,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又能有几日安生?别忘了,那林若心机深沉,岂会真心容我慕容氏?”

“不南下,难道就在这邺城等死吗?” 一个人声音尖锐,带着歇斯底里,“如今我们还有什么?中山丢了,慕容德大将军败了,并州丢了,我们只剩这一座孤城!城外是拓跋涉珪的虎狼之师,城内粮草还能支撑几日?趁现在手里还有座城,早点归顺,还能谈点优容招揽,若是等城破了,拓跋小儿岂会放过?”

“依我之见……”

争吵声、指责声、哀叹声、劝降声混杂在一起,充斥着整个大殿,将亡国之象展现得淋漓尽致。慕容令看着台下这群往日里口口声声忠君爱国、此刻却只想着自身前程的大臣,心中尽是刺骨的悲凉。

想起父亲慕容缺当年的英姿,想起大燕复国时的艰辛与荣光,再看看眼前这分崩离析、大厦将倾的惨状,他不禁悲从中来……

难道……真的是天不佑我大燕么?先父拼尽全力,好不容易才复兴的基业,为何转眼间就到了这步田地?难道我慕容令,注定要成为这亡国之君,将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最终,在朝臣们无休止的争吵之后,慕容令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拍御案!

“够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中年君主那因激动而略显扭曲的脸上。

慕容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沙哑决绝:“孤意已决!邺城,乃我大燕社稷之根本,是父皇与无数将士心血所系,孤身为慕容氏嫡脉,岂能不战而降,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

他转向书记官,沉声道:“拟旨,回复徐州林使君! 就说……孤,感念使君还记得当年些许情分,未与拓跋涉珪合击邺城。然,邺城关乎国本,孤身负宗庙重任,绝不能做那献城投降之君,令父王在天之灵蒙羞。誓与邺城共存,必当竭尽全力,抗击魏虏,卫我山河,即便战至一兵一卒,也绝不相让!”

这封回信,立刻快马送出了邺城,到洛阳,变成一只飞鸟,落到了淮阴的鸽舍的笼子上。

……

淮阴,州牧府。

林若接到慕容令的回信,展开浏览一遍后,随手便将信笺丢在了一旁,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懒得多评论一句。

“主公,不再劝劝?” 兰引素轻声问道。

“没必要。” 林若端起茶杯,语气淡漠,“慕容氏子孙,鲜有殉国之烈性。他们撞了南墙,自会回头。此刻不过是少年意气,维护一点可怜的自尊心罢了。待拓跋涉珪兵临城下时,他自会做出明智选择。”

……

腊月十五。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但邺城迎来的不是生机,而是死亡。

拓跋涉珪在彻底肃清中山以北的抵抗势力、巩固后方之后,亲率十余万得胜之师,略做修,便浩浩荡荡,南下直扑邺城,魏军铁骑如同乌云压境,将邺城围得水泄不通。

攻城战,随即展开。

拓跋涉珪吸取了攻打中山的教训,不再单纯强攻,而是围困与攻击并举。他驱使俘虏和征发的民夫,日夜不停地挖掘壕沟,修筑土山,建造各种攻城器械。将无数石雨源源不断地砸向邺城城墙,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城砖碎裂,烟尘弥漫。魏军精锐则趁着城头守军被远程压制,不断发起一波波凶猛的附蚁攻城。

邺城守军在慕容令的督战下,进行了异常顽强的抵抗,一次次击退魏军的进攻。城上城下,尸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漳河水。然而,实力的差距是绝望的。

尤其是如今,外无援兵,寒冬腊月柴火消耗甚多,城中许多百姓甚至不得不拆屋取暖,守军的士气与物资都在一点点消耗殆尽。

慕容令身穿戎装,亲临城头督战,他看着城外望不到边的敌军营寨,听着耳边不绝于耳的厮杀声与垂死哀嚎,心中那片凭血气之勇撑起的壁垒,开始寸寸碎裂。

他想做一个殉国的英雄的心是真的,但现实未免也太残酷,还有便是,那深植于慕容氏血脉中的生存本能,正在悄然发力,改变他的意志。

难道真的要让慕容鲜卑的宗庙就毁在这里么?

妻儿、兄弟、族亲,还有那么多的鲜卑汉子,若是败了,他们又如此抵抗,那拓跋涉珪一但屠城,他们又该如何为之?

要不然,还是求救吧?

于是,在被围城数日后,踌躇的慕容令便在夜里派人放下绳索,让信使去洛阳求林若发兵,愿意将邺城献上,只求给慕容家族一个平安。

……

五日后,一封飞信又落到林若桌案上。

兰引素对此摇头:“这算什么事,早干什么去了,孩子死了知道奶了,我们这时候发兵,不是正和拓跋鲜卑敌对么,怎么,他还想当渔翁啊?”

林若指尖轻点,问道:“槐木野和谢淮两边有新消息么?”

兰引素恭敬道:“谢将军一路北上,破河间、章武、范阳、渔阳等六郡已经快拿下龙城,目前没更新的消息;槐将军已经在晋阳之外,慕容麟不愿意归降,槐将军没有动手……她只是让人在晋阳城下大呼,谁若是拿慕容麟的人头来见她,她便将其收在麾下,当一个静塞军的校尉。”

林若怔了一下,不住摇头:“阿槐也太小气了,真有这功劳,给个偏将也不是不行啊。”

校尉不过掌千人之军,谁愿意来啊?

兰引素小声道:“主上,这已经很大方了,你想想,以槐将军的性子,她若说已偏将之位来换,别人会信么?”

林若不由恍然,好吧,换她她也不信。

“我当年也没有要她还钱啊,她自已那么轴,我能如何,”林若大摇其头,“看她把自已一毛不拔的名声传出去了,这成了刻板印象,多耽误事啊。”

以至于穷、凶、极、恶,这四个字合一起或者拆开,都完全契合地安槐木野身上。

“但她这话一出,慕容麟极度不安,加上先前长子城里的叛乱变故,前几日来的消息,不到五日的时间,慕容麟已经杀了三个部下,”兰引素温和道,“怕是没有几日,也要开始步长子城的后尘了。”

林若微微蹙眉:“这,都不好联络啊。”

鸽子都是有归巢属性,必须是本地养好了鸽子,再一箱箱送去远方,才能实现联络,也就是说,鸽子是不能给飞在北方大地巡逻着找这些移动大军的。

晋阳那边,千奇楼早就撤了,河北基本也没有千奇楼据点了,随军带了鸽子只能单向联络,而且他们身边的鸽子只能放回洛阳——超过一千里,鸽子的归巢准确率就会大幅降低。

兰引素微微一惊:“主上,您决定要去救援邺城了么?”

这岂不是要直接与拓跋涉珪敌对?

林若微微一笑:“你觉得,拓跋涉珪会很轻松地把那些使臣还给我么?”

兰引素皱眉道:“这必然会大开口,您不也有准备了么?”

林若随手翻开一封新的文书,一边浏览,一边笑道:“阿兰,万事万物,随时都在变化,我们的计划,也需要随着新的变化,向着有利于我们的方向去改变,变化并不可怕,千万不要去强求与原本的计划一样,那只会让你的操作受限……若是能围困了拓跋涉珪,什么使臣,我们要不回来?”

兰引素恍然,反正燕国一灭,徐州势必与魏国接壤,那是必然敌对,也不差这一局。

但是……

“若真拿住拓跋涉珪,用它换使臣,会不会有些亏啊……”兰引素有些迟疑地问。

拿下了他,北地诸胡说不定就直接散了。

“拓跋涉珪此人,畏威而不怀德,”林若笑道,“他会退回草原,重新发育,而这时就需要他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离散诸部,解除部落头领的统治权,将整个部落迁徙到平城周边,将他们从游牧变为定居,打破血缘和地缘联系,编户齐民,计口授田 ,变成自耕农……历史书说他“极大促进民族融合”,从而魏国战斗力瞬间猛增。

这种事情,必须是一个有极大威望且极端凶残的草原头领才能做到。

所以,还不到他走下历史舞台的时候。

第190章 北方黎明 要开始的大幕

林若当初是把后边几十年的历史第一个抄写下来, 反复记了好几年才烧掉。

所以她清晰地记得,历史上,拓跋涉珪在统一草原后,把原本的民族打散, 给胡人土地、耕作, 并且将都城迁到大同, 带着强大的拓跋鲜卑开始了最真诚汉化, 而后来, 在汉化百年后,这些诸部又觉得玩权术玩不过汉人, 没了有晋升之路, 又开始带着本地的汉儿胡化。

最后更是直接分裂,成了一个“胡人化的汉人政权”与“汉化的胡人政权”相互争夺北方的胜利。

然后便是汉化胡人政权成功夺下北方, 最后又被汉人夺回。

就这样,这么反复搅合搅合几百年后, 北方大地也分不出什么胡汉了, 大家凑合过呗,属于是真的大融合了,如此,才算是真的来到天下太平的朝代。

所以, 在林若看来, 拓跋涉珪虽然是那种“不会屈居于人下”的人物,但他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地方,就是他很识实务, 知道低头,该示弱时,从来不介意称臣。

也就是说, 拓跋涉珪是养不熟的狼,只要一有机会,还是会反咬的。

但那没关系。

因为拓跋家的生命向来是开二倍速的,属于活过四十就是高寿。

甚至于,他们一家属于过了三十五就开始进入垃圾时间,脑子开始坏了,就拿拓跋涉珪来说,历史上,他在生命最后几年,极度狂躁多疑——堂弟酒后在桌案上打了瞌睡,被赐死;他的大司空的因为衣服华丽,被杀;将军回他话回慢了,被杀;大臣修宫殿慢了一点,被杀;属下读了儒家书文,是效法苻坚,想叛乱,被杀;还有什么呼吸不均被杀、提建议他不满意被杀……

那时殿前时常陈列尸体,大臣们每天提心掉胆,上一天班活下来了都要悄悄上香拜佛,要不是他儿子及时把拓跋涉珪杀了,这魏国怕就要提前结束,将历史使命交给别人了。

所以,打败拓跋涉珪,并不会影响什么事情,反而会让他小心谨慎,在后边的交易获得更多的主动。

那么现在问题就是,联络北方的槐木野和谢淮,让他们一个从井径,一个从渤海出发,围攻拓跋涉珪了。

这个时间,怎么也要一个月,杀望慕容令能给力一点,撑到他们南下。

……

十二月,并州,晋阳城外。

凛冬时节,汾河结冰,四野萧瑟,寒风枯蒿。

远处,晋阳城巨大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沉默矗立。这座雄城,依偎着龙山,俯瞰着汾水,城墙绵延二十余里,城高池深,旁边就是并州最大的汾河谷地,能提供的充足粮草,自古便是北方锁钥,易守难攻的典范。

只要有上一万精兵驻守,哪怕大军围上一年,也能守得住。

而徐州静塞军的大营,驻扎在晋阳城外,此时,中军帐内,炭火熊熊,槐木野却抱臂站在帐门口,遥望着晋阳城方向,脸上非但没有愁容,反而带着一种猛兽般的玩味与笃定。她甚至挥手制止了工兵校尉关于组装投石车的请示。

“急什么?” 她头也不回,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打这破城,还用不上主公给的‘宝贝’。我预感,这城里有变。”

她那极好的目力凝视着远方城墙的守卫,做为天生的将领,她有一种诡异的直觉,看着那些守城士卒的行动,便能感觉到不对。

但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

众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就在这时,亲兵来报:“斥候抓获一名从晋阳城中潜出的细作,自称有要事求见槐将军!”

“带进来!” 槐木野抬手。

很快,一名穿着破烂燕军军衣、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兵被押了进来。一见到端坐帐中的槐木野,这小兵“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涕泪交加,磕头如捣蒜:

“槐将军、槐将军!小的可算见到您了,求将军救救晋阳城里的兄弟们吧,”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那慕容麟……他不是人啊,性情暴虐,动辄杀人,如今城里人心都散了啊!”

槐木野皱眉:“我和你们可是敌军,救你,我和你们的兄弟很熟悉么?”

小兵怔了怔,叩首道:“槐将军啊,十年前,高平城,你还记得么……”

槐木野果断挥手:“不记得了!”

小兵只能继续叩首……

“站起来回话!”槐木野懒懒道。

小兵忙不迭地站起来。

“细说,城中到 底如何了。”槐木野的声音平淡,却奇异地让这小兵心中的惶恐平静下来。

他恭敬地答道:“自从你前些日子说允许城中将领取慕容麟的头颅领赏,他便日夜不安,他……他害怕原来慕容永的部下不听他的,又疑心有人要反他,前几日竟设下毒计,把一千多旧主是慕容永的弟兄们骗到城南校场,然后、然后万箭齐发,全给射杀了。那可都是跟他同出一源的鲜卑兄弟啊,他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吗?!”

他越说越激动,言语中充满了愤恨:“这几日,慕容麟更是疑神疑鬼,已经连杀了四个劝他谨慎行事的部将了。如今城里是人人自危,谁都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将军们见面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小兵抬起眼,用充满希望的眼神看着槐木野:“主上说,慕容麟他一个庶出的儿子,本来就没多少威望,如今大燕眼看着就要完了,跟着他,本来是求条活路,可他现在……是要把大家都往死路上逼啊!”

“可是……可是活路在哪里?主上和兄弟们私底下都说,真要求生,天下还有哪里比得上徐州呢?就像广阳王,当年在北燕,那是条响当当的汉子,如今投了徐州,不一样是条顶天立地的英雄吗?他郭虎抓住了机会,我们这些北燕旧人,更该亡羊补牢,不错过时机!”

“这些年,咱们从关东到并州,打来打去,颠沛流离,哪天有过安生日子?北方这乱局,眼看是没个头了,要是……要是能去徐州治下,安安稳稳地种地过日子,那该多好啊!” 小兵的声音无比真诚,“我们这万把来人,本来就是乱世里的浮萍,没什么大前程可图。与其跟着慕容麟一起死,还不如……还不如自己找条活路!”

最后,他从贴身的破棉袄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块折叠整齐、带着体温的白色绢帛,双手高高举起:“槐将军!这是我们城防副尉慕容详亲手写的降书,他愿意在今夜子时,亲自打开南城门,迎王师入城!只求将军信守承诺,保全我等性命,将军若应允,只需在营中东南角高地上,连续点燃三堆篝火,摆成‘品’字形,我们见了信号,便依计行事!”

帐内一片寂静,唯有炭火噼啪作响,将领们看着这个小兵,又看向槐木野。

槐木野面无表情地接过降书,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虽然潦草,但意思清楚,除了将领的印信,还有一枚模糊的血指印。她沉默片刻,突然问道:“慕容详?这名字有点耳熟。他以前是在沭水边上当差的?”

小兵一愣,连忙点头如小鸡啄米:“是是是,将军好记性!慕容详将军以前就是在高平郡守,任城王,后来、后来是将军您带着静塞军路过,把那个欺压百姓的狗太守给、给‘请’走了,慕容将军才被补到南边任职!”

他没敢说“吊死”,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槐木野终于有点印象,那时这家伙确实是最上道的,每次她去,都极其殷勤,出城好几里地迎接,献上三牲,就差没把她供奉起来了。为此,兰引素还说“献祭河神也不过如此了,什么时候给你送对童男女啊”。

连带着这小兵也好像有点印象了:“原来是他,你好像是他长子,想过来争着给我牵马,额头上的疤好像还是我的马咬的……”

“您终于记起来了……”顿时小兵泪水哗哗地流。

槐木野将降书随手丢在案上,对那小兵挥挥手:“行了,知道了。回去告诉慕容详,信号照旧。让他把城门给老子看好了,子时若是误了事……”

她没说完,但眼中的寒光让那小兵浑身一颤。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绝误不了事!谢将军、谢将军!” 小兵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最后两个“谢将军”让槐木野忍不住皱眉。

副将们商量起来:“将军真是交友广阔……”

“想什么呢,咱们这些一般人可学不来。”

“别是有埋伏吧?”

“慕容家别的事情不提,但叛乱这事,我觉得不像假的。”

“那慕容详我记得,当初在北燕时残忍凶狠,荒淫无度,犯了错,这才被罚到高平郡,那里都是惹了事的宗室的流放之地,到了那块地才开始爱民如子,这种人,怎么可能专门来诱敌啊?”

“有道理!”

“天赐良机啊!不费攻城之伤,便可取此雄城!”

“好了,把那东西准备着,如果是埋伏,就自救,不是埋伏,就好好收拾一番,”槐木野神色一肃,“传令!全军饱餐战饭,提前休息,午夜子时之前,至南门外三里处树林埋伏,到时重甲营为前锋,和我冲进去,直取慕容麟的帅府,其余各部,按计划控制四门、武库、粮仓,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诺!” 众将轰然应命,个个摩拳擦掌,兴奋异常。

跟着槐将军,这功劳拿起来,就和捡的一样,最是快乐。

相比之下,谢淮将军那事情就太多了,虽然更富裕,但远没有槐将军爽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