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晌午,鸟雀困得在枝丛里打盹儿。
韫玉堂东次间浴室,水汽氤氲,偶尔一两滴凝结的水珠子,从梁上砸下,落在乌墨色的砖石上。
窗子只开了条缝,屋子里被这又湿又热的气息烤着,盛菩珠捧着怀里干净的换洗衣裳,就站在低垂的斑竹卷帘外,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夫人。”卷竹帘后方传出‘哗啦’一声响动,男人低哑嗓音混着绵密的水汽。
下一刻,一只湿漉漉的大掌毫无预兆伸出,攥住盛菩珠纤细白皙的手腕,只是稍稍用力,她便整个人跌了进去。
谢执砚身上只穿着一条素白的袴裤,热水顺着他肌理分明的高大身躯滑落,水珠蜿蜒,贴着他紧实的背肌肌肉,最终没入腰腹阴影深处。
蒸腾的水汽里,男人挑不出任何瑕疵的身体,在烛光映照下泛着诱人的美感,甚是鲜艳可口。
盛菩珠手心发紧,呼吸有些无法控制,怀里抱着的衣裳几乎被她攥皱。
抬眸便见谢执砚颀长挺拔的身体,犹如一道影子朝她笼罩下来,避无可避。
水痕浸湿他的浓黑的眉眼,像是下了一场很大又很急的雨,他走了很久的路终于从雨幕中走出来,来到她身前,一步步地逼近。
微绷凌厉的腰腹线条,随着他慢慢俯身的动作——
实在太高了。
又大。
饱满鼓胀的弧度,特别是衣料吸饱水后,若隐若现,根本无法忽视的“庞然大物”。
“水…水快凉了。”盛菩珠眼睫抖了抖,稍稍移开目光,她不该进来的。
谢执砚看着盛菩珠,一句话没说,就算不真的做些什么,但也没打算放过她。
今日午膳,她用得不多,胃口不好,只能说明是运动量不够。
只要累到极致,够了,出了汗,总会觉得饿,觉得渴。
然后能接受更多。
谢执砚理所当然这样认为。
“那夫人替我暖暖?”他薄薄的角微勾,一滴水珠从发梢滑下,正巧砸在盛菩珠的手背上,凉得她身体不受控制一抖。
“什、什么?”盛菩珠不可置信瞪圆了眼睛。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围困的猎物,捕食者的獠牙,马上就要衔住她脆弱的脖颈,无处可逃。
“夫人体热,正好暖暖。”谢执砚伸手,指腹擦过她唇瓣。
现在是白日,还在浴室里。
简直不要太荒唐。
他可是正人君子!
盛菩珠一想到那画面,身体就像被火烧过似的滚烫,她耳廓瞬间变得通红,第一反应是先跑为上。
身体的动作快过脑子,萌生出这个想法的刹那,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里抱着的衣裳,劈头盖脸往谢执砚怀里一塞。
快点跑,不能有半点犹豫,一定要麻利朝外冲。
“跑什么。”谢执砚长臂一捞,轻而易举勾住她的腰肢,拖了回来。
蕴着水汽的鼻息,喷在她耳后,指尖水迹缓缓染透她的衣裳。
“不是说好了,陪我一起‘吃’?”
“夫人,言而无信。”
“胡说。”盛菩珠反驳。
谢执砚笑了一声,语调不紧不慢:“夫人‘吃’我,难道不是?”
盛菩珠发颤的指尖撑着浴桶边缘,整个人跌坐在他小腹上,襦裙沾了水,愈发变得透明。
“谢执砚,现在是青天白日。”
“你真是!”
“越发的混账了。”盛菩珠雪白的脖颈高高仰起,漂亮的眼睛里带着浓浓的控诉。
谢执砚理所当然道:“虽是青天白日,又没有真的给你‘吃’,自然不会不合规矩。”
“你简直是强词夺理。”盛菩珠看不清他的脸,呼吸越来越重,像被淹在水里。
“那避子的药还差一味,夫人哭什么?”谢执砚垂眸,很认真地审视她的眼睛,像是把她剖开来,看穿她所有的掩饰。
“我哪里有哭?”盛菩珠不满嘟囔。
谢执砚看了一会,抬起手背从她眼睛上擦过,冷白的肌肤上水痕明显。
盛菩珠下意识抖了抖,知道那点泪意是身体不受控制的自然反应,紧紧抿着唇,半晌道:“是浴桶里的水,溅我眼睛上了。”
“那这呢?”
“这也是浴桶的水吗?”
忽然一阵痉挛从盛菩珠身体深处淌出来,瞬间把她浇透。
身下的襦裙已经乱了,散落的乌发湿漉漉垂在肩膀上,像脂玉一样雪白的肌肤,被热意熏出如同烟霞一样的淡粉色。
谢执砚冷白的掌心朝上,递到她眼前。
那修的指节泛着可疑的水光,指腹到虎口都覆着一层的晶莹,在昏暗的灯烛映照下折射出靡丽柔色。
“嗯。”盛菩珠不敢看他,喉咙里那点声音微乎其微,湿漉漉的眼眸像冬日晨间幽静的湖面。
“夫人总能强词夺理。”
谢执砚不容拒绝扣住盛菩珠的手腕,很强势地把她柔软指尖,按在自己掌心上。
盛菩珠这回真哭了起来,掌心里的湿滑触感黏腻惊人,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但是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她可是要脸面的女郎。
“是水吗?”
“是吧。”
“夫人也不算强词夺理。”
谢执砚嗓音沙哑得厉害,低笑着将她整个手掌整个包裹住,黏稠在两人肌肤间拉出细丝。
盛菩珠试图抽手,却被他引导着划过紧绷的腹肌。
那层湿滑随着他越发露骨的动作,愈发黏腻,她被那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控制住,背脊贴在浴桶边缘,却又被他抵住,密不可分。
一层层如浪潮澎湃的热气,烫得她身体从里到外发麻。
盛菩珠说不出话,但在谢执砚的注视下,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赶忙用一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掌心,重重摁回浴桶里,混乱中,只有要先彻底毁尸灭迹的想法。
……
傍晚,太阳悬在地平线上,将落未落。
盛菩珠在申时末醒来,睁开眼时,她整个昏沉好似还在水里晃,身体四处不着力,双手掌心一片通红。
就算已经上了药,
她还是觉得皮肤上一阵火辣辣的。
今日在浴室里,他每一次替她洗净,然后又重新弄湿。
最凶的时候,握住她腕骨的手,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骨头给捏断。
看似浅尝辄止,实际上每一次,他都会要得比上一次更多。
“唔。”
盛菩珠嘤咛一声,赶紧打断脑子里不合时宜的画面,撑着床榻想坐起来。
结果才抬起一只胳膊,下一刻,又软绵绵倒了回去。
“醒了?”谢执砚掀开帘子,他穿了一身白月色家常圆领袍,清隽端雅,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孟浪的模样。
盛菩珠没忍住羞恼,暗暗瞪他一眼。
没想到被谢执砚逮了个正着:“身上还难受?”
盛菩珠转头不看他,紧紧抿着唇,看似在生气,过了许久她才轻轻摇摇头,表示身体无碍。
“饿不饿?”谢执砚拉过一个矮矮的月牙凳,在她面前坐下。
午膳本就没吃什么,这会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但是盛菩珠有先见之明,她很倔强地再次摇摇头,但非常可惜只有想法上倔强,身体却提前唱起了反调。
“咕噜咕噜。”这是她肚子发出来的抗议声,虽说不大,却也高低也让她感到尴尬。
“看来是饿的。”
“累了那么久,又出了好些汗,湿得厉害。”
“怎么可能不饿。”
谢执砚看着她,很认真的语气,就像是说一件理所当然会发生的事。
晚膳,两人一起用。
盛菩珠平时只是正常女郎的食量,一小碗粳米饭,半碗汤,加上每样菜浅尝几口,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再吃一块点心。
今日她足足比平时多用了半块点心,半碗汤,要不是怕夜里吃积食睡不好,恐怕还能再添小半碗饭。
谢执砚看着眼里,心里已经盘算着下次她若还是不好好吃饭,他该用哪样的手段。
“郎君。”盛菩珠见他吃好,也跟着放下象牙筷。
抬眸时,目光瞥见谢执砚咽下最后一口汤,微微滑动的喉结,上下一滚,配着冷白的肤色,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矜贵难言的欲。
盛菩珠不敢多看,眸光稍顿,不露神色移开些,语调缓缓问:“腊八冬猎,郎君可知圣人要替太子选妃一事?”
“嗯。”谢执砚拿起湿帕擦手,手腕翻转,曲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示意她继续。
“太子选妃,谢氏女郎不可避免要参选,郎君可知家中长辈属意谁去?”
“谢氏女不入东宫。”谢执砚坐着没动,手里的帕子被他慢条斯理折起来,随意搁置在桌面上。
盛菩珠先是一愣,然后缓缓坐直了身子:“若家中长辈已有要令仪入宫的想法呢?”
谢执砚凉薄的唇压了成一条平直的线,漆眸微微一眯:“祖母不会同意。”
“若真有违逆者,那就按照谢氏家规处置。”
盛菩珠听完稍稍松了一口气:“令仪不愿,我若帮她,不算违逆规矩吧?”
“是谁想让令仪入宫?三叔?还是大伯?”谢执砚忽然抬起眼睛。
盛菩珠并不打算瞒着,如实道:“是令仪找我,说大伯找三叔提的。”
“大伯说清姝年岁小,不够稳住,而令仪十七,年岁正好。”
谢执砚缄默稍许,很自然道:“既然令仪找你,那只要不坏了规矩,随便你怎么帮她。”
盛菩珠顿时有了底气,想了想她又说:“清姝今日因为一点小错被长房禁足,说是等腊八后再放出来。”
“我不懂,长房虽然不愿清姝,为何要把令仪推出去。”
“若真是舍不得府里的女郎,大不了冬猎时低调些,总有别的法子。”
谢执砚闻言,眼底笑意带着些许冷意,他直截了当说:“清姝喜欢太子是府中长辈都知晓的。”
“谢氏女郎,可没有二女一夫的道理。”
盛菩珠听懂了。
原来一定要把谢令仪推出来,是怕谢清姝脑子发热,自己毛遂自荐啊。
难怪长房着急忙慌,怎么也要让谢令仪在冬猎时入太子的眼。
谢执砚站起身,换了一块干净的帕子,乌眸依旧掩着叫人无法窥探的情绪。
他拉过盛菩珠的手,替她擦拭,很认真的神情,动作更是温柔优雅,帕子温热的触感擦过皮肤,沿着她纤细柔软的手指,一寸寸压过,就连手掌心都没有放过。
“宫里选太子妃一事,你只管放心,九郎并非糊涂之人。”
“圣人对他报以长远的期待,太子妃同样关系到江山社稷,不是谁想,都能当得上的。”
萧氏九郎,盛菩珠没见过其人,但也知道他的名号。
大燕太子萧长岁,圣人第九子,虽非长子,却是皇后娘娘所生,也是如今唯一活到成年的皇子。
第52章
岁尾,腊月初八。
圣人携朝臣摆驾东郊猎场,冬猎之后要进行岁杪祭祀,在太阳落山后,以燃灯祈福来年雨顺风调。
太后因前些日偶感风寒,缺席此次冬猎,朝中命妇便以皇后为首,跟随天子銮驾出城。
寅时三刻,霜重如雪,盛菩珠坐在马车里昏昏欲睡。
明德门外早已排起长龙,各府马车在官道上,灯影如星,蜿蜒没有尽头。
“娘子,可要饮些牛乳?”杜嬷嬷拿出食盒,里头放了各式点心,都是厨娘在深夜特意备上,给府里的主子路上吃的。
盛菩珠怀里抱着软枕,眼皮似坠了铅,随着马车摇晃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她闻言,摇摇头:“太早了,我困得厉害,吃多了东西,等会儿出发恐怕经受不住颠簸,要吐出来。”
“那就含一颗蜜饯?”
“方婶子特意添了薄荷,用细盐和蜂蜜还加了陈皮一起渍出来的,提提神也好。”
“嗯,也行。”盛菩珠眼睛没睁,困得连手都不想抬,“嬷嬷喂我。”
“好,老奴给你挑一颗最大的。”杜嬷嬷宠她,说话时微弯的眼尾泛出岁月堆叠的皱纹,笑着伸手打开攒盒。
这时候,马车外响起一阵规律的马蹄声。
甲胄摩擦碰撞出的声音,很难被忽略,惊得盛菩珠嘟囔一声,勉强睁开眼。
谢执砚修长手掌挑开半边车帘,月光漏下来,能很清晰地看见男人清冷的眉眼,玄色衣氅上沾着的碎雪,周身笼罩着比这黎明更深更重的寒意。
盛菩珠困迷糊了,眼瞳蒙着一层水雾,有些彷徨看向他:“郎君怎么来了?”
谢执砚目光抬起来,没说话,反而长腿一抬,跨进马车里。
他单手解开大氅,接过杜嬷嬷小心递上前的热帕,认真擦了脸和手后,才看向她低声问:“怎么困成这样?”
盛菩珠无力地摇头,总不能说,因为他昨夜宿在宫里,她就肆无忌惮偷看了大半宿的话本子,熬夜使人发昏,直到出发前一个时辰,借着梳洗换衣的时间才勉强打了个盹儿。
“等圣驾过了朱雀街,就可以放行。”
“再等小半时辰。”谢执砚声音里噙着笑,说话时,口中呵出淡淡的白雾,他也不知在外头冻了多久。
“嗯。”
盛菩珠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依旧困得东倒西歪,软枕在下巴压出一道绯色的浅痕,几缕碎发毛茸茸的垂在耳边,不能专注的眼神反而透着楚楚动人的神态。
谢执砚低头打量她半晌,微深的目光不动声色移开些,落在装有点心的食盒上。
“还吃吗?”他伸出手,用指节敲了敲。
“嗯,要
蜜饯,不要点心,会颠吐的。”盛菩珠眯着眼睛,柔弱无骨的身体,朝后歪了歪,眼看又要砸进软枕上。
谢执砚眉梢微蹙,软枕虽用的是上好的蚕丝料子,但对她那一身脂玉似的肌肤来说还是粗糙了些。
那样娇气的身子,随便一碰就能红上一片,等会子真在脸上留了很重的痕迹,她清醒时又该恼了。
谢执砚冷白指尖,从攒盒里捻起一颗蜜饯,视线落下。
忽有冰凉之物抵在唇间,盛菩珠含糊张开唇,舌尖抵在那一颗酸津津的蜜饯上,等尝出了滋味,也没多想身体本能朝前倾了倾,想要一口咬进去。
却没料到,谢执砚手腕刚好做出朝前递的姿势。
红润的唇,透着湿意,连同捏着蜜饯的修长手指,也一并含了进去。
“唔。”
这一下,捅得极深。
两人谁都没有料到会这样,同时愣住。
甜涩混着蜜饯的酸香,在口腔里炸开,那样猛烈,像冬夜里忽然卷而起的风暴,无法忽视。
盛菩珠骤然睁眼,对上谢执砚近在咫尺的眼瞳。
天生的凤眸,眼尾挑着一抹月牙似的弧度,瞳仁漆黑偏巧又亮得惊人,本应该是很凶的眼神,偏巧他眉骨生得端雅清隽,不笑时也把他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凌厉给冲淡,以至于让人无法轻易察觉。
“夫人。”
“怎么如此着急。”谢执砚嗓音低低,指尖却往她齿关探得更深,指腹恶劣地在她舌头一碾,像是要把她口中的蜜饯,给揉成香甜的蜜水。
盛菩珠慌得去推他的手腕,反而被他另一手,顺势扣住雪白的后颈,朝前重重一揽。
“我……没有。”她勉强发出一点细弱的声音。
谢执砚‘嗯’了声,没有说话,他高大的身体,完完全全将她整个笼住,指节却仍停在她唇齿间。
说不上的怪异感觉,盛菩珠眼底瞬间漫上湿意,长睫凝着水雾,脸颊红红的,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偏生他今日有公务在身,她齿关还不敢合紧,就怕咬伤他,万一留下痕迹被外人瞧去,那可要如何解释。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盛菩珠喉咙咽了咽,口中津液快要溢出来,进退两难的时候。
谢执砚终于慢条斯理抽回手,拇指指腹蹭过她下唇,很轻的摩擦两下:“清醒了?”
“醒了。”盛菩珠垂眸,不敢看他。
“我该走了。”
谢执砚越过她,伸手拿起大氅,用很平静的声音道:“皇后娘娘那里我提前请示过,等你的马车到了东郊别苑,会有一位姓余的嬷嬷来接你,到时候必须同各家女眷挤在一处。”
“嗯。”盛菩珠脸颊烧得滚烫,就算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她一时间也没法做出正确的回应,只能胡乱点头。
谢执砚情绪收得实在太快,转身瞬间脸上已经回复一贯的清冷,就好像方才过分孟浪的人,不是他一样。
“娘子您的脸,怎么红成这般?”杜嬷嬷回到马车,声音略透着着急问。
盛菩珠舌尖慢慢压过牙齿上咬着的蜜饯,对上杜嬷嬷紧张的神色,她伸手撩开帘子,让外头冷风灌进车厢里。
她含糊道:“炭盆烧得过热,可能是熏的。”
“这样啊。”
“那娘子忍忍,冬日出门在外,若是感染风寒那可是要遭罪的。”
盛菩珠点头,心虚拿帕子对着脸扇了扇,等那阵热意过去后,才慢慢放下帘子。
“蜜饯还吃吗?”杜嬷嬷看着打开的攒盒,不确定地问?
“不……了吧。”
“收起来吧。”盛菩珠根本不敢看里头装着的那些蜜饯,一想到他刚才做的那事,心跳和呼吸就开始不受控制。
一刻钟后,马车启程。
天色也从漆沉,渐渐变成有些朦胧亮的鱼肚白色。
今年冬猎,靖国公府大房因为病的病伤的伤,包括被禁足的谢清姝,全都留在府中。
老夫人年岁大,冬寒更不宜出门。
所以长房女眷空缺,二房以盛菩珠为代表,三房窦氏带着女儿一同前往,唯一意料之外的,就是三房次女谢令晞也得了冬猎的名额。
天明,日头渐高,下了一夜的雪也慢慢停了。
等到巳时,马车停下,依着圣人口谕原地休整一刻钟,再重新启程。
盛菩珠坐得腿都麻了,虽然依旧困,但根本睡不着,一闭眼就想到男人冷白的手,简直要了命。
于是她让杜嬷嬷扶着下了马车,打算吹吹冷风。
天冷,她身上严实裹着雪白的狐裘翻领大氅,双耳戴着同色耳衣,只露出那张光彩照人的小脸,模样瞧着实在可人。
“大姐姐。”盛菩瑶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跑得小脸通红,一双眼睛弯成了漂亮的月牙模样。
盛菩珠伸手,把人接了个满怀:“家中的姐姐们呢?”
“还是就你一人?”
盛菩瑶轻轻地点头:“嗯,就我一人。”
她踮着脚尖,又让盛菩珠俯下身,同她咬耳朵悄悄道:“二叔说圣人要给太子选妃,二姐姐身体本就不好,不宜劳累吹风,三姐姐昨日在院子赏梅时不慎扭了脚,肿得厉害,今日也起不了身。”
盛菩瑶俏皮眨了眨眼睛:“所以今年冬猎只有我啦。”
一个未及笄的小女郎,稚气未脱,脸颊上还带着婴儿肥。
圣意难为,但盛家是清贵人家,不可能把女儿送进宫中,冬猎带盛菩瑶去东郊别苑的确是最万全的法子。
盛菩珠眼底笑容微深,捏了捏盛菩瑶的脸颊:“那婶娘呢?”
“嗯,婶娘在马车里,就与姐姐马车隔了三辆车的位置。”
盛菩珠拍了拍她,叮嘱道:“猎场人多,你马骑得不好,记得不要乱跑,有事寻我。”
盛菩瑶乖乖点头:“阿姐放心,有嬷嬷们跟着我,不会乱跑的。”
一刻钟很快,马车重新出发。
盛菩珠从软枕的暗袋里翻出昨日夜里没看完的话本子,才翻一页,就被杜嬷嬷暗暗扯了扯衣袖。
“娘子,您猜我方才见着谁了?”杜嬷嬷小心挑开帘子,见外头没人,她出声问。
“谁?”
“长房次女,也就是谢四娘子。”
“虽说戴了帷帽,模样也瞧不清楚,但她今日穿的,是前日绣娘重新赶制出来的那身衣裳。”
杜嬷嬷捂着心口:“这怎么是好,家里不是禁足了,不许她出府吗?”
盛菩珠拧眉沉思,难怪三房次女突然也要跟着去,原来谢清姝还留着这么一手。
两人年纪一个十五一个十六,身量也差不多,加上冬天衣服一穿,再戴个帷帽,恐怕隔得远了,连秦氏都认不出次女的模样吧。
那被禁足在院子里的“谢清姝”是谁?
难不成是谢令晞。
想到这里,盛菩珠唇角不禁翘了翘,嗓音温柔道:“嬷嬷看见就看见吧,我们当不知道就好。”
“谢清姝是长房的女儿,就算大伯娘发现不对劲时,恐怕人也已经进了东郊别苑。”
“至于谢清姝是怎么让三婶娘同意,那就是她们三房和长房该扯皮的事。”
“天老爷,长房二娘子的胆量可真不是一般的大。”杜嬷嬷依旧心有余悸。
盛菩珠多少还是有些佩服谢清姝的。
虽然性子养得不太好,也沉不住气,但至少呢,想要什么,她敢自己去争取。比起那些遇事只会躲在闺阁里哭泣的女郎,谢清姝还算得上有些可取之处。
马车即将到达东郊别苑时,靖国公府长房已经乱了天。
嬷嬷进去送饭时,见“谢清姝”躺在床榻上,帘子垂得低低的。
结果撩开帘子一看,竟然是被捆了手脚的谢令晞。
送饭的嬷嬷两眼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谢令晞眨了眨眼睛,红润的唇抿了抿,然后勉强露出一个看似很惊慌失措的表情:“嬷嬷,救我。”
“清姝娘子呢?”
谢令晞无辜说:“我不知道呀。”
苍天呐!
送饭嬷嬷是连滚带爬跑出去喊人的。
秦氏垂死病中惊坐起,脸色白的跟鬼一样,王嬷嬷才把话说完,她就两眼一番,彻底晕死过去。
第53章
王嬷嬷一边喊人,又忙着给秦氏掐人中。
她手上用的力气大,一点儿也不敢收着,就怕轻了人醒不过来。
老夫人那里得了消
息,第一时间赶来:“好端端怎么又晕了?”
王嬷嬷抖着唇,好半晌才咬牙道:“我们二娘子前儿犯了错,被大爷下禁足令关在院子里,晌午小厨房的嬷嬷去给二娘子送午膳,结、结果……”
“结果什么?”老夫人眉心一拧,沉声问。
王嬷嬷双目含泪,强忍下那股心慌道:“结果院子里关着的却是三房的二娘子,我们清姝娘子不知所踪了。”
谢清姝虽是长房次女,但在姐妹中排行第四,是府里年纪最小的女郎,长辈过分娇宠,性子少了一些约束。
老夫人倒没觉得太大惊讶,反而是不解问道:“那三房的令晞呢?”
“令晞娘子?”王嬷嬷身体僵了僵,像是回不过神。
秦氏一晕,长房一团乱麻,谁还会记得被关在院子里的谢令晞。
她苍白的脸一时间涌出更多的冷汗,明显是被吓着,哆哆嗦嗦道:“令晞娘子恐怕还在临溪阁里关着,奴婢们慌了神,给忘了。”
“简直糊涂!”
老夫人冷冷地看向王嬷嬷,大声训斥:“那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把令晞放出来?”
秦氏还晕着,郎中在诊脉,王嬷嬷心里焦虑万分,可在老夫人严肃的眼神下,她只能硬着头皮出去。
谢令晞还糊里糊涂睡着,就被人轻轻推了推,她睁开眼睛:“王嬷嬷?”
王嬷嬷心虚,一边给她解开手脚上的绳索,一边试探问:“娘子怎么进来的?”
“我不知道,睁开眼睛就在四妹妹的院子里了。”谢令晞小脸红扑扑的,语调也软,一点不像被关了许久的模样。
王嬷嬷一口气堵在胸膛不上不下:“您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呢,我想不起来了,嬷嬷你问得我头痛。”谢令晞只管摇头,小鹿似的眼睛里,狡黠一闪而过。
王嬷嬷拿谢令晞没有半点法子,就算知道她不愿意说,但也不敢逼迫,只能小声道:“老夫人在大夫人院子里,正唤您过去。”
“我知道了。”
“那走吧。”谢令晞揉了揉发红的手腕,掌心用力,想要之前被绳子捆过的地方,看着更红更可怜些。
听涛居正房,郎中施完针,又让人给灌下汤药,秦氏终于猛咳一声,悠悠转醒。
“母亲。”
“清姝呢,可有让人去追回来?”
老夫人沉着脸没答,而是盯着秦氏的眼睛问:“追什么?”
秦氏自知失言,像是兜头泼下一盆凉水,慌得她浑身打颤:“清姝恐怕是跟着窦氏去了京郊猎场。”
“母亲,清姝糊涂,可不能让她在猎场冒失,万一犯了大错,无法补救。”
“冬猎而已,怎么就不让她去?”老夫人眉心越拧越深,她总觉得秦氏在瞒着什么,话中有话。
秦氏张了张嘴,正胡乱想着该如何瞒过去,就见谢令晞跟在王嬷嬷身后,走进屋。
生得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姐妹,身量也差不多,此时逆着光的一张巴掌脸,若不仔细看,的确是能将两人认混。
“令晞,你清姝妹妹呢?”秦氏急不可耐问。
谢令晞人还未走近,眼睛里已经含着一汪泪水,将落未落,显得委屈至极:“祖母。”
老夫人见她哭,面色依旧严肃:“怎么回事?你四妹妹呢?”
谢令晞这才垂着脑袋,眨了眨眼睛挤出眼泪道:“四妹妹说得了漂亮的首饰喊我去瞧,我去了,然后就被四妹妹捆了手脚,关在临溪阁。”
“她为何要关你?”老夫人眯着眼睛问。
谢令晞抬起头,红红的眼睛,理所当然道:“四妹妹想去冬猎,伯娘不同意。”
“令晞你莫要胡说!”
“清姝多大你多大,她能凭一己之力把你捆了?”
对上秦氏看似要吃人的目光,谢令晞明显不怕,她歪了歪脑袋,朝秦氏伸出一双手。
被绳索捆了一晚上的手腕,莹白的肌肤几道红痕又深又重,加上她方才过来一路上还暗暗揉了揉许久,此刻红中透青的痕迹,看起来简直触目惊心。
老夫人吓了一跳,连声让嬷嬷去颐寿堂拿宫里赐下的药膏,又不解看向秦氏:“冬猎热闹,你家二娘子马骑得好,往年都去,你也愿意,为何今年你这般?”
秦氏有苦难言,只能避重就轻道:“今年圣人要给太子殿下选太子妃,清姝性子跳脱,我才想拘着她,以免惹了祸事。”
“可怎么能想她竟然如此胆大包天,自己跑出去。”
说到这里,秦氏又是气得一阵猛咳:“临溪阁前后都有婆子守着,令晞你是怎么进去的?”
谢令晞扬了扬眉梢,忽然朝秦氏勾唇:“为了看四妹妹好看的首饰,我爬墙进去的。”
她态度太过于理所应当,秦氏靠在榻上,就像被人隔空扇了一巴掌,半晌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声音。
老夫人让人给秦氏倒水,软了声音,也算是安抚:“你好好把身体养妥帖,这个时辰,圣人銮驾早就进了东郊别苑,眼下你就算再不愿意,清姝不可能回来。”
说到这里,她声音顿了顿:“我们谢氏娶了圣人最宠爱的妹妹寿康长公主,谢氏的女儿就不可能再嫁入宫中,冬猎热闹,执砚也在东郊猎场,你何必如此忧心。”
秦氏不放心的地方多了去了。
自家郎君既然起了要把令仪送进东宫的心思,恐怕就算不能为正妃,那侧妃也跑不了。
长房与二房之间,虽还未到不死不休的程度,但作为谢举元的发妻,她多少也能猜到丈夫的几分要争的心思。
唯一想不通就是,太子身份已然尊贵无比,难不成她家清姝还能嫁给比太子身份更尊贵的郎君?
如今只求她家清姝千万不要犯蠢,秦氏心脏快得跟擂鼓似的,脸色忽青忽白一阵。
车马依序进入东郊别苑。
别苑很大,衣食住行早早就有嬷嬷拿着对牌候在外边,依着各府的等级分别安排在不同的院子,因为人多,基本上的两府分作东西两侧各占一半院落,多出的仆妇就安排在别苑外的庄子里。
谢清姝戴着帷帽跳下马车,见有嬷嬷恭敬朝盛菩珠迎上去,朝里边更精致的院子走:“二姐姐,嫂嫂不与我们一同?”
谢令仪转头看过去,淡然道:“寿康长公主娘娘在东郊别苑有专门的院子,自然不用与我们一同挤。”
谢清姝顿时有些不满道:“那嫂嫂怎么能厚此薄彼,不带我们一起?”
谢令仪听了,忽然冷笑:“嫂嫂又没欠你什么,为什么要带你?”
谢清姝被堵得说不上话,不由瞪大了眼睛狐疑道:“你和嫂嫂的关系什么时候这样好了,我们同姓的姐妹,你竟然维护她?”
谢令仪个头高,不笑时颇有几分倨傲,她冷哼了声:“难不成我还与你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清姝心思浅,想到前几日三姐姐爬墙同她说的那一番话,既觉得心虚,又气恼。
阿耶阿娘明知道她心仪太子已久,竟为了让她死心,把家里的姐姐送去参选。
她就算成不了太子妃,自然也不太愿意家里的姐姐进东宫,不然和吞刀子有什么区别。
前些日,阿耶因为衣裳这等小事禁足她,最终目的就是不想让她参加冬猎,错过选妃的机会。
谢清姝一开始是觉得委屈的,足足哭了小半宿,然后打定主意爹娘不给机会,那她就自己创造机会。
于是才和谢令晞合谋一晚上,商量出这么一个“大计划”。
爬墙而已,靖国公府的小娘子虽然礼教了得,但是身为武将世家的女郎,怎么
可能没有一点力气和手段,区区几个嬷嬷就想关住她,绝对不可能的。
谢清姝果断与谢令晞互换身份,直到马车行到半路,窦氏才发现自己带错了女儿。
想要把人送回去,已经来不及,丢在半路上更不可能。
窦氏那性子,温婉贤惠有余,手段却不足,谢令仪哄骗了几句,她也就放下心来。
进了北边的院子,谢清姝依旧在走神,谢令仪带着婢女在收拾衣物。
窦氏睡一间屋子,两姐妹共用一间。
杜嬷嬷从外边进来,含笑道:“奴家给二位娘子请安。”
“令仪二娘子,我家娘子请您过去说话。”
谢令仪点头,正要转身,谢清姝赶忙拉住她的衣袖:“二姐姐,那我呢?”
杜嬷嬷应该是早得了盛菩珠的吩咐,笑着补了一句:“那清姝娘子也一起吧。”
谢清姝这才作罢,心满意足跟在谢令仪身后。
盛菩珠是被皇后娘娘身旁伺候的嬷嬷引进这处僻静,却格外精美的院子的。
她已经歇过一阵,院子收拾得规整干净,屋里早早就放置了炭盆,四下还用香熏过,就连廊下的雪也扫得干干净净,没有需要费心的地方。
午膳还未用,现在也不是歇息的时候,盛菩珠坐在花厅里喝茶提神。
谢执砚一刻钟前来过,只是喝了一盏热茶,话都没说上一句,离开前,视线却重重在她唇上碾过,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幽深。
盛菩珠舌尖舔过牙床,感觉唇舌上依旧残存的蜜饯的甜酸,冬日晌午的日头像是要把她晒干。
好在这时候,杜嬷嬷带着谢令仪和谢清姝来了。
“嫂嫂。”谢清姝十分心虚地往谢令仪身后藏了藏。
盛菩珠看在眼里也没点破,垂眸饮了口茶,淡淡道:“若是那里住不惯,你就搬到我这院子来,左右都有空余的厢房。”
谢令仪知道长嫂这话是同她说,因为在家中时,长嫂就答应过会带着她一同,然后装病躲过参选。
但是现在情况明显不一样,有人自愿替她出头,自然不能再让长嫂费心。
谢令仪摇头拒绝了:“我与母亲住的那处就极好,正巧和尚书令家的夫人一个院子,我与她家魏三娘子也算闺阁手帕之交,就不打扰哥哥和嫂嫂了。”
谢清姝数次张嘴,又数次把话给咽回肚子。
盛菩珠笑了笑,眼神移过去:“四妹妹想说什么?”
“没什么。”谢清姝第一次这样底气不足。
“嫂嫂怎么不问,我明明被禁足在家中,为何来了东郊别苑?”
盛菩珠一盏茶饮尽,轻轻放下杯子,杯盏的声音搁在桌子上,有些重。
谢清姝被吓得一抖。
“四妹妹的事,自己决定就好。”
“但也请妹妹想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强求一次若是不得,请莫要再三勉强。”
盛菩珠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温和的语调,目光柔和。
谢清姝莫名有些怕她:“我自己会负责,只求嫂嫂莫要让我阿耶知道。”
第54章
冬日寒风卷着细雪,掠过猎场外围枯黄的草甸,将不远处的帐子吹得猎猎作响。
皇后身边伺候的女官崔尚宫,亲自在前边引路:“各位娘子夫人万福,娘娘说天寒地冻,东郊各个院落离得远,午膳送到恐怕也凉了,不如大家聚到大帐中,一起用些热羹。”
“有劳尚宫。”众女眷笑着表示感谢。
盛菩珠跟一众女郎走在一处,她抬眼远眺,东郊别苑百丈外的猎场外围以龙纹金帐居中,犹似匍匐打盹的巨兽,数十顶小帐子如众星捧月包在外侧。
晌午阳光和煦,一行人踏雪而行,倒不觉得有多冷。
候在大帐外的宫婢恭敬掀开帐帘,暖意裹着锅子的香气扑面,皇后就端坐在金帐正中的主位上。
瞧不出具体年纪的女郎,并不瘦,反而是一种丰韵的美,云鬓高挽,斜插一只镂空飞凤金步摇,珍珠流苏轻轻垂坠,额间一点花钿,衬得眉目如画,雍容大雅。
“都起来吧。”皇后抬手,牙绯色广袖扬起瞬间,如层层云雾。
众人依次落座,盛菩珠身旁跟着谢令仪和谢清姝,她正准备朝窦氏那边走过去,却见崔尚宫笑着走上前:“盛娘子,请这边走。”
“二位小娘子也一同去吧。”
盛菩珠下意识朝皇后那边看过去,未曾想竟与倚坐在皇后右手边,面容英气的女郎四目相对。
这是一种大大方方的审视,并不会让人心生反感,两人视线再次撞,盛菩珠只是眨了眨,不卑不亢站着。
“来,给本宫瞧瞧,走近些。”皇后微温柔看人,笑起时眼角细纹淡淡,语气却温和没有半点上位者的冷漠。
盛菩珠带着两个妹妹恭敬行礼,她依言又往前移了半步。
皇后拉过她的手,疼惜地说:“上回见你,你被家中阿耶抱在怀里去看上元灯会,那时也才这般高。”
“时间过得真快,没想到一眨眼,你竟是这么大了。”
盛菩珠两年前嫁入谢氏,本该是在新婚第二日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的,可惜谢执砚连夜出征,她作为新妇,若独身前往难免寓意不好。
等到后面,她又忙于琳琅阁的生意,但凡宫宴冬猎这等热闹活动,她少有参加,加上皇后本人,一年中有大半的光景,会去骊山行宫小住,所以一直没遇上也很正常。
“那时臣妾年岁小,不太记事。”盛菩珠轻声说。
“的确小,恐怕也只比我膝盖高一些。”皇后笑着指了指身旁眉眼英气的女郎,“这是本宫的女儿鹤音,比你大不了几岁,前几日才从玉门关回来。”
“鹤音性子冷,与各府的女郎都不爱说话,本宫瞧着她像是挺喜欢你,若得空就来宫里寻鹤音说说话。”
盛菩珠含笑应下,又站起来朝萧鹤音行礼:“殿下万福。”
萧鹤音颔首,话很少道:“表嫂不必多礼。”
皇后闻言一愣,眼底笑意渐浓,她目光看向女儿,里头透着很明显的怜爱。
萧鹤音抿了一下唇,垂眸不再说话。
皇后拉过盛菩中的手轻轻拍了拍,接着把视线朝后移了半寸,落在后面的谢令仪身上:“这是你盛家哪位妹妹?”
“生得可真俊俏,本宫瞧着喜欢。”
盛菩珠微笑抬起眼睛,缓声解释:“是谢家二妹妹,名唤令仪。”
“原来是谢氏的女郎,瞧着有几分她兄长的风姿。”皇后夸了声,然后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谢清姝还等着皇后也问问她,没想到皇后只拉着长嫂又聊上别的话题,她觉得失落,但也知道在宫中贵人面前不能表现出来。
“今日冬猎,你盛家几个妹妹可都来了?”
皇后笑着抚了抚鬓角,脸上看不出异色,声音依旧温柔。
盛菩珠眼皮垂下来,微微颔首道:“来了,今日来参加冬猎的是家中的四妹妹,名唤菩瑶。”
皇后好奇的目光朝盛家人的位置看过去,坐在人群里,个头最矮的那一个,一身春辰色的襦裙,梳着可爱的双丫髻,生得的确明艳动人,可惜年岁太小了些,脸颊婴儿肥明显,正伸出筷子从面前的暖锅里捞肉,抱着一大碗粳米饭,吃得正香。
这盛家女郎,瞧着恐怕还未及笄,皇后内心叹了一声可惜,也知盛家对于太子妃之位,并无此意。
“那这位呢?”皇后终于注意到谢清姝。
谢清姝紧张得暗暗握紧手心,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贤淑些:“臣女谢清姝。”
“嗯。”皇后不轻不重应了声,摆摆手,“去用膳吧,别饿着。”
谢清姝哪里吃下去,她眼里心里都是太子选妃,也不知皇后娘娘最终会看上哪家的女郎。
“大姐姐快吃。”盛菩瑶自己吃得心满意足,还不忘自家长姐那一份。
见盛菩珠回来,她赶忙把碗里烫好的肉递上前:“婶娘说这些是今日郎君们在林子里现打的野味,放了血,切片往暖锅里一烫。”
“简直鲜掉舌头。”
盛菩珠尝了一块,果然新鲜。
圣人携朝臣摆驾东郊猎场,比起女眷乘坐马车,骑马的郎君一早就进了林子里狩猎,在太阳落山前,看谁打的猎物能拔得头筹,再用今日所得猎物进行岁杪祭祀。
用完午膳,也有女郎让人牵马,要去猎场外围转转。
盛菩珠本也有此意,又看到身旁小尾巴一样跟着的幼妹,只能暂时歇了心思,安静等接下来校场上的马球比赛。
“盛娘子,打马球,我们各自组一队?”萧鹤音声音很利落地问。
和皇后嫡出的公主打马球,还是不了吧。
今年冬猎最终目的是为太子选妃,长安城多少女郎跃跃欲试,就等着马球场上在皇后娘娘面前表现一番
,她何必占据这个难得的名额。
盛菩珠虽然马球打得好,但不太愿意,于是大大方方拒绝:“恐怕要辜负贵主一番好意,今日我未带胡服。”
萧鹤音却笑了,朝身后的宫婢吩咐:“给盛娘子准备一套胡服,也不必去另外寻了,就用本宫另外备下的那身。”
盛菩珠:“……”真的好强势的女郎。
冬风呼啸,马球场外围了一群人。
盛菩珠已经将满头青丝挽作胡旋髻,重新换了一袭胭脂色窄袖胡服。
胡服不及襦裙宽松,柔软的衣料紧贴着她婀娜的腰线,一双鹿皮小靴踩在脚下,高挑的身姿,盈盈小脸令人难以忽视的绝色。
“阿姐穿这身可真俊呐。”盛菩瑶围着她绕了一圈,忍不住开口夸赞道。
盛菩珠接过宫婢递上的鞠杖,转身去马厩挑马。
马球场边一众贵女窃窃私语,不时有年岁小控制不住好奇的女郎攥着帕子偷瞄。
明明只是样式利落,更偏简约的胡服,盛菩珠穿在身上,将她修长的脖颈,纤长的身形,就连翻身上马时利落绷紧的腿线。
不盈一握的腰上,酥|胸丰盈,每一寸身体线条都勾勒恰到好处,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盛菩珠和萧鹤音分为红绿两队,腰上用红绿色丝带区分,每队十人。
谢清姝马球打得好,一改开始疏离的态度,恨不得把家中长嫂夸成天上的仙子。
盛菩珠勒紧缰绳,□□骑着一匹玄黑骏马。
“魏三娘子,接球!”萧鹤音手中鞠杖划过半空,马球如流星一般飞出去。
盛菩珠弓腰俯身,她反手挥杖,“砰”的一声,截住了那颗从她身后飞过的球。
“清姝,接着。”
当然萧鹤音也不是等闲之辈,她用力夹紧马腹,控住身下的白马,横插上前,手中鞠杖一挑,生生从谢清姝那里又把球夺回来。
半月形鞠杖在她手中,犹如一柄威风凛凛的长枪。
“砰。”拳头大小的球,被萧鹤音击入球门。
“公主好厉害的身手呀!”盛菩瑶在场边替长姐加油,眼看失了一球,她急得直跺脚。
场边欢呼如雷,不光是女郎,还吸引了不少郎君驻足观看。
这位和太子一母同胞,龙凤双生的公主,虽是皇后娘娘亲女,但从十岁往后就被圣人送至边关封地。
萧鹤音是在玉门关长大,后来又隐姓埋名混入军中,从无名小卒开始,如今已是大燕唯一的女将军。
骑术好,功夫更不差。
多年前,宫中长辈还曾提议让公主和谢氏三郎议亲,只不过最终不了了之罢了。
盛菩珠连进两球后,喘着气直起身,正对上萧鹤音灼灼的目光:“承让。”
“盛娘子好身手。”萧鹤音抬手擦去额心上的汗水,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场马球红绿之争,最终盛菩珠以一球之差,输了比赛。
萧鹤音打马上前,很认真说:“我很少佩服谁,你盛大娘子算一个。”
盛菩珠一愣,转头去看公主,语气含笑:“贵主言重,我不过是今天运气好些,没有输得太难看。”
萧鹤音挥了挥手里的鞠杖,很直白道:“你体力虽明显不如我,但力气不小,精于估算,但总能提前预判马球落下的位置,这可不是寻常人能有的手段。”
“都说洛阳牡丹艳,不及裴氏郎。”
“我看还是夸张了,盛娘子才是人比花艳。”
“阿姐。”马球场外,盛菩瑶小跑着上前,手里握着帕子,踮起脚尖:“我给阿姐擦擦。”
盛菩珠鬓角青丝被汗水浸透,黏在绯红的脸颊边,她将鞠杖递还给宫婢,正要笑着俯下身。
可下一瞬间,盛菩瑶手里的帕子被另一只冷白的手掌接过去。
“我来吧。”谢执砚沉而有力的嗓音落下,目光幽深。
盛菩珠莫名咽了咽口中津液,气息未平,红润饱满的唇微张:“郎君什么时候来的?”
“夫人。”
谢执砚手里的帕子,轻轻落在她雪白的脸颊上:“从夫人上场,我一直都在。”
盛菩珠不自觉低下眼眸,气息更显急促,她小声说:“我打得不是很好,让郎君见笑了。”
谢执砚看着她,握着湿帕的拇指擦过她下巴一道浅浅的红痕,不知什么撞的,已经有隐隐的青色,若不揉开,明天恐怕要紫上一大片。
这样想着,他指腹便用了些力气。
盛菩珠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郎君。”
“红了,可能会有点疼,忍忍。”谢执砚修长有力的手,托住她柔软的脸颊,音色温沉道。
盛菩珠忍着那股酸痛,下巴微微抬起,漂亮的杏眼湿亮:“这儿人多,郎君快些。”
她气息不足,声音就更加软,听着像是在撒娇。
谢执砚眉峰微蹙,宽大手掌,几乎将她完全包裹住,手掌给她揉伤的动作难免加快些。
两人离得近,盛菩珠能闻到他身形好闻的清冷的松木香,是山林里特有的气息。
良久,谢执砚松开手,朝后退开半步。
盛菩珠暗暗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瞬,她被他兜头罩下一件玄黑的大氅。
“天冷,夫人莫要吹风受寒。”
哪里冷了,一场马球下来,她感觉自己都快热晕,比起他冰冷透着寒意的指尖,她的身体简直跟小火炉似的火热。
谢执砚喉咙滚了滚,忍下那股要把人抱回去,狠狠钉在榻上的冲动。
马球场上,隔着难以触摸的距离,盛菩珠鬓角飞扬的发丝,纤细的腰,紧握鞠杖的白皙双手,因体力不支而微微张开的唇。
明明神采飞扬,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而他却在这一刻,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
本该束身自修,绝对的理智,却在对上她视线的那一刻,欲|望|汹涌,像是山海迎面压下。
谢执砚清楚自己的失控源于什么,他近乎偏执地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第55章
马球赛后,众女郎至金帐子觐见行礼,盛菩珠立于首位。
皇后端坐,雍容含笑:“今日马球赛,诸位娘子英姿飒爽,本宫甚慰。”
她说罢,朝身旁的崔尚宫抬了抬手。
崔尚宫会意,捧着朱漆描金托盘走到众人身前。
盘中整齐摆放十九枚羊脂玉佩,每个玉佩下方都压着一张裁成莫约二指宽的宣纸,纸上写了每个娘子的名字。
盛菩珠垂眼扫过去,羊脂玉映着帐中烛火,被工匠巧手雕刻成梅兰松竹各色样式,而其中唯一不同的三枚,是特地用朱红的穗子穿着,分别为鸳鸯交颈,喜鹊衔枝和梁燕报春。
尚书令家的魏三娘子得了鸳鸯交颈,卫国公府家的女郎是一枚喜鹊衔枝,最后的梁燕报春给的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伯府家的小女郎。
皇后似笑非笑的目光从众女郎脸上扫过,眼中渐渐露出几分兴致来:“本宫今日赏赐,也算不得什么贵重的东西,只希望各位娘子皆心想事成,图个好兆头。”
众人得了玉佩,再次行礼谢恩。
皇后脸上笑意深了些,又再次落在盛菩珠身上,不由莞尔道:“盛娘子,今日虽败犹荣。”
“娘
娘谬赞。”盛菩珠垂首,语气依旧不卑不亢。
从大帐出来,谢清姝就没忍住眼圈发红,她紧紧抓住盛菩珠的衣袖,有些无助道:“长嫂。”
“憋回去。”
“莫要丢了你谢氏女郎的脸面。”盛菩珠神色如常,声音却很凶。
谢清姝被吓得肩膀抖了抖,努力深呼吸后,好歹是把眼泪给逼回去。
这时,盛菩瑶和谢令仪围上来,不过一眼,谢令仪就猜到这个平日骄纵的四妹妹,为何这番委屈模样。
恐怕方才大帐中一番赏赐,皇后娘娘已经暗示太子妃人选。
太子身份尊贵,传言中身子也不如正常郎君强健,她这位四妹妹就算不姓谢,以皇后娘娘看人的眼光,也绝对不适合太子妃之位。
太子择妻,或许女郎的身份世家不是首选,但女郎的性格、脾性,以及能否有容人之度,不是要能为太子分忧体贴,更是要凡事以太子为先。
至于其他,女郎的健康也必然首当其冲,这就是为什么要选在腊八冬猎,这样的严冬时节,只有身体强健的女郎才有实力上场参赛。
“嫂嫂,我想回去擦擦脸。”谢清姝小声道。
回去也好,免得再闹出什么失仪之事。
盛菩珠没有阻止,声音又恢复往日的温和:“我让耐冬陪你,不要乱走,平复一下心情,累了就睡一觉。”
“嗯。”谢清姝点头,一张漂亮的小脸,没啥精神,像霜打了的茄子。
马球场上,陆续有三三两两的女郎重新组队,马儿嘶鸣声中混着郎君的热忱的欢呼,也不知是谁进了球,一群女郎神采飞扬,为之庆贺。
东郊别苑这处马球场,位于长安城三百里外北邙山的南侧,地势平坦,又三面被群山环绕,草场用木桩子搭建的矮墙围起来,正面朝向金帐,帐前有高台,供贵人观赏使用。
而后方的山林,是属于皇家的猎场,平日有禁军守着,平日是不允许外人擅自闯入的。
此时太阳已快落山了,陆续有人从猎场深处林子里打马出来,马鞍上挂着许多猎物,但大多都是山鸡野兔,或者皮毛油亮的红狐。
盛菩珠在帐子待久觉得闷热,带着两位妹妹出来透气,她踮着脚尖,望向天穹上空被夕阳映染出一层层的金辉的云絮,忽然问:“二妹妹的马球应该也打得极好吧。”
谢令仪先是一愣,然后浅浅弯了眼眸:“会比四妹妹更好一些。”
盛菩珠想起幼时跟着阿耶学骑马的光景,不由认真道:“那等来年冬猎,妹妹与我组队,或者等开春后,我们去端阳长公主的庄子,她那也有一处马球场?”
谢令仪心底的失落被填满,她眨了眨眼睛,用力点了一下脑袋。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见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从林子里涌出来。
为首之人身形虽高大,但已经微微有些佝偻,一袭赤黄色圆领窄袖袍衫,头戴武弁,有些严肃的眉眼,能看出年轻时也是十分英俊的郎君。
盛菩珠当即反应过来,赶紧拉着盛菩瑶和谢令仪,垂眸退远。
落日熔金,林子里的积雪被马蹄踏成泥泞,圣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一众朝臣。
谢令仪看到了谢举元,两人目光在交错的一瞬间,谢举元难得满意朝谢令仪颔首,谢令仪不看他,反而朝盛菩珠身后躲了躲。
“陛下天威,今日在林子里猎了只白虎。”早有内侍跑到主帐前气喘吁吁跪下,向皇后禀报。
皇后起身,亲自迎出去:“圣上勇武,天佑大燕。”
圣人骑在马上,被朝臣簇拥着,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年轻了十岁不止,闻言抚须大笑:“今日狩猎表现甚佳者,全都重重有赏。”
“抬上来,给各位女郎们也瞧瞧,朕亲自猎的白虎。”
禁军抬着已经死去多时的白虎,就摆放在马球场最显眼的位置,以供众人围观。
盛菩珠站在人群里,眼中带着好奇。
白虎的虎皮已经不完整,各种伤痕显得狰狞,最致命的一箭扎在虎的位置,箭尾带着特殊的明黄色标记。
但白虎巨大,射在虎眼的那支箭矢只入了不到三分之一,按照正常情况,恐怕还不至夺去白虎的性命。
盛菩珠不禁皱了皱眉,眼神渐渐变得认真。
眼眶内的伤并不对,除非还有更致命的伤口。
她淡淡的视线往下移,蓦地在白虎心脏的位置看到了一支十分不起眼的黑色箭矢,羽箭已经整根没入胸腔,只不过是被皮毛遮挡,基本不会注意到而已。
盛菩珠目光实在太过专注,直到一道很重的视线,没有半点掩饰落在她身上。
下意识抬起杏眸,对上男人有些意味深长的眼神。
谢执砚还在看她,眸色是冷冽的,像山林深处的雪,更像无尽的夜,他就沉默站在圣人身后不远的地方,宽大的右手虚虚握住刀柄,薄唇压成平直的一条线,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他深邃的眉骨下,眼瞳像是隐在雾气里,格外不分明。
两人四目相对,不过瞬间,又同时错开。
圣人要下马,早有内侍屈膝跪下,双手撑地,背脊平直,像是合适的脚凳。
近身的臣子要扶,圣人挥手拒绝:“吾正值壮年,连狩猎白虎都不在话下,区区下马这等小事,也要大惊小怪。”
圣人抬起一条腿,身体却不受控制一晃,众朝臣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直到半空中伸出一双冷白的手掌。
“舅舅,执砚扶您。”
谢执砚站得笔直,看不清神色,声音透着一种温润的内敛。
圣人半晌没有说话,好一阵后,伸臂撑住那双手,终于稳稳踩在小太监的背脊上。
紧接着,是岁杪祭祀。
以白虎、稻、黍、稷、麦、菽,为贡品,祭祀以农神为主的百神,以求来年五谷丰登。
祭祀完成后,再由太子燃灯祈福,感恩今年的丰收,并祈求来年雨顺风调。
等一切结束,天色已经彻底归于墨一样的黑色里。
圣人给各府都赏赐了一碟子烤肉,那是太子在林子里亲手猎下的獐子。
大帐热闹,交杯换盏。
圣人宫妃虽多,却不好色,与皇后少年夫妻,自从太子成年后,也就歇了留宿后宫的心思,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朝政上,算得上一位明君。
盛菩珠吃了一小块獐子肉,不由看向天子近前,一身玄衣的谢执砚。
高大,挺阔,灯光自侧面映来,在他挺拔的鼻锋上落下一道凌厉的阴影,分明五官的轮廓,更显神色冷淡,端着酒盏的那只手,修长漂亮,给她一种冷感的错觉,就像他一直以来偏冷的体温。
盛菩珠明明没有饮酒,却好似已经醉了,她眼神黏在他身上,竟舍不得移开。
直到深夜,圣人兴归,众人才行礼依次退出金帐。
窦氏和盛二夫人此行十分投缘,携手走在前面,盛菩瑶和谢令仪慢吞吞走在最后方,两人偷偷尝了酒,醉醺醺地数天上的星子。
杜嬷嬷带着一群婢女,拉开很远的距离,跟在最后。
东郊别苑很大,夜里风从山峦深处吹来,透着刺骨的寒意。
谢执砚就走在盛菩珠身旁,两人谁也没有主动开口,像是感情不太好的陌生夫妻。
“珠儿,我带着菩瑶先进去。”庄氏打过招呼,不久窦氏也带着谢令仪进了与魏家同住的小院。
四周愈发寂静,寿康长公主那处院子,仅次于皇后居所,所以要走很远的一段路。
盛菩珠身上穿着白日那身胡服,披着谢执砚的大氅,夫人二人并肩而行,衣袖随着步伐轻晃,不时相触,发出细微的摩挲声。
“夫人今日可玩得尽兴?”谢执砚沉而有力的嗓音,低低地问。
“嗯。”盛菩珠咬住唇,心跳不由加快,轻声承认。
这时候,两人衣袖再次撞在一块,他指尖骤然从她柔软的掌心刮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转而指尖一热,她的手被谢执砚握紧。
很轻的动作,手掌心带着薄茧,摩挲过她敏感的指缝,慢慢压进去。
“郎君…
…”盛菩珠小声惊呼,她刚要抽手,却被他借着袖摆遮掩,十指紧扣。
“天黑,路远,夫人莫摔了。”谢执砚目视前方,神色如常走在一层层石阶上,指腹却一点点用力,像是把玩一块精致的美玉,一寸寸压过她柔软的肌肤,动作时轻时重,就是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盛菩珠觉得他靠得近了,冷冽的气息完全将她笼罩,耳尖发烫,步伐渐渐不受控制,越走越慢。
谢清姝一路走一路哭,还不敢哭得大声,用袖子掩着眼睛,但凡遇到人,她还要装作风沙迷了眼的模样,若无其事抬眼望天。
直到回到小院里,她关了房门在屋子里哭了许久,可情绪才刚刚平复,又听见院子外有人说,魏三娘子得了皇后娘娘青睐,恐怕不久之后就要被赐婚为太子妃。
谢清姝就哭得更伤心了。
她与魏家三娘同住一个小院,等会见着人,指不定又要哭,谢清姝怕丢脸,想了许久,最后只能带上耐冬去盛菩珠的院子前蹲着。
天色渐暗,也不见人回来,谢清姝又饿又累,怀里还藏着一块糕点,她想了想,难得很大方分了一半给耐冬。
耐冬也不客气,伸手接了,就吃掉。
谢清姝就更委屈了,觉得长嫂的婢女一点都不哄她。
漆夜,热闹的声音停了,谢清姝被夜风吹得瑟瑟发抖。
盛菩珠手还没从谢执砚掌心挣出来,就听到风里一个可怜兮兮的声音在喊她:“嫂嫂。”
抖得跟女鬼一样……
差点吓得她原地起跳,要不是谢执砚力气大。
盛菩珠低眸看过去,借着灯笼昏暗的光。
啧。
谢清姝跟可怜小狗一样,就坐在她院子门前,哭得抽抽噎噎。
无奈一叹,很认真问她:“今日死心了吗?”
“嗯。”谢清姝只顾着点头,哭嗝一个接着一个,半天说不出话。
“那还争吗?”
谢清姝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勉强说出几个字:“不了,一次就够了。”
“嫂嫂我错了,但清姝并不后悔。”
“既然知错,等归家后,自己去祠堂领罚。”一直沉默的谢执砚,忽然开口。
他并没有责怪,只是用很冷的声音,平静说出结果,显得是那样不近人情。
第56章
“我都知错了,为何还要领罚。”
谢清姝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眼看又有汹涌之势,委屈哽咽道:“我知长兄与殿下亲如手足,可我就算曾偷偷心悦过太子,长兄不能为了给太子殿下出气,命我去祠堂领罚。”
谢执砚走得更近一些,微俯下身,严肃而冷淡看向她。
“我罚你,并不是因为你心悦九郎。”
“欺上瞒下,私自出府,你觉得哪一件事不用罚?”
谢清姝脸色发白,又觉得心虚,瞬间没有声音。
盛菩珠在一旁听着,觉得好笑,没想到他对自家妹妹也是这般严厉,与她家中阿兄一点都不一样,难怪府里的小娘子们都怕他。
“莫哭了,擦擦眼泪,明儿午膳后就回去,若是你阿娘瞧见你肿得核桃一样的眼睛,该要心疼了。”
盛菩珠不提秦氏还好,这会子提到秦氏,谢清姝觉得更加的委屈。
她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眼睛,又可怜巴巴去扯盛菩珠的衣袖:“嫂嫂,我……”
“我能不能不回之前住的院子,万一遇上魏家三娘子,我觉得好生没面子。”
谢清姝半蹲在盛菩珠面前,哭得抽噎直喘,上气不接下气,她已经不是没人要的小狗,是淋了雨还被撕碎伞的倒霉蛋。
“谢清姝,回你院子去。”谢执砚下颌紧绷,一字一句,不留半点情面。
“呜呜呜……”谢清姝感到绝望。
“郎君你先进去,妾身有话与清姝妹妹说。”盛菩珠的手从谢执砚掌心里挣出来,她推了他一下,又指了指院门。
谢执砚抬起眼眸,目光在这一瞬间变得冷峻,他眉心一蹙,到底还是一言不发抬步走进去。
谢清姝噤若寒蝉,抓着盛菩珠衣袖的手,像是被风吹得僵住,她知道长兄肯定很生气,只是碍于长嫂的面子,没有现在就把她送回家中。
“进去吧。”盛菩珠低头一笑,把谢清姝拉起来,朝里指了指。
“嫂嫂,我不敢。”谢清姝看着隐约有灯光漏出来的院门,颤抖道。
“怕他?”盛菩珠用口型问。
谢清姝点头如捣蒜,很拘束站着。
盛菩珠隔着门扉,与站在廊庑下的谢执砚对视了好一会儿,甚至被他盯得有些心虚。
“郎君,一间屋子而已。”
“单相思还失恋的小娘子,已经好生可怜了。”
谢执砚双眸微眯,此时目光并不重,更显得一种说一不二的威严。
良久,他慢慢侧过身,语气冷漠:“进来,去西边的厢房待着,不许打扰你嫂嫂,不许再哭。”
谢清姝如蒙大赦,紧紧跟在盛菩珠身后,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东侧次间厢房卧室里,谢执砚冷白的手指落在脖颈侧边的玉扣上,他动作极慢,领口已经扯松,露出里面素白的单衣,拇指用力的同时,修长的指尖勾住蹀躞带一端,缓缓抽离。
皮革摩擦的细微声响,在静夜里清晰得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
盛菩珠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发髻已经散落,微微卷曲的发尾,散落在后腰下方,她不自觉捏紧手里刚拆下来的发簪,努力放缓呼吸。
她虽背对他,可是偏偏不巧坐在了镜前。
透过铜镜的反光,她能看见谢执砚肩胛的轮廓,随着他脱衣的动作,背脊肌肉在衣料下起伏,又似山峦隐在雾中,越模糊,就越想叫人看清。
盛菩珠没忍住“嘶”了一声,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就是因为和端阳长公主混久了,看见好看的美色,难免心生赞叹。
“夫人?”谢执砚转身,烛光肆无忌惮在他那片宽阔的胸膛,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这……这就更美了。
“呃。”
盛菩珠一时语塞,绞尽脑汁,装作很累的样子,扭了扭右肩。
“可能是打马球伤着,有些酸痛,但不碍事,郎君快去沐浴吧。”
谢执砚看了她一眼,赤足踏过地上的衣袍,走到她身后站定:“我替夫人看看。”
“郎君,不不、不必了吧。”
话音落下瞬间,一阵柏子香欺近,男人带着薄茧的掌心贴上她右侧脖颈。
“别动。”谢执砚手指顺着她锁骨的位置,朝侧边按压,力道恰到好处碾过的确有些酸胀的肌理。
盛菩珠没忍住仰起头,鼻腔不受控制发出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