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对于“漂亮”二字,没有半分抵抗力的盛菩珠,自然而然松开落在谢执砚侧腰的手,漂亮的多情的杏眼亮晶晶的,红唇弯了弯:“拿来,我看看。”
只可惜,她话还未说完。
谢执砚眉头一压,以拳抵唇,很闷地咳了一阵。
他拳头握得紧,手背青筋明显,冷白的喉结反复滚了数下:“咳咳咳咳……”
“郎君!”
“怎么一下子这么严重,我还是让杜嬷嬷去喊沈策来。”
盛菩珠哪里还顾得上去接念一手里的册子,望着谢执砚这张素来冷厉的侧脸,此刻竟隐隐有些苍白,她急得声音发颤。
“不必惊扰沈兄。”
“许是天寒,旧疾复发。”
旧疾!!!
他什么时候有旧疾,她竟然不知道。
盛菩珠瞪圆了眼睛,暗暗自责。
谢执砚趁热打铁,装作虚弱模样摇头,眼睛眨了眨,眼尾泛着恰到好处的薄红:“夜里没睡好,夫人下回不许抛下我了。”
盛菩珠哪敢,恐怕夜里睡觉想到这个事,都得半夜醒来内疚一刻钟。
“念一。”
“账册和图册你们先收好,然后交给杜嬷嬷打理,若铺子里有急事,差人往府里递话就好。”
盛菩珠满心满眼都是“旧疾复发”以及“睡眠不足”,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账册首饰,只匆忙摆手朝身后吩咐。
念一怀里抱着账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恰好谢执砚一阵轻咳。
盛菩珠扶着人,一刻也不敢耽搁:“我们先回府,然后请御医,实在不行就叫我阿兄来。”
“一切由夫人安排。”谢执砚浓黑的瞳孔蒙着一层水汽,淡淡道。
盛菩珠咬唇,手臂用力把人扶上马车。
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她那点力气怎么可能扶得动谢执砚,不过是每走一步,男人不忘悄悄暗中使力罢了。
秋日阳光正好,车帘被修长的指节撩开一半,有碎金落在谢执砚轮廓分明的脸颊上,在无人得以窥见的暗处,男人唇角
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笑。
念一等郎君就站在琳琅阁前,四目相对,谢执砚唇角勾起森然的弧度,无声吐出五个字:“你们死定了。”
“娘子……”
“他他他!”他装的!
琳琅阁貌美的十二位小郎君,差点没被吓死,手中的账册哗啦散落在地。
盛菩珠听见动静,往窗外看了一眼:“怎么了?”
谢执砚唇角勾了勾,风轻云淡:“我不过是嘱咐他们,不必相送。”
“难不成,这样就吓着了?”
盛菩珠微微歪头,弯了弯眼睛:“念一他们胆子小,郎君多担待些。”
谢执砚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放下垂帘,倚着车厢轻咳,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自然会好好担待,夫人尽管放心。”
马车停下。
盛菩珠扶着谢执砚,夫妻二人回到韫玉堂。
她本来应该让人去请御医的,奈何思绪还没理顺,就被谢执砚揽着腰,往浴室带。
“夫人。”
“风寒应该沐浴,发发汗好得才快。”
“也对。”盛菩珠点头,然后就被半哄半骗弄进了浴室。
水已经备好,衣裳不知怎么回事沾了水,说好换一身干爽的,结果氤氲的水汽模糊视线,满地衣裳如云堆堆叠叠,等彻底回过神,她已经泡在浴桶里了。
盛菩珠:“……”
“我怎么进来的?”
谢执砚轻轻地笑:“当然是我抱的。”
浴桶里还贴心撒了花瓣,适宜的温度,把她全身肌肤都泡成淡淡的粉。
“我今日没喝酒吧?”盛菩珠疑惑。
谢执砚将下巴磕在她发髻上,鼻息很重:“可能是美色误人。”
盛菩珠觉得太羞人了,她攀着谢执砚的肩膀要起,声音被水汽浸得酥软:“郎君泡着吧,我……我就不打扰了。”
谢执砚漫不经心往后倚靠,却没有松手:“沐浴驱寒,最是解乏,夫人不也很喜欢。”
喜欢是喜欢,但是他们算起来已经一年半没有真的坦诚相对,就算之前“纾解”也只是在夜里熄了灯。
浴室灯影朦胧,她依旧不敢看谢执砚的眼睛,待裹着柔软的巾帕被抱出浴池时,虽然什么都没做,但她整个人已化作春水,站不稳,坐不住,只能软软倚在男人怀中。
烛火幢幢,盛菩珠昏昏欲睡缩在锦衾下,青色披散在身侧,杏瞳里泛着迷离的水色,她抿了一下唇,看谢执砚慢条斯理站桌前饮茶,小声问:“郎君要睡吗?”
“要睡的。”
“我们就从榻上醒来,夫人准备偷偷抛下我,从这里开始。”
“?”盛菩珠带着潮气的眼睛慢慢睁圆,然后一点点清醒,“不是,郎君不是身子不适,我陪郎君回韫玉堂休息?”
“嗯,之前的确有些不适,但是现在瞧着好像大好了。”谢执砚长腿一迈已经走到她跟着,手里端着茶盏,故意将每一个字都咬得缱绻,松松披在身上的外袍,系带散开,露出坚实起伏的胸膛。
他慢慢蹲下身,指尖摩挲着杯沿,将茶盏递到她唇边:“夫人先用些茶水?”
盛菩珠本能感到害怕,她感觉自己就像猎场里最容易受惊的鹿,只要稍稍挣扎,就会被猛兽衔住后颈。
清澈无垢的眸光,好似能照见谢执砚心底最原始的占有欲,是霸道的掠夺,骨肉吞尽。
摇头,朝后躲了躲,盛菩珠拒绝道:“我不渴。”
谢执砚低笑出声,将茶盏随意搁在高几上,幔帐随着他沙哑的声音一同落下:“没关系,待会……就该渴了。”
第126章
“待会”究竟是多久,盛菩珠不知道。
秋日寂寥,门窗紧闭,连风吹落叶都听不见沙沙声响,幢幢的光影下,帐子里很热。
明明没有喝酒,却像醉得不轻,脸颊酥红喘息很急,盛菩珠感觉自己好像要坏掉,如同枝头熟透的樱桃,起风了,她就摇摇欲坠,风停后,又觉得不够淋漓。
在混沌中睁开眼,四周光影像碎成了无数颗星星,一颠一颠,喉间灼得除了细碎的颤音,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我要……”盛菩珠手心是软的,胡乱在半空中抓了一下,眉心不满地蹙了蹙。
她红润的唇瓣还残留着被反复吮咬的酥麻,漂亮的杏眸涣散望着帐顶的承尘,喉腔一呛,几欲尖叫,湿漉漉的长睫被一缕一缕,更显浓黑卷翘。
“要什么?”谢执砚撑在上方,明知故问的嗓音里带着并不满足的贪婪。
盛菩珠说不出话,又羞又恼,哪怕心里清楚他在刻意使坏,但这种时候控诉只会显得苍白无力。
“我渴。”勉强说出这两个字,难耐仰起的后颈如同一抹玉色,新月般不盈一握的腰,随着攥紧褥单的指节,先是在瞬间绷紧,然后又缓缓塌陷,莹润肩头在夜色中泛出珠光,白中透粉,仿佛被露水浸透的玉兰那样娇艳欲滴。
盛菩珠觉得心悸,呼吸不上来,比醉酒还令她无法掌控的失控,明明已经脱力了,但又怕失神状态下,会胡乱说话,干脆用手背掩住红肿的唇,勉强从指缝间漏出的气音,软绵绵的,带着哭腔叫人越发想欺负。
谢执砚嘴唇贴近她,吻了吻已经红透的耳廓,而后在他极爱的那颗小红痣上反复啃咬:“怎么会渴呢?”
高大的身体微微俯下,粗粝的虎口卡着盛菩珠柔嫩的下颌,迫使她不得不与他对视。
谢执砚无声笑了笑,拇指不紧不慢碾过她饱满的唇珠,将那点嫣红按得愈发糜艳。
他盯着她沾着津液的唇,意有所指问:“小嘴这么湿,怎么会渴呢?”
盛菩珠眼神是迷离的,剧烈起伏的心跳,嗓子干哑,她感觉自己像水里的鱼,上岸即脱水。
说不出话,眼神带着浓浓的控诉。
谢执砚凝着身下的人,唇角的阴影弯了弯,指尖顺着汗湿鼻尖,滑至颈线,然后是在剧烈起伏的锁骨:“再忍忍,我给夫人‘喂’水。”
深秋,太阳落山后,气温骤降,白日所置的炭盆将熄未熄,盛菩珠一会觉得热,等帐子掀开,她都含着受不住外头的湿冷。
不知何时下雨了,淅沥的雨水声,渐渐压过落叶簌簌声,传进屋中。
“还……没好吗?”
“我渴。”
盛菩珠小腿蹬了蹬,呜咽破碎,鼻息透着花香。
谢执砚眉眼深邃,风停了,他终于慢慢直起身,在暧昧不明的气息里,语调是纾解后的嘶哑:“夫人,还渴吗?”
盛菩珠有气无力:“你何时给我喂过水?”
“方才给的,难道不是。”
“方才……?”盛菩珠先是不明所以呢喃一声,然后脸颊爆红。
她觉得自己差点被他的眼神烧化,恼得呼吸急促,恨不得把脸遮住才好。
“谢执砚,你在说什么鬼话,怎么能如此浪荡的用词。”
“浪荡吗?”谢执砚微微喘着气,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情绪难辨。
他长臂伸出去,端起高几上放着的茶水,递上前:“既然渴,那就喝点水。”
盛菩珠浑身酸软,连抬指尖的力气都没有,她被他直白看着,虽然内心腹诽,但还是很不争气就着谢执砚的手抿了一口茶水。
入口是苦的,带着浓重的药味,她不由蹙眉:“郎君喝的这是什么?”
四目相对,谢执砚曲起指节,在身下的人脆弱易折的脖颈上轻轻刮一下,随即仰头将茶盏中剩余汤药尽数饮下。
喉结滚动,低沉的嗓音缓缓道:“避子汤,夫人难道忘了?”
盛菩珠先是怔了半晌,直到谢执砚俯身靠近,气息拂过她耳畔,她才骤然回神:“没忘。”
新婚那年他离家,两年后归来,她那时候和谢执砚的关系并不亲密,孩子自然不在考虑范围,后来薛清慧难产,着实把她吓得厉害。
太久远了,盛菩珠眨了眨眼,只觉得时间过得快,今年已经是谢执砚从玉门关回长安的第四年,自从那之后,要么他不会和她做到最后,要么事前会喝避子汤。
只是眼下,似乎没有再“避”的必要,孩子她是喜欢的。
想要怀上孩子,那就得一直做这种事,盛菩珠脸颊莫名发热,太久没有,她生疏得如同初次,当然这不包括谢执砚。
只是该如何开口,让他停了“避子汤”,然后他会不会误会是她主动,然后理解成别的意思。
盛菩珠一想到他的不知节制,才平静下去的身体再次慢慢烫起来,她想起他越来越多的手段,不由并紧双腿,连蜷起的足尖都绷得发红。
谢执砚见她走神也没有催促,反倒是倏然抽身离去,走到桌子前不紧不慢重新斟茶。
盛菩珠将身体更深地埋进锦衾下,入夜了,烛火昏黄,把男人高大挺拔的轮廓描摹得更加伟岸深沉。
“不是渴了么。”谢执砚托着茶盏走回榻前,体贴伸出手,把人半抱起。
盛菩珠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了一盏,温热的水润过她干涩的喉咙,舌尖还是麻的,嘴唇不敢用力,唇珠的位置好像有点破皮。
谢执砚自始至终,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半分,盛菩珠舔了舔唇,终于鼓足勇气:“避子汤,郎君以后就莫要喝了吧。”
谢执砚挑眉,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盛菩珠鼻音软软的,被吻得红肿的唇,微微嘟起:“郎君先前明明答应,要给妾生一个孩子,所以……”
虽然看似玩笑的话,还本末倒置,但谢执砚却哑声笑了一下,认真点头:“好,以后不喝了。”
盛菩珠没敢抬起头,谢执砚俯下身,将人重新揽回怀中:“今夜,夫人还要吗?”
喝水吗?
盛菩珠累得困顿,含糊应道:“要什么,我不渴了。”
谢执砚嗯了一声,冷静又理所当然道:“夫人不是让我生孩子吗,既然是生孩子,那一次怎么够。”
盛菩珠的瞌睡,一下子醒了一半,一晚上都不太好使的脑子,一下子变得清明:“郎君不是说自己病了,旧疾复发?”
“已经
好了?”谢执砚理所当然。
他表情实在太正经,掌心贴着她后颈,视线朝下一扫过儿,虽然隔着锦衾,但盛菩珠还是觉得那里一烫。
就看见男人低下头,用很混账的语气:“这里……还空着。”
“就算喝了茶水,想必一时半会也灌不满,待会夫人口渴,那就是我不够尽心了。”
“况且……”谢执砚笑得温柔,烛光映着他眼底未餍足的暗芒,“不是说好,夫人哄我,眼下夫人不愿哄,那自然是我要主动些,好好教学。”
盛菩珠心虚,然后着急补救,她半张着唇,喉咙本能地吞咽一下。
“那我亲亲你吧。”
说着就仰起脸,在谢执砚下颌印了个轻吻:“这样,算不算主动?”
“太过敷衍。”谢执砚评价,还不忘得寸进尺,“我知你不会,长夜漫漫,夫人有的是时间尽心学。”
秋雨没有要停歇的迹象,直到天边隐隐露出鱼肚白,盛菩珠才沉沉陷入梦乡。
翌日,她是在浑身酸软中醒的。
眼皮沉得抬不起,四肢百骸像是灌了泥浆,稍一动弹身体深处便泄出隐隐的酥麻。
恍惚只记自己最后好像成了一泓春水,帐中和窗外一样,到处都湿漉漉的。
盛菩珠拥着锦衾想要起身,只可惜连抬手都困难,好在身下干爽,寝衣也换了新的,唯有颈间残留的红痕迹,能想象出昨夜有多荒唐。
一开始,她虽然羞赧,还是勉强开口让杜嬷嬷带人把榻上的东西换了,待到后来那几次,她嫌榻上潮,嫌被子湿,又怎么也不愿喊人。
本以为可以结束,结果谢执砚将她抱到临窗的软榻上,妆台前的圈椅,最后又回到狼藉的床笫间。
在她昏过去前,谢执砚拇指贴合着她的腰窝,在晃动的烛影里低笑:“夫人学会了吗?”
“醒了?”
思绪被打断,盛菩珠回神。
谢执砚难得不用早朝,餍足的眉眼,透着少见的懒散。
盛菩珠怕再躺下去,他又得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这个男人憋得久了,执拗不说,更是恨不得把她折腾废。
两人用完膳,窗外日头都快西斜了,谢执砚去书房,盛菩珠独自坐在临窗的桌前核对账本,等账册理清,她又取出昨日念一整理好的琳琅阁图册,垂眸细细翻阅。
自女帝登基,长安城中的郎君忽然盛行起簪花的风气,琳琅阁虽然也会做郎君的配饰,但到底不占大头,但眼下长安的生意,各府的郎君但凡用心打扮,那也是一个个能花钱如流水的主。
所以念一提议,琳琅阁不妨多备些男子常用的玉冠、玉佩、璎珞项圈等物品。
盛菩珠一页页翻阅册子,有些图是她之前画的,有些是新添的。
她正垂眸看得入神,浑然未觉一道身影已悄无声息立在身后。
“夫人在看什么?”谢执砚眼睫垂了一下,意味深长的视线。
盛菩珠惊得指尖一颤,莫名心虚地将图册合上,轻轻咬了一下唇,欲盖弥彰地将那册子塞到一叠账本最底下,小声回答:“是琳琅阁里的账册。”
谢执砚并不点破,漆眸黑得骇人,宽大的掌心覆上那一截雪白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他手劲大,力气又收控自如,不过片刻便将盛菩珠按得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儿。
待她思绪昏沉,昏昏欲睡时,谢执砚不紧不慢俯下身,贴近耳畔:“方才那图册,夫人觉得可还入眼?”
盛菩珠点头,含糊应着:“尚可。”
“哦。”
“只是尚可?”
“夫人难道看过更好的?”
盛菩珠肩膀抖了抖,心直接悬到嗓子眼,她蓦地仰起头,只觉五雷轰顶。
“我……”
谢执砚修长手指越过她肩头,轻轻抽出了最下方的图册,他随手翻开一页,十分挑剔的目光。
盛菩珠在这一刻,求生欲达到顶峰。
她自知瞒不过去,干脆主动攥住谢执砚的衣袖,仰起脸道:“那些画上的人,都不及郎君万分之一。”
“啧……”
谢执砚一开始觉得恼,结果也不知想到什么,明明看着像生气,很严肃的模样,嘴唇却翘了翘,像是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原来我在夫人心里,才是顶顶好的。”
第127章
盛菩珠怔了怔,睫毛颤动,耳尖倏地漫上诱人的胭脂色。
谢执砚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低低的嗓音,特别是慢声吐出“顶顶”二字时,那张看似山水冷淡没有情绪的脸,垂眸挑眉的瞬间,引得她心中不知生出多少妄念。
鼻息拂过,她觉得自己好似又回到了昨日。
还没入夜,他就很强势地把她“顶”得受不住,然后反复到天明都不愿放过。
看似温润端正的一个人,偏偏能把荤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盛菩珠被他过于冷静的眼神盯得受不住,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软着声音,嗔了谢执砚一眼:“郎君现在是越发没有规矩。”
谢执砚低头,轻笑了声,哑声问:“夫人想成什么了?”
“怎么就没有规矩?”
盛菩珠语塞,这人前科太多,她就不确定是自己想歪了,还是他就是这个意思。
只要一想到昨夜的画面,双颊不受控制泛红,这人昨夜有多过分,结果起床下了榻倒是装起清白,又变成了风光霁月的君子。
透着无辜微微上挑的凤眼,浓黑深邃,与她对视神色正经得很,哪里有夜里的孟浪强势和不知收敛。
盛菩珠自知论手段,她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干脆抿唇不答。
谢执砚不紧不慢把桌上的图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表情上看虽然没有生气,但微微下压的唇,不达眼底的笑,其实还是很在意的。
他偏过头,温热的唇若有似无在那已经红透的耳廓上轻轻一咬,舌尖将触未触:“这图,的确不太可。”
“夫人喜欢欣赏,但画着不相干的人,有什么趣味。”
谢执砚一边说着,指尖挑起她一缕青丝缠着把玩,像是无意提了一个很中肯的意见,嗓音故意沉了两分,带着蛊惑:“夫人画我,不是更好?”
盛菩珠还以为自己听岔了,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直到见她不应,谢执砚目光忽然沉了沉,两指挑起她的下巴,炽热的视线从她轻颤的眼睫,流连到微肿的唇。
“夫人不愿意?”
谢执砚忽然就变得强势了,目光幽沉,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看似要吻下,偏偏他一动不动,将人困在圈椅里。
而且他太清楚自己这张脸生得究竟有多好看,对于天生爱“美”的妻子而言,又是何等利器。
此刻状若无意侧过身,修长脖颈在秋日的阳光下绷出流畅弧度,连低垂的眼睫都像精心算计过,每一寸都恰好烙在她视线最深处。
盛菩珠没忍住,悄悄抬眼,唇色干得发慌,真的很难不心动,何况是被这样欲拒还迎地勾着,后腰阵阵发软,险些撑不住身子。
“没有不愿意。”她小声道。
谢执砚看着她,眼底的深浓,如同潮水汹涌急湍,随时能将人吞没。
盛菩珠呼吸一滞,她知道自己没法拒绝。
将图册里的郎君都换成谢执砚的模样,而且还是由她执笔细细描摹,那往后是不是能仗着“素材”的借口,得寸进尺地讨要更多。
一旦有了这样的开端,她心底的欲念,恐怕只会想要更多。
比如那些从前不敢肖想的,或许能先小心翼翼地试探,先是慢慢过分,然后再变得更加过分。
“郎君真的愿意?”
盛菩珠仰起头,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侧脸,鬼使神差提了一点要求:“那可能要露一点点胸膛。”
“还有呢?”谢执砚诱哄着追问。
“或者佩戴一些首饰?”
“嗯……”
盛菩珠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化作气音,很苍白地解释:“我不会强迫郎君的。”
谢执砚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把人盯得喘不过气,宽大的手掌握着盛菩珠柔软的指尖,慢条斯理把玩一会儿:“册子里这些图,夫人就是用这只手画出来的?”
盛菩珠不明所以。
谢执砚动作又轻又柔,半晌才抿了一下唇,有些重地咬住她指尖:“再画其他人,我可能会生气的。”
“所以画我吧,所有要求都答应。”
晌午过后的阳光很足,把人晒得懒洋洋的,盛菩珠微微恍神,还没想明白谢执砚为何要生气,但她忽然想到若册子放在琳琅阁,那可能会被无数闺阁女子传阅品评。
谢执砚宽阔的肩,狭窄有力的腰,烛火下绷紧的腰腹,若是什么都不穿的话。
越想呼吸越急促,掌心沁出薄汗,眼尾莫名晕开诱人的胭脂色,她陷在圈椅里,很不自然的挪了挪身体。
这可不行。
她并不是大度的人,可以说是很小气了,哪能让不相干的女郎欣赏,就是一眼都不行,给再多的钱也不行。
胸口涌起一阵陌生的窒闷感,盛菩珠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脸颊不满地鼓了鼓:“不行,我不画。”
“为什么?”谢执砚视线黑沉沉的。
盛菩珠盯着自己的白皙的手指,难得诚实一回:“我并非大度之人,不想别人看到。”
话音未落,下颌忽然被人抬起。
谢执砚慢慢逼近,轻轻吻住她,滚烫的舌尖滑过她下唇,鼓励道:“若不愿示人……”
他笑一声,抵着她鼻尖的气息,透着好闻的柏子香:“夫人大可独自赏玩,或者私藏。”
“私藏”二字如同羽毛,随着一寸寸下压的视线,猝不及防从她身体搔过。
盛菩珠闷哼一声,身体彻底软了。
她坐不住,像是要滑下去,谢执砚眼疾手快扶了一下,明明连衣带都未碰,她却已在他好似看透一切的审视里闷哼一声。
热流涌出,像桌子上打翻的茶水,竟将身下的裙子洇湿了小小一团。
空气是潮的,又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
谢执砚的眸光沉静如水,并不点破,只是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书案:“夫人,说话。”
盛菩珠手指紧紧揪着袖子,恨不得将头埋下去,眼神是虚的,但又掩耳盗铃似的心底一个劲地告诉自己,谢执砚应该没发现这点异样,只要她不站起来。
“郎君。”
谢执砚嗯了一声,偏偏薄唇勾出的弧度颇具暗示意味。
盛菩珠没法拒绝,连矜持都做不到。
她仰起脸,眼底漾着迷蒙水光,轻声解释:“这样,会不会未免不太符合规矩?”
谢执砚落在她腰上的手,忽然收紧,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只要我不说,夫人不说,就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你看。”他握住盛菩珠的手,抵在胸膛上,很有力的心跳声,舌尖舔了一下薄薄的嘴唇,透着一种很招人的欲。
“至于规矩。”
“谢氏家规,现在没有这条,以后也不会有。”
“夫人只管放心大胆地来。”
盛菩珠的呼吸彻底乱了,身体很热,后颈好像也洇出了湿滑的汗,身体越来越黏腻。
可能是每次交手,她在谢执砚身上吃过太多次亏,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咬着唇,明显还有些犹豫。
谢执砚干脆长臂一伸,把人抱起,揽着腰、托着臀,直接像抱孩子那样把她挂在身上。
“谢执砚,别。”盛菩珠吓得连名带姓喊他,连规矩都不顾了。
她挣了挣,表情很不镇静,不知该放哪里的双手,紧紧拽着男人的衣襟,指节用力到隐隐有些发白,努力控制着身体后仰的角度,才不至于把浑身的重量都落在他手掌心上。
春潮不受控制,悄然漫过衣裳,就算穿得不如夏裳那样单薄,但是这样亲密的距离,被他托在怀里,只要接触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怎么了?”谢执砚装作不懂,明知故问,眼神却意有所指地落在书案下方的圈椅上。
并不明显的水痕,更像玉兰枝头的秋露。
“我……你别这样抱着我,天……天热,我好像出汗了。”
“天热?”
“夫人确定?”
日头偏西,橙黄的余晖落在地上,院子里秋意很浓,只是今年的雪下得晚,但周遭已经结出霜色。
就算屋中置了炭盆,但窗子打开,有风穿堂而过,怎么可能会热。
“哪里热?”
谢执砚伸出一只手,粗粝的掌心在盛菩珠后颈轻轻捏了捏,观察得很认真。
盛菩珠想不出借口,比当年偷偷去端阳长公主府看男人跳舞还紧张,开口哀求道:“被抱着很热,所以郎君放我下来吧。”
谢执砚不仅不放,还很深地吻她。
舌尖勾进去,吮出水声,挣扎不了,甚至越陷越深,直到盛菩珠气喘吁吁,他才大发慈悲停下,哑声问:“夫人想要从什么时候开始画?”
盛菩珠瞥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无意识蜷紧指尖。
若是可以,当然越快越好,只是现在她需要重新沐浴,要换一身衣裳。
“明日?”她不确定地问。
“今日不行?”谢执砚脸上表情很淡,一副十足体贴的模样。
不是不行,是不方便。
“今日还是别了吧。”盛菩珠眼睫颤着。
谢执砚的眸色转深,冰凉湿润的食指点在她柔嫩的唇上,只笑不说话。
盛菩珠不敢看他,甚至动都不敢动,却没想到谢执砚托着她的掌心,隔着那一层层潮湿的衣裳,像是惩罚她的不诚实,轻轻拍了一下。
不痛,但太过羞耻。
谢执砚衣裳穿得一丝不苟,微微眯起的凤眸深处是露骨的爱怜,他毫不留情地戳破谎言。
“不是一想到画我,一想到私藏,身体都快疯了。”
“怎么忍得到明日?”
“看来夫人意志力惊人。”
“谢执砚,你……你别说出来。”盛菩珠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话,她低着头,把脸埋在他怀里,都快急哭了。
“什么样的话?”谢执砚反问,“夫人难道不喜欢,不是在心里悄悄期待了很久?”
“喜欢”两个字,很难说出口,但盛菩珠在脑海中已经开始幻想一千遍。
她喉咙发出微弱的泣音,眼睛里的水很满,像是随时能溢出来,手掌心蜷了一下,又蜷一下。
谢执砚没给她反驳的机会,直接提议:“夜里让伺候的人不用守夜,然后把屋子里的烛火点得通明,门关了,我为夫人研墨,夫人替我宽衣。”
“要露吗?”
“要的吧?”
“夫人有准备首饰吗?”
“最好是有,毕竟别人有的,我要更多。”
盛菩珠简直羞死了,懵懵的点头,她想到那些画面,很用力地吞咽一下,用湿漉漉的视线望着他:“谢谢郎君。”
“不客气的。”谢执砚亲了亲她,笑得耐人寻味。
天彻底黑了,心底想要全然占有的偏执,像是得到了滋养,在疯狂生长。
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适当的文雅内敛,以一种温柔细腻,润物细无声地把人哄骗,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只能属于他的。
第128章
夜深,万籁俱寂。
韫玉堂正房,却暖如盛夏时节。
里间地龙烧得旺,角落里还贴心置了炭盆,今日下人不必守夜,周遭更是没有半点声响。
谢执砚宽肩长腿,身姿如松,他甚至连外袍都不见皱褶,玉带一丝不苟扣得严整。
唯有站在灯下,他垂眸研墨时,那浓密的眼睫在挺直的鼻梁上投下小片错落的阴影,才泄露出一丝不同于平日的温良克礼。
“夫人,准备好了吗?”
谢执砚回眸转身,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跪坐在床榻上的盛菩珠。
情潮后,一阵阵晕眩让她不得不闭上眼睛,浑身上下只剩一件胭脂小衣和素白的亵裤,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暖和的空气里,却控制不住地泛起一阵阵颤栗。
乌发凌乱铺在背脊上,修长的脖颈微微上仰,更衬得她一截玉腰不盈一握。
“我能不准备吗?”盛菩珠杏眼透着水光,脸上潮红尚未褪去,她似乎还没回神,瞳孔是失焦的,茫然望着站在不远处的男人,微肿的唇瓣无意识抿了抿,像是被过度蹂躏的花瓣,太过娇嫩,但一颦一笑自有风情。
地上很乱,堆叠如云絮的华美衣裳,只要一眼就能看出刚才有多折腾,盛菩珠觉得身上哪里都是软的,坐不稳,又站不住,连骨缝里都透着酸。
谢执砚绷不住低低笑了声,没有说话,只是踱步到榻前。
他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床榻上似要软成一汪水的人儿完全笼罩住。
“无须准备,夫人执笔就好。”谢执砚开口,声音因长久的静默而带起一丝沙哑。
冷香逼近,盛菩珠感觉自己又快不能呼吸了,喉咙溢出模糊的气音,汗湿的鬓角,她像吃得很饱,就忍不住打瞌睡的狸奴。
“我这样如何画你?”
盛菩珠勉强打起精神,手掌心撑着榻沿就要去勾地上的衣裳。
谢执砚怕她摔了,先一步把人抱稳,又空出一只手俯身把地上最湿的那条襦裙捡起来,强词夺理道:“衣裳湿得都能拧出水,夫人就不穿了吧。”
盛菩珠的羞耻心在这瞬间达到顶峰,喉咙发紧:“怎么可以,不行的。”
谢执砚指尖用力,托起她的下颌,蓦地笑起来:“菩珠你可以的,没人会知道。”
盛菩珠被逼得后仰,指尖蜷了一瞬,又失力松开,映入眼帘的是谢执砚俊美面容,她抬眸有惊慌,却没法拒绝。
“我、我实在穿得太单薄了。”
身上只有几片比他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布料,他却要她这样。
盛菩珠在恍惚中被抱离床榻,等回过神,她已经握着画笔坐在桌案前,她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谢执砚端坐在对面的圈椅上,眼神像是有重量,从她身上没法遮掩的痕迹一点点碾压过去。
他笑了笑,薄唇轻启,一字一句:“夫人若不满意,可以为我宽衣。”
更是贴心的自己主动解开领口的一颗玉扣,锁骨若隐若现,是随她为所欲为的模样。
盛菩珠在荒唐里沉沦,指尖肌肤透着粉色,软得差点握不住画笔。
“不行。”
“我根本没法静心。”
“是吗?”谢执砚慢悠悠换了一个姿势,锋利的眉峰轻轻一挑。
“那可怎么办呢。”
“这可是夫人千载难逢的机会。”
“错失今夜,下次有此等闲情逸致,那就是不知何年何月了。”
“那我再试试。”盛菩珠深吸一口气。
谢执砚正襟危坐,玉扣又悄然解开一颗,等盛菩珠描摹出脸部的轮廓,他外裳已经脱了一件。
“郎君,你别再脱了。”盛菩珠勉强提起的专注力,因为对面圈椅上男人顶着一张清冷禁欲脸,解衣服的模样,实在诱人,她就如同走在悬崖边,随时要提着一口气,哪里还能静心。
谢执砚闻言,凝着她,淡淡道:“夫人定力不好。”
然后反手又脱了一件。
盛菩珠低头,不过片刻又抬头,她不懂为何明明在琳琅阁可以面不改色调侃,可一旦这人换成谢执砚,她只会呼吸急促手心洇着热汗。
唇舌里分泌的津液多得都快咽不下去,但依旧口干舌燥。
等脱到只剩雪白的单衣,系带还是松松扣了个结,像是引诱,只要稍稍一扯就能露出漂亮的肌肉线条,谢执砚终于罢手,但他再次提出要求:“夫人,我的首饰呢?”
“首饰在琳琅阁,下次好不好?”盛菩珠咬着舌尖,头皮发麻道。
谢执砚点点头:“原来夫人在期待下次。”
盛菩珠感觉脸颊更热了,她换了一支笔,不由自主去看匣子里装着的首饰,却不敢应承谢执砚的话。
漫漫长夜,似没有尽头。
宣纸上眉目深浓的男人,单手支着下颌,薄薄的眼帘微挑,嘴唇勾起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上半身空无一物,只有素白的亵裤,是一点都不端方的模样。
很简单的勾勒,她画技好,每条线都是那样恰到好处。
盛菩珠才收笔,谢执砚已经不知何站在她身后,冰凉的指腹落在她白皙的后颈上,顺着血管的脉络,缓缓向下摩挲。
“夫人今夜有得到满足吗?”谢执砚将她拉到怀里,低沉嗓音带着一点气音。
盛菩珠早就快撑不住了,她顺从往后靠了靠,视线落在被镇纸压平的宣纸上,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
“菩珠喜欢就好。”谢执砚声音很沉,带着目的性地把人往怀里压了压。
“夫人怎么不画首饰,是我不配吗?”
他真的很计较,什么都要比,什么醋都要吃。
心情好时他会很大方地承认,就像现在:“我既然是夫人顶顶好的,夫人就该给我别人都没有的,我今夜把自己献给夫人,明夜也献给夫人。”
盛菩珠快受不住他张口就来的情话,带着氤氲的水汽的杏眸,眼看又要湿得厉害。
“夫人怎么不说话?”
“难道是不想要吗?”
谢执砚一旦心情不好,只会变得沉默,然后变得很霸道,更是一个字都不会承认自己其实是在嫉妒。
“想要的。”盛菩珠红润的唇微微张开,使不上力气,眼神很招人怜惜。
谢执砚手臂用力,抱着怀里的人儿坐在书案前,紫檀书桌上摆着刚才画的画。
他明知故问:“要什么?”
“要你。”
“好。”谢执砚声音轻柔,像今夜的月色。
黎明前的缠绵,他一直很温柔,也很有耐心,抚触到云端,然后又在顷刻间跌落。
但无论盛菩珠如何哀求,他都始终不愿离开书案前。
盛菩珠怕把画弄坏了,所以她不得不分神,颤抖发烫的手掌心撑在光滑的紫檀桌上,纤细十指无力,因为生了汗,趴不住也撑不住。
身后力道不减,掌心一寸寸地往前移,然后又被拖回原处。
月色很满,素白的雪从天空中悄无声息落下。
一觉天明。
盛菩珠懒懒地睁开眼睛,她瘫软在锦衾间,雪白的后颈留着印子,若不用围领遮挡,恐怕是不能见人的,好在天寒能有很多借口。
用过早膳,盛菩珠去看放在桌子上的画。
镇纸还在原来的位置,不过宣纸变成了两张。
她拿起昨夜自己画的,红着脸颊欣赏一番,正想着等日后画多了如何装订成册,结果视线一颤,落在另外一张更大胆狂妄的画作上。
是昨夜的姿势,她被抱着……
指尖像被烫到,盛菩珠第一反应就是毁尸灭迹不能让杜嬷嬷她们看到。
才准备把画卷起来,谢执砚就冷不
伶仃从身后走出,似笑非笑:“夫人这是不满意?”
盛菩珠很紧张,拿画的那只手背在身后:“郎君,画这个作何?”
谢执砚理所当然,一点都没觉得这样不好:“私藏。”
“夫人不愿意吗?”
“不是说好的,是只有你我知道的小秘密。”
“我什么时候说过?”盛菩珠差点握不住那张薄薄的画纸。
她这才意识到,谢执砚不知从什么时候就开始算计,一旦发现最好的时机,他一定会毫不犹豫抓住。
然而对方一点都没有身为罪魁祸首的自觉,慢慢走近,从她手里取走画,笑得很坦然:“一辈子很长,我与夫人的画,肯定不止这一张。”
“夫妻伦常是愉悦之事,不用持重守度,只要夫人满意,规矩都不是规矩。”
盛菩珠虽然羞恼,但是根本反驳不了,他书读得好,书上有的东西自然学得精妙,比起四年前一开始只会莽撞,也不知怜惜,现在的谢执砚,恐怕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花样。
谢执砚收起画,推开窗子看着院子里皑皑白雪,忽然道:“母亲刚刚寻我,她今天准备去玉门关陪父亲过年。”
盛菩珠回神,说起正事她微微偏头,目光冷静:“是傅家大郎要回长安了对吗?”
谢执砚眯起眼睛,淡淡道:“安王死前供出很多线索,萧鹤音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该杀的她基本都杀干净的,关外那些部族没了关内悄悄勾结送过去的粮食和火药,他们成不了气候。”
盛菩珠同样看着窗外的雪:“那郎君呢,准备什么时候去玉门关?”
武将和文臣不同,谢执砚不可能永远留在长安,他手下的兵若是困于长安,迟早会废掉。
萧鹤音虽身为女郎,她是武将出身,行事手段更是属于雷厉风行。
日头已经高升,风卷着白雪,谢执砚抬起手接过飘下的琼花:“我与傅云峥三年一换。”
那就预示着,傅云峥归长安,谢执砚必须启程前往玉门关。
“年后吗?”
盛菩珠很平静地接受了。
谢执砚嗯了一声,看着手心里存留不到一息的雪花:“夫人要一起吗?”
“是盛情邀请吗?”盛菩珠看着他的眼睛,唇角弯了弯。
“当然。”谢执砚转头看他,眼里带着笑。
第129章
临近新年。
冬月廿七这日,长安城落了一场大雪。
鹅毛一样的雪花,被风卷着飘在半空中,靖国公府门前,寿康长公主的马车已经收拾妥当,近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
“天寒地冻,就送到了这儿,不必出城。”寿康长公主身上披着织锦镶兔毛的斗篷,声音是一贯的温和。
盛菩珠被谢执砚牵着手,风雪打湿她的眼睫,乖巧点了点头:“母亲慢走。”
“好孩子。”寿康长公主怜惜摸了摸她的脸颊,又望向始终静立一旁的儿子,“三郎有什么要交代的。”
谢执砚迎着风雪,那身影风般清冽:“告诉父亲不必太过劳累,儿子年后就回玉门关。”
“你父亲还没老,你不必着急。”
寿康长公主垂眸笑了声,再次摆摆手:“天寒,带菩珠早些回去。”
队伍出发,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巷尽头。
盛菩珠望着天地间苍茫一片,看似稀松平常的告别,依旧让她情绪有些低落,然而下一瞬指尖传来暖意。
谢执砚抬手拍了拍她肩头上的雪花,被风吹得微微眯起的眼睛,似有碎光。
两人对视,同样藏着深浓情绪的视线胶着,看起来是暧昧又缱绻的模样。
盛菩珠仰起脸,望着簌簌落下的雪,率先开口:“好快,又过了一年。”
谢执砚目视前方,也不知在想什么,他忽然回神俯身,以近乎虔诚的姿态,执起盛菩珠的手,在她手背落下一吻。
衣袍在风中猎猎翻卷,心底的妄念如野火燎原,他猛地阖眼,心里藏着满满当当的话,想起过往总觉亏欠,但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算有时想不透,跪在祠堂里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一双腿跪得青紫麻木,他依旧不知该如何补偿。
谢执砚心口发涩,又满得快溢出,最终只是将盛菩珠冰凉的小手紧紧拢进掌心,沉声道:“天寒,我送夫人回韫玉堂。”
夫妻二人如同一对璧人,相携穿过廊庑,等进了垂花门,再往前走,就看见杜嬷嬷手里提着食盒,正从小厨房的方向过来。
“郎君、娘子。”杜嬷嬷行礼,又亲自上前打了帘。
盛菩珠抬步跨进去,正要解身上的斗篷的系带,谢执砚早她一步,亲力亲为伺候。
杜嬷嬷很有自知之明,也不上前,就远远候着,打开食盒盘子里摆着两只焦香四溢的烤红薯,蜜色的糖汁正从裂开的焦皮里渗出,像晶莹的琥珀。
“娘子前日不是说想去东郊山脚下的庄子泡温泉,可惜近来大雪出行不便。”
“正巧了,今儿一早庄子里送来了新鲜的红薯,老奴想着娘子应该会喜欢,就让小厨,用银丝炭慢慢煨了个把时辰。”
盛菩珠果然喜欢,等斗篷解开,她迫不及待想要尝尝。
“小心烫。”
谢执砚垂眸拿起一颗红薯,朝两端微微一掰,就露出焦黄像落日一样看起来十分可口的内里。
一阵甜香,随着他在动作在外间漫开。
“尝尝。”谢执砚不怕烫,他耐心十足把烤焦的地方全部剔除干净,才将金黄的薯肉递到那柔软的唇边。
盛菩珠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口,蒸腾的热气熏得她眼尾泛出薄红:“好甜。”
谢执砚垂下眼眸,用指腹拭去盛菩珠唇角蜜色的糖汁:“如果喜欢,明日再让庄子送?”
盛菩珠点头,又看向杜嬷嬷:“今日送了多少?”
杜嬷嬷笑着道:“庄子今早送了五六筐过来。”
“那给三房送些过去,我听令仪说,她胞弟谢晦之和家中闹了矛盾,悄悄去了边关,想必她也烦心,还不如带着令晞在院子里赏雪烤红薯来得松快。”
杜嬷嬷点头,她知道三房那边闹的事。
对外宣称是家中姐弟不和,实际上是三夫人和儿子闹出来的矛盾。
三夫人把独子当成眼珠子护着,之前令仪两姐妹年岁小,她还能管一管,现在管不了也压不住,“眼珠子”跑了,自然着急上火,这筐红薯虽然不是贵重物品,但是由盛菩珠亲自派人送过去,也算是一种变相警告,谢令仪有人护着。
盛菩珠见谢执砚愿意喂她,干脆挪到暖阁里,懒洋洋倚着,翻一页话本子,吃一口烤红薯,忽然又想到娘家明德侯府,赶忙对杜嬷嬷说:“再挑两筐品相好的,连带着前日宫里赏的蜜饯,一并送去明德侯府。”
“菩瑶那丫头好甜食,糖豆不能多吃,但是蜜饯和红薯没关系,刚好烤着火就着杏仁茶吃,她还能有借口躲懒。”
“哎,老奴这就去。”杜嬷嬷笑着正要退下,又听谢执砚补了句:“将靖国公府地窖,那坛二十年的屠苏酒也添上,祖父喜欢炙羊肉,刚好配屠苏酒。”
盛菩珠不明所以,嗔了谢执砚一眼,小声道:“祖父年纪大了,祖母不让他饮酒。”
谢执砚抿唇一笑:“那就不喝,但是今日这酒还是要送的。”
盛菩珠酒量差,酒品更是可疑,她平日最多一杯果酒,就能醉得厉害。
而屠苏是烈酒,在玉门关的习俗里,农历正月初一饮屠苏可以避瘟疫。
所以屠苏,故又名岁酒。
这种时候往明德侯府送岁酒,其中自然不言而喻。
杜嬷嬷派人去送红薯,不过一个多时辰,三房那边就有婢女来回话。
雪大,来人在廊前仔仔细细拍净身上的雪碎,笑吟吟行礼。
“世子夫人,我们大娘子特意让奴婢来谢过夫人送的红薯。”
“今儿雪大,大娘子本要亲自来的,可惜她前日不慎扭伤了脚踝,行动不便,就吩咐奴家过来。”
盛菩珠点头,见那婢女满脸喜气,便问:“可是你主子有什么好消息,我瞧着像是好事。”
婢女点头,脆生生道:“是有桩喜事,要回禀报世子夫人。”
“我们家大娘子方才定了亲事,半时辰前才送走媒人。”
盛菩珠闻言挑眉,想到了一个人:“可是成国公府世子?”
婢女点头:“正是。”
盛菩珠并不意外,毕竟半个月前北郊冬猎,谢令仪代表谢家女眷出战马球赛,当日她在猎场驰骋如飞,而成国公世子魏辞就在观赛台上。
自从靖国公府分家,谢氏三房在长安的地位,自然比不上以前,而三夫人又想要寻个得力的女婿,将来成为儿子的助力。
哪怕孝期过后,媒人三番两次上门,三夫人依旧都是挑挑拣拣不满意。
而成国公府世子魏辞,是前太子妃嫡亲的兄长,魏家虽然低调,但长安城也是排得上名号的人家,所以今日媒人上门,三夫人想都没想就应
下了。
至于谢令仪,盛菩珠倒是不担心,以她的性子要是不喜欢,三夫人就算拿刀架脖子上,谢令仪也不见得会眨一下眼睛。
“婚期定在什么时候?”盛菩珠问。
婢女忽然把脑袋垂得低些,声音变得很小:“婚期定在开春后的三月份?”
盛菩珠一愣:“三月份?”
“嗯,好像是成国公府世子有些急,想要快点把人娶回家,奴婢也是听媒人说的。”
盛菩珠还想问,谢执砚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指尖在她柔软的唇上摩挲过,用很低的声音对着她耳朵道:“魏辞之前找过我,那时候刚好祖母病得厉害,我私下有找令仪说过。”
盛菩珠懂了,估计这位成国公府世子惦记谢令仪已经不是一日两日,好不容易逮到名正言顺的机会,怎么可能再等下去。
等三房婢女退下不久,明德侯府派了老夫人身边最得脸的桂嬷嬷过来请安。
“娘子送的蜜薯,家中都很喜欢。”
桂嬷嬷未语先笑,她将食盒里新蒸的芙蓉糕拿出来,好似无意一般提了句:“寿康长公主娘娘去了玉门关,府里就您和郎君二位主子,等到年末终究是清冷了些,老夫人提议今年除夕不如回明德侯府守岁?”
盛菩珠拈着糕点的指尖微微一顿,纤长的睫毛眨了眨的。
她尚未开口,谢执砚转过身,嗓音清润:“但凭夫人喜欢。”
桂嬷嬷闻言,眼角笑纹深了几分,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姑爷体贴娘子。”
盛菩珠哪里看不出桂嬷嬷眼中的促狭,她耳根发烫轻声道:“那有劳嬷嬷回话,我与郎君腊月二十八那日回家。”
桂嬷嬷行礼要走,想了想又转身朝谢执砚恭恭敬敬再行了一礼:“老侯爷说,谢谢郎君送的屠苏酒。”
“郎君为何要送屠苏?”
盛菩珠后知后觉想起父亲在世时有提过,屠苏是岁酒,新年第一日要饮,她们年岁小,最多用筷子沾一滴,兑在茶水里。
谢执砚睁着一双坦荡的漆眸,回以笑容:“因为希望夫人有人牵挂,能一直开心。”
窗外落雪声,像是在这一刻鼎沸。
盛菩珠垂着眼,并未应声,她像是不曾听清,过了许久才抬起头,很认真很真诚道:“那妾身愿君常展颜,遇祥瑞,永不败。”
谢执砚的沉默,如同一场无声而漫长的告白。
他表情很认真,拉过盛菩珠的手,轻轻落下一吻,因为情绪太过浓烈反而极端到平静的嗓音,低低的,每一个都说得很轻,像是呢喃的情话。
“谢谢夫人。”谢执砚单膝点地,眉眼深处好似藏着祁连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明明是不动如山的模样,却又像一只被驯服的温顺豹子,举手投足宽和有度的姿态。
盛菩珠的心是软的,回以一个同样温柔的吻:“不客气的。”
谢执砚抬眸凝视片刻,他似恍惚了一瞬,接着眼底暗潮反而涌得更凶,身体的空缺不是被填满,而是被无限包容。
他的妻子,世间第一等,此间最上层。
而情之一字,望着那双看起来就很会爱人的含情眼,谢执砚无声想。
“一生漫长,最盼你,心常悦。”
第130章
凤初元年,腊月廿十八,长安城上空依旧细雪纷纷扬扬。
马车驶至明德侯府门前才将将停下,早有仆妇探着脖子雪中等候。
“大娘子归家了。”
也不知是朝府中喊了一声,盛菩珠才扶着谢执砚的手迈下马车,人都没站稳,就被盛菩瑶抱了个满怀:“阿姐,我好想你啊。”
“大姐姐。”
“姐夫好。”
盛明淑和盛明雅年岁稍大,会稍微规矩一下,行过礼,才欢欢喜喜拉着盛菩珠的手,眼睛眨巴眨巴,其实也没比盛菩瑶好到哪里去。
一路上,盛菩瑶叽叽喳喳,像只停不下来的喜鹊。
谢执砚稍稍落后几步,看着妻子被几个妹妹簇拥着往里走,大红斗篷,漫天落雪,明德侯府年节的氛围很重,目之所及一片热热闹闹的景象。
盛菩珠去寿春居陪长辈说话,谢执砚行过礼就被盛临渊请去了老侯爷的书房。
老夫人一早就盼着长孙女归家,见人上前连话都来不及说,只是笑眯眯把人拉到怀里慈爱地拍了拍,一个劲儿喊着心肝。
盛大夫人沈渝坐在一旁笑得温婉,等盛菩珠陪老夫人说了几句话,才拉过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
人看着没瘦,双颊红唇,一双亮晶晶的杏眼,笑起来是越发娇气的模样,能看得出来是被谢执砚用心宠着的。
“世子待你如何?”虽然心里知道,盛大夫人身为母亲也难免多问一句。
盛菩珠想着近来谢执砚越发黏她,以前不愿说的话,现在一旦开了口,简直不要钱是得往外蹦,而且他脸皮还厚,端着一副君子的模样,她有时候根本无法招架。
红着脸,盛菩珠轻轻点头:“三郎他,待我极好的。”
沈渝点头欣慰道:“待你好就行,我也安心。”
……
转眼除夕夜。
宴席设在花厅,明德侯府人不算多,只开了两桌。
因为都是自家人,虽然男女分席,但中间隔着的一扇小小的花鸟屏风也只做个摆设而已。
盛菩珠杯盏里是茶水,她还算克制不敢饮酒,今日出奇的,几个最喜爱热闹的妹妹也没有劝,每次她看向桌上酒壶的时候,几个还极有默契给远远挪开些。
“我只喝半盏果酒,半盏不醉的。”
盛明雅很强势拒绝了:“不行,里头装的不是果子酒,是屠苏,以大姐姐的酒量,可能闻个味儿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隔桌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声,盛菩珠听出来了,是一直被拘在府里读书,已经很久未见的二哥盛临清。
盛菩珠顿时大恼,隔着屏风抱怨:“郎君,二哥哥笑我。”
“好。”
“夫人莫恼,我替你灌醉他。”谢执砚嗓音低低,一副哄孩子的语调。
老夫人笑吟吟瞥了盛菩珠一眼:“郎君贴心,比什么都好。”
“你二哥哥那酒量,和你比起来,其实也就半斤八两。”说到这里,老夫人摇摇头,笑吟吟打趣道,“三郎,可得手下留情,临清初三那日,还得带着媒人去辅国公府提亲。”
盛明淑忽然抿嘴一笑,暗地里扯了扯盛菩珠的衣袖,小声道:“二哥哥惦记辅国公府小娘子好几年了,之前书读不好,不好意思去提亲,今年终于争口气拿了个榜眼。”
“他还怕祖父不同意,在书房跪了一个时辰,问话也不说,后来实在跪得膝盖疼得受不住了,才说是因为看中了辅国公府的小娘子宋竹宜,想要去提亲。”
盛菩珠觉得自家二哥哥有时候不太着调:“然后呢?”
盛菩瑶接过话,很无语的一摊手:“祖父气得又罚二哥哥跪了两个时辰。”
“因为祖父说二哥哥就是块臭石头,喜欢人家不早说,让府里上上下下这些年担惊受怕,还以为他不喜欢女郎。”
盛菩珠笑出声:“二哥哥就不怕宋竹宜早早定了亲事。”
老夫人也是隔着屏风,恨铁不成钢瞪了盛临清:“他怎么不怕,都快怕死了。”
“这几年辅国公府一有风吹草动,他就暗地里把想提亲的人打一顿。”
盛明雅跟着点头:“是的,这事后来也不知是谁告的状,反正二哥哥又被罚跪了一整日。”
盛菩珠觉得自家二哥哥可能不是石头,而是驴脑袋,全长安城第一倔强。
盛临清虽然脸皮厚,但眼下席间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这位平日洒脱不羁的明德侯府二郎君,此刻也不禁从耳根红到了脖颈。
他连忙举起杯,想要掩饰,不料老侯爷盛柏涯吹胡子瞪眼:“初三那日,你若把提亲搞砸了,就继续祠堂跪着吧。”
“是,祖父。”
“孙儿记下了。”
“出息。”盛柏涯虽然看似在骂盛临清,实际上眼中笑意就没停过。
明德侯
府盛家一门三房,长子早亡,次子留在长安为官,三子一家远在幽州为官,家中子孙各个都教养得好,不说是顶顶出色,但孝顺和睦,并没有任何糟心的地方。
宴席过半,自然也热闹非凡。
盛菩珠一滴酒未沾,但感觉还是有些晕乎乎的。
郎君那桌还在饮酒,老夫人提议打叶子牌,于是叫人把偏厅收拾出来,又准备瓜果茶水点心,还有早早就准备好的金瓜子。
牌桌才开,盛菩珠手气好连赢了两轮。
盛菩瑶捧着册子在认真记账,怀里装着金瓜子的匣子被她晃得叮当作响。
这时候,桂嬷嬷行色匆匆上前,本应该压着声音的,奈何牌桌上热闹,老夫人年纪大了耳朵有些不太好。
“你什么……什么,谁?”
桂嬷嬷连说了两遍。
“啊?再大声点,我听不清。”
“老夫人,傅家世子爷来了,说安国公府早早歇下了,他进不去,所以来拜个早年,顺便讨口吃的。”
桂嬷嬷这一嗓子吼得有点大声,不光是老夫人听见了,整个偏厅所有人都听见了。
盛明雅闻言手一抖,直接扔错了牌,老夫人眼疾手快抢了个先,然后不动声色勾了勾唇:“既然来了,那就请进府中吧。”
“祖母。”盛明雅顿时急了。
老夫人像是看不懂,温声吩咐:“让小厨房再备几个菜,然后把客房也收拾出来。”
桂嬷嬷笑吟吟点头:“是,老奴这就吩咐下去。”
傅云峥来得快,她们这边一轮还没有结束,傅云峥就大步走近花厅。
他在外间也不知说了什么,反正听得见跪下磕头的声音。
然后老侯爷盛柏涯问:“傅家小子,你怎么来了?”
傅云峥撒谎简直是脸不红心不跳:“太晚了,家中长辈歇得早,我回不去。”
瞧瞧,听着多可怜,从玉门关千里迢迢回来,大年夜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他就是大骗子。”盛明雅咬牙。
盛菩珠看着妹妹,又悄悄往外边看一眼,有婆子端来新的席面,傅云峥也不见外,先大口吃了一碗热乎乎羊汤。
等吃个半饱,很有眼色起身说要给老夫人磕头拜早年。
盛明雅急得差点丢了手里的牌,可怜兮兮看着盛菩珠,就差没叫救命了。
“盛家祖母,晚辈给您磕头了。”
傅云峥把头磕得响,一抬眸,眼睛很放肆,往盛明雅身上转了一圈才收回。
老夫人也不戳破,反倒是笑吟吟问:“也不怕明日回府,你家老祖宗让你跪祠堂。”
傅云峥也知道自己胡闹了,安国公府那样的人家,哪里没有下人守着,怎么可能回不去,他嘿嘿一笑,也不怕:“没关系,我每次回来都要跪祠堂,不差这一回。”
老夫人点点头,然后故意捏了捏眉心:“我有些乏力,这牌你来替我。”
傅云峥求之不得,接过牌,挑了挑眉,出的每一张都像和盛明雅作对似的。
盛明雅气死了,奈何家里的长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加上傅云峥这人,给一个杆子就能顺着往上登天,但凡她今日给一分好脸色,他明日就敢大张旗鼓上门提亲。
也不是说讨厌,盛明雅就是倔强。
盛明淑觉得自家妹妹和傅云峥之间实在有趣,正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没想到桂嬷嬷又来了,她这次学聪明了,特地加大了声音对老夫人道:“陆寺卿来了,就在府门外候着,应该等了许久。”
这回连老夫人都愣住了:“他,来作何?”
桂嬷嬷略微踌躇后,还是咬牙道:“陆寺卿说冬寒,家中无人实在寂寞,听闻傅家大郎在咱们府上过除夕,他不知方不方便再添双筷子。”
老夫人:“……”
盛菩珠:“……”陆寺卿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不要脸了。
老夫人心软,想到武章侯府的确没人了,陆寺卿嫡亲的姑母安王妃已经剃发出家,一个人的确冷冷清清。
要是没有收留傅云峥恐怕还能拒绝,眼下的确也就是多一双筷子的事。
“请进来吧。”老夫人长叹,又忍不住去看孙女盛明淑。
盛明淑一张小脸,一开始是白的,然后气得憋红了。
她这两年身体养得精细,加之沈策来府中请安那几回,每次都给她把脉,调配新的方子,如今已经基本没有病弱之态。
“祖母,孙女觉得头有些疼,想下去歇着。”
老夫人见她脸颊红润:“人既然来了,明淑就见见吧。”
陆寺卿来得快,手里还提着礼物,只是他穿得少,身上落了雪,还不时低头轻轻咳了一声。
傅云峥捏着手里的叶子牌,看看外间,又看看盛明淑气鼓鼓的模样,干脆坐着不动。
“盛家祖母,晚辈给您敬酒。”陆舟渡恭恭敬敬给老侯爷敬酒,见谢执砚冷冷地望着他。
可惜,风光霁月的谢氏三郎,今日似乎不太想和这两位不速之客当朋友,直接装作不认识。
敬完酒,偏厅叶子牌又打了一轮,盛明淑心不在焉,出错了好几张,盛菩珠眼疾手快赢得盆满钵满。
陆舟渡给老夫人行礼,又不禁咳了一声。
老夫人关心问:“陆寺卿,这是怎么了?”
陆舟渡一副虚弱的模样:“前几日不慎受了点伤,不碍事的。”
盛明淑眼神顿时就没有那么恼了,也不知是不是生病的原因,她总是对弱势的郎君少了几分防范。
“祖母我……”盛明淑还是想避。
可惜“头痛”二字还没有说完,陆舟渡又轻咳了一声。
“桂嬷嬷,给陆寺卿添一个座位。”老夫人吩咐。
桂嬷嬷极有眼神,直接搬了一张月牙凳放在盛明淑身旁。
陆舟渡长腿一跨,很上道就坐下了,刚好与傅云峥面对面。
傅云峥挑眉,用口型道:“学人精。”
盛明雅:“……”
盛明淑:“……”
盛菩珠无语望天,都半斤八两,怎么还攀比上了人。
外间酒宴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谢执砚站在盛菩珠身后,点了点她手里的牌:“我替夫人?”
离得太近,又是很亲密的举动,盛菩珠骤然抬眸,映着亮堂堂的火光,她看清了男人眼里的得意之色。
哦,盛菩珠差点忘了,比起陆寺卿和傅云峥,谢执砚才是正儿八经的盛家郎婿。
难怪他心情好得快要掩饰不住,锋利的眉眼染着淡笑,甚至有闲情逸致要打叶子牌。
盛菩珠把牌往前递了递,谢执砚故意不接,就让她一双手抓着,而他站在身后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傅云峥想说什么,谢执砚对他笑得很淡,转过头很亲昵问盛菩珠:“夫人,这张可行?”
语罢,他甚至还端起桌上,盛菩珠抿了一小口的茶水,一副很安静内敛的姿态,饮了一口。
傅云峥都快把手里的叶子牌捏烂了,陆舟渡咳嗽接连不断。
谢执砚低笑,他在得意,在显摆。
盛家第一郎婿,只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