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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三个世界

时间在重复的街景中失去意义。

容昀枢坐在窗边, 托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木头桌面。

楼下的固定npc还在来来往往,进行着固定的剧情。在如此荒诞的场景下, 人很容易发疯。

好在容昀枢经历过太多小世界, 还不至于在这种地方产生心理压力。

他再次尝试掐一个法诀,丹田处依旧一片死寂, 掌中空空如也, 本应浮现出的情丝没有动静。

看来, 没办法通过情丝找到叶昭明,也无法通过情丝从宿洛川那得的灵力供给。

“这位客官,您的菜来了。”

店小二把几碟热气腾腾的菜肴和一壶温好的酒, 依次摆在桌面上。

“多谢。”

这酒楼菜色倒是丰富,色香味俱全。

容昀枢漫不经心地拿过酒壶, 倒了一杯 。

熟悉的味道在鼻尖萦绕。

这是桃花酿?而且还是他亲手酿的那种味道。

容昀枢晃了晃杯子,水面微微晃动,映照出模糊的影像,却并非是酒楼的房梁或是自己的面容。

水波荡漾间, 画面逐渐清晰, 竟是顾万霄和乐云天。

他们似乎处于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顾万霄手持长剑, 神情凝重地戒备着。乐云天站在他身侧,手中托着那面古朴铜镜, 镜面正散发着幽幽光芒。

两人前方, 是一片布满奇异符文和扭曲光影的通道。

难道这才是秘境的真实景象?只有拥有那面铜镜的人才能进入真实秘境, 意外闯入的人会被困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得想办法打破这个虚假的表象,否则会被困在此处不得解脱。

他和顾万霄之间的情丝已经掐断,只剩下了道侣契约。

聊胜于无, 试试吧。

容昀枢伸手,指尖探入酒杯,接触到微凉酒液的时候,感知到一丝极其细微的灵气波动。

那点灵力,仿佛通过道侣契约如游丝般传递而来。水面中的顾万霄,也猛地停了下来。

他似乎感知到什么,四下张望,甚至还轻轻唤了一句什么。

只是此时的容昀枢,也没时间关注顾万霄。他屏气凝神,将这缕得来不易的灵气小心注入手上那枚星辰戒中。

此前,风令之送戒指的时候,说过这枚戒指能在秘境之中,召唤一个他的化身。

风令之是天机阁阁主,即便只是一个化身,也能提供不少关于这古怪秘境的信息。

星辰戒表面骤然亮起,幽蓝色的光芒自戒面流淌而出,迅速在空气中凝聚,最终形成一扇熟悉的门。

风令之的身影自门中出现。他依旧穿着深蓝道袍,白绸覆眼,气质沉静如渊海。

他并未从门中踏出,开口道:““容道友?别来无恙。”

“风阁主。”

“抱歉,我暂且无法到秘境中去。”

“无妨,这个秘境太过诡异,风阁主谨慎点也是应当的。”

风令之微微摇头,神情凝重,道:“我并不恐惧这古怪的秘境,而是此秘境规则特殊,一旦我完全踏入其中,自身记忆和认知极有可能被秘境之力屏蔽,忘却此行的目的,自己的身份。”

他停顿一下,“所以,我需在进入之前,将我所知的信息悉数告知于你。”

果然找对人了。

容昀枢心中一喜,风令之显然对这诡异的秘境知之甚深,“请风阁主赐教。”

“此秘境,名为问心。”

风令之的声音,显得有几分缥缈,“问心秘境,玄妙莫测。凡人或是修士,皆可进入其中。凡人进入,或可一朝悟道,踏上道途;渡劫大能入内,亦有可能道心崩塌,万载修行毁于一旦。凶险或是机缘,皆系于执念。”

“在修士踏入合道境后期之后,皆会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感知到此秘境的存在,大多修士会到天机阁为此秘境卜一个卦象,我作为阁主,便知晓得更为全面。”

原来是这样。

作者大纲中,顾万霄和乐云天自这个秘境中出来之后,便双双入魔,看来是没有消除执念。

他们进入此秘境的目的……

对了,是为了寻找当年诡剑峰惨案的真相。看来,当初诡剑峰峰主公羊承,也是进入了问心秘境,没能消除执念,从而导致入魔。

作者写得粗略,这世界的剧情倒是也基本沿着大纲发展,并且逻辑补全了。

“此秘境如此凶险,这些合道境修士又为何如此渴求?”

“为解惑,为破障,也为那虚无缥缈的一线飞升之机,问心秘境能映照心魔,直指道途迷障,若能勘破,便无需忧心渡劫境的心魔劫。”

容昀枢心中了然,问:“开启此秘境的关键,是不是一柄古朴铜镜?”

“是,但你已身在秘境中,问心秘境乃是心中执念所化,我虽不知你为何会困在如此古怪的小镇,但如想进入真正的考验,寻找心中执念即可。”

“多谢风阁主解惑。”

他已经了解秘境本质,也不想连累风令之一同冒险,便又补充一句。

“我已知晓这秘境的原理,接下来自会寻找脱困之法,就不劳烦风阁主冒险进入了。”

风令之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

“容道友,可还记得当初赠你星辰戒时所言,助你也是助我。这问心秘境,对我突破至渡劫境乃至此后飞升都至关重要。步入合道境后期之后,我时常于命盘推演自身道途,窥见一丝天机。”

风令之侧脸看来,明明眼上覆着白绸,容昀枢却觉得,他似乎在看自己。

“天机?”

“我破境的契机,系于小友身上。”

容昀枢一愣,问:“当年,你在那山村隐姓埋名当了十年教书先生,便是这个缘故?”

“可否劳烦道友一事?”

“请说。”

“问心秘境中,世事难测,能否在你我之间连上一根情丝,算是在危机中能觅得一线生机。”

“好,可我现在无法调动灵力。”

“你伸手过来。”

容昀枢闻言,伸手入门内,顿时觉得静脉内灵力充沛。

他掐了个法诀,各色情丝浮现。

“我同你连上乐丝,如何?”

“皆可。”

情丝连上之后,风令之又说起另一件事来。

“方才,我以星辰戒为引,为你做了一次命数推演。你之命道,复杂难解,但有一事分明。你心中所求,或许在此秘境中能得以解决。但关键在于,当机立断,莫失良机,若犹豫,后续还将生变。”

话音落下,风令之一步跨出那幽蓝色的传送门。

传送门在他身后闭合,化作点点星光消散无踪。

然而,风令之的身影并未出现在这酒楼之中,看来是被秘境传送到其他地方去了。

风令之寻自己的机缘去了。

容昀枢走到木桌前,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又想起风令之最后的那几句话。

他的命盘复杂,不可见,那是因为他本身并非这个小世界的人。至于心中所求,同这个世界联系最为紧密的一件事。

那便是完成任务,解除道侣契约。难道风令之意思是,解除道侣契约,可以提前在这个秘境中完成?

容昀枢起身,走下楼,决定去找风令之所说的媒介。

执念这种东西,太过虚无缥缈,但或许可以找找和自身有联系的媒介。

方才小二端上来的桃花酿,就是和他有联系的媒介。桃花酿很常见,但容昀枢只需要闻味道,就知道那是他的独门配方。

那桃花酿便是和他有联系的东西,所以他才会想到碰触桃花酿。

沿着街道一路走过去,容昀枢停在一个摊子面前。

简陋的摊子上摆了些简陋的玩具,拨浪鼓、竹蜻蜓之类的东西。

容昀枢的视线一一扫过,最终停在一柄熟悉的小木剑上。

木剑剑身不过一掌长,由普通桃木削成,边缘甚至有些毛糙。这种木剑,就算是凡人孩童,都不一定能看得上。

但容昀枢对这柄木剑,却无比熟悉。

顾万霄带他去秘境的时候,为了保护他,总是会把他放在阵法中,那些阵法的阵眼,永远都是这柄小木剑。

他伸出手,拿过那柄小木剑。

就在指尖和木剑接触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如投入石子的水面距离晃动起来。

小木剑在他掌心散发出微弱的光芒,轮廓开始扭曲变形,光芒消失之后。

那柄木剑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表面布满玄奥纹路的铜镜碎片。

容昀枢微微一愣,这碎片不就是此前叶昭明接受血脉传承时,出现在他神魂秘境中的那一块?

看来,当时他的突然狂化,和这铜镜碎片也脱不了关系。

碎片落入掌心的瞬间,容昀枢忽然觉得丹田充盈,经脉中的灵力又开始游走。

他可以用灵力了?

容昀枢运转灵气,探入这铜镜碎片之中。

只见碎片自掌心悬浮至半空中,骤然膨胀,幽光流转,瞬间化作一面一人高的巨大铜镜。

镜面漾开一圈圈涟漪后,清晰地呈现出一幅画面。

连绵起伏的青山,云雾缭绕,灵气氤氲,正是天衍剑宗的景象。

画面随后聚焦在一处山峰顶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躲在树后。

他身形瘦小,正探出脑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盯着不远处的演武场。

演武场上的弟子,正在练剑,没人搭理这个瘦弱的孩童。

这孩子是谁?

容昀枢心中才生出疑惑,就看见铜镜中,乐云天出现在孩童身后。

乐云天穿了一身白色长袍,衣襟微敞,双手拢于袖中,嘴角噙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师弟,在这里看着做甚,怎么不去和他们一同练剑?”

铜镜之中,传来乐云天的声音。

系统忽然开口。

[小昀,你整天调侃“容昀枢”这个角色,在这本小说里就是个摄像头主角,没想到,你还真成摄像头了。]

[怎么说?]

[你看这铜镜,一幕幕演的可都是乐云天和顾万霄的过去,你被不就是作为摄像头,旁观他们的高光时刻啊。]

容昀枢一愣。

[这么说也是,问心秘境,由心中执念演化而来。难道我总是想着不能崩人设,而这“容昀枢”的实际人设又是摄像头,结果真成摄像头了?]

这个推测离谱,却有道理。

容昀枢视线落回铜镜,继续看了下去。

小顾万霄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看清来人后,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紧张和恭敬来。

他下意识要弯腰行礼,动作显出几分笨拙来。

看到这里,容昀枢便知道铜镜中的影像,是顾万霄刚进门派不久时发生的事情。

容昀枢对顾万霄的过去知之甚少。

顾万霄不喜提起童年。

虽说每次容昀枢缠着他讲的时候,也会挑几件告诉他。但每次一回忆过去,顾万霄的神魂秘境内的蚀道影就会不安地翻涌。

容昀枢还得花精力助他压下蚀道影,着实麻烦。次数多了,容昀枢也懒得多问。

反正在这个小世界,他也就是个喜欢缠着道侣撒娇的废材人设,接受来自道侣的无条件宠爱即可。

他倒是没想到,这么普通的一个场景,也能是顾万霄心中执念来源之一?

关于乐云天的一切,对于顾万霄来说,果然都无比重要。

“师兄。”

顾万霄的腰还没完全弯下去,乐云天就已经伸手,托着手臂阻止了他的动作。

“行了行了,诡剑峰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你我拜了同一个师尊,是同门师兄弟,不必如此拘礼,你怎么不去练剑?”

小顾万霄闻言,偷偷瞟了一眼演武场,随即又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带着一丝窘迫和失落。

“师兄,我,我没有剑。”

乐云天挑了挑眉,目光扫过他空空如也的双手,道:“没有剑啊,这事好解决。”

他目光四下一扫,随手从旁边的桃树上折下一根还算笔直的纸条。接着,又摸出一柄匕首。

只见他手指翻飞,利落地削砍剔划,那根粗糙的树枝便迅速褪去外皮,显露出内里温润的木质,被雕成一柄小巧的木剑。

“喏。”乐云天将新鲜出炉的小木剑递给顾万霄,“拿着。”

小顾万霄愣了片刻,才迟疑地伸手接过,“这是?”

“剑修剑修,剑自然是必不可少的,但在你真正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剑之前,我也不能随便给你一柄剑,那反而可能误了你。”

“我想要的剑?我不明白。”

“不明白没关系,先用这柄木剑找到与剑心意相通的感觉,等你隐约知晓自己想要什么的剑之后,我再带你去师尊的私库里挑一把,剑,自己挑的才最合适。”

“嗯,多谢……”

顾万霄又要行礼,却见乐云天已经转身,摆了摆手,“去吧,随便砍点什么试试手感。”

镜中的画面定格在顾万霄捧着小木剑,望着乐云天消失的方向,满眼都是憧憬和坚定。

[系统,这秘境到底是在干什么?让我见证乐云天如何成为顾万霄的灵魂伴侣?]

[可能是吧,毕竟小世界还是受作者意志影响,就算作者只写了个大纲,大体走势也是如此。]

原来如此。

看来,大纲中的神秘秘境,目的是让顾万霄意识到谁是他的灵魂伴侣。

这样的话,还真如风令之所说,是一个解除道侣契约的话机会。

镜中的影像渐渐涌上白色雾气。雾气翻腾,待到缓缓散去之时,镜中呈现出的,赫然又是同一个场景。

瘦小的孩童躲在树后,渴望地望着演武场……

一次、两次……

同样的画面在铜镜中反复上演,如同陷入无法挣脱的轮回。

往返数次后,容昀枢抬手,要接触那铜镜镜面。

系统:[你准备帮他?]

[嗯,接触媒介,能得到点灵力。]

[按照剧情来说,顾万霄不需要帮忙也能从这秘境出去,你怎么想起来帮他一把?]

容昀枢:[在上一次任务里,顾万霄用了三十年才从这个秘境里出去,他是无知无觉,我被困在这里等三十年,非得无聊死不可。]

他的指尖,在要接触到铜镜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顾万霄为何会被困在这种简单的幻境中?

风令之说,问心秘境是为消除执念,执念若消,道途坦荡,心魔难侵。

如果道心不够坚定,无法勘破执念的迷障,便会一直回溯,执念愈发深重。

所以,关键在于找出顾万霄的执念。

容昀枢敲了敲铜镜,感知到灵气自媒介进入经脉,心中有了主意。

他对顾万霄的往事不了解,但知道如何让顾万霄清醒过来,无非是一个“师兄”。

在作者前半部的文中,顾万霄无论陷入何种境地,只要想起他的师兄,便能绝地翻盘。

此时,自然也是如此。

容昀枢按在铜镜上,掐了个法诀,感知到两人的道侣契约,随后闭目传音。

“顾万霄,你竟然又为了你的师兄,害我被困在这么奇怪的地方!”

容昀枢说得理直气壮,赌的是顾万霄因多年习惯,总是会因这一句话清醒片刻。

果然,铜镜中孩童接过桃木剑的动作顿了片刻。

他有些疑惑地张望,却又听乐云天说了一句。

“怎么?可是觉得这剑太过简陋?”

顾万霄顿时把刚才听到的声音抛到脑后,连声道:“师兄,没有,师兄送我的东西,自是顶好的,我很喜欢。”

他接过桃木剑,细心用衣摆擦了擦,却见乐云天没有离开。

“师兄?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乐云天微微弯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跟上,我教你练剑。”

白雾涌动,铜镜再次清晰之时,顺利出现了另一个场景。

原来,这个场景中的顾万霄,执念竟如此简单。不过是年幼的他,希望乐云天亲自教他练剑而已。

接下来的一幕一幕,或是乐云天外出历练受伤归来,顾万霄后悔未能及时赶到。

或是顾万霄在某秘境中得到需立刻服下的天材地宝,乐云天却在闭关未能吃下。

简单的执念,顾万霄都自行解决。

唯独有三段回忆,他困了许久。

第一段,是诡剑峰惨案。惨案发生之时,顾万霄在外历练,他赶回诡剑峰之时,只看到一片废墟和身受重伤的乐云天。

这个场景,如同梦魇般纠缠着他,直到容昀枢再次唤醒。他才得以改变。

顾万霄下意识做出的改变,竟然不是在诡剑峰惨案发生时阻止公羊承,而是在乐云天重伤之时及时赶到,救下乐云天。

第二段,则是乐云天被困万剑无间的回忆。

容昀枢倒是没想到,顾万霄已经把乐云天从万剑无间中救出,这段回忆竟然还能因执念形成幻境。

反复几次后,顾万霄舍弃长风剑,顺利将乐云天从秘境之中带出。

看到这里,容昀枢笑了一下。

[看来,对于顾万霄来说,本命剑都比不上乐云天啊。]

系统:[说起来,这是你第一次经历的任务。当初不少叙事维护员做这个任务做到一半就跑路了,我还说这么简单的躺赢任务怎么那么多人做不下去,原来是精神攻击啊。]

[灵魂伴侣是挺恶心人的,加上修真世界动辄几百年的寿命,还得日日听旁人说你高攀,说顾万霄情深不寿,啧啧啧。这个作者喂屎有一手的。]

言语间,镜中的场景又换了模样。

铜镜中的雾气再次翻涌,最终又凝聚成熟悉无比的御剑峰。

御剑峰上漫天红绸,如流淌的赤色河流。无数盏精巧的琉璃宫灯悬浮于半空,将峰顶照得如同白昼。

这正是顾万霄和容昀枢结契大典那一天。结契的时候,乐云天被困在万剑无间中。

这段回忆,又怎么会有遗憾,甚至导致顾万霄生出执念来?

容昀枢被迫看了数遍结契大典,却见顾万霄没有丝毫清醒的样子。

咕噜——

他肚子饿了。

不能继续耽误时间,在这小镇中,他如同凡人一样会肚子饿,谁知道会不会生老病死。

他碰触镜子,通过道侣契约问了一句。

“顾万霄,你莫不是想结契的道侣从来不是容昀枢,而是你的师兄乐云天?”

一句话说完。

镜中的顾万霄动作僵住了。

“不,不是,我对师兄从来没有旁的感情,只是想着……师兄能见证我最重要的时刻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剑光自天边出现。

剑光散去,乐云天的身影赫然出现。

他依旧穿着标志性的白袍,衣襟微敞,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师弟,路上遇到点小麻烦,耽搁了。幸好还不算太迟,我说过为你证婚,岂能食言?”

铜镜中的画面不再重复,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这一场被执念凝固的结契大典,终于在乐云天出现并履行承诺的那一刻,得以“完整”的进行下去。

咔擦——

话音才落,铜镜上出现一道裂痕。短短几瞬,铜镜上就布满裂痕,镜面也变得朦胧不清。

随后,铜镜炸裂开来,雾气弥漫。顾万霄的身影自白色雾气中出现。

是时候了。

容昀枢说了一句。

“顾万霄,我们解除道侣契约。”

第82章 第三个世界

铜镜炸裂之时, 顾万霄仿佛从一场美梦中被生生拽出来。

上一刻,他还沉浸在问心秘境编织的完美图景中。

结契大典上,乐云天的出现弥补了一切遗憾。他身侧站着的是心中所爱, 为他们主持结契大典的是亦父亦兄的师兄。

顾万霄心中的意气风发, 志得意满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在那瞬间只觉得道心澄澈,执念几乎悉数消散, 心中只有最为纯粹的喜悦。

白雾消散, 秘境消失, 眼前的人影逐渐清晰。顾万霄下意识觉得这人应当是和他一起进入秘境中的乐云天。

他问:“师兄,我这是通过历练了?”

然而,顾万霄听到的却是容昀枢的声音。

他说:“顾万霄, 我们解除道侣契约。”

顾万霄心中涌动的喜悦,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 瞬间冻结。他眨了眨眼睛,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还在幻境之中。

这问心秘境如此刁钻古怪,竟在他最为志得意满的时刻,抛出最残忍的考验?

“昀枢?真的是你?”

顾万霄下意识低头, 掌心紧握的古朴铜镜传来微凉的触感。

进入秘境之后, 乐云天便再次将铜镜拆分出来, 并告知他当意识清醒,却无法确认是否身处秘境考验中时, 可以用铜镜区分。

铜镜在他手中, 所以, 这并非是幻觉。

眼前的容昀枢是真实。

“昀枢,你怎么会在这里?此处危险,我先带你出去。”

顾万霄心急如焚,下意识忽略甚至不相信刚才自己听到话。他几步走过去, 拉起容昀枢的手,就想先把人带到安全的地方去。

啪——

一声脆响。

顾万霄后知后觉地感知到手臂上传来的一阵刺痛,还有掌心上的那片红色痕迹。

他是被容昀枢打开了手?不对。

这应当是幻境。

容昀枢怎么会如此大力挥开他的手,而这点力道,又怎么会让他觉得如此疼痛。

然后,顾万霄看见容昀枢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容昀枢的眼睛如深不见底的寒潭般,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狈和慌乱。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坚决。

“顾万霄,我们解除道侣契约吧。”

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你不是在幻境内,起码,我不是你的幻觉。”

顾万霄只觉得思绪迟滞,仿佛还陷在那问心秘境中。他沉默许久才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为何?我……不明白。”

他不明白,明明才经历执念消除后的道心澄明,转眼却又面对道侣的决绝。

容昀枢摊开掌心,上面躺着一枚铜镜碎片。

顾万霄问:“你怎么会有这个?”

“这碎片便是你刚才历练的问心秘境,我看到了全部过程。”

容昀枢神情平静,却暗含着让顾万霄为之心颤的狂风骇浪。

“我看到了你从入门那日,再到我们的相遇和结契大典,每一段回忆中,我的面目都是模糊的。”

他垂下眼睛,盯着铜镜碎片看了片刻,继续说道:“在这些如此动人的回忆中,唯一清晰的,只有你的师兄乐云天。”

“不,不是的!”顾万霄急切地反驳,“师兄于我而言,如父如兄,他教养我长大,我对他从未有过任何私情。我心中爱的,唯有你一人。”

“我知道啊,我都看到了,又怎会不知道。我当然相信,你只对我有道侣之情,可这道侣之情,一点也不重要对吗?”

顾万霄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再也吐不出一句解释。

容昀枢的话,精准地剖开了他自欺欺人的外壳。

那些被他排在“师兄”“道途”之后的,被他认为稳固且唯一的道侣之情,此刻脆弱得如同一张纸。

他还是上前几步,想要辩解什么。

没走几步,顾万霄又觉得自己像是陷入无形泥沼之中,竟是无法靠近容昀枢。

容昀枢扫了他一眼,道:“不用挣扎了,这是我的问心秘境,我不想让你靠近,你便无法靠近。”

“你的问心秘境?”

容昀枢:“乐云天应当告诉过你,问心秘境,拷问每人的内心,你有问心秘境,我自然也有。”

“我修七情道,体会七情六欲,才能消心中执念。当然,现在与你无关。”

容昀枢没再搭理顾万霄,继续向前走去。

铜镜变成这副模样之后,他也不能使用灵力,提出解除道侣契约也只是时机刚好。

他通过铜镜窥得顾万霄的心中,“容昀枢”的重要程度还比不上长风剑,自然应该顺应逻辑和人设提出解除契约。

毕竟风令之说过,完成任务的契机就在这个秘境之中,当断则断。

顾万霄算是一个固执的人,让他做点心理准备也好。

[系统,任务进度多少了?]

[稍等,任务进度90%。]

[看来风阁主的推演的确没错,在这个秘境中解除道侣契约是正确的选择。]

容昀枢想到此处,没再搭理身后神色复杂的顾万霄,继续向前走去。

街道两侧重复的店铺和吆喝的摊贩,构成凝固的画卷。容昀枢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寻找着那些独特的媒介。

他的脚步倏然顿住。

眼前的蔬菜摊上,静静躺着一朵白色小花。这白色小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花瓣单薄得有些蔫头蔫脑的。

这朵白色小花和在山村之中,那只幼狼日日放在他床头的花一模一样。

宿洛川?

容昀枢心头一跳,愈发觉得此秘境古怪无比。难道宿洛川也进入了这个秘境中?

宿洛川人在八荒殿,同样也出现在这秘境中。难道手中也有一片来历不明的铜镜碎片?

他弯腰,准备拿起那朵花。

“昀枢。”身后传来顾万霄带着急切和担忧的声音,“这个小镇太过诡异,不要乱碰。”

容昀枢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指尖已经碰触到冰凉的花瓣。

接触的瞬间,一股微弱的暖流,自指尖涌入他枯竭的经脉,最终汇入空荡荡的丹田。

灵力!

这朵花果然是与宿洛川相关的媒介。

容昀枢直起身,把白色小花拈在指间,这才侧过头,淡淡地瞥了顾万霄一眼,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

“这是属于情道的问心秘境,顾万霄,你我道不同,你还是不要乱提意见比较好。”

说完,他也没管顾万霄脸上茫然的表情,而是集中精神,引导着刚刚获得的一丝灵力,注入手中的白色小花。

嗡——

幽光流转,白色小花变成铜镜碎片,又迅速膨胀,再次化作一面一人高的巨大铜镜。

镜面如水波荡漾,涟漪散开,其中出现的场景是一片山林。

草丛深处,一只白色幼狼奄奄一息地蜷缩在那里。它漂亮的白色皮毛上沾满暗红色的血渍,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容昀枢见状,便知道这是当年他救下宿洛川的回忆。

想来也是,他道途顺遂,唯一的磨难,便是被邪修暗算,变成一只没有理智的野兽。

只是不知道,在这段回忆中,宿洛川究竟有什么样的遗憾,导致成为执念。

顾万霄看见镜中景象,眉头紧锁,问了一句。

“昀枢,这是你?”

他认出了画面中那个拨开草丛的身影,正是容昀枢少年时的模样。

“嗯。”

“那这只幼狼是……谁?”

顾万霄知道幼狼肯定不是简单的野兽,毕竟只有修士才能进入这问心秘境中。

“八荒殿殿主,宿洛川,当初他被邪修暗算,传承血脉之时出了点意外,力量失控反噬,变成兽性,流落到我住的山村附近。”

容昀枢将这段尘封的往事悉数道出。他知道,待会宿洛川破开问心秘境之后,也会出现在这里。

隐瞒毫无意义。

“你同他相识,我怎么不知?”顾万霄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的紧绷和慌乱。

他此时心中一片混乱,几乎是凭借本能在发问。

他想起此前宿洛川对容昀枢异于寻常的关注,那些看似不经意的视线和靠近,原来真的不是错觉。

容昀枢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目光终于从铜镜上移开,落在顾万霄脸上。

“你当时也没问,在八荒殿的时候,我既能托他帮忙进入兽王碑林,你难道还猜不到我和宿殿主是旧识?”

顾万霄猛地一怔,记忆瞬间回笼。

是的。他当初也想过,宿洛川那样的性格,怎么会如此尽心帮忙。

可当时他满心都是如何开启万剑无间救出师兄,只觉得容昀枢能替叶昭明解决血脉觉醒隐患很好,却从未深究过他们之间为何会有如此交情。

他甚至下意识将这归类为“不重要”的事情,很快便抛之脑后。

现在想来,自己的道侣和八荒殿殿主有如此深厚的渊源,又怎么会是“不重要”的事情?

他似乎真的如同容昀枢所说,将道侣排在很多事后面。

师兄的安危、宗门的责任、开启万剑无间,甚至是淬炼长风剑,在他心中权衡的天平上,似乎都比道侣更为重要。

他顾万霄自诩道心通明,情深不渝,却从未看清过自己内心的排序,还一直沉浸在“深情专一”的自我满足里。

一股难言的苦涩和自嘲涌上心头,而引起这千般情绪的容昀枢,却毫不在意地将视线投向了铜镜。

镜中画面很是简单。

少年容昀枢发现重伤的幼狼,将它抱回家中治疗。伤好之后,幼狼也没有离开,而是陪伴着容昀枢过着简单的生活。它每日都会在日出前出门,叼回一朵沾着露水的白色小花,赶在容昀枢醒来前放在枕头旁边。

容昀枢看着镜中的回忆,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来。这是他第一次执行任务,即便如此简单的生活,也过得有滋有味。

顾万霄看着容昀枢脸上怀念的神色,心中如同被针扎了一般,传来细密的刺痛。

他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干涩。

“除此之外……昀枢你同这宿殿主,可曾有其他交集?”

容昀枢瞥他一眼,“问这做什么?”

顾万霄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静,“只是觉得奇怪,为何他的心中执念会是此处,会是你?”

容昀枢嗤笑一声,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

“你的执念可以和师兄息息相关,那是因乐云天对你来说亦父亦兄,是给你一切的人。那我救了他,他的执念与我有关,不也合情合理?”

顾万霄沉默片刻,道:“我并非这个意思,昀枢,这是你我当初初遇之地,我……”

嚯。

容昀枢一听他提起“初遇之地”,就知道顾万霄的言外之意是什么。

救命之恩。

这是顾万霄用来维系他们关系,证明彼此情深义重的最有力证据。

如果他在顾万霄提及救命之恩的前提下,还坚持解除道侣契约,容易崩人设。

麻烦。

容昀枢没搭理他,脸上却还是露出些许动容的表情,仿佛真的被勾起对“初遇”的感怀。

任务还未完成,做戏得做全套。

顾万霄看着容昀枢脸上的表情,心中稍安。他沉默下来,重新看向铜镜,看着宿洛川和容昀枢之间的回忆。

幼狼陪伴着容昀枢过了数年的时光,直到有一天,他照例到山间为容昀枢采花的时候,吞下了一株蕴含灵气的草药。

雷劫悄然而至,宿洛川成功渡劫。

他想起来自己是个修士,却忘记了作为一头幼狼和容昀枢相处的记忆。

直到数年之后,宿洛川想起这段记忆,回到山村去找人,却只看到了一片废墟。

村庄被妖兽毁去,他站在废墟中,默默抱紧了长刀,随即如同发狂般,将那妖兽的尸体劈得残破不堪。

铜镜中的画面到此为止,之后又开始重复。

容昀枢看着铜镜中宿洛川一遍遍在废墟中绝望地徘徊,眉头微皱。

这执念如此深重,若放任不管,恐生心魔。

他抬起手,掌心贴上冰凉镜面,感知到灵力运转,另一只手掐起个法诀。

他和宿洛川之间没有道侣契约,但有“怒”情丝相连,效果想来也是差不多的。

“怒”情丝应召浮现,一端连在容昀枢心口,另一端则穿透镜面,延伸向镜中那个痛苦的身影。

情丝甫一显现,便微微震颤,传来一股混杂着悔恨和暴戾的情绪。

他正准备沿着“怒”情丝给困在秘境中的宿洛川传递消息,却听顾万霄开口问了一句。

“昀枢,这就是你所说的,情道修士的情丝牵法门?”

“你看到了?”容昀枢一惊。

情丝牵只有情修本人能看见,或是他施以法诀之后,能让情丝相连的另一人看见。

可此时顾万霄和他之间并无情丝相连,他也没使用相关法诀,怎么会看得见?

顾万霄的视线,很明确地落在那根红色怒情丝上,明显不是套他的话。

问心秘境。

问心……

蚀道影因执念而生,问心秘境却能消除执念,彻底清除蚀道影。难道这些秘境,其实和神魂秘境有关?

刚才顾万霄经历的那些画面,和他的神魂秘境并不相同,大概是同蚀道影有关。

蚀道影和神魂秘境的关系,如同冰山一般。神魂秘境只是露出表面的20%,蚀道影反而是水面之下的80%。

这样看来,问心秘境便是在水面之下。如果是这样,顾万霄能看到情丝牵便可以解释。

“昀枢?你为何会和宿洛川连情丝?你曾说过,情丝牵可分担神魂损伤,会给你带来痛苦,如果你同昭明连情丝,是因为他血脉觉醒的权宜之计,和宿洛川,又是为了什么?”

顾万霄的脸色极其难看,眼睛中满是震惊困惑,甚至还有些被侵犯领地的愤怒。

[小昀,谨慎回答这个问题,有人设崩塌风险。]

啧。

容昀枢皱了皱眉。

他此前修的是痴情道,又是一个菟丝花人设。

顾万霄自然认为他的全身心都只会放在一人身上。

即便是刚才提出解除道侣契约,顾万霄依旧只觉得他在因为乐云天之事闹脾气而已。

任务进度条还剩下的10%,看来只有打破顾万霄心中的固有认知,才能往前推进。

他还不能操之过急,以免顾万霄心中生疑,导致人设崩塌。

容昀枢看向顾万霄,道:“对,我同宿殿主之间是连了一根情丝。”

“情丝怎可胡乱连接?”

容昀枢勾起一丝笑来,迎着顾万霄愤怒的目光,向前一步。

“顾万霄,”他的声音清晰而冷冽,“你问我为何同宿洛川连了情丝?”

“你可还记得,当初叶昭明因血脉觉醒,我带他前往八荒殿寻求传承时,你在做什么?”

顾万霄脸色一白,喃喃道:“我……我受了伤在闭关。”

“对啊,你因为你的师兄发狂,跳下万剑渊神魂受损严重,所以闭关疗伤。你应该知道,神魂受损的痛苦,会把我折磨得神志不清。叶昭明接受传承,被困石碑,那我为了缓解痛苦,同宿洛川连一根情丝,不是应当的吗?”

顾万霄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半步。容昀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狠狠鞭打在他的心上。

他脸上的愤怒瞬间褪去,只余下无法辩驳的狼狈。

的确。

他因蚀道影跳了万剑渊,导致容昀枢痛苦不堪,又有什么资格在此质问。

一股浓重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感汹涌而来,将顾万霄彻底淹没。他自认为的妥当守护,在关键时刻,甚至无法为容昀枢提供最基本的庇护。

容昀枢见顾万霄不再吭声,便抬手再次贴上铜镜,引动了“怒”情丝。

没想到,他的掌心才贴在铜镜上,却见铜镜表面荡漾开一阵涟漪。随即,一股强烈的吸力自铜镜中传来。

不好!

容昀枢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想切断和情丝的联系,但为时已晚。

他只觉得眼前景象瞬间扭曲,仿佛被无形巨手拽入不知名的隧道,耳边是尖锐的嗡鸣声。

天旋地转,容昀枢只觉得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待到那令人作呕的晕眩感稍稍平息,容昀枢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小镇街道上,眼前也没有那面铜镜存在。

他正躺在铺着草席的硬板床上,鼻尖萦绕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

容昀枢捏了捏鼻梁,问了一句。

[系统,我这又是在哪?]

没有回应。

[系统?]

还是没有回应。

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土坯墙、木格窗还有简陋的木头家具,这里正是容昀枢曾经居住了二十年的小山村中的茅草屋。

他怎么会被铜镜传送到宿洛川的问心秘境中来?

明明上一次,他通过道侣契约提醒顾万霄的时候,并没有被吸进秘境中。

难道情丝牵的原因?如果问心秘境和神魂秘境有关,他便会被情丝牵引导着进入宿洛川的问心秘境。

容昀枢尝试掐动法诀,想借助情丝牵解决眼前的困境。

然而他根本感知不到丹田的存在,相较于在小镇中,那种灵力被封的感觉。

此时他更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这是问心秘境的法则吗?一切都会成为当初的样子。

容昀枢捡到宿洛川的时候,还未踏上道途,是一个凡人。那在这问心秘境中,他也只能是一个凡人。

屋外雷声阵阵,却无雨水落下,正是铜镜之中,宿洛川渡劫恢复人形的那一日。

必须得快点找到宿洛川。

容昀枢坐起来,又看见了枕头旁边那朵带着露水的白色小花。

他不再犹豫,转身冲出茅屋。

屋外的冷风夹杂着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他面对的一切都如此真实。

怪不得被困于问心秘境的修士,很难发现其中的奥妙。

容昀枢凭借此前的记忆,向着村子后山跑了过去。

山路崎岖,他又只是个普通人,这段对于修士而言眨眼即至的距离,此刻显得格外漫长。

等容昀枢终于找到那个洞穴之时,头顶的雷云已经散去。

幼狼趴卧在一片漆黑的草木丛中,白色的皮毛凌乱不堪,倒是没什么受伤的痕迹。

“宿……小宝!”

容昀枢扑过去,小心翼翼碰了碰幼狼的身体。

幼狼在微微颤抖着,体温高得不正常。

不会出问题吧……

容昀枢把幼狼抱起来,准备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他才起身,却觉得手中一重。

怀里抱着的那头幼狼,瞬间变成一个身材壮硕的青年。

此时的容昀枢,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而已,顿时被压得一个踉跄,坐在地面上。

“嘶,痛。”

他挣扎着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一个高大健硕,身无寸缕的身影虚拢在他身上。

宿洛川?

第83章 第三个世界

天上的劫云散开之后, 清晨的日光悉数洒落。

宿洛川头顶的耳朵还没有收回去,正在不安的抖动着。他灰色的瞳孔里,满是初醒的迷茫和警惕。

“你是何人?”

容昀枢一愣, 很快反应过来。宿洛川在恢复人形之后, 失去兽形时期的记忆。

“我住在前面的村子里,进山采药, 就发现了你。”

宿洛川喃喃道:“这样, 可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眼神有几分迷茫, 耳朵轻轻抖了几下。

这该怎么解释?

容昀枢有些犹豫,毕竟他不知道宿洛川的执念究竟是什么?难道是没来得及报救命之恩?

既然这样,找个借口让他留下来, 之后便能让他报了这救命之恩。

“我也不知道,我看你的样子, 像是传说中的修士,这村子里都是普通人,也没什么修士会过来,很安全, 你可以留下等伤好了再离开……嗯?”

容昀枢只觉得腰间传来一阵温热而柔软的触感。他低头一看, 发现宿洛川那条蓬松的大尾巴, 竟不知何时悄悄缠了上来。

这一低头,又不小心看到不得了的东西。

“……”

容昀枢的身体瞬间僵硬, 一股尴尬的热意涌上耳根。

宿洛川顺着容昀枢的视线低头, 才察觉到自己此时的窘态, 竟是身无寸缕,全靠那条巨大蓬松的尾巴遮挡一二。

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弹开,速度快得几乎只留下一道残影。

“失礼了。”

宿洛川躲在一棵粗壮的树木后, 探出半个脑袋,灰色眼眸中满是慌乱。

“没,没事。”

容昀枢还是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这一笑,倒是让两人之间莫名的生疏一扫而空。

“那你在此处疗伤,我先走了。”

“等等!”宿洛川急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窘迫的恳求,“能否,替我取一件衣服来,我这样子,实在不便。”

容昀枢点头道:“好,你在此稍候,我很快回来。”

他离开山洞,回到简陋的茅屋,随后翻出一件最宽大的粗布长袍,布料洗得发白,带着皂角的干净气息。

容昀枢把衣服叠好,正准备起身返回山洞,却隐约听到耳边传来一句。

“不要给他。”

谁在说话?

容昀枢愣了一下,又听到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昀枢,不要给他穿这件衣服。”

啊。

是顾万霄。

这个问心秘境太过真实,真实到在听见顾万霄的声音之前,容昀枢已经完全沉浸进去。

他差点忘了这是在那古怪铜镜之中,铜镜之外的人可以看到发生的一切。

顾万霄这是通过道侣契约在传音?为了一件衣服?

容昀枢的视线落在衣服上,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件衣服的特殊之处。那日,顾万霄斩杀妖兽,救了他。

只是妖兽的血液不知为何,用净尘诀也无法清理,于是容昀枢便找出这件长袍给顾万霄临时替换。

顾万霄曾经说过,他是穿上这件长袍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心动。因为他从来不穿他人的衣服,那天却没有任何抗拒的感觉。

“昀枢,不要给他穿,好吗?”

顾万霄的声音再次响起,容昀枢回过神来。

当然,不好。

他装作没听到的样子,拿着衣服回到了山洞。

在那之后,宿洛川离开了,几天后却又回到村子的后山养伤。容昀枢问他为何会留在此处,他却只说伤势尚未痊愈。

他留下来养伤,直到妖兽来袭的那一天。

宿洛川这次没有晚来,而是在妖兽屠戮山村前,解决了妖兽。

一切结束,宿洛川低头看着手中的长刀,又看不远处的容昀枢。他眼神中满是庆幸,看来是在这巨大的刺激中,想起了身为幼狼的那段时光。

他一步一步,走到容昀枢面前。

“你愿意跟我走吗?”

宿洛川对容昀枢伸出了手,语气中带着些许小心翼翼。

跟他走?

宿洛川的执念不是报恩,而是带走他?

容昀枢愣了一下,耳边却又响起顾万霄的声音。

“……昀枢,不可以……”

声音断断续续的,只有不可以几个字格外清晰。

是道侣契约传来的声音。看来,顾万霄还在铜镜外窥视着这一段回忆。

那可太好了。一举两得。

容昀枢抬手,指尖轻轻搭上了宿洛川的手。

宿洛川瞳孔猛地收缩,一股莫名的欣喜和释然席卷而来,神魂秘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慢慢消失。

紧接着,白色浓雾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吞噬了眼前的一切。

咔擦——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眼前的一切,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寸寸崩裂消散。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只是这次短暂许多。

容昀枢只觉得脚下一实,便重新站在了青石板铺就的小镇街道上。

几乎在他站稳的同时,身边的空间一阵扭曲,宿洛川的身影也显现出来。

宿洛川的意识似乎还停留在问心秘境中,脸上带着几分茫然。

“容昀枢?你怎么会在此处?”

“宿殿主,你可是已经消除执念?”

两人同时发问,又同时停了下来。

容昀枢对上宿洛川专注的灰色眼眸,解释道:“我也不知,突然就被扯入这古怪的小镇,之后又看到你被困在问心秘境之中,便想着帮你一把。”

“问心秘境,原来这就是问心秘境。”

“宿殿主,你方才的状态,可是已经勘破心中执念?”

宿洛川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是,那幻境,或者说不是幻境,而是神魂秘境中从未显现出来的部分,与我的真我相,我的本我紧密相连,这才会将我困在其中。”

宿洛川的话,印证了容昀枢此前的猜测。

问心秘境,果然就是修士神魂秘境中隐藏在水面下的那80%的冰山。

“宿殿主,你的心中执念,是当初没来得及救我?”

“当年,我恢复记忆后,赶回山村,却只见到一片焦土废墟,还有顾峰主带着你离开的身影。”

他喃喃道:“我想起来还是太晚了,如果早一点到,是不是就能护住你长大的家乡,也能带走你……”

“等等。”

容昀枢皱了皱眉,“你有没有察觉到,好像多了一段记忆?”

宿洛川脸色一变,忽然从储物戒中摸出一件衣服,正是容昀枢在问心秘境中给他的那件洗得泛白的长袍。

“这是,怎么回事?”

宿洛川手中抓着衣服,周身气息忽然隐隐开始变化。他盯着长袍看了片刻,又转身捡起地上的那片铜镜碎片。

“我明白了,这铜镜,是可以掌管时间和空间法则的神器。”宿洛川沉声道,“所以你我记忆中会多出一段,所以这件长袍会出现在我的储物袋中,虽然不知为何你依旧到了天衍剑宗……”

“你是说,铜镜中的事情,并非是幻境,而是真实地回到过去,改变了那一段过去?”

“或许如此。”

就在此时,一直如同背景般站在旁边的顾万霄,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脸色惨白,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当日即使他没有赶过去,容昀枢也会被宿洛川救下。

他自以为是的“救命之恩”,他赖以维系这段关系的基石,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方才,铜镜中的容昀枢要把那件长袍送给宿洛川时,他甚至都没有任何阻止的手段。

他自认为“坚不可摧”的道侣契约,毫无作用。

[分手任务进度,95%。顾万霄这是怎么了?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

系统的声音响起,容昀枢这才瞥了顾万霄一眼。

[大概是自己坚信的某些信念被打破,进度自然就涨了。]

“昀枢。”

容昀枢回过神来,发现宿洛川的身形变得有些虚幻,“你怎么了?”

“我执念已消,马上就要突破,秘境已经在排斥我离开。”他把手中的碎片递给容昀枢,“这碎片突然出现在我神魂秘境中,或许于你有帮助。”

容昀枢接过碎片。宿洛川却没松手,顺着他的力道凑过来,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此碎片或许是之前在祖魂秘境中,我同顾万霄缠斗时,寄生于我神魂秘境之内,其来历诡异,小心为好。”

话音才落,宿洛川的身影已如水中倒影般开始晃动,随即化作点点流光消失。

容昀枢拿着手中的碎片,还未来得及做些什么,就见这碎片竟和此前的碎片融合到一处。

这铜镜,真的很古怪,似乎会无限分裂,还会寄生到修士的神魂秘境之中。

“昀枢!方才宿洛川所言不是真的,我并没有将碎片植入他神魂秘境中。”

顾万霄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看到容昀枢手中的碎片和凝重表情,急切辩解了几句。

“铜镜的确可以分裂,但绝非我能控制。”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那面古朴铜镜,想要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然而,那铜镜才一出现,就发出低沉的嗡鸣,随后挣脱掌控,浮在了半空中。

铜镜镜面亮起蒙蒙光晕,容昀枢手中的碎片,也像是受到召唤,化作一道流光,射向空中的铜镜。

两股同源的力量瞬间交融,刺目的光芒爆发开来,待到白光散去,浮在空中的便是一面更加完整的铜镜。

融合完成的铜镜静静悬浮在半空中,镜面幽光流转,如同一只冰冷的眼睛,俯瞰着下方两人。

一个冰冷的声音,直接在容昀枢的神魂深处响起。

[契约我。]

这声音不是言语,更像是一种直达灵魂的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