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长发飘散在腰际,侧着身体,脊背纤瘦窈窕。
李璟蹙了眉,抬手,想扶正她的位置,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下。
指尖还未触到她的肩膀,指骨被她长长垂落的纤柔微凉的发丝轻抚过。
他猛得回神,收回即将触碰到她身体的手。
他知道自己能长久陪伴她身侧凭借的是什么——
不是忠诚,不是能力。
——是从不越雷池一步的克制力。
第86章 廉价 送给容董的礼物。
容向熙醒得很快, 她一直是个非常谨慎的人。
在李璟收回手时,昏暗的车厢内,容向熙睁开清亮的眼眸。
她侧过眼, 很轻看了李璟一眼。
李璟轻轻蜷缩住指尖, “怎么了?”
容向熙刚睡醒, 嗓音带一丝温润的哑, “这次我跟蔺长清的相亲不成功,我妈妈可能又要为我找一个新的相亲对象。”她清了清嗓音,让自己的声音重新变得明润清泠, “李特助, 你有没有想过,做我的男朋友?”
李璟耳中迸发出尖锐的鸣叫,那一瞬间的震颤几乎不能使他思考。
过一会儿, 他克制住耳鸣的不适,望向容向熙的眼睛。
容向熙看着他,眼神平静而温和, 公事公办的模样,似乎还带一丝审视。
这一丝审视, 让耳边急促的鸣叫声渐渐消弭。
他的听觉恢复, 再一次听到车厢内助眠的清浅白噪音声。
连那一颗急促跳动的心也渐渐回归平静。
他模仿她的句式, 慢条斯理说:“BOSS,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容向熙随意捏起车座上的靠枕, 抱在怀里,好整以暇。
“想一想, 该怎么空一空你脑子中的水。”
容向熙半点不恼,反而笑起来。
是真真切切的笑意,清润的笑意浸满眼眸。
“好的, 我知道了。”
李璟的心却沉落到谷底。
她的试探是真的,她因他的答案高兴也是真的。
他保住了自己的工作和上司的信任。
却并不因这完美的成果感到欣悦。
——他起了妄念.
车子停在容公馆地下车库是晚上八点。
这个点,以往郁小瑛该在赏荷结束后便进入晚眠。
但今天晚上,她一直在等待容向熙。
容向熙听了管家汇报,点了下头,“我马上到十砚斋。”
跟管家说完,她回眸对李璟说:“为了不让李特助觉得我又把你丢在空落落的西山别墅,我特意在容公馆留了一间客院,要住进去吗?”她补充说:“在我住得暄和居旁边。”
李璟轻轻颔首,“好。”
容向熙挑了下唇,“去吧。”
李璟高瘦的身影消失在容公馆茂密清幽的丛林中。
容向熙久久凝望他背影,若有所思。
是她想错了吗?
不过,如果李璟对她真的有别的心思,她是真的不能让他在身边久留了。
她不喜欢自己的身边人赋有双重职能。
管家的话打断容向熙沉思,“容董,我带您过去。”
容向熙回神,笑,“好。”
十砚斋是徐兰珺母子没有入住容公馆前郁小瑛的住所。
或者准确一些,这是郁小瑛容向熙还有容韶山他们一家三口的住所。
郁小瑛嫁入容家后,容韶山并没有按照容家一贯的传统跟郁小瑛分居两院。
容韶山将两间相近的院落打通合成一间阔大主院,在主院内设置了专门为郁小瑛典藏珠宝的珠宝阁、珍藏高定的衣帽间,还有储藏她喜欢的书画的艺术展览厅……
至于院落里,自然是开辟了水池,引了后山的温泉水,种上她喜欢的荷花,荷塘周边的空地,种上她第二喜欢的花束——花菖蒲。
容向熙走近十砚斋,望见荷塘里幽静漂浮的荷花还有静谧盛开的蓝紫色菖蒲。
容韶山逝去已久,他生前养的花倒是开的不错。
管家说:“您不在的这段时间,夫人对容公馆可是大改造啊。”
“哦,怎么说?”容向熙很有兴味听这些。
管家笑着说:“夫人把东院改造成珠宝馆,全放她珍藏的珠宝和首饰,又把西院改成艺术展览厅,放了她高价拍卖的字画,以前先生会客的书房被她改成沙龙室,一波一波接待她以前相熟的好朋友们……”
“这是好事,我记得妈妈以前就这样。”容向熙站在深冬的夜风里,想起很久之前。
那是徐兰珺母子还没出现的时候,郁小瑛把一整个容公馆都占满了,那个院落她要接待小姐妹,这个院落她要留着练琴,她还要在容公馆里建高尔夫球场,要把三座相连的院子全部拆掉种上草坪。
容向熙不喜欢高尔夫球场,她在课上刚学到要珍惜水资源。
一个高尔夫球场一年要耗费40万吨水,这相当于国内100万城市人口一年的耗水量。
她那个时候正义感爆棚,忍不住向容韶山抱怨,“高尔夫球场很耗水的,我不喜欢,而且我好喜欢妈妈要拆掉的那三间院子,那可是前朝的古董,听说两百多年的历史了。”
容韶山笑着说:“那我可管不了,容公馆是你妈妈的,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咱俩都听她的,妈妈才是一家之主。”
夜风吹拂荷叶,泠泠作响,容向熙的目光落在荷花沾了夜露的花蕊上,轻轻笑了笑。
她现在还能记起,容韶山跟她讲话时温柔又宠溺的眼神。
那眼神自然不是给她的。
是因为他们提起郁小瑛。
容韶山说起关于郁小瑛的话,总是那样温柔和缓,似乎有融化不完的蜜意。
连当年的商场都有一个不成文的秘密——在跟容董谈生意时,提起容夫人,获得成功的概率会高百分之七十。
主厅里,灯火幽幽,郁小瑛侧坐在贵妃榻上挨着小桌独自下围棋。
容向熙走进去,指节敲了下棋盘,“一个人下有什么意思呢?我陪您。”
“别。”郁小瑛揉了揉发酸的眼,“我才不跟你下,你又不会让着我。”
郁小瑛是臭棋篓子,棋艺不佳,不仅喜欢悔棋,而且喜欢拿瓜子和坚果提前把她看好的位置占上,别人不许放在那里,只有她能放。
这种下法,让她没有几个棋友,
谁是她的棋友呢?
容向熙没有问,郁小瑛已经含笑补上这个答案,“只有你爸爸才会让着我。”
只有容韶山才是她的棋友。
甚至她下棋的种种恶习,也是容韶山惯出来的。
容向熙没有继续聊这个话题。
郁小瑛也看出容向熙不喜欢聊容韶山。
容向熙对容韶山的恨意远没有她的激烈,却比她的恨意更加深刻绵长。
郁小瑛岔开话题,“跟蔺长清相亲得怎么样?”
容向熙没有直接下论断,直接把她看蔺长清不满意的点告诉郁小瑛,“到了茶楼,蔺长清没有出来迎接我,我亲自见他,他也不来接待我,倒教他的秘书来跟我寒暄,明明看见我了,却不起身,依旧坐在那里,一起吃饭,他点的菜我通通不爱吃,我不喜欢他的态度,他却说我该喜欢他那样的——”她微笑说:“因为他觉得我喜欢商呈玉,商呈玉这么高傲我都接受了,没必要接受不了他。”
郁小瑛脸色慢慢冷下去,蹙眉,“他能跟商呈玉比?他的爷爷也叫商载道?商呈玉是什么模样他是什么模样,不照镜子打量打量自己!”
容向熙笑了下,假模假样说起关于蔺长清的好话,“他也有优点的,比如说——”
话没说完,被郁小瑛打断,“他不合适,不过也不怕,我给你找了六百多个相亲对象呢!”她指尖点了点棋盘旁边那本厚厚的册子,“六千多页,都是你未来相亲对象的资料,不着急,咱们慢慢相。”
容向熙笑不出来了。
她垂眸,拿过那本六千多页的册子,“第一次相亲的时候,您也没准备这么充分啊。”
郁小瑛道:“有一大部分是你前婆婆汪明漪给我介绍的,这段时间她总来容公馆玩,给我带了大量的适龄青年的资料。”
汪明漪的心思很简单,就是为了给商呈玉添堵。
她不敢做大事惹恼商呈玉,只做一些小事不轻不重给他增添烦恼。
容向熙揉着额心,“……我觉得蔺长清还可以,倒也不必要现在就让他出局,短短一面能看出什么呢?再接触几次吧。”
她暂时还不想接受这六百多人的洗礼。
郁小瑛也看出容向熙的排斥,没打算强逼她,“行,按你的心意,不过还是得尽快定下来,丈夫不重要,孩子很重要,你再没有孩子,宗祠那边都要给你安排一个孩子了。”
怎么说呢?容家这么大,多的是孩子想认容向熙当母亲。
容向熙“嗯”了一声,没在容公馆过夜,连夜赶回西山别墅。
李璟找话题,“聊得不愉快?”
容向熙说:“聊了六百多个相亲对象呢。”
李璟说:“这就是家里有皇位继承,责任重大啊。”
容向熙没说话,车子自山脚上山,直接开入院落。
容向熙望见隔壁的院子一片漆黑,没有灯光亮起。
森郁树木下,一片凄清。
李璟循着她目光看过去,“商先生今晚没回来。”
容向熙转移视线,“可能永远不回来了。”
这是好消息。
翌日,容向熙到坤泰上班。
刚进大厦,前台小跑着送给她一捧巨大的香槟玫瑰,“蔺先生送的,还有这个!”
前台小心翼翼,自层叠的玫瑰花瓣底下,捏出一串钻石手链。
除非必要场合,容向熙很少带饰品,身上唯一有珠宝点缀的地方是手腕,她有时会带手链、手镯和手表。
前台说:“这是H牌未发布新款,标价30多W呢。”
合适的价格,不会让人觉得价钱高欠了情,也不会太低显得廉价。
容向熙将手链拿过来,轻缓戴在右手腕上,而后将玫瑰花递给李璟,“挑一个差不多价钱的礼物当回礼。”
李璟说:“大概送什么呢?”
容向熙想起蔺长清身上的淡淡的烟味,说:“烟盒、雪茄、打火机,跟烟有关的都可以。”
她不可能送他太亲密的回礼,只能从兴趣爱好入手。
今天刚好有事坤泰集团和中恒集团双边商务会谈,容向熙带着新手链走入会议室。
商呈玉坐在落地窗前第一排位置,容色如玉苍白,在容向熙走入会议室时,没有如之前一般第一时间抬眸去看她。
他神情颇散漫看着桌上会议文件。
会议开始后,陈澍呈上关于中东伊朗形势的商务报告,“虽然董事会马上召开,但中恒方面觉得,这份报告还是由容董提前看过比较好,如果容董不方便看,我们这边会派专人为您讲解。”
商务报告自然没有商氏家族标识,容向熙抬手翻了下,手腕钻石手链叮当作响。
商呈玉抬眼,眸光自容向熙进屋后第一次看向她。
他并没有望她的脸,视线落在她戴了手链的细白手腕上。
在容向熙觉得他该开口讥讽的时候,他并没有说话。
他眸光静寂,掩唇,轻轻咳嗽。
容向熙垂眸,解开手链,递给李璟,“帮我收着。”
会议时间,不该带叮叮当当的东西。
之后,她看向陈澍,将文件推给他,“有劳陈助讲解。”
会议结束后,会议纪要秘书离席。
容向熙边整理文件,边语气温和问:“商先生似乎身体不适。”
商呈玉还没回答,陈澍忙不迭开口,“是的,着了风寒,还——”
陈澍刚想说,他们大BOSS还咳血了!
商呈玉浅声打断他的话,“有劳容董关心,商某身体很好。”
容向熙本来也是公式化关心,闻言点了下头,“没事就好。”
她起身要离席,门口突然冒出一个小秘书。
陈澍说:“来送东西的。”
他即刻起身,领了小秘书拿得首饰盒,回来呈送给商呈玉。
商呈玉递给李璟,语调温和,“送给容董的礼物。”
李璟手里还拿着那条手链,轻轻接过礼物 ,垂眸打开首饰盒。
暗黑色丝绒里,是一条更璀璨纯净度更高的钻石手链,珠宝镶嵌得极其精妙,并不会被佩戴者撞出叮当响声。
两相对比,手中原本的那条手链便黯淡无光了。
容向熙知晓商呈玉的意图,侧眸,“这是商先生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当然不是。”商呈玉看她眼睛,“这么个小玩意做容董的生日礼物,还是太廉价了。”
第87章 玩偶 “我的女神。”
容向熙移开视线, 似乎并不在意商呈玉赠与的这件被蔺长清价格贵十倍的礼物,她轻描淡写跟李璟说:“按给蔺公子回礼的规格,再准备一份商先生的回礼。”
李璟刚要点头, 陈澍察言观色, 立刻殷勤问:“能不能问问容董, 您送给蔺公子的回礼是什么?”
李璟代容向熙回答, “打火机,雪茄或者是烟盒。”
陈澍叹息一声,“可惜了, 我们老板不抽烟。”
言下之意, 送给蔺长清的礼物再送给商呈玉不合适。
李璟回眸看容向熙。
容向熙说:“那我再想一想,回一件适合商先生的、特别的礼物。”
商呈玉一直没有出声,眸光静寂, 目光既没有落到容向熙身上,也没有看一直代表的说话的陈澍。
他的目光落到虚无里。
容向熙比较满意,觉得此时此刻的商呈玉, 勉强符合她心目中“好聚好散”的标准。
她跟李璟先一步离开会议室。
李璟说:“幸好商先生不抽烟,不然我还真找不到价值300w的打火机。”
按照等价回礼原则, 蔺长清30W的手链回30W的礼, 商呈玉送得这条手链价值翻十倍, 自然要回300W。
即使找上世纪的古董,他也很难能翻出一只价值300W的打火机。
容向熙说:“仓房不是由为年会准备的赠品吗?送一个给商先生就好了。”
“你说得, 是那只特别丑的熊吗?”
“怎么能说丑?”容向熙转眸,顿了下, 倒也不好跟为那只丑丑的小熊增加溢美之辞。
Lucky确实很丑。
“那是丑萌。”
李璟说:“不会太廉价?”商呈玉送一条300W的手链,她回一只毛绒丑熊,还是从库房拿的, 一分钱不花。
容向熙振振有词,“我又没有要求他送。”
“而且。”她慢条斯理说:“我送商呈玉的Luckey不是基础款,是至尊豪华版。”
隔日,商呈玉收到一只穿着香奈儿高定,带着卡地亚钻石胸针,围着爱马仕围巾头上还戴着一副价值60W的克罗心臻品墨镜。
他抬手弹了下lucky毛茸茸的额头,轻啧,“好丑。”
陈澍笑着说:“这是坤泰集团为今年年会准备的吉祥物,叫lucky,还没公开发行,只有坤泰集团内部人士才能拿到,这份回礼比蔺长清那份回礼可用心多了!”
商呈玉将这只丑丑的小熊放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他一眼可以望见的地方。
汪尔雅来到顶层办公室,第一眼就望见这只丑丑的小熊。
它坐在沙发上,满身奢侈品,跟这间简洁又性冷淡的总裁办公室格格不入。
不过还挺可爱的。
她伸手,刚想把它抱起来,商呈玉放下钢笔,抬眼,冷淡说:“不许碰。”
汪尔雅悻悻收回手,“谁送得,这么宝贝。”
她这位二哥虽然性格冷淡,但丝毫不吝啬,从小到大,他的东西她都是想碰就碰的,唯一不能沾手的,是旁人送他的礼物。
商呈玉轻描淡写,“我的女神。”
汪尔雅惊奇,“天哪,您竟然开始追星了!”
正好陈澍也在,他紧急替BOSS辩解,“老板从不追星。”
“那你女神是谁?”
商呈玉没有回答,起身走到沙发前,将那只丑萌的熊抱起来,修长指尖轻柔自那只玩偶的眼睑扫过。
不知是否错觉,汪尔雅从他那张清冷淡漠的脸上看出几分温柔。
她瞬间有了猜测,“是嫂子送得?”
商呈玉不置可否。
他将玩偶放在办公桌后的另一把皮质旋转椅上,淡声,“有事?”
汪尔雅点了下头,略带急切的语气问:“听说,李家出事了?”
商呈玉说:“严谨一些,即将出事。”
检查组正式入住调查,出不出事也就这几天的事情。
除非李家经得起调查,不然出事是板上钉钉。
汪尔雅脸上的笑有些维持不住,喉咙有些干涩,“能不能——”她有些烦躁揪头发,“李家也是祸及殃鱼,能不能——”
她祈求看着商呈玉,没有把话说得明白。
她知道,她这位精明如鬼魅的表哥能看懂她的言外之意。
“可以,你拿什么交换呢?”商呈玉漫不经心说:“尔雅,你拿出值得的筹码,我自然会衡量该不该救李家,不然——”
他慢条斯理说:“我想,我还不至于在你心里留下普度众生的仁善形象。”
他当然不仁善,他从来都是斤斤计较睚眦必报。汪尔雅觉得自己真是糊涂了,亲舅舅他都不捞,他会捞李家?
她望到那只坐在商呈玉身边的lucky,灵机一动,“李家可不止有李云骞一个人,还有容逢卿哦,你看在你前女友的份上,不该出手相救吗?”
商呈玉眸中笑意敛得干净,冷冷清清看向汪尔雅。
汪尔雅微微发抖,冷意自脊梁骨向头皮窜,脚底发软。
她扶住桌子站稳,勉强笑,“我多嘴,我不该说这些。”
商呈玉淡淡说:“汪小姐有时候该空一空脑子里的水。”
汪尔雅以为过关,刚想一如既往撒娇搞近乎。
商呈玉掀眸说:“既然汪小姐没别的事,就离开吧,以后也不要常来。”
汪尔雅一怔,“表哥。”
商呈玉不再搭理她,抬下颌,示意陈澍送客。
汪尔雅哭了一路,走出电梯,到了一层,她咬牙恨恨道:“只要不顺着他的意就不配做他的亲人是吗!我祝愿他永远高傲下去!”
陈澍也不敢为难这位大小姐,“我让人送您回汪家。”他刚要搀扶汪尔雅去坐车,大BOSS电话打过来。
陈澍连忙接通,“老板。”
商呈玉声音清冷,“让汪尔雅接。”
“好的。”
汪尔雅眼眸含泪,带着气,“干嘛!”
“我希望我是你找的最后一个救兵,如果你敢把这件事麻烦到容向熙头上,我保证,汪小姐以后不仅进不去中恒大厦,云山的大门也不会为你敞开。”
汪尔雅怒气冲冲,“怎么,你不帮忙还不许别人帮忙!我这就去找容向熙!我还要把你的丑恶嘴脸都告诉她!”
她憋着一肚子,想对着电话对面的商呈玉倒干净。
她早对他不满了,在他对她父亲见死不救的时候,在他对姑姑冷漠以待的时候,在他不打招呼就把秦越开掉的时候——
桩桩件件,哪一件都让她不舒服。
她以前一直忍着 现在她不想忍了!
陈澍轻轻开口,打断汪尔雅的激情发言,“汪小姐,老板已经挂断了。”
不知不觉,陈澍的脸色也冷淡了起来,他脸上带着薄薄的笑意,笑容却不达眼底。
汪尔雅攥紧手指,将手机塞给他,倔强道:“送我到坤泰。”
陈澍说:“好的。”
车子停在坤泰大厦前,汪尔雅磨蹭一会儿。
陈澍没有拦她,乐见其成似的。
汪尔雅鼓了鼓勇气,不想被商呈玉的助理看扁,大步进门。
“我找容向熙容董。”
凭借商呈玉表妹这个身份,汪尔雅畅通无阻,直上顶楼。
容向熙在办公,见她进来,笑了下,起身,“在你表哥那里碰壁了,来找我了?”
汪尔雅还没上来的时候,商呈玉就让陈澍给她通气了。
“这件事我也帮不了。”容向熙说:“我不是什么普度众生的大善人,看见容逢卿吃瘪,我还高兴了,怎么会帮忙?”
汪尔雅:“您不愧跟商呈玉是夫妻,说出的话都一样的!”
“我也没想让他一定帮,说句好听的话不行吗?动不动就等价交换!”汪尔雅阴阳怪气学商呈玉说话,“可以帮忙,你得拿出等价筹码——呕!恶心!”
她走到容向熙身边,脸颊挨着容向熙胳膊,“我有时候觉得他就是完全的冷血动物!一点人味都没有!你都不知道我大哥哥的日记怎么写他的!我以前还觉得大哥哥污蔑他,现在看他就是那样的人!”
容向熙没有附和汪尔雅的话,说:“尔雅,你二哥对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但他对你还是可以的,不管汪家如何飘摇,你一直令人尊敬的高高在上的汪小姐,你所依仗的,是此刻被你指责的二哥呀。”
她语气轻柔,“你妈妈生了弟弟不管你,十四岁就让你去别家做童养媳,是你二哥亲自到汪家把你接出来让你住在商家,从此你有了商家做依靠,你妈妈还有汪家其他人都不敢轻看你了。你姓汪,是汪小姐,但你一年中有一大半时间都住在云山,你被汪家视为连接商家的纽带,尊贵无比,没有人敢惹你,可是,如果没有你二哥的应允,云山会容许你长久居住吗?”
汪尔雅眨了眨眼睛,“你向着他!他那么对你,你还向着他!”
容向熙说:“我是为你好,你想一直是众星捧月的汪小姐,就要好好讨好商呈玉,他这个人很凉薄,对人的好也是有限度的,你不要等到覆水难收那一天。”
“不会的。”汪尔雅很自信,“我跟他血浓于水,从小玩到大的,他不会不管我的。”
容向熙望着汪尔雅,轻轻勾了勾唇。
不愧是从小被宠到大的姑娘。
容向熙从来没有这样的自信。
她很早就意识到,没有任何人对她的爱是无缘无故的,即使父母的爱,也需要她用心筹谋才能得到一点点.
深夜,还在睡梦中,容逢卿被人晃醒。
她不悦蹙眉,“什么嘛!”
李云骞已经穿戴整齐,冰冷的手拍她的脸,“两小时后的飞机,立刻跟我走。”
容逢卿迷迷糊糊的,“出什么事了?”
李云骞说:“大厦将倾,大难临头。”
此时此刻,李云骞并不慌张,反而头脑清明,无比冷静。
出生在他们这样的家族,自记事起,就要做好家族垂落,大厦将倾的准备。
时到今日,垂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地了。
第88章 覆水 已经不是她想要的了。
容逢卿还没反应过来, 卧室房门被轻轻敲响。
即使是大难临头,李家人依旧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
李云骞赶忙开门,他母亲杨婉云站在门外。
李婉云是优雅端庄的贵太太, 穿着整齐地不带一丝褶皱的墨绿色旗袍, 眉眼温婉如画, “人已经安排好了, 你们到了机场直接走快捷通道,走了以后就不要再回来。”她轻轻扣住儿子的手,看着他眼睛, 再一次叮嘱,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来。”
李云骞喉咙酸涩,“母亲, 您跟我们一起走。”
李婉云轻轻摇头,“我说好跟你爸爸同甘共苦的,我不能丢下他不管。到了旧金山, 会有人接应你们,我在花旗银行还有瑞士银行存了一些黄金古董, 这些钱足够你们余生无忧。”她目光掠向虚掩的房门, 柔声说:“好好照顾卿卿, 她怀着孩子,作为男人, 你要保护好自己的妻儿。”
李婉云并不知道容逢卿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李云骞的。
她把这个未出生的孩子当做自己的亲孙子看待,“不能见到它的降生是我的遗憾。”她褪下手腕上家传的翡翠手镯, 轻轻交给李云骞,“算作提前的礼物。”
李云骞心底涩然,接过镯子, “母亲——”
他还想再跟母亲说说话。
李婉云摇了摇头,“快走吧,车子已经安排好了。”
回到卧室,容逢卿还是一脸茫然。
她怔怔拥着被子出身,披头散发,被这个突发消息打得发懵。
李云骞也不指望她明白过来。
捏住她手腕将那枚镯子为她戴上,然后随便找了个大衣将她裹起来,将她从床上拽起来,“走吧。”
行李早收拾好了他这个不争气的太太只出个人就行。
容逢卿沉默跟着他,罕见安静。
李云骞安抚她,“即使到了国外,也不会让你吃苦的。”
从他祖父起,李家便开始在国外置办产业,大笔资金陆续转出。
到了国外,可能没有在京城的风光地位,生活一样会非常优渥。
容逢卿没出声,贴在车窗上,目光怔怔望着高架桥上幽蓝天空上黯淡的月影。
——她不甘心。
李云骞没发觉不对,直到过安检时找不到人。
他贴身保镖急匆匆说:“太太说要上厕所,我带她去了,结果卫生间根本没人,我们还要继续找吗?”
李云骞怔忪片刻,忽然笑了,冷冷道:“她自己想找死,拦着她干什么?不用找了。”
登机前,他再一次望向人头攒动的身后。
——没有那道熟悉身影。
他敛眸,头也不回离开。
直到飞机起飞,容逢卿才小心翼翼从厕所里出来。
她手腕上空空荡荡。
她把那枚镯子给了来找她的保镖,她用了平生最后一点聪明劲,绞尽脑汁跟保镖说:“只要你不告诉他我的行踪,我就把这个送给你!”
她知道这枚镯子很值钱,给得时候心都在滴血。
不过她安慰自己,只要留在京城,多得是男人会送镯子给她。
她才不跟李云骞到国外去!
保镖面无表情将镯子从她腕上撸下来,头也不回离开了。
容逢卿小心翼翼躲着,直到飞机起飞。
出来后,她松口气,掏出手机刚要跟人打电话。
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拦住她。
她转身想跑,四面八方都是人。
警察缓缓将她围住,为首的人掏出证件,“我们是京城检察院工作人员,这是我们的工作证和逮捕证。”
容逢卿浑身发软,嘴唇颤抖着,“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去抓李云骞,他刚上飞机——”
“李太太,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跟我们走一趟。”.
容向熙到十砚斋时,郁小瑛正跟商呈玉围坐在茶桌前下棋。
室内暖气充足,偏窗打开,顺着敞开的花窗,涌进大片的冷梅香气。
商呈玉垂眸跟郁小瑛下棋,手边的茶水动也没动。
他身体没好全,又坐在风口,冷风一激,不时掩唇轻咳。
郁小瑛拿了坚果仁,将棋盘上自己看上的位置占上,慢悠悠说:“屋里暖气太足了,让人燥得慌,我喜欢开开窗户吹吹冷风,顺便闻一闻梅香。”
商呈玉温声,“您说的是。”
郁小瑛轻哼一声,又抬了抬下颌,“喝茶呀,不喜欢?”
郁小瑛为商呈玉沏得是玉露茶,商呈玉最厌恶玉露茶的那一股腥气。
他捏起茶盏,刚要顺着郁小瑛的意尝一口,有轻缓的脚步声传来。
容向熙进屋,将大衣脱掉递给佣人,露出内里的雪青色滚绒边旗袍。
她一进来,整个室内都寂静了。
佣人们屏息凝神,身姿都变得更加挺拔。
容向熙不轻不重瞥一眼郁小瑛,然后走到窗前,轻轻将那扇送来冷风和梅香的窗户关上。
扫一眼商呈玉手边的茶,她对兰姨说:“商先生不喜欢喝玉露茶,换成明前龙井。”
佣人赶忙沏了新茶过来,换掉商呈玉手边已经冷掉的玉露茶。
郁小瑛忍不住瞪容向熙。
她想为她出气呢!她倒护上了!
容向熙无奈,要真这么容易出气就好了。
郁小瑛捡起她的坚果,说:“既然昭昭回来了,有事就你们两个聊,我呢自她爸爸走后就不管事了,你有什么事都跟昭昭说。”
说完,郁小瑛拉着兰姨走了,将空静静的屋子留给容向熙和商呈玉。
既然已经好聚好散,容向熙也不扭捏,坐在郁小瑛刚刚坐得位置上,开门见山问:“商先生是为卿卿过来的吗?”
商呈玉没有急着回答她,垂眸闲散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容向熙并没有跟他对弈的雅兴。
目光在茶桌上一扫,很自然发现一件跟十砚斋格格不入的东西。
一份文件,也是一份股权转让书。
商呈玉抬眸说:“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临近年关,容向熙的生日早就过去,这是一份迟来的礼物。
窗外大雪飘扬,雪花拂落在梅花瓣上。
而商呈玉的眼眸,也如纷扬的雪般,澄净空明。
呈现出一种不问世事的淡然。
似乎他真的看开了,要跟她好聚好散。
而他这份生日礼物,也只是按照世交礼仪,随意挑得一份礼。
容向熙没有拒绝,道了句谢,来年他的生日,她也送一份差不多份量的礼。
将礼物送出去了,商呈玉才开始谈容逢卿的问题,“二小姐身陷囫囵,容董打算管吗?”
“不打算。”容向熙平和说:“卿卿跟容家已经没什么关系,我尊重她的一切选择。”
尊重她本可以逃出国外却放弃逃跑的选择。
商呈玉修长手指捏起晶莹的墨玉棋子,慢条斯理说:“听说蔺公子打算替你管一管。”
的确如此。
在容逢卿的事情出来之后,蔺长清特意带了最好的律师来见容向熙,说只要容向熙有意,他会尽全力将容逢卿救助出狱。
或许,蔺长清以为容向熙如表面展现得那般温良无害,会心疼入狱的妹妹。
或许,蔺长清只是想借这个机会向容向熙展示一番他强大的人脉和通天的本领。
不过容向熙没兴趣了解蔺长清的用意,她用了委婉的说辞回绝掉蔺长清的热情,“我希望关于卿卿的一切事情都在合法合情合理的情况下进行。”
言下之意,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她不希望容逢卿依仗着容韶山私生女这个身份在审判时得到任何优待。
“是的,他有这个念头,我拒绝了。”容向熙简要回答。
她没有问商呈玉要不要管这件事,也无意用这件事攀扯出更多的话题。
“容董觉得,我该管吗?”商呈玉温声问。
他眼眸漆黑,面容却是如玉的苍白。
容向熙印象里,他已经病了很久。
这段时间,每一次见他,他都是很虚弱的样子。
容向熙望一眼他冷白手背上泛青的针孔,语气稍微放柔一点,“这是您的自由。”
他望着她的眼,轻轻说:“我不会管。”
容向熙知道他不会管。
她点了下头,“您是不该管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您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病。”
商呈玉说:“多谢容董关心。”他将那份股权转让书轻轻推给容向熙,“看一看这份礼物,合心意吗?”
容向熙没有打开看,客气回,“只要是您送的礼物,都是合我心意的。”
她对待商呈玉像对待一位普通的、缺少来往的朋友。
她的态度挑不出错,客气而温雅,只不过过分生疏。
商呈玉缓缓收回视线,“好。”
商呈玉离开后,容向熙缓缓翻开那沓股权转让书。
看到第一页,目光微凝。
这份股权转让书属于她投资的第一家公司。
这家公司同样也是几年前她暗中收购坤泰集团股份的公司。
不过,后来容韶山发现这件事,为了撇开嫌疑,她不得不将这家公司紧急脱手出售。
现在,商呈玉将那家已经倒手几次的公司买回来,重新送到她手中。
像在为她弥补什么遗憾似的。
不得不说,在讨好人这方面,只要商呈玉想做,他是可以做得非常妥帖非常打动人心的。
可是,覆水难收。
这家出售多年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公司已经不是她想要的了。
第89章 坦诚 该以心换心。
临近年关, 一项接一项的应酬不停。
坐到这个位置,容向熙已经用不着跟谁虚与委蛇。
谁见了她,都是绽放出一张殷勤的笑脸。
即使她并不记得他的名字, 他也会笑着恭维, “贵人总是多忘事嘛, 容董是真真正正的贵人。”
真正让容向熙需要花点心思应酬的是各种世交组的局。
京城各大家族之间盘根错节, 同气连枝,谁家跟谁家的祖上都沾着那么点关系,更不要说, 还要“座师”这个名头。
无论是容礼仁还是郁正国, 都算是桃李满天下的人物。
容向熙进了包厢门,都是一群上岁数的“壮年人”,他们的面容已经很沧桑了, 头发却染得乌黑,又有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半点不见电视机上的憨厚淳朴。
蔺长清在其中坐着, 显得很年轻。
他亲自起身迎容向熙入座,轻轻耳语, “这场子里就咱们俩的辈分最小, 一会儿得准备好被灌酒了, 有没有准备好醒酒汤?”
蔺长清的态度比以往亲昵。
可能他意识到,再不主动一点, 容向熙便会彻底宣告他的死刑。
容向熙点了下头。
即使对蔺长清没有兴趣,她还是会给蔺长清温和的姿态。
她真正刻薄对待过的, 只有商呈玉一人。
酒过三巡,容向熙到卫生间补妆。
她的酒量已经在一场接一场的应酬中锻炼出来,醉意很浅。
描补完妆容, 一出门,她望见商呈玉。
罕见的,他没有第一时间看见她。
商呈玉姿态清雅雍容,微侧着身体,在听陈澍汇报什么。
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有一位端着高脚杯香槟的漂亮女人,笑容亲昵朝他走过来,“关于宁省的事情,我们白家或许可以尽犬马之劳。”
白舒宁目光饶有兴致从眼前男人清绝面容上扫过,“我要得不多,只想要一个商太太的名分。”
商呈玉没有说话,他的感知力告诉他,有人在在暗中观察他。
他微微敛眸,隐晦抬一抬手,刚想让保镖将人捉出来,鼻尖嗅到一缕清幽的香。
眸光微不可察顿住,他示意保镖停止动作。
商呈玉淡淡说:“商某对联姻没有兴趣。”
白舒宁靠近一些,含笑说:“联姻是出身我们这样家族的人的使命,商先生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老领导想,据我所知,老领导对您的未来很是焦灼,已经起了让您过继的心思。”
“再说——”她语气微顿,笑起来,“联姻这件事,您不是已经做过一次了?容董可以做的事,我同样可以做到。”
她目光坚定,野心勃勃,身体往前倾,傲然挺起腰肢。
商呈玉目光掠向卫生间外那一棵繁茂的松绿盆栽,漫不经心说:“白小姐当然跟容董比不了。”
白舒宁深以为然,“我是不如她心狠手辣,如果是我,大概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被牵连入狱,怎么着,也会为她请几个好律师,不会对她的艰难境遇熟视无睹,更何况——”她专注看着商呈玉,缓缓说:“更何况,容二小姐还是您曾经爱过的女人,我做了商太太,绝对会爱您所爱。”
商呈玉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白舒宁面上,漫不经心补上他没说完的那句话,“容董是我心中挚爱,白小姐当然跟她比不了。”
白舒宁脸色微变,不过还是笑道:“您已经离婚了。”
商呈玉说:“我会执着得追求容董。”
白舒宁握住高脚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追求?
他这样的人,也会用“追求”这样卑微的词吗?
商呈玉抬眸看向陈澍,“送白小姐回包厢。”
这是要她离开的意思。
白舒宁唇角微勾,撑起高傲的笑,不用陈澍请,转身离开。
回身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意黯淡落下,变为十足的失落。
商呈玉抬步朝容向熙走过去,他步伐轻缓,走廊空净无声。
每一种细微声响,都在无声碾压着容向熙的耳膜。
容向熙自茂密盆栽中走出,轻描淡写,“恰巧路过。”
“我知道。”商呈玉温和说:“如果不是恰巧路过,你对我应该是避之不及。”
“不过,有些话我还是要跟容董说明白,免得容董误会。”
容向熙眼眸因醉意微微湿润,不过还是撑着一副冷冷清清的姿态,“请讲。”
商呈玉看向她,“我对白小姐说得话并不是只为推脱她的假话。”他敛眸,笑了笑,又抬眼看向容向熙,”容小姐确实是我的心中挚爱,而商某也确实打算一生执着追求容小姐。”
比起容董这个官方化的称呼,商呈玉还是更爱称容向熙为“容小姐”,当然,他最喜欢的称呼还是“太太”。
“不过碍于容小姐想跟我好聚好散的要求,所以我对容小姐的追求不再会如同以往一般激烈,不会妨碍容小姐正常生活,容小姐大可宽心。”
容向熙脑子被醉意糊住,反应有些迟钝。
她并不能细细辨别出商呈玉此话的真心还是假意,她的姿态依旧是惯性的矜持清冷,神情淡然,“嗯。”
商呈玉看出她的醉意。
他示意陈澍去端醒酒汤,而后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枚精致的首饰盒,垂眸,掀开盖子,修长如玉的指尖拿出一枚澳白耳夹。
他抬手,轻轻握住容向熙的手腕,抚开她合拢的掌心,将耳夹放在她柔软的掌心里。
“你喜欢的款式你喜欢的材质。”
的确如此,比起耳环,容向熙更喜欢带耳夹。
尤其是这种设计精妙材质典雅的款式。
“我从没有说过我喜欢。”容向熙没有容逢卿那样把喜欢的首饰发在ins上的习惯。
商呈玉轻轻说:“我的脑子告诉我你会喜欢。”
“这又是什么礼物?”他刚送了钻石手链,以谈判纪念日的名义,送了股份,以迟来的生日礼物的名义。
容向熙轻轻攥紧手心,将那枚耳夹合拢在掌心。
这又是什么名义呢?
“今晚的月色很美。”商呈玉凝视她眼睛,“我想,我该在这么美丽的月色下送你一件礼物。”
容向熙微微侧开脸。
商呈玉转身,没再说什么,循着廊上的月影离开。
容向熙转过脸,缓缓看廊上宽窗透过的月亮皎白的影子。
仔细辨析涌入头脑的杂思。
又有脚步声传来。
容向熙以为是蔺长清,目光凝住。
是商呈玉。
他没有彻底离开,只手端着一碗醒酒汤,缓步回来。
他温声说:“喝一点醒酒。”
容向熙没什么表情,也没再说什么刻薄的话,他们之间似乎也没什么烂账可以翻了,都翻完了。
狠话说尽,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端过醒酒汤,一饮而尽。
商呈玉静静看着她,忽然说:“我很想向你使一些手段,或者是欲擒故纵,或者威逼利诱,或者是其他我擅长于对别人施加的手段。”
容向熙说:“你不是使过手段吗?”
如果没有使手段,方珏为什么从她身边离开,傅召棠为什么会一回南境再无音信。
“可是不管用。”商呈玉笑了下,“我好像渐渐懂得了,该怎么爱一个人对一个人好。”
“那不该是手段,而是——”他顿了顿,看她莹润明澈的眼睛,“而是该以心换心。”
“难得商先生有这份感悟。”
商呈玉道:“在我们这样的人家里,真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名利和地位,从前,我总是轻待别人的真心,我对任何人的要求都是尽心办事。”至于真不真心,他从不稀罕。
这么多年,为他付出真心的人不知凡几,他只觉得累赘。
他不需要真心,他的行事原则是银货两讫。
“我看不上别人的真心,自然也看不上自己的。”他知道自己这颗心多么丑陋冷漠不值钱,“我以为我可以给你更值钱的东西。”
但容向熙并不需要。
她什么都不缺,只缺爱人的真心。
“我悔悟太晚,浪费了你的很长时间。”商呈玉语气沉缓,目光深深。
容向熙察觉到,似乎有一张网徐徐为她铺开。
而引诱她入网的诱饵,是商呈玉此刻蛊惑缱绻的眼神,还有温缓的话语。
“你为什么讲这些?”容向熙强迫自己冷静。
当然是在勾引她。
只是,勾引她是真的,话也是真的。
他温声,“我送你回去,好吗?”
容向熙摇摇头,“蔺长清已经过来了。”
商呈玉温润如旧,似乎十分为容向熙找想,“他总不能因我跟你在一起就生气吧,这样的话,他也太没有风度。”
容向熙震惊看向商呈玉。
她没想到商呈玉会说这样的话,姿态柔软得似乎会所男模。
商呈玉神情淡然,并不为此羞赧。
如果可以使容向熙回心转意,他可以姿态更低一些。
蔺长清过来,见到商呈玉,微微一怔。
商呈玉比他自如得多,主动寒暄,温和含笑,“蔺先生。”
蔺长清目光自容向熙和商呈玉身上扫过。
不谈过往,只论容貌和气质,商呈玉跟容向熙可算是天作之合。
如果是无关人,可能会目露赞赏欣赏这一对男女。
蔺长清并不是无关人,他脚步钉在原地,胸腔里漫上一层又一层的涩意。
他语气克制冷静,“白小姐也在会所,听说白老爷子有意为商先生做媒。”
商呈玉温声:“白老爷子有意,但商某无意。”
蔺长清的声音又冷了一层,“白小姐是女中豪杰,没想到商先生会忍心拒绝。”
商呈玉怀疑蔺长清是吃醋吃坏了脑子,说这样蠢的话。
不过,他不介意利用他愚蠢搭建的平台,再一次表达自己的心意。
“我心有所属,当然要拒绝白小姐。”说着,商呈玉微微侧眸,漆黑如玉的眼眸专注看向容向熙。
他眸中涌动出脉脉如月光柔和的情意。
容向熙被商呈玉虚伪做作的演技震撼到。
但她并没有向蔺长清澄清,她无意跟蔺长清走下去,借商呈玉推拒他也不错。
蔺长清眸光微微黯淡。
他所失落得并非是商呈玉的施压,而是容向熙的置身事外。
她的置身事外并不能说明她对商呈玉回心转意,却足以证明,她对他确实无意。
第90章 冒充 重重砸到他脸上。
走廊空寂无声, 包厢里喧闹的讲话声离得很远,一切声响渐渐模糊。
只有月光静静笼罩着这一处。
蔺长清抬眸凝望容向熙的眉眼。
此时此刻,她的容貌依旧拥有令他惊心动魄的能力。
“商先生可以稍稍回避一下么?我有话想跟容董讲。”
商呈玉自然不会依言离开, 他问询的目光看向容向熙, 开口, “容小姐, 你觉得我该离开吗?”
他这话绅士有礼,又给了容向熙极高的恭维感。
似乎,只有她才能决定他的去留。
容向熙侧眸, 说:“那您就稍稍避一下。”
商呈玉含笑说:“那就谨听容小姐的吩咐。”
话落, 他没有丝毫不耐烦,神情温和,缓步离开。
见商呈玉真的依言离开, 蔺长清心底涩意更深。
而身边的容向熙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她正侧着眼睛,微拢住有浅咖色披肩,眸光静静望着天边的月影。
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 商呈玉给了她怎样的优待,或者她已经意识到, 但她对这样的优待不以为意。
这就是容向熙。
比起他见过的诸多女人, 她太难讨好。
“我很早之前就对你一见钟情。”或许不算一见钟情, 只是感兴趣,但她对他毫不在意, 加深了执念。
在漫长的岁月里,这种执念酝酿成情意。
“我不记得。”容向熙清冷又明润的眸看向他。
蔺长清笑, “我知道。”
如果真得记得他,怎么会顺从跟商家的婚约,如期嫁给商呈玉呢?
他知道容向熙不是很有耐心的人, 没有卖关子,细致将她毫无印象的过往的事情说给她听。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容二小姐的生辰宴上。”
那也是一场属于容逢卿和容子暮的回归宴,声势浩大,名流汇集。
“那是我第一次见你,你眼圈很红,像是刚刚哭完。”
容向熙当时确实刚刚哭完。
她的母亲还没有出院,容家就要为第三者的女儿举办声势浩大的庆典,她觉得委屈又耻辱。
但容礼仁派人传口信给她,“大小姐,老爷子说,如果您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百年之后,他不会放心将容家交给您。”
这是容礼仁的贴身秘书,一直都唤她“小小姐”,徐兰珺母子入了容公馆,他便悄然改了称呼。
郁小瑛也撑着虚弱的身体劝她过去,“昭昭,不要怕出席这种场面,我们问心无愧,该感到见不得人的是你爸爸和徐兰珺,不是你。”
容向熙出席那次生日会。
主角当然不是她。
宝塔灯璀璨闪烁,被众人簇拥如公主的是容逢卿。
罗汉松高大丰茂,在门前迎来送往招待客人的是徐兰珺。
众人注视下,容礼仁面含笑意给了容逢卿和容子暮入族谱的机会。
徐兰珺母女跪在老爷子面前。
容逢卿面颊红红,低垂着眼眸,接过容礼仁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枚价值连城的白玉如意。
而彼时彼刻,容向熙只是众人群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她跟随着身边人,将目光久久留在容韶山、徐兰珺、容逢卿还有容子暮身上。
众人纷纷艳羡,赞赏容韶山和徐兰珺夫妻情深,羡慕容韶山和容逢卿父女情深。
明明,容韶山明媒正娶的妻子躺在医院里。
明明,在场的容韶山的另一个女儿没有得到他的半点关怀。
众人总是拜高踩低,选择性眼盲。
容向熙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只记得那个晚上很冷。
明明是初夏的天气,她抖了一整晚,险些把脸上伪装出的大度宽和的笑意都抖掉。
“你让我印象深刻。”蔺长清说。
他看着容向熙的面容,此时此刻的容向熙跟当时在人群里轻轻发抖的女孩儿已经完全不一样。
她淡漠沉静,强大到似乎任何事都不能将她击穿。
可当年的容向熙,明明让人心怜到骨子里。
容向熙闻言,轻声提醒他,“我那个时候还没有八岁。”
他要那个时候对她动心,她不会半分感动,反而觉得他是变态。
“我还有另一次见到你,五年前,我刚刚回国,在李家的院子里遇见你。”
那个时候的她拢着一条雾霭蓝的披肩,穿着素净的真丝旗袍,长发迤逦,眉眼昳丽明艳。
他正接着电话,她突然从林子里走出来,他以为遇见了林中精魅。
等待他讲电话接完,她微微歪着头,声音透着薄薄醉意,显得娇憨。
“可以不在这里抽烟吗?”
他以为这是她搭讪的借口。
毕竟,他在林中抽烟这件事,李家人都没有说什么。
尤其是,她临走的时候,披肩从肩膀脱落,摇曳着落到松密的草坪上。
她没有回头,慢吞吞走了。
他捡起那条反着清幽薄香的披肩,心底在计算着跟她的下一次重逢。
他以为,她会回来取披肩。
“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我以为——”
“以为我是故意勾引你。”容向熙平静补上他的话。
蔺长清笑了笑,“我那个时候太自傲了。”
老爷子步步高升,他也算青年才俊,周围捧着他的人数不胜数,任何靠近他的人都被他冠以“别有用心”的名头。
他以为林中偶遇的那位美丽小姐也是别有用心——
不过他不在乎,他已经做好接受她别有用心的准备。
但事实泼了他一头冷水。
那位林中小姐再没有出现过,他也很快得知她的身份。
——容向熙。
她不是他生活中遇到的随便施以善意就脸红心跳的单纯女孩儿,也不是满心算计想踩着他往上爬的狡猾女人。
她的家族他们蔺家需要踮着脚尖才能够到。
而她本人,也从不需要讨好任何男人。
对蔺长清的坦白,容向熙心底没有任何波动。
她不喜欢蔺长清的傲慢。
有点人傲慢是与生俱来,而有的人傲慢只是为了自抬身价。
蔺长清显然是后者。
这比前者的傲慢更加可恨。
她更不喜欢他的自以为是。
见色起意历经再多的描摹也不能转变为爱意.
知道容向熙跟蔺长清没可能之后,郁小瑛马不停蹄为容向熙安排了第二个相亲对象。
相亲的册子厚厚一沓,可以排满容向熙未来三年的休息日。
郁小瑛将第二位相亲对象的照片递给容向熙瞧,“沪上名门,家庭幸福,才学出众,而且——”郁小瑛唇角笑意微深,“他非常英俊。”
容向熙接过照片,扫一眼,“长相合您的口味。”
第二位相亲对象眉眼英俊深刻,只看照片,看起来像老派的世家公子,细看起来,有几分像年轻时的容韶山。
郁小瑛笑,“我确实喜欢这样的长相,去见一见,不喜欢的话下一位。”
容向熙兴致缺缺,将照片重新推给郁小瑛,“我很忙,过几天要出远差去一趟阿布扎比。”跟伊朗方面的商务代表谈判。
“回来之后,还要参加金融峰会论坛。”她的行程已经排到两个月之后,仅剩一点时间留下来陪郁小瑛,真没别的时间去见相亲对象。
“好的,还是以事业为准,在你去阿布扎比之前,要不要处理一下容逢卿的事情。”郁小瑛叹气,“我以为上面抓她只是想让配合调查李家的事情,没想到她真敢借着她公公的名义收取贿赂。”
要是收了贿赂,在严打的今天,恐怕她短时间很难出来了。
容向熙道:“以她的脾性,可能不知道是受贿。”
在容逢卿眼里,别人给她送礼都是喜欢她,哪里看出暗中之意呢?
容向熙敛眸,“我不打算帮任何忙。”
郁小瑛说:“我们这样的人家跟暴发户之所以不一样,就是因为有一层重义气护亲情的名声,虽然她被逐出族谱,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就像她对郁怀亭没什么感情,但为了一个好名声,还是要尽力为他奔走,显示郁家的仁慈宽厚。
——上面看中的,也是重情的人。
容向熙还是不打算帮忙,连律师也不愿意请。
时到今日,她也没必要为了虚无的名声禁锢自己。
而且,救自己被逐出族谱的妹妹能带给她什么好名声呢?
是软弱还是虚伪?
做这件事,收益小到不足以令她动脑筋。
郁小瑛见她态度坚决也没有继续劝,只是再一次将那张照片递给她。
这一次,照片是背面朝上。
照片背面龙飞凤舞写了一行字。
——方清梧。
容向熙轻轻攥了下薄白的照片,抬眸,“他叫方清梧。”
“对啊。”
容向熙勾唇,浅浅笑了下,“我想,我可以在出国前见见他。”
“怎么,对人家的照片没有动心,看了名字就动心了。”
容向熙偏了偏头,轻声说:“他的字很漂亮。”
她总是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动心。
比如,她最先对商呈玉动心的地方是他的声音。
初初一见,她还没有看清他的脸,便被他清润如泉的声音打动。
接着才是他如琢如磨的令人惊艳的面容。
“要我陪同吗?”郁小瑛关切说:“我可以把他安排到你跟商呈玉初见的地方见面,营造一种适合一见钟情的氛围。”
容向熙:“……”
她发现自从搬进容公馆,她端庄优雅的母亲不仅心情变好了,还越来越幽默了。
不过她没拒绝,“好啊。”
跟方清梧见面是临出国前的最后一个午后。
郁小瑛果然把见面位置安排在她跟商呈玉第一次相亲的地点。
容向熙姗姗来迟,缓步拨开青玉珠帘。
室内沉香幽幽,光影昏沉,落日余晖越过窗户漫漶室内。
但依旧照不亮整间房间。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
只觉得他气质绝俗,被夕阳晕染的侧影也足够令人惊心动魄。
容向熙只觉得自己的心,如同春日的梨花般一寸一寸盛开。
那个人似乎有些矜持,没有第一时间起身过来迎接她。
容向熙不在意,唇边笑意浅浅,抬步饶有兴致走向他。
他垂眸散漫翻动书页,室内只余翻动书页沉缓声响。
她嗅到他身上浅淡而清冷的香气。
似乎有些熟悉。
容向熙垂下眼睛,没有第一时间去看他的面容。
直勾勾盯着别人的脸看是不礼貌的行为。
她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垂落移到桌上他刚刚翻阅的书籍。
借着隐晦微弱的光,她看清书册上的德文名字。
她主动说:“你也喜欢看这一本书,我们兴趣相同。”
“是。”他抬眼,眼皮薄白,语气辨不出喜怒。
但清润如泉的声音一如往昔动听。
容向熙脸上的笑意敛得干干净净。
商呈玉抬手,将桌上的白玉莲花灯打开。
光晕流淌,照亮彼此的眉眼。
商呈玉平静而温和看向容向熙,极有耐心道:“容小姐刚刚看向这边的眼神,跟我们初见时一模一样。”
容向熙面无表情起身,做了生平最不优雅的事情。
她拿起那本厚厚的黑格尔原著,重重砸到眼前这张可恶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