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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宁宫门口,只两盏宫灯寂寂摇曳,果然不见守卫的身影。

宫门大敞着,墨楹狐疑地推着薛筠意进去,却见本该无人的寝殿中,长明灯挨挨挤挤地摆了一地,映得满室亮堂如白昼,皇帝就坐在那堆灯笼里,眸色晦暗地望着木案上姜皇后的牌位,摩挲着手里的酒盅,出神了良久。

薛筠意皱起眉,示意墨楹放轻脚步。

皇帝突然抬手,一面将酒浇在地上,一面自言自语道:“以前朕总不许你喝酒,今日便破例让你多喝些罢。”

“元若,你可还记得……便是在十九年前的今日,你嫁给了朕。”皇帝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声音因喝多了酒而透着嘶哑,“那时朕时常想,你便是上天送给朕的,最好的生辰礼。”

他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又怒目,“朕一向待你不薄,可这些年,你是怎么对朕的?”

皇帝抬起醉醺醺的眼睛,猛地站起身,不顾李福忠的阻拦,用力将那块牌位扯下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为什么就不肯对朕好些呢,元若。”

他抚摸着牌位上简陋的刻字,眼底现出痴然的神色,“你明知朕纳江贵妃入宫只是为了与你置气,只要你肯像她那般待朕温柔些,哪怕只有几分也好……朕可以把心都挖出来给你。”

“可为何你宁愿死,也不肯爱朕呢。”

“元若,看看朕的心,朕心里只有你啊……”

薛筠意眉心紧拧,她实在听不下去,掩唇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皇帝慢吞吞地转过脸,许是酒意昏头,他破天荒地没有斥责薛筠意,只是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你来了。”

“儿臣来看望母后。”薛筠意淡声道。

皇帝冷笑了声,将怀里的牌位抱得更紧了。

“你还真是和你母后一样的犟骨头,想来看她,放软了姿态到朕身边求几句,朕还能不许吗?偏得挑着这时候,鬼鬼祟祟地来。”

薛筠意懒得与皇帝多话,此刻她只想把那块牌位从皇帝怀里救出来,可皇帝却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连看都不许她看一眼,嘴里喃喃道:“若不是你母后性子太犟,她还能陪朕过好多个生辰,何至于此。”

薛筠意强忍着心底的厌烦,冷声道:“父皇这话好没道理。分明是您将母后磋磨到这般地步,到头来,却要将过错都推到母后身上。”

“你懂什么。”皇帝蓦地扬声,双眼赤红,“是她不愿做朕的皇后,是她偏要与朕犟——当年她为着流雪那头畜生,在百官面前撂了朕的脸面,朕都没与她计较什么!只要她跟朕服个软,朕自然会把流雪还给她,她又何至于因心疾而病倒?”

“可你母后是如何做的?她宁愿被朕一辈子囚.禁在凤宁宫,也不肯向朕低头一次!”怒意上涌,皇帝一把拂开李福忠上前阻拦的手,喉咙里发出诡异的笑声,“所以,朕才命人在她调养身子的药里添了毒,这毒能让人的身子一日日地颓败下去,不过几日,你母后就病得起不了身了。你母后那样聪明,怎会猜不到这是朕给她的下马威。可即使如此,她还是没张口求过朕半个字,她明知道,只要她唤朕一声夫君,朕什么都可以给她,她明知道的……”

“是她自己选了这条路,怨不得朕。”

皇帝的话音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如铜铃震响,惊得薛筠意浑身发凉。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满脸醉意的男人,这是南疆的皇帝,她的父亲,她却忽然觉得无比陌生,眼前好似蒙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了。

一旁的李福忠大张着嘴巴,满脸惊恐,他几次试图想说些什么,又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闭了嘴。

皇帝踉跄着走到桌案前,颤着手将牌位立回原处。

满地的长明灯乌压压倒了一大片,薄纸垮塌,灯火骤灭。

薛筠意微眯起眼,声线里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寒凉彻骨,“父皇,是您杀了母后。”

那一瞬,在这位素来温婉沉静的长公主的眼中,李福忠清楚地看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杀意。

他心肝都在颤,偏皇帝浑然不觉,只不耐烦地嘟囔了句什么,自顾自又去添酒,一遍遍浇在姜皇后的牌位前。

薛筠意攥紧扶手,冷静吩咐:“墨楹,推本宫回去。”

墨楹早已吓得呆怔,听见这话,才骤然回神,忙推着薛筠意往回走。

宫道寂静幽长,轮椅碾过碎石,声声刺耳。

夜色里,几盏宫灯影影绰绰,无声指引着前路,薛筠意望着那点忽明忽灭的光亮,心绪竟是异常的平静。

周遭万籁无声,回忆在脑海中却叫嚣着翻涌。

她想起年幼的她牵着母后的手站在观星楼上,眺望着远处的重重山河,那时母后眼角分明有泪,却仍旧温柔笑着,半开玩笑地对她说,舅舅和外祖父都走了,往后,只有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了。

过往似泛黄书页,一幕幕在心头翻过,薛筠意咬紧了唇,眸色一寸寸地冷下来,她要替母后报仇,她要从皇帝手中夺回那本就不属于他的东西,权力也好,帝位也罢,她统统都要拿走。

她需要兵权,需要一支听命于她的军队。

薛筠意慢慢攥紧了手心。

夜风拂过她潮湿的眼眶,凉意让她无比清醒,那一刻,她做了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决定——她要去寒州。

第54章

薛筠意思量了一路。

想去寒州并非易事。若她堂而皇之地坐着长公主的轿辇出宫,恐怕不等她行至京门,便会被巡城的士兵发觉。

还有她这双残废的腿——薛筠意垂下眼,眸光微不可察地暗了暗。

此去路途遥远,出了京门,翻过五泉山,先是三关十二州,一路往北去,直到看见大漠孤烟,落日长寂,满目黄土尘沙,才算是到了寒州。

可她必须到寒州去。无论用怎样的手段,她都必须离开这里。

她要去见舅舅,见外祖父,她不能让母后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座吃人的牢笼里,她要让天下人知道,皇帝毒害发妻,残暴昏庸,根本就不配做这南疆之主。

薛筠意心事重重地回到青梧宫,邬琅早早便跪坐在脚踏边迎接她了,见她回来,少年恭顺地膝行上前,如往常那般唤了声主人。

薛筠意嗯了声,因心里想着寒州的事,有些心不在焉的,少年明显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小心翼翼地问:“主人在想什么?可是今夜的宴会……让您不高兴了?”

“没什么。”薛筠意温柔笑了下,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本宫乏了,今夜早些安歇吧。”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想出一个万全的计划,在那之前,寒州之事还是暂且不要告诉邬琅为好,免得让他白白担心。

邬琅眼眸暗了暗,却还是乖乖地应了。

吩咐墨楹推她去浴室擦了身,回来时少年已经褪去了外衫,只剩贴身的素白里衣,薛筠意一躺下来,他便如猫儿般贴了过来,怯怯地抱住了她的胳膊。

薛筠意偏过脸在少年额间落下一吻,温声道:“快睡吧。”

“是。”

灯烛吹熄,邬琅听话地闭上眼,心里却忐忑不安。他隐约察觉到薛筠意有事瞒着他,可他不敢多问,只敢悄悄地收回一只手,用力握紧悬在心口的那枚平安扣,待熟悉的温度透进掌心,他才终于寻到了一丝安定,慢慢地睡着了。

翌日。

一整个上午,薛筠意都埋头在桌案前提笔勾画着什么,她太过专注,以至于连邬琅过来送药都没发觉。

邬琅将药碗轻轻搁在桌角,忍不住偷偷瞟了几眼,见纸上线条繁复,不似山水工笔,倒像是舆图之类。

他不敢出声打扰,只敢默默地站在一旁,等着服侍薛筠意喝药。

此刻薛筠意全部的心思都在眼前这张才画出冰山一角的舆图上,根本无暇顾及旁的事,直到药都快冷了,她才搁下笔,一手撑着下颌,拧眉沉思着。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如何出城这一步。

昨夜她几乎一夜未睡,苦思了一整晚,还是没能想到什么好法子。

该如何避开那些巡城的守军,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呢……

“殿下,奴婢有事禀报。”墨楹快步走进来,低声道。

“何事。”薛筠意目光仍旧落在纸面上,心不在焉地问了句。

墨楹道:“您之前让奴婢留心着栖霞宫那边的动静,今儿总算是得来些消息。听说贵妃娘娘连日梦魇缠身,夜里总是睡不好,昨儿趁着陛下生辰,贵妃娘娘便向陛下求了个恩典,允她去开元寺小住几日,在佛前烧些经文,祈福消灾。”

薛筠意眸色微动,蓦地抬起头:“贵妃何时出宫?”

“奴婢使了些银子向栖霞宫的宫人打探,说是三日后。”

三日。

还有时间准备。

薛筠意心绪稍定,她略一思忖,当即便提笔写了封密信,对墨楹叮嘱道:“你拿着本宫的宫牌,亲自去一趟开元寺,把这封信交给灵慧方丈。记着,务必要做得隐蔽些,最好是打扮成入寺敬香的香客,莫要暴露了你是本宫身边的人。”

墨楹握着手中轻飘飘的信笺,心却莫名提了起来,忍不住想多问几句,薛筠意催促道:“快去,此事耽搁不得。”

“是,奴婢这就去办。”

墨楹只好咽下满腹疑虑,低头退了出去。

薛筠意此时才注意到桌角的药碗,随手拿过一饮而尽,余光瞥见邬琅垂眸候在一旁,她紧绷的神色不由缓和了几分,温声道:“阿琅,你先下去歇着吧。”

“是。”少年听话地应了声,捧起药碗退下。

只是一转过屏风,邬琅的神色便落寞下来,他想,殿下定是在筹谋着一件极为要紧的事,他不怪殿下隐瞒于他,他只是害怕,怕自己被排除在殿下的筹谋之外。

他不想被抛弃……

少年抿紧了唇,站在案几边兀自出神了许久。等他抬起眼,就见小窗边,金笼里的小雀儿正歪着脑袋盯着他瞧,明知飞不起来,却仍旧固执地,一遍遍用力扑动着翅膀。

邬琅默了默,伸手打开笼门,小心地将小雀儿捧在手心。

“别怕。”他低声对小雀儿说,“我会治好你的。”

*

用过午膳,薛筠意便回到桌案边继续忙活起来。

想去寒州,一份完备的舆图是必不可少之物。她曾在御书房中见过完整的南疆舆图,只一眼便记得十分清楚,但那终归只是存在于她脑海中的模糊影像,还是画在纸上更方便些。

才画了没多久,便有宫人来禀话,道贺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吧。”薛筠意停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她知道贺寒山今日一定会来见她。

正好,她正为该如何离京一事发愁呢,趁手的棋子便主动送上了门。

贺寒山进来时,怀里抱着一束新折的茉莉花。雪白的花瓣上沾着晶莹的晨露,香气清雅馥郁。他弯膝跪下,向薛筠意行了礼,含笑把花束递过去,“府上新开的茉莉,我亲手摘的,不知筠筠喜不喜欢。”

薛筠意没接,只淡淡道:“将军有话直说便是,本宫不喜欢绕弯子。”

贺寒山笑了笑,也不恼,将花放在她膝上,语气温柔:“筠筠,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人,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娶二公主的。昨日,怕是陛下觉得是我一厢情愿,不如筠筠也去陛下面前求一求,说不定,陛下便准了。”

薛筠意讥讽道:“将军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如此天真。”

闻言,贺寒山眼眸蓦地暗了暗,慢慢直起身来。

“筠筠,你明知我是你如今最好的选择,为何就是不肯嫁我?你心里没有我,我不介意,我只是想好好地保护你——”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皇后娘娘在世时待我不薄。如今娘娘不在了,我怎忍心看着筠筠独自一人,孤苦无依?”

薛筠意静静地听着,忽然打断了他:“将军敢不敢与本宫打个赌?”

贺寒山闻言,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薛筠意望向他腰间悬着的令牌,缓声道:“借将军令牌一用,日后,若将军肯效忠于本宫,本宫定不会亏待了将军。”

那令牌上刻着一个显眼的“贺”字,乃皇帝钦赐之物,有了它,便可借贺寒山的名头,自由出入京门。

贺寒山愣了愣,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筠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他只觉不可思议,唇角扯出一抹讥诮的笑来,“你的腿还没医好,还是安安分分地待在宫里为好,莫要胡思乱想。”

薛筠意要他的令牌,自然是为了出城,至于她的去处,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寒州姜家,姜皇后的母家。

那支曾替先帝打下南疆半壁江山的龙虎军,随着姜家一路北上,如今正盘踞在边关,如一条悄无声息沉睡在暗夜中的蟒蛇,等待着主人的号令。

可他不明白薛筠意怎会冒出如此疯狂的念头。

一个自幼养在深宫里的公主,又拖着一双残废的腿,能走多远呢?只怕刚出城门,便受不了外头的苦,自个儿跑回宫里了。

贺寒山愈发觉得可笑,不由轻嗤道:“筠筠,清醒些。你如今这样子能做什么呢?”

薛筠意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如此对答,难得朝他笑了笑,“将军不敢赌。”

贺寒山脸色骤然阴沉,此事有什么可赌的?他根本就不相信,她真能凭这副残破之躯跑到寒州,再挥兵南下,夺位登基。

他的筠筠,太天真了。

不过,他也不是不可以陪她玩一玩这个无聊的游戏。他总要对他未来的妻子多一些耐心和纵容。

贺寒山随手扯下腰间令牌,扔进薛筠意怀里。

“这天底下,还没有我贺寒山不敢赌的事。不过筠筠若是输了……”男人勾了勾唇,笑得危险,“筠筠便该乖乖穿上嫁衣,回来做我的妻。”

薛筠意将令牌握进掌心,不卑不亢地对上男人愈发大胆的目光。

“本宫不会输。”

她淡淡收回视线,吩咐宫人送客,又命人把那傀偶带来,交由贺寒山一并带走。

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贺寒山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愚蠢,只要稍微激一激他,他便如此轻易地上钩了。

有了这块令牌,离京之事便容易了许多。

贺寒山才离开没多久,墨楹便从宫外回来了,她满脸忐忑,说灵慧托她传话,叮嘱薛筠意务必谨慎行事,一切小心为上。

“殿下,您到底要做什么?”墨楹终于忍不住,惴惴不安地问道。

她隐约觉得这事和那夜皇帝在凤宁宫里说的那些话有关,却又拿不准薛筠意的心思。

薛筠意看着她的眼睛,平静道:“本宫要去寒州。”

出城之事,已经计划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把这件事告诉墨楹了。

她身子不便,路上难免遇到危险,墨楹乃武婢出身,肯继续跟着她自是最好不过,若是墨楹不愿,她也不会强求什么。毕竟,留在宫里,至少能过着安逸的日子,随她出城,可是要去吃苦的。

墨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看向了薛筠意的双腿,一时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是随本宫同去,还是留在宫里,你自己选。”薛筠意语气轻柔,“本宫不会为难你。”

听见这话,墨楹才从震惊中回神,慌忙跪了下来,“当初是皇后娘娘命奴婢到殿下身边伺候的,奴婢自然要一辈子跟着殿下,奴婢、奴婢不能辜负了娘娘的嘱托,更不能负了殿下这些年待奴婢的好。”

薛筠意故意严肃了几分:“去寒州可不是件小事。路上是要吃不少苦的。”

“奴婢不怕吃苦。”墨楹咧着嘴笑,“没到殿下身边之前,奴婢待在奴巷里的那些日子,才叫吃苦呢。”

墨楹说着,不觉红了眼眶,她连忙胡乱抹了把眼睛,关切问道:“您几时出城?可都想好了?奴婢这就去收拾东西。得多带些盘缠才好……”

“去吧。不必准备太多,一切从简。”薛筠意含笑把人扶起来。

墨楹用力点了点头,“您放心,都交给奴婢就好。”

小姑娘站起身,脚步匆忙地走远了,薛筠意这时才看见邬琅一直站在屏风旁边,脸色苍白,黑眸里写满了不安。

见她望过来,少年怯怯地开口:“殿下,您、您能带上奴同去吗?奴保证不会给您添麻烦的,奴会听话的,奴不想被您丢下……”

他无法想象没有薛筠意在身边的日子,于他而言,长公主便是他人生的全部,她若是抛下他走了,他甚至都不知道,他为何要活在这世上。

薛筠意无奈,本想等晚上再好好对她的小狗说这件事的,不想竟被他无意听了去,她只得轻叩桌案,示意他到身边来。

少年乖觉地膝行过来,在桌案下跪好,她勾起黑绳将人揽进怀里,轻抚他的脊背,“本宫说过,无论去哪儿,都会把你带在身边的。”

如同吃了一剂定心丸,怀里的人明显松了口气,薛筠意继续道:“可是阿琅,你要想好。若跟着本宫,路上会很辛苦。而且本宫的身子……还需要你来照顾。你可愿意?”

“愿意,奴愿意的!”少年蓦地仰起清隽面庞,乌眸湿漉漉的,他表衷心似的去蹭她的掌心,坚定道,“只要能跟着殿下,让奴做什么都愿意。”

薛筠意弯唇,柔声道:“咱们三日后出城。阿琅若是有要带的东西,记得早些收拾好。”

邬琅连忙应下,最要紧的东西,自然是薛筠意的药,好在还有两日的时间,足够他处理药材,研磨调配。

至于他自己的东西——趁着薛筠意在桌案前画舆图的功夫,邬琅悄悄回到隔间,从书册夹缝里,取出那支用软帕仔细包着的海棠珠花步摇。

殿下赐予他的东西,唯有这件不能时时戴在身上。

可这支步摇于他而言,便如天上的月亮那般珍贵,他永远无法忘记那时的情景,他满面潮.红地跪在长公主脚下,如同一只发.情的牲畜般,浪.荡又淫.贱,可长公主却用她干净的手,握住了那朵娇艳的海棠花,温柔而耐心地,施舍他畅快,赐予他自由。

邬琅双手握着步摇,不知不觉便将它贴在了心口,好半晌才舍得将它移开,小心地收进他的包袱里。

夜里,他照旧蜷缩在薛筠意身边,只是一想到几日后便要出城,心里既忐忑又激动,怎么也睡不着。

“主人。”他转过脸,小声唤了句。

“嗯?”薛筠意的声音很清醒,显然也还未睡着。

邬琅这才敢贴近了些,小声问道:“您……怕不怕?”

许是怕他担心,殿下并没有告诉他太多事情,譬如她突然要去寒州的缘由。不过他倒是从墨楹口中听来了不少消息。

他不懂权力争斗,不懂带兵打仗,他只是担心,这样的事实在太过冒险,万一殿下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空气静默了很久。就在他以为薛筠意不会回答他了的时候,她忽然轻声道:“怕,怎么不怕呢。”

邬琅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可是,害怕是没有用的。”薛筠意的手探进被褥,握住了少年清秀的长指,一点点与他十指相扣,“我没有别的路可走,阿琅。我必须这样做。”

身旁的少年呼吸停顿了一息,半晌,他慢慢地凑过来,主动吻上了薛筠意的唇。

“主人,奴好崇拜您。”

少年低头,虔诚地亲吻她的心口,是发自内心的钦慕与臣服,“您会做到的,主人。”

他的殿下,温柔又强大,他何其有幸,能跪伏在她的脚边,一生追随。

他会让殿下重新站起来的,一定会的。

静寂黑暗中,少年握紧手中白玉,默然立誓。

湿漉漉的吻痕印在心口,像是海誓山盟的烙印。

薛筠意弯唇,轻声哄着怀里温顺的少年,“阿琅,再亲几下。”

少年驯服地靠过来,顺着她掌心轻压的力道,一遍遍地亲吻,他哑着声,每亲一次就低低重复一遍——“奴永远是您的小狗,主人。”

*

三日后,栖霞宫。

江贵妃搭着采秋的手,慢吞吞地往外走,她远远便瞧见李福忠候在宫门口,身后还跟着好些御林军,看样子已经等候了多时。

“李总管怎么过来了。”江贵妃微微蹙眉。

李福忠连忙上前行了礼,端着笑道:“是陛下放心不下娘娘自个儿出宫,特地拨了两队御林军来,随行护卫娘娘安全,如此,陛下也能放心些。”

江贵妃淡淡道:“陛下有心了。只是佛门清净之地,如此兴师动众,怕是不好。”

李福忠笑道:“娘娘说的有理,可陛下也是担心娘娘安危呀。若不是陛下朝务繁忙,定然是要陪娘娘同去的。娘娘就当是为了让陛下放心些,就让他们跟着去吧。”

江贵妃扫了眼那些持刀而立的侍卫,到底没再说什么,“让他们离远些,远远跟在后头便好,莫要扰了佛祖清净。”

“这是自然。”李福忠连忙应下,又转头对一众侍卫高声道,“可都听清贵妃娘娘的命令了?”

侍卫首领抱拳领了命,江贵妃这才由采秋扶着,朝一早便备好的车轿走去。

采秋搬来脚凳,江贵妃掀开车帘一角,正欲俯身进去,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她眼睁睁看见,华贵宽敞的轿子里,薛筠意就坐在她的软榻上,右掌压着刀柄,透出一截泛着寒光的如月尖钩。

夏日明晃晃的金光将江贵妃保养得宜的脸照得惨白如纸,她大张着嘴巴,满脸惊恐,薛筠意一动未动,只是沉静地抬眸望过来,抬起纤白的食指,从容抵于唇上。

“嘘。”

第55章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见江贵妃迟迟未动,采秋下意识关心道,“可是身子不舒服?要奴婢扶您吗?”

江贵妃骤然回神,她死死掐着手心,拼命抑制着想要尖叫的冲动,强撑镇静地开口:“不用。”

说罢,便苍白着脸,缓缓钻进了车中。

轿帘落下,马蹄踏过宫道,侍卫们紧随其后,护着贵妃娘娘的轿辇往宫外行去。

江贵妃脊背紧绷,紧紧攥着衣摆,一动不敢动,因为寒凉的刀刃此刻正横在她纤细的脖颈间,薛筠意只消稍微用些力气,便能轻而易举地割断她的喉咙。

她盯着轿帘上的金线绣纹,喉间艰难吞咽了下,低声问道:“长公主这是做什么?”

“借娘娘马车一用,顺路搭本宫一程。”薛筠意贴在她耳边,冷声道,“娘娘放心,只要娘娘不声张,到了青陵山脚下,替本宫支走那些侍卫,本宫保证,绝不会伤害娘娘。”

江贵妃早已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她嘴唇颤抖着,好半晌,才喃喃低语道:“殿下要去开元寺,为何偏要坐臣妾的车轿。”

“本宫的事,就不劳娘娘费心了。娘娘若有闲心,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薛筠意目光扫过江贵妃尚且平坦的小腹,“若是父皇知道,娘娘怀了元先生的孩子……娘娘,怕是就不得清闲了。”

江贵妃倏然变了脸色,脖颈间传来细微痛意,她瑟缩了下,再不敢乱动,只颤声道:“你都知道了。”

“是。现在娘娘,可愿意帮本宫这个忙了?”

江贵妃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她怔怔地想,果然,那个叫阿琅的少年还是瞧出了些什么。

那日邬琅走后,她便存了几分疑心,事后叫来太医,几番威逼利诱,便得知了皇帝已于子嗣无缘一事,一时如遭雷击,她本想将这孩子赖到皇帝头上,也好让他有个名分平平安安地长大,哪里会想到皇帝身子有疾。

这件事,太医院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早晚有一天皇帝会知晓这孩子的身世,到那时,牵扯的可就不止是一条人命了。

如今薛筠意拿此事来威胁她,她自然不敢不听命于薛筠意,不为她自己,也要为腹中的孩子和元修白考虑。

马车很快出了宫门,见薛筠意的确没有伤害她的意思,江贵妃慢慢冷静下来,轻声道:“还望殿下替臣妾保守秘密,往后在宫中,殿下若有需要臣妾帮忙之处,臣妾绝不推辞。”

薛筠意却笑了下,“下次再见娘娘,怕是不知何年何月了。娘娘自个儿好生保重吧。”

江贵妃眉心一跳,她这话是何意?难不成……她不打算回宫了?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骤然浮上心间,这些年,薛筠意与皇帝的嫌隙她一直看在眼里,姜皇后之死,的确是皇帝的过错,可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位年纪尚轻的长公主,竟然有勇气拖着一双残废的腿离京北上,只为给姜皇后讨回一个公道。

可这也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解释了。

江贵妃怔然了许久,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神,垂下眼,看向了自己的小腹。

从踏入京都的那一刻起,她便清楚地知道,这座华美巍峨的皇宫,将是囚|禁她一生的牢笼,她无力逃脱,也从未想过要逃。

可如今不一样了。她有了孩子,有了和修白哥哥的孩子。

若是长公主真能离开这里,去往寒州——那她是不是也可以,为了这孩子,为了她自己,拼命一回?

江贵妃这般想着,心跳不禁越来越快。

半月前,琅州传来消息,她的父亲为了旱灾一事操劳过度,再加之多年旧疾复发,昏迷数日后,终究还是撒手人寰了。

而祸不及外嫁女,即使她出逃失败,也与她的两个妹妹无干,若真走到那一步,她自会求皇帝赐下毒酒白绫,安安静静地死去。

只是,她到底还是会连累了修白哥哥。

江贵妃眼眸暗了暗。

可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想再过着这样的日子了,世人只知她享尽帝王宠爱,却不知帝王夜夜揽她入怀,梦里唤的却是姜皇后的名字,她从来都知晓,她只是皇帝寻来的一面镜子,映着皇帝眼中,他想要的、姜皇后该有的温顺模样。

皇帝的确爱她。可这份爱究竟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自欺欺人,恐怕连皇帝自己,都分不清罢。

车轿在山脚下停稳,刀刃无声移开,在薛筠意沉默的注视下,江贵妃神色如常地掀开轿帘,步下马车。

“你们一路随行,也辛苦了。先随本宫去寺里喝盏茶歇歇脚,晚些时候再着人下山看守车轿也不迟。”江贵妃淡声对侍卫们道。

“是,多谢娘娘恩典。”侍卫们得了这话自然高兴,忙不迭地跟着引路的僧人往山上去。

江贵妃缓步走在后头,踏上石阶的那一刻,她脚步微顿,终是没有回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般,一步步往前走。

侍卫们都被打发去了隔壁的小院喝茶吃斋,只留江贵妃独自一人静静坐在房中,听见房门推开的声响,她眼睫颤了颤,蓦地站起身来,不顾一切地扑进男人怀里,喃喃道。

“修白哥哥……”

“我们逃吧。”

*

青陵山下,薛筠意凝神静听着车帘外的动静,直至侍卫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只余山间悠悠鸟鸣,她才轻叩了下软榻,低声道:“出来罢。”

邬琅和墨楹轻手轻脚地掀开绸布,一人抱着两个包袱,从软榻底下探出头来。

“人都走了?”墨楹小声问道。

薛筠意挑开车帘一角朝外看了看,点了下头,墨楹便先一步跳下了马车,确认四下无人,才伸出手来,接过邬琅递来的包袱。

“殿下,奴背您。”

少年弯膝跪下,让薛筠意趴上他的脊背。

“往林子里走。”薛筠意指了指一旁的竹林。

“是。”

邬琅背着她,小心翼翼地穿过繁茂的竹林,走了约莫一刻钟,便见修竹掩映间,有一处平阔清池,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池边,灵慧负手而立,已等候多时。

“殿下的信来得匆忙,许多事来不及准备。这轮椅是我砍了寺里的楠木亲手做的,虽简陋了些,但还算结实,还望殿下莫要嫌弃。”

灵慧将身后轮椅推过来,邬琅见状,便屈膝蹲下,让墨楹扶着薛筠意坐上去。

“多谢王爷肯出手相助。王爷恩情,我会牢牢记着的。”薛筠意默了默,低声道,“王爷还是快些回寺里吧,此事凶险,万一牵连了王爷,怕是不好。”

灵慧摇头,只看着她道:“此行艰险,殿下千万保重。”

墨楹搭起木板,将轮椅推入轿中。车帘落下的刹那,灵慧喉间微动,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出声叫住了她。

“殿下。”

“王爷还有何事嘱咐?”薛筠意挑起软帘,朝他望过来。

“殿下可否与我说句实话。皇后娘娘她……”

灵慧眼眸晦暗,早在薛筠意上次来寺中祈福时,他心中就有了不好的猜测,可他仍旧抱着一丝可怜的希冀,为此,不惜日夜跪在佛祖前敬香祝祷,他想让她好好地活在世上,那样明媚张扬的女子,不该就这般黯然地香消玉殒。

薛筠意望着眼前消瘦不少的男人,沉默半晌,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放下了车帘。

“王爷,保重。”

墨楹坐在前头赶车,马儿穿过山林,往街上行去,灵慧的身影很快就缩成模糊的墨点,看不真切了。

长街上人声喧嚷,百姓们往来不绝,一片祥和景象,薛筠意的心却始终悬着。不多时,便到了西城门前,两名守城的士兵上前来,客客气气地将马车拦下,要检查车上的人和货物。

墨楹从腰间取下贺寒山的令牌递过去,笑着说道:“我是贺家的婢子,今日是陪着我家小姐出城,去乡下的庄子上避暑的。”

“原来是贺家小姐的马车。”

那士兵看过了令牌,连忙侧身让出路来,如今京中谁不知玄策大将军贺寒山的大名,这块玄铁令更是陛下钦赐,见此令如见玄策大将军本人,又有哪个不识相的敢拦。

墨楹神色自如地将令牌别回腰间,顺顺当当地驾着马车出了西门。

京都庄严的石门、高高围起的城墙、士兵手中的长枪……逐渐在身后远去。马蹄踏过田间土路,周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草野,前路尽头,是翠绿的山尖和金红的圆日,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却令薛筠意心里莫名地踏实。

她终于离开这里了,离开了这座困了她十几年的围城。

车帘被躁动的风吹得鼓胀,薛筠意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闷热的空气,那味道并不好闻,混着草叶和泥土的腥气,甚至还带着些马粪的臭味,她却忽然笑了起来,对依偎在她身旁的少年说:“阿琅,我们自由了。”

邬琅握紧了她的手,把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

“殿下,接下来要怎么走?”

墨楹一面赶车,一面扬声问道,她也是头一次出城,心里既兴奋又激动。

“往东走,去云州。”薛筠意将舆图展开,平放在膝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纸上繁复线条。

邬琅怔了怔,忍不住小声问道:“殿下,恕奴多嘴,为何不直接往北过景州?从舆图上看,这条路似乎更近一些。”

薛筠意笑笑,“是啊,这条路最近。所以宫里派来抓咱们的人,一定会走这条路。咱们反其道而行之,看似绕了些远,说不定能避开不少麻烦。”

少年眼眸亮了亮,“还是殿下思虑得周全。”

薛筠意揉揉他脑袋,温声道:“累不累?先睡会儿,到五泉山还要好一段路呢。待你歇息好了,再来替墨楹的差。”

少年点头,乖乖闭上眼,安静地靠在她怀里。

马车行过凹凸不平的土路,扬起呛人的尘沙,朝着天边的那轮金日,不知疲倦地奔去。

*

翌日清晨。

青梧宫里一片死寂。贺寒山站在前院,听着琉银战战兢兢的禀话,脸色一寸寸阴沉下去,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本以为几日过去,薛筠意应当已经冷静下来,不会再与他说那等可笑的置气话了,是以,他特地从府中库房里寻来了一对贺家祖上传下来的翡翠玉镯,打算放低些姿态,好好哄一哄她,顺便,与她商议下他们的婚事。

不曾想,才进了青梧宫,便听说了长公主昨夜失踪的消息。

不顾宫人阻拦,贺寒山大步跨上石阶,一把推开殿门,只见偌大的寝殿内空空荡荡,哪里还有薛筠意的人影。

贺寒山盯着那张拾掇整齐的拔步床,几乎目眦欲裂,怀中精心准备的礼物跌在地上,上好的翡翠碎了一地。

她竟真的走了。

不是玩笑,不是在与他赌气。

算算时辰,这会儿她应当已经拿着他给的令牌出了城门,往景州去了。

贺寒山几乎要将牙根咬碎。

她怎么敢呢?

拖着一双残破的腿,身边还带着那个漂亮得如同瓷娃娃般的小奴,还有一个不懂事的毛躁丫鬟,就这么带着一身累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离开了。

贺寒山攥紧了拳头,忽然疯了一般地冲进内室,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花瓶瓷盏皆被他扫落在地。

一抬头,却见那日他送给薛筠意的鸟笼还静静地悬在那儿,笼门敞开着,那只金贵的小雀儿早已不见了踪影。

贺寒山闭了闭眼,深深沉下一口气。

跑了又如何?断了腿的雀儿,终究是飞不远的。

一日,两日——至多三日。

她就会带着满身的狼狈回宫来,愿赌服输,乖乖地穿上嫁衣嫁入贺家,这场闹剧会终止,他终将如愿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贺寒山慢慢冷静下来,轻蔑地笑了笑。他大步离开了寝殿,在宫人们惊惧不安的眼神中,朝御书房走去。

长公主失踪可不是件小事,需得即刻禀报陛下才好。

*

连着赶了一整日的路,快傍晚时,总算是到了五泉山脚下。

薛筠意让墨楹寻了处僻静地将马车停下,几人简单吃了些干粮垫了垫肚子,略作休整,便继续往山中行去。

深林多草木,枝杈横斜,巨石拦路,马车渐渐慢了下来,每行一步都变得格外艰难。

薛筠意掀帘朝周围看了看,吩咐道:“停车吧。”

邬琅推着她下了马车,她打量着前头密密麻麻的灌木杂草,还有蜿蜒交错的溪涧,眉心轻蹙。

“殿下,前头山路难行,马车怕是不好过啊。尤其那段上山路,人走着都费力,更别提马车了。”墨楹探了一圈路回来,满脸忧色。

薛筠意默然半晌,忽然转头对邬琅道:“抱我下来。”

“是。”

少年听话地将她抱了起来,薛筠意盯着那辆灵慧亲手打造的轮椅,沉声吩咐墨楹:“把它劈烂,寻个地方烧了。”

墨楹怔了怔,脱口便道:“殿下,您疯啦?没了轮椅,您怎么走呀?”

薛筠意平静道:“五泉山山路险峻,想要过山,必得徒步而行。若留着这轮椅,被宫里追来的人发现,岂不是暴露了咱们的踪迹。”

邬琅闻言,不由也跟着担心起来,“可是殿下的身子……”

薛筠意仰起脸,林间细碎日光落在她沉静面容上,她弯眸朝他笑了下,温声道:“不是有你在吗,阿琅。”

邬琅微怔,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从今往后,阿琅便是本宫的双腿。”

薛筠意望着他,呼吸离他很近,缠绵温热地落在少年清俊的侧脸上,将那片白皙的肌肤染上一层淡薄的红晕。

“本宫不能走的路,阿琅替本宫来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