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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证明给我看

陈乱没想到江浔会提前回来。

此时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色的落地灯, 亮度调得有些低,勉强看得清家具的轮廓。

穿着浅色羊绒衫的alpha正姿态放松地坐在沙发里,背后昏暗的暖光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柔软而温和的光晕, 手里抱着的平板屏幕上浅蓝色的光线映出来, 将领口之上那一小片锁骨和清晰的下颌线衬出冷玉一般的色泽。

看起来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而陈乱提着东西站在玄关口, 空气里弥漫着他感知不到的带着潮湿冷意的龙舌兰气息。

“哥哥。”

看到陈乱进门, 沙发上的人偏了偏头,没有起身,只是弯起那双隐在金属框镜片之后的眼睛看着陈乱, 嗓音清淡而柔和:“你回来了。”

无形的信息素沿着陈乱的脚踝向上寸寸攀爬, 直到将他整个人笼罩包裹。

陈乱拎着袋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 一种莫名的凉意从脊背沁出来。

他轻轻掐了下手心换了鞋迈步进来, 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有些疑惑:“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还有两天吗?”

“你不希望早点见到我吗?”

江浔没有回答陈乱的问题, 冷泉一般的目光在陈乱扣着表带的手腕上扫过去,又捉住陈乱的眼睛。

他放下了手里的平板:

“过来。”

“不是。”陈乱失笑着摇头:“怎么会不希望见到你。”

他脱掉风衣外套挂在玄关衣架上,在alpha的注视里踩着拖鞋走到沙发边, 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了?”

为什么, 总觉得江浔的眼神有些……奇怪?

明明看起来是很温和的眼神, 却让陈乱的心脏有些不自在地在胸腔里撞了两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昏暗的灯光下抬起,朝他的衣领探过来。

陈乱下意识的往后避了一下。

浮动在空气里的信息素晃了晃。

alpha浅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手指顿在半空:“我不是江翎,你没必要这么大反应。”

而后那只手继续探过来, 在陈乱的领侧蹭了一下,揪出来一片轻薄的东西。

陈乱垂眼看去。

是半片落叶。

那片叶子被江浔随手扔掉,指尖蹭过陈乱的衣袖时顺势下滑,自然地握住了陈乱垂在身侧的手。

温暖的触感从被握住的手指传递过来, 拉着他往前走。

膝盖碰到了沙发的边缘。

一双手臂揽上陈乱的腰际,收紧起来。

温暖的身躯扑到陈乱怀里,alpha将侧脸蹭在陈乱的腰腹,拢着陈乱轻轻蹭了蹭,嗓音里是柔软而绵软的依恋:“哥哥。”

被拥抱住的力道带着陈乱的身体微微倾斜,但膝盖被卡着,重心不稳的陈乱只得抬手撑住江浔身后的沙发背,另一只手抚上蹭在自己怀里的江浔的脑袋上揉了揉,眼神柔软下来。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没什么区别。

“你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一些,是加班了吗?”

怀里的江浔仰起头用那双剔透的浅金色眼睛看着陈乱,看起来像极了一只粘人而温和的毛绒动物。

陈乱点点头,手指在江浔额前被蹭得有些乱的发梢理了理:

“嗯,上周带队去污染区实训,有些报告需要写。”

只是下一秒,一只手攀上了陈乱的领口。

alpha修长的手指蹭过陈乱的喉结,勾住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微微用力,向下扯去。

“?!”

陈乱抬手捉住那只手腕,却被江浔手上的力道带着被迫俯身下来,直到距离近到陈乱几乎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心跳的节奏乱了一瞬。

“我很想你,哥哥。”

alpha逐渐暗沉下来的眼睛牢牢地锁住陈乱,抬手握住陈乱的下巴,拇指在浅色的唇瓣上轻轻摩挲过去:“你呢?”

轻微的气流随着吐字与陈乱的呼吸混在一处。

陈乱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想要移开眼神,却又被捏着下巴强行转了回来。

“别躲。看着我。”

嗓音里明明还是温和的语调,空气里潮湿而冷冽的信息素却如同吐着信子的蛇,朝着陈乱蜿蜒缠绕上去。

陈乱感到喉头微微有些干涩。

昏暗的光线之下,眼前这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瞳仁此刻如同暗潮汹涌的深海,深藏在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沸腾着的情绪漩涡几乎要将他整个吞没。

压在唇侧的手指用了些力。

陈乱有些吃痛地想要偏头躲开,可下颌被死死钳住,他动不了分毫。

“……江浔?”

而后者看着陈乱的眼睛,拢住陈乱的腰将他整个人拉下来。

清淡的嗓音响在耳畔:“帮我把眼镜摘掉。”

陈乱愣了半秒。

“什么?”

耳垂被一只温热的手捏了一下,江浔又重复道:“帮我把眼镜摘掉,哥哥。”

“不然我抱着你的时候会硌到。”

陈乱的手扶在江浔的肩头,犹豫之间又听到耳畔传来一声轻笑,温热的气流钻进耳廓:

“怎么,江翎对你做什么都行,我连抱抱你都不可以吗?”

“……不是。”

陈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撞了一下,立刻否认道:“我们那天没有——”

“我们?”

江浔轻笑着将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吐出来,截断陈乱的解释,抬手温柔地抚上陈乱的侧脸,那双早已被情绪染成暗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望着陈乱有了些许慌意的眼睛:

“所以,你和江翎躺在一张床上亲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蹭在脸颊上的指尖沿着皮肤缓缓下划到陈乱的下颌,而后握住:“还有一个人在守着手机等你回消息?”

“……”

心跳开始乱了节奏,陈乱抿了抿唇:“……抱歉。”

他忘记了。

那天江浔知道市区又发生了荒化种袭击事件,又联系不到自己,一定担心坏了吧。

如果换做江浔失联,陈乱觉得自己也一样会很担心。

思及此,逐渐被愧疚漫上来的心尖又泛起来一阵细细密密的酸胀感。

“摘掉。”

alpha捏着陈乱的下巴晃了晃。

“……”

陈乱轻轻呼吸,手指尖捏住了alpha鼻梁上架着的镜框。

映着暖色灯光的镜片晃动了一下被移开,那双冷泉一般的眼睛更加清晰地与他对视。

龙舌兰的气息潮水一般朝着陈乱暗涌过去。

江浔扣在陈乱腰间的手臂收紧起来,将陈乱整个人拉进怀里,下巴垫在陈乱肩头轻轻蹭了蹭,陈乱身上独有的温暖味道漫卷在呼吸里。

胸腔与胸腔相贴,体温与体温传递。

陈乱僵硬了一瞬,在意识到江浔似乎并不打算有下一步动作时终于放松了些许。

alpha的发梢蹭在颈侧,有些微微的痒。

他垂下眼睛:“我以为……你那天没有生气。”

话音落下,怀里响起一声轻笑。

江浔退开了些许,捉住陈乱的眼神,挑起唇角: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的脾气比江翎要好?”

“……”

陈乱沉默了一下。

是啊,他凭什么觉得江浔会没有脾气?

这个认知让他的喉头有些发紧,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握在了掌心里。

“别掐。”

一只温热的手握住陈乱的手腕,手指尖从陈乱握紧的手指缝里穿过去,扣紧。

陈乱垂眼看到那双与江翎那天发过去的照片如出一辙的十指相扣的手,一种令他头皮发麻的尴尬从胸腔里烧起来,一直漫上了滚烫的耳后。

而江浔扣着陈乱的手抬起来,微微仰起下巴垂眼看着陈乱的表情,扬了下眉:

“你想起什么来了吗,哥哥?”

陈乱:“……”

陈乱干燥的喉咙滚了一下,抿了抿唇。

不是这样的。

“嗯?”

江浔晃了晃陈乱的手,呼吸靠近过来:“你和江翎,那天做什么了?”

记忆山呼海啸一般被唤醒朝他涌来。

陈乱耳后的浮红开始向着四周蔓延燃烧。

“为什么这里……”alpha的指尖隔着柔软的衬衫布料,轻点在陈乱的心口,信息素藤蔓一般蔓延缠绕:“会有吻痕。”

“陈乱,你不想解释一下吗?”

那点落在胸口的温度像是一点滚烫的火星子溅落上去,陈乱像被烫到似的躲了一下。

“不是你想的那样,江浔。”

“那天根本……没做什么。”

于是胸口那只手从陈乱后背环过去,带着他朝江浔怀里贴近。

alpha拢着陈乱,温热的呼吸停在与他将触未触的咫尺之间。

“吻我,陈乱。”

清淡的嗓音随着吐字的轻微气流落在陈乱的唇畔。

心脏不受控制地撞了两下,那一刻陈乱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屏住了呼吸:“?……什么?”

下巴被轻轻扣住。

江浔看着陈乱的眼睛,缓慢而又清晰地吐字:“我说,吻我。”

怦怦、怦怦——

一瞬间,胸腔里的声音漫出来,连耳膜都都在震颤。

“如果你可以接受他,为什么不能接受我?”

alpha垂眼看着陈乱浅色的唇瓣,指腹在上面轻轻扫过:“我看到他吻你了,你没有拒绝。”

“你真的要这样区别对待我们吗?”

“我不是。”陈乱蹙眉。

“证明给我看,陈乱。”

昏暗的光线之中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陈乱,辛辣的龙舌兰气息朝着陈乱潮汐一般一层又一层地压迫过去:

“既然你说你没有区别对待,那就证明给我看。”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不要再有下次了

几乎凝固住的空气里, 陈乱在沉默。

昏暗的光线里alpha微微偏头,捏着陈乱下巴的手指用了些力:“嗯?”

寂静的空气里,陈乱的手指终于慢慢蜷起来, 握紧了江浔肩头的衣服。

他垂下眼, 僵硬着身体将呼吸贴近。

柔软相触的瞬间, alpha的眼睛愉悦地向上弯了弯, 在陈乱即将要退离的时候抬手覆住陈乱的后颈压向自己,炽热的呼吸侵入过来。

“唔!江——”

被掠夺的呼吸逼迫陈乱将那声惊呼咽了回去,不容拒绝的温度撬开他的牙关, 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占有欲不断地索取、纠缠。

下意识推拒的手被alpha轻易的攥住反剪, 身躯朝陈乱压过来。

肆意掠夺着的吻带着狂风骤雨一般的势头压着陈乱所有的感官, 后背陷入到柔软的沙发里, 将他困在了alpha的胸膛和沙发之间。

胸腔里几乎要漫溢出来的滚烫温度烧灼上去,心跳开始乱了节奏, 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alpha尖利的牙齿几乎是故意地在陈乱的唇上研磨过去,泛起一阵阵细微的刺痛感,却又在真的咬疼他之前松开, 安抚一般重新变得轻柔而缠绵。

温度似乎都开始升高。

直到陈乱被逼得由于缺氧眼前开始有些眩晕, 江浔才稍微退开些许, 垂下来的眼睛从陈乱红而湿润的唇上扫过,为了获得呼吸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之间江浔几乎能看得到一点殷红的舌尖。

空气里翻涌着的信息素在燃烧。

江浔重新俯首下去, 含住陈乱的呼吸,手指勾着陈乱胸口的衣扣:“他碰你了吗?”

锋利的犬齿咬在陈乱的下唇:“碰你哪儿了?”

陈乱仰头想要避开江浔的攫取, 摇着头,不稳定的呼吸带着微微沙哑起来的嗓音响起来:“……没有、没有碰。”

没有做到江浔想象的那个地步。

“没有?”

耳畔落下来一声轻笑。

江浔凑近过去,灼热的呼吸落在陈乱的喉结,手指却灵活地挑开了那颗扣子。

微凉的空气渗进皮肤里, alpha的手指点在心口的皮肤上:“那你告诉我,这里的吻痕……哪儿来的?”

alpha的牙齿陷入陈乱喉咙处的皮肤里,轻微的刺痛和被滞住的呼吸逼得陈乱发出一声急促的喘:“唔——呃!”

“江浔!”

炽热的呼吸重新落在敏感的颈侧,江浔吻了吻陈乱那颗在眼前乱晃的红痣:“嗯?哪儿来的?难不成是你自己掐的么?”

“……”

陈乱低垂着眼抿了抿唇,只感觉有一团火从江浔一个个呼吸的落点逐渐烧灼起来,血液都开始逐渐沸腾。

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江翎做的,对吗?”

alpha的嗓音依旧带着一种平静的冷淡,却在陈乱还在试图调整乱掉的呼吸时忽然将他整个人翻了过去。

胸膛蹭上柔软的沙发,背后有温度覆上来。

“江浔?!!”

陈乱身体僵硬了一下,立刻要挣扎,下一秒,后颈被狠狠压住将他整个人按在了沙发里。

双手被死死扣在了背后,背后的阴影带着alpha的体温覆盖下来。

灼热的吐息落在早已烧灼出一片浮红的耳后。

“哥哥,江翎有没有标记你?”

胸腔被挤压在沙发和江浔的胸膛之间,陈乱拧着手腕,呼吸都开始艰难:“没有……江浔你先放开。”

“没有么?”

滚烫的指尖轻轻在后颈骨之下那片柔软的皮肤上蹭了一下。

那里干干净净,除了一些清新的皂香以外没有任何味道。

“可是哥哥。”

江浔压着陈乱的,吐字间的细微气流落在后颈的位置:“你是个beta,就算他真的标记了你,只需要一两天时间所有痕迹都会散掉。”

“我该怎么相信你呢?”

略显粗糙的布艺沙发的布料蹭着陈乱的侧脸,后背覆上来的温度和轻轻落在敏感的耳后的灼热呼吸让他的心跳都在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还想张口解释,下一秒,衬衫后面的衣领被扯了下去将后颈骨之下那片柔软的皮肤完全暴露出来,alpha锋利的犬齿陷入进去。

“唔!江浔!”

在空气中翻涌沸腾了许久的躁动不安的信息素在此刻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几乎卷成一道涡流,随着alpha越发深入的咬痕朝着脆弱的不完全发育的腺体涌过去。

被完全点燃的信息素从无法承受的腺体里流溢流出来,沿着血管的流向四处蔓延。

滚烫起来的血液卷着被强行标记的致命的酥麻感流窜到指尖,心跳几乎在瞬间便失去了原有的频率,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来,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眼前开始眩晕。

呼吸也开始不受控制。

心跳一声快过一声。

陈乱的身形因为血管里此处乱窜的信息素而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那些横冲直撞的气息强硬地闯进来,毫不客气地寸寸掠夺和占有。

断断续续的不稳定呼吸里,陈乱的眼尾开始沁出一片浮红和生理性的水色,从后颈处蔓延至全身的潮热烧得陈乱眼前甚至都开始眩晕到模糊不清,又卷着陌生的酥麻掀起一阵阵不容抗拒的战栗。

“江……呼、江浔。”

身体在失重。

“呜……停下、”

指尖也泛起过电似的酥麻。

过载的心跳和混乱的喘息几乎在耳膜里被无限放大。

alpha滚烫的手指压在陈乱手腕内侧的脉搏之上,感受着陈乱的每一次因他而起的心跳。

而陈乱夹杂着喘息声的请求并没有得到应允,反而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背道而驰。

陷入进皮肤里的犬齿咬得更深,更加灼热的信息素浪潮不顾一切地卷过来,压过来。

而后侵入、

占有、

掠夺。

脑海里几乎翻涌起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连思考能力都被滚烫的温度冲散,以至于那双渗出了些许雾气的灰色眼睛开始微微失神。

束在皮带里的衬衫衣角被扯开,散落在沙发边缘垂下来。

alpha手指的温度从衣服下摆探进去,掌心摩挲着柔韧的腰线,又带着某种故意轻轻沿着肌肉的起伏向上蹭过去。

躲不开,

逃不过。

于是呼吸里都是压不住的喘。

那只手蹭过胸口,擦过精致漂亮的锁骨,最后止于陈乱滚动的喉结。

掌心的温度覆上来,修长的手指扣在颈侧,握紧了陈乱的呼吸的同时也掐断了他所有逃离的可能。

轻微的窒息感和后颈处细微的刺痛以及信息素的洪流在血管里带起的灼热的火苗几乎要吧陈乱的理智都烧成一片飞灰。

一直到挣扎的力气都被夺去,陈乱的手指无力地垂落下来,后颈上灼烫的呼吸才退开了些许。

在血液里横冲直撞的信息素也终于潮水一般退去,留下一片空荡荡的白。

江浔的呼吸轻而软地落在衣服凌乱的肩头,手指温柔的蹭过陈乱沁出一些细汗的额角,蹭开那几缕贴上陈乱唇边的乱发:“哥哥。”

“我和江翎标记你时的感觉,是不是完全不一样?”

扣在喉间的那只手向下蹭过去,掌心贴上陈乱急促起伏着的胸口,感受着手掌之中紧贴着的为他而失序着的心跳,alpha的呼吸落在陈乱烧红的耳廓上,轻吻着:“你要记得,这是江浔的感觉。”

“别记错了。”

“现在告诉我。”

江浔的手指重新点在陈乱心口边缘那片已经没有了任何痕迹的皮肤上,用了些力按压上去。

胸膛紧贴上陈乱还在微微战栗着脊背,温热的呼吸落在陈乱的颈侧,暗金色的眼底情绪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来:“江翎是怎么留下吻痕的?”

怎么留下的?

陈乱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起来,回忆里那个雨夜里腾起来的热潮从胸腔里炙烤着,那些江翎的吻,江翎的温度、江翎的声音,此刻却都成为了噎在喉咙里的荆棘、带着尖锐棱角的石头。

不行。

不能……

他完全、张不开口。

于是雾粼粼的琉璃灰色眼睛半垂下来,陈乱抿着唇调整着呼吸,轻轻摇了摇头。

“……不。”

耳畔沉默了片刻,落下来一声轻笑,下颌被一只滚烫的手扣住。

alpha低哑起来的嗓音钻入耳膜:“不说?”

“我没想到,这种时候你还要护着他。”

“不是。”

不是护着。

只是——

陈乱咬着唇,铺天盖地的热意涌上耳廓,涨得呼吸都开始发烫。

他没办法开口,他开不了口。

他要怎么说?

说他跟江翎——?!

“不是?”

泛红的耳垂被轻咬了一下:“那是什么?你们做了什么不能告诉我的事情,对吗?”

而alpha的手指终于蹭着陈乱起伏的呼吸向下移去。

金属带扣发出一声轻响。

陈乱的心脏开始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涌出来。

他抬手捉住江浔的手腕,摇着头:“不行。”

下一秒,那只手被反握住,拉到陈乱的肩侧扣紧压在了沙发上。

吐字间的温度落在陈乱的呼吸里,轻咬着他的唇瓣:“为什么不行?”

“是我和江翎都不能这么做吗?”

陷入唇齿的力度大了一些:“还是只有我不能?”

细微的刺痛让陈乱想偏头躲,却被更深入地含住了呼吸。

属于江浔的气息闯进来,勾缠着他,不断地掠夺着属于陈乱的味道。

指尖挑开扣子,探入轻软的布料。

陈乱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带了些慌乱。

“唔……不。”

“江浔!不要——”

可柔软的沙发在此刻成了他逃不开的囚笼,背后的温度是他躲不开的炽热的压迫。

心跳和呼吸此刻都彻底乱了套,破碎的喘息从咬着的唇缝里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压着手腕的手指松开,温热的指尖落在陈乱咬着的唇畔,捏住陈乱的下颌。

“别咬。”

指尖的温度碾过红润得过分的嘴唇,压着被咬住的位置带着几分强硬地嵌了进去,压住了湿润的舌面。

令人头皮发麻的陌生的感觉从骨头缝儿里窜起来,燃烧到四肢百骸,引起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雾灰色的湖面起了一层湿润的水汽,从浮红色的眼尾漫出来。

“呜——江浔,不行!”

一个又一个吻落在陈乱的耳后、颈侧。

锋利的犬齿在肩头的皮肤上落下一个个红痕,又带着炽热的呼吸四处点火蔓延。

心跳彻底失去了控制。

呼吸也越来越灼热急促。

直到那双雾灰色的被水汽浸润了的眼睛开始有些失神,在alpha怀里微微战栗着发出一声近乎于呜咽的声音。

指尖上染了些许湿润。

江浔拥着怀里失去力气的陈乱,轻吻着陈乱轻颤着的肩头,低垂着的灿金色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暗色。

“不要再有下次了,哥哥。”

他起身将已经脱力的陈乱抱起来,轻而柔和的吻落在陈乱唇角,朝浴室走去。

衣领被还有些浮红的指尖攥住,陈乱的额头贴在alpha的胸口,轻轻喘息着摇了摇头:“江浔……”

“……不要了。”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头顶上落下来一声叹息。

江浔俯首下来轻轻吻了吻陈乱湿润的眉眼:“好,不要了。”

“只是清洗一下,可以吗?”

等到陈乱收拾清爽后躺在柔软的被褥里时,一弯残月已经挂上了梢头。

江浔也真的如他所言没有再继续做任何事情。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陈乱坐在床畔,门口却响起了轻微的敲门声。

他抬眼看去,同样已经换了一身居家服的alpha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只杯子。

暗暖色的光线里陈乱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是那双灿金色的眼睛温和而平静地注视着他。

“我热了牛奶,哥哥。”

“喝了再睡?”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卑劣的我

陈乱睡着了。

今夜的月亮格外地圆, 已经带了些冷意的夜风卷着亮堂堂的月光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

被染成一种暗淡的冷蓝色的卧室里,陈乱的呼吸声在沉重而绵长的起伏。

卧室的门发出一声轻响,从客厅投进来的一线暖色的光刚刚触及到床脚, 便因为重新关上的门而被逼退出去。

风把窗外楼下的树叶摇得不安地碰撞着, 发出阵阵沙沙声。

陈乱的被子没有盖严, 卷了半边抱在怀里, 精致的眉眼半埋在枕头与被子之间。

裤腿由于夹着被子的动作被蹭上去些许,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腿,下面是漂亮的脚踝弧度, 浅青色的血管在那里蜿蜒。

泛着清冷蓝色的月光里, 一只手在陈乱沉沉的呼吸声中轻轻抚上了那截小腿, 潮湿的龙舌兰气息沿着那条弧度悄然蔓延而上。

“哥哥……”

空气里响起一道叹息似的温柔声线。

陈乱没有醒来, 意识如同沉入了一片暗无天光的海底,呼吸沉沉。

于是那只微凉的手沿着月光之下起伏的线, 缓缓掠过腰线、肩头、颈侧。

最后停在被冷色的昏暗光线模糊的眉眼,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拂开陈乱脸侧被卷到唇角的一缕碎发。

仿佛在触碰一个珍贵的易碎品。

黑暗里的alpha缓缓俯身下来,指尖沿着熟睡的人的脸颊弧度轻轻蹭过, 停在颜色浅淡的唇畔。

温热的吐息落在指尖的皮肤上, 暗沉成金色的眼睛细微地闪了闪。

于是他将手指挪到被埋在被子里的下巴, 轻轻握住抬起来,而后俯首将自己的呼吸覆上。

没有侵入, 没有掠夺,只是单纯的唇与唇的触碰, 又很快退开。

空气里四处蔓延的信息素浮动了一瞬间,江浔垂下了眼。

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看过熟睡的陈乱。

那时候他只敢偷偷地吻他,那些在无尽的暗海里丛生的黑色潮水, 那些随着时间越发疯长起来的名为占有的荆棘,从来没有一刻在他几乎变成一座黑暗的囚笼的胸腔里真正停歇。

而他披着纯良的外壳,一步步布下以家人为名的陷阱,引着陈乱踏入进来。

可是不够,还不够。

那些在黑暗里滋生的占有欲侵蚀着他,消磨着他,几乎让他发疯,以至于在一夜失联后他收到来自江翎的那条明显挑衅意味的消息时,他会有种……

想要把陈乱囚禁起来的冲动。

是的,囚禁起来、藏起来。

藏到一个除了他自己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关起来。

而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陈乱睡着了。

他不会再反抗,

不会再躲避,

也不会知道今晚发生的任何事情。

他想做什么,

都可以。

空气里浮动的信息素开始不安地躁动。

握在下巴上的手指压上那片略显干燥的微凉的唇瓣。

放在枕边的手被alpha牵住,指腹轻轻摩挲过凸起的手腕骨节,穿过金属表带覆在手腕内侧的脉搏之上。

可江浔知道,那些在指腹之下鼓动着的分明是深渊之下汹涌的暗流,而他正向着他的命运步步坠落。

是的,

他知道他完了。

陈乱就是他的命运。

因为他发现他此刻无比迷恋面前这份全然不设防姿态,迷恋这份完完全全的掌控感。

陈乱的一切,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的心跳的频率,在此时此刻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一个人。

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身上此时只有自己的味道,残留的信息素从后颈处那个鲜艳的咬痕向空气里逸散,而后被他捕获。

于是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浮出一抹愉悦。

我的。

是我的。

只有我的味道。

那些纠缠的、阴暗的、扭曲的黑色洪流从握着陈乱手腕的掌心里蜿蜒出来。

alpha的手指蹭过柔软的唇瓣,流连在眉眼之间,重新将呼吸覆上。

从轻轻的依偎相贴,到柔和的轻吻。

微凉的指尖从宽松的居家服下摆探入,贴上那片柔软的皮肤。

呼吸开始滚烫,专注而小心翼翼的吻也开始变得缠绵而留恋,逐渐深入蔓延。

肋骨几乎变成了一座囚笼,心脏如同一只困兽,一下又一下地在荆棘丛生的胸腔里碰撞。

于是那些挣扎的、贪婪的、汹涌的情绪烧灼成了一团熊熊的火,将那双暗金色的瞳底都烧出了细微的破碎的猩红。

过往一幕幕在脑海里浮现。

是的,他怕自己爱而不得,所以利用他的包容,利用他的心软,利用他对家的归属感,一步步将他蚕食殆尽。

他如此扭曲而卑劣。

那是他滋生在肋骨之下的黑色的茧,孕育出了他也控制不了的怪物。

而陈乱是一束照破自从母亲离去后就变成灰色的世界的一线天光,那些温和和宠溺的笑容,那些一次次将他拥在怀里的温度,那些他贪恋的、他仰慕的,他渴求的包容的爱,让他一边沉溺其中,又忍不住恐惧陈乱会有离开的那一天。

他会有自己的家庭,会有自己的爱人,会分走那些爱。

会——

分走对他的那些爱。

那种恐惧逐渐扭曲成带刺的藤,从他的胸腔里层层蔓延。

所以他想留住他,想困住他,想……

真真正正、彻彻底底拥有他。

不大的房间里,翻涌沸腾着的信息素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不断索取的呼吸终于退开。

泛出些许猩红的金色眼瞳垂落下来,目光贪恋地将眼前注视过千遍万遍的眉眼细细描摹,仿佛当着双眼睛睁开,他还能看到记忆里那些温柔中带着宠溺的神态。

可那些宠溺灌进胸腔里,又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的酸涩和锐痛。

陈乱爱他吗?

那是爱吗?

即使他们已经做到那种地步,可那是爱吗?

那是他步步为营的引诱,是他故意而为之的隐秘逼迫和试探。

那是他想要的爱吗?

陈乱给不了他答案。

现在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带刺的酸涩从胸口里反上来,涌上眼底,带着眼眶也泛出些许涩意来。

江浔将额头抵上陈乱,呼吸相闻,鼻尖相贴。

陈乱……

陈乱。

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希望你爱我,

我贪心地希望你真的爱我,

而不是拿我当弟弟,只拿我当弟弟。

可是连我也分不清你的那些纵容是不是因为爱,

那到底……

是不是爱。

乌云将明晃晃的月亮盖住了。

卧室里终于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

压抑着情绪的暗金色眼瞳终于在黑暗里暗沉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微凉的唇终于重新落下去,点点滴滴蹭过眉心、耳畔。

扣子被挑开。

呼吸融进温暖的胸膛、融进因沉眠而平稳的心跳,融进一条条起伏的曲线。

布料的摩擦声中,江浔轻轻闭眼,脸颊埋入陈乱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些温暖。

指尖在黑暗中在柔软的皮肤上寸寸蹭过,激起怀里的温度细小的、无意识的战栗。

空气里弥漫出潮湿的龙舌兰气息和被渐渐升高的体温蒸腾出来的暖意。

而陈乱深陷在深度睡眠与模糊感知的边界。

背后紧贴的温度,环在腰间的熟悉的感觉,空气里弥漫着的属于某个很亲近的人的味道,一切都让他下意识地没有做出任何警戒。

仿佛在潜意识里就认为,这个人永远不会欺骗他,永远不会伤害他。

在沉重而绵长的呼吸里,落在背后的呼吸越来越密集,环抱着他的手臂也越发收紧起来。

他有些不适地蹙了下眉,手指尖动了动,却终究被重新拖回一片混沌里,无法醒来。

侧脸陷入柔软的枕头里,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背后的温度与他相贴到亲密无间的距离,温热的皮肤贴上他的腿侧。

逐渐变得灼烫起来的呼吸落在耳后,落在肩头,落在每一寸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的皮肤。

于是放在枕边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意识跌落深海。

下一秒,有一只温热的手覆上陈乱的手心,指尖穿过陈乱的指缝扣紧。

并拢的膝间往上的柔软皮肤被滚烫的温度嵌入,箍在腰间的手臂收紧起来。

潮湿而滚烫的呼吸落在后颈那片还在隐隐作痛的咬痕。

腕间深蓝色的表盘化作一片深渊,分分秒秒地旋转。

直到乌云散去,被遮住的月光重新从窗边流泻进沉闷的空气里。

江浔握着陈乱的手,掌心相贴,温柔地吻着陈乱腕间的心跳频率,龙舌兰的气息层层叠叠,长成荆棘朝着陈乱漫卷。

如论如何、

如论如何……

留在我身边吧。

爱或不爱,我都不会放你离开。

我的,

只是我的,

只属于我的……

我的陈乱。

夜色渐深中晚风也沁了些寒凉,吹拂进来。

半开的窗户被无声合上,门的轻响声中来自客厅的一线光重新试探进来,又被拎走。

霜气攀上玻璃窗,又被渐渐脱去浓重墨色的天光驱散,带着些许暖意的阳光从床角游移到伏在枕边的手上。

那只手的手指在清晨的阳光中轻轻蜷起来,陈乱拖着身体爬起来,揉了一下四面八方乱翘的头发。

刚睡醒的脑袋还有些昏沉,陈乱揉着有些模糊的眼睛伸了个懒腰,迷蒙地朝外面的天光看了一眼。

昨晚他睡前关窗户了?

不记得了

唔,好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一觉了,连梦都没做。

可能是太累了?

陈乱翻身想要下床,大腿里侧的皮肤却传来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的不适感。?怎么了?

他掀起裤子看了一眼,抓了抓头发。

……什么也没有。

奇怪。

门外传来敲门声。

陈乱趿上拖鞋:“进来。”

江浔站在门边,身上还系着围裙,朝他笑得温和。

外面飘进来小米南瓜粥的甜香。

“哥哥,吃早饭了。”

早餐是味道很不错的清粥小菜。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大多数是陈乱在问,江浔在答。

只是在问到这次休假有几天时,陈乱却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我明天要出去一趟,江翎也去。事情办完以后他再跟我一起回来。”

陈乱捏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问去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正好我明天要带队进污染区,预计三天。”

到时候他们两个应该也都回来了吧?

出门前陈乱在玄关口换鞋,背后有温度靠过来,一双手臂自然地拢上陈乱的腰际。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畔:“我送你去学校?”

“不用。”

陈乱摇摇头,在alpha头发上揉了一把,眼睛弯了一下:“今天你起来那么早去买菜做饭不累吗,在家休息睡个回笼觉吧。”

江浔乖巧地没有坚持,揽过陈乱在他唇畔轻吻了一下:“好。那我等你回家。”

“能回来吗你们?”陈乱笑起来,在江浔继续要凑过来的脑袋上推了一把。

“能。肯定能回来,放心。”

江浔将下巴垫在陈乱的肩窝里依恋地蹭了蹭。

怎么可能回不来,再过几天就是陈乱的生日了,他和江翎一定会在。

江浔送陈乱出了门。

外面的风很冷,他看着陈乱的背影被风卷起的枯叶模糊了轮廓。

那台开了很多年的小越野被开出来,朝着还站在小区门口的江浔按了个简短的鸣笛,汇入外面的车流。

江浔打开手机,看着那个星火一般的红点一如既往地穿过城市,没有任何曲折地抵达学校,关掉页面打开手机通讯录。

【江翎:我到机场了,你人呢?不是一起去纽伦特洲吗?】

【江翎:?回消息。你人呢?】

【江翎:快要检票了。】

【江翎:你他妈不会是忘了吧。】

江浔回道:

【:我在家,刚送陈乱出门。】

【:我改签了,你先去,我明天就到。】

几乎是瞬间,对面的消息就弹了过来:

【江翎:???????你???】

【江翎:******!!!】

【江翎:****!!!】

【江翎:[语音消息60s]】

【江翎:靠,接电话!!】

界面上弹出来通话请求。

江浔果断按了挂断键。

他和江翎早就拿到了纽伦特洲索斯比古董枪械拍卖会的邀请函,本次拍卖会中有一台他们找了很久的AS-3507k型号的古董重狙。

他们打算用这台保存更加完好的重狙去换乌宁的那台心头宝。

陈乱一定会喜欢的吧?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重量

冬天的降临总是措不及防, 清晨的城市像浸在了一片冷灰色的雾气里,风里都是潮湿的寒凉。

陈乱的车停在红灯前,路口的中学门口摆着早餐摊, 穿着校服的学生们三两结对从车前穿过, 书包松垮地挂在肩头, 与同伴谈笑之间呼出的白雾被冷风卷着迅速消散, 一对双生子从车上跳下来,笑容灿烂地挥手跟家人告别,跑进校门。

车窗半开着, 浅金色的晨光漫进车里, 手腕上的表盘反射出一抹亮色, 陈乱回过神, 垂眼看着那块深邃的蓝色,眼底漾出一抹柔和。

不知不觉, 这只手表和胸口坠着的那枚项链已经陪了他一年又一年。

他曾经失去过家人,失去过一切,但现在手腕和胸口的触感重新弥补了他灵魂里缺失的那些重量, 在这个新的世界为他重新筑起一道名为家的港湾, 似乎从此以后的岁岁年年, 他都不会再孤身一人了。

绿灯亮了。

陈乱驱动车子汇入车流,道路的尽头是钢铁森林起伏的轮廓, 灿金色的阳光从那里正升起来,给来往的车辆行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辉, 倒映在一片浅灰色的湖泊里。

于是那片湖泊起了些许波澜,向上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我们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后来的人也在努力让世界变得好起来。

……姐,如果你们也能看到这一切, 会很欣慰吧?

一路平稳地抵达学校,陈乱换好了作战服抵达集合点,准备出发。

此次训练的目的地是f6141号城市废墟污染区,污染等级为中低危,一共36名学员,以及加上陈乱在内的一共6名教官,陈乱作为主教官带队。

霍临站在机场边缘,目送学生一个个登机,直到走在最后面的陈乱站在她的面前。

她抬手拍了拍陈乱的肩膀:“注意安全,我等你们回来。”

“放心,临姐,我去了不下五趟了,路都快摸熟了。”

陈乱带队的训练不是没出现过险情,但从没真正出现过伤亡意外。

一直以来陈乱的原则就是孩子们是他带进去的,他就有责任把人安全带出来。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江浔和江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

启微市落了第一场雪。

陈乱还没从污染区出来。

他们去了一趟乌宁的俱乐部,成功用新拍到的这台同型号的枪换到了大厅里展示的刻着字的、对陈乱意义非凡的那台,暂时先藏到了仓库,打算等生日那天给陈乱一个惊喜。

细细的雪盐粒似的从浅灰色的天空洒落下来,带着冷冽味道的空气从半开的窗户涌进客厅。

有些冷。

江翎丢下手里的游戏机关了窗户,抄起沙发边上的抱枕朝另一边抱着平板的江浔扔过去:“还没出来呢?”

“没有。”

江浔抬手接住那只抱枕搂到怀里,手里的屏幕上一个鲜红的【无信号】。

按照原本的训练计划,陈乱应该会在今天下午从污染区出来给他们报平安。

天已经快黑了。

陈乱这些年带队进过无数次污染区,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这让双子有些许焦躁,甚至感觉到隐隐的不安。

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的清晨,开始逐渐演变成焦虑。

依旧没有陈乱的消息。

江翎开始坐不住地满客厅转圈圈,一边安慰自己可能只是因为什么事情耽误了呢?

而江浔坐在沙发里,握着平板的手指骨节用力到泛白,空气里的信息素也开始不稳定地躁动。

直到江翎的手机响起急促的铃声。

两个alpha的心头都控制不住地狠狠一跳。

来电显示是乔知乐。

江翎捏着手机,祈祷着最好是因为什么不相干的琐事。

电话接通了。

“……江翎,江浔。”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嘶哑,还带着些欲言又止。

江翎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下意识地看向江浔,却发现孪生哥哥的手指也已经紧紧掐入了手心。

……不能吧?

窗外忽然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江翎的手指抖了一下。

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他们看到一只迷途的麻雀一头撞上玻璃,扑腾着翅膀向下坠落进越来越大的风雪。

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江翎发现自己的声音几乎在发抖:“你说。”

“乱哥他……”

乔知乐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的那一瞬间,心脏几乎停跳。

“他怎么了?”

“医学部刚刚接到消息,f6164号污染区昨天爆发了磁场紊乱现象,区域污染指数异常上升,指挥中心检测到区域内出现了疑似高危级的荒化兽,紧急召回了所有参训人员,但还是造成了部分学生和教官受伤,我们现在要赶往f6164。”

“其中有一队学生在返回途中误入磁暴区被一群荒化兽围困,乱哥折返回去救人。”

“暂时……失联。”

窗外的风声一下子大了起来,雪片撞在窗玻璃上噗噗作响。

江翎仿佛听到耳畔响起了一声尖锐的蜂鸣声,吞噬掉了周遭一切,包括声音、包括空气。

干涩起来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滞住了,噎着堵着发不出声音。

在一片白茫茫似得寂静里,江翎听到自己嘶哑而艰难的声音:

“你说……什么?”

而与此同时的f6164号污染区里,陈乱刚刚结束了一场恶战。

四个小时前,他在一处遍布腐蚀性荒化植物的商场废墟找到了正在被将近三十多只荒化兽围困的六名学员和一名教官。

其中有三台学员机甲受损严重,一台甚至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陈乱用机甲为那个失去行动能力的学生挡了数次攻击,在包围中硬生生为他们杀出来一条通道,让那名教官先带着学生走,他来殿后。

现在他刚刚把那群越来越多的荒化兽甩开,躲进了一处倒塌的居民楼与地面形成的三角形隐蔽区域。

面前的操控台不断弹出一连串的红色警告弹窗。

【警告:磁场异常,通讯系统暂无响应!】

【警告:环境污染指数:6992.59,已超出安全值,有入侵驾驶舱风险,请尽快脱离!】

【警告:能源已不足20%,机体受损57%,驾驶舱密闭性受损81%……】

【警告:驾驶舱污染晶尘浓度异常!污染孢子浓度异常!请立刻检查舱位密闭性!请立刻检查舱位密闭性!】

【警告!】

【警告!】

视野窗外是被蓝色幽光和锈红色长着目瘤的藤蔓覆盖的破败楼体,几只不死心的荒化兽在附近游弋。

陈乱暂时关闭了除换风系统以外的所有系统节省能源,驾驶舱内陷入一片黑暗的寂静。

肺部传来些许细细密密的锐痛,陈乱有些脱力地靠在驾驶座椅背上,眼前出现了短暂的眩晕,他不受控制地猛咳了几声。

捂在口鼻处的掌心里有些湿润。

陈乱张开手,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些星星点点掺着诡异蓝光的暗红上。

机舱的密闭性出了问题,再加上外部环境的污染指数已经超过了B级机甲所能承受的极限。

他被感染了。

如果不尽快出去,他会被空气里越来越浓的污染晶尘和孢子吞噬掉。

他也必须出去。

之前他在突围过程中看到了远处的大厦顶楼出现了一个一晃而过的影子。

那种影子化成灰陈乱也不可能认错。

是一只荒兽。

是的,不是荒化兽,不是荒化种,而是人类曾经认为的、已经被彻底赶出地球的、造成了现在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那是一只原始种荒兽。

也正是原始种的荒兽,才能驱动大规模的荒化兽潮。

指挥中心收到的那个疑似高危荒化物种的信号源,恐怕就是来源于此。

他必须把这个消息带出去。

机舱里逐渐升高的污染浓度让陈乱的眼前开始眩晕,视野边缘也弥漫出蓝色的眩光。

眼前渐渐出现了杂乱无章的画面。

一会儿是铺天盖地的血色里队友们的脸,

一会儿是温暖的基地宿舍父母离开的背影,

转眼间又变成了飘雪的夜空里绽放的烟花,两双如出一辙的浅琥珀色的眼。

有人在喊他“哥哥”,有人在喊他“陈乱”。

意识模糊了一瞬,手腕上沉甸甸的重量和胸口细微的金属的冰凉触感又将陈乱从混沌之中拉了回来。

他掐紧了手心,狠咬了一口舌尖,铁锈味儿在口腔里蔓延。

不行。

不能在这里停下。

还有人在等他回家。

机舱里响起艰难的喘息声,陈乱撑着身体重新坐了起来。

寂静的黑暗里重新响起机甲引擎声的嗡鸣,掀起一阵脏蓝色的尘雾。

游弋在附近的荒化兽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朝着这里围拢而来。

而那台黑色的机甲拖着一道灿烂的流光,不断地在越来越多的兽群中闪烁、腾跃。

所过之处荒化兽一只接一只地倒下,机舱里的警告红光也越来越盛。

陈乱也不知道他究竟杀了多少只荒化兽,走出了有多远。

直到能源降低到不到5%,他的呼吸已经开始困难,肺部传来撕裂一般的疼痛,意识已经处在濒临崩溃的边缘。

通讯频段里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电流声,而后是一道熟悉的沉稳声线:

【A097号呼叫B028号机,这里是先驱者舰队-锋影小队,收到请回答。】

【A097号呼叫B028号机,陈助教,我是秦阳,收到请回答。】

秦阳?

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的陈乱愣了一下,晃了晃沉重的脑袋,抬眼望去。

远处有几台舰队制式的A级机甲飞掠而来。

“轰——”地一声响,一枚能源炮在不远处爆炸,将那头即将扑向陈乱的荒化兽轰翻在地。

陈乱看着为首的那台机甲用着自己亲自教授的、无比熟悉的机动模式带队杀穿重重兽群朝自己飞奔而来。

已经蒙上些许雾霾的灰色眼睛向上弯起,通讯频段里响起陈乱有些嘶哑的声音:

【B028号机收到。】

【驾驶人员目前状况良好,暂无生命危险。】

【学生们怎么样?】

【36名学员、5名教学人员已经全部返回指挥基地,4名重伤员正在接受治疗。】

陈乱轻轻地松了口气,按下耳麦:

【收到。】

六个小时后,f6164号污染区的指挥中心响起一声惊喜的欢呼。

几台舰队制式机甲带着一台已经耗尽能源熄火的B级机甲回到了指挥基地。

陈乱被扶着从机舱里出来,脚还没站稳,就听到了一声连滚带爬的哭嚎。

“乱哥啊啊啊啊!!!!”

怀里猛地扑进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用力搂着他的肩膀,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

陈乱被勒得喘不过气,眼前还在眩晕,来不及张口叫出乔知乐的名字,一口粘稠的暗红色就从口鼻里涌出来。

一双眼肿成了核桃的乔知乐看着溅在白大褂上的血迹里星星点点的蓝色,愣了两秒,发出了更加尖锐的爆鸣声。

医护人员七手八脚地涌了上来。

陈乱躺在担架上揉着发疼的耳膜,一把捏住了乔知乐滋儿哇乱叫的嘴巴:“……别叫了,死不了。”

这种程度的感染在战争时代简直司空见惯,他估计休息个一年两年的别继续接触污染源就代谢干净了。

被手动闭麦的乔知乐眨巴眨巴眼睛,两颗硕大的眼泪落下来,抽噎了两下,余光扫到陈乱的手腕,顿住了:

“乱哥,你手表……”

“手表?”

手表怎么了?

陈乱翻过来手腕一瞧,愣住了。

覆盖在深蓝色表盘上的水晶表镜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贯穿了左右的裂痕。

应该是在突围时撞到了。

“……应该能修。”

陈乱抿了下唇,将一直戴着从不离身的手表解下来,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衣服口袋,防止二次划伤,胸腔里又漫出来一阵愧疚。

他把弟弟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弄坏了。

……怎么就坏了呢?

暂时没有告诉江浔手表被他不慎撞坏的事情,陈乱给弟弟们报过平安后就被推进了检查室。

如陈乱所预料的那样,他的暴露时间并不长,离开高浓度污染区很及时,加上机甲机舱的保护,感染程度并不致命。

只是接下来起码两年不能再接触任何污染源,不能再进入污染区域,并且需要长期服用药物,直到代谢干净。

此次前来f6164的医师里有喻小潭。

喻少爷这几年在军校兢兢业业当了几年校医,去年终于转正了。

——虽然还是改不了一见到陈乱就往前凑的毛病,但到底也没真正做出来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陈乱从检查室里出来的时候正碰上喻小潭在给伤员配药,看到陈乱立刻捏着药水瓶子狗狗祟祟地凑了过来:“喂,你没事吧。”

“嗯,死不了。”陈乱有些疲惫地找了张椅子坐下,忽然想到了什么,顿了一下:“我记得,你说过你也有一块威斯佩里斯的手表?”

“不是一块。”

喻小潭蹭到陈乱边上坐下,支着下巴弯着眼睛看着陈乱:“是有很多块。怎么啦?你想开了?觉得还是我的经济条件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吗?”

“……”陈乱无视了小少爷后半句的跑火车,从衣服里摸出来那块碎了表镜的手表:“你知不知道,哪里能修?”

“诶?碎了?”

对方看着那块表,摸着下巴接了过来:“这种限量款一般是需要送回威斯佩里斯庄园的——”

话说到一半,喻小潭忽然轻轻蹙了下眉:

“等一下。”

“?”陈乱抬起眼睛:“怎么了?”

只见喻小潭捏着那支表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拧起了眉:

“你这手表……”

“重量不对。”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你们来了

重量不对?

什么意思。

“威斯佩里斯所有的限量款手表, 重量都是统一的161.8克,喻意完美永恒。”

喻小潭掂着那只表:“我手里有不下十块不同系列的限量款,你这只明显重量不对, 要略重一点。”

他将手表翻过来看了看:“但确实是真货……你改装过?”

“……”

陈乱的眼睛垂下来, 目光落在那块他戴了很多年的手表上, 深海一般的蓝色表盘之上横贯着那条裂痕, 仿佛将那片蓝也分割成了不可弥合的两半。

明明指挥基地里很暖和,但陈乱忽然无端地感觉有些冷。

那种冷像是从骨头缝儿里慢慢渗出来的一般,从脊椎骨一路窜到了头顶。

他的喉结滚了滚, 听到了自己有些艰难的声音:

“……没有。”

戴了这么多年, 从来没有维修过, 更遑论改装。

那么, 那点不属于这支手表的重量……

是什么时候加上去的?

陈乱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收紧起来,他感到了些许冰凉的麻木开始从手指的末端朝着血液里蔓延。

那双浅色的嘴唇轻轻抿了抿, 吐出来几个有些嘶哑的音节:

“哪里能拆?”

“什么?”喻小潭似乎没太听明白。

于是那双像是忽然起了一层霜气的灰色眼睛抬起来,看向喻小潭:“我想……拆开看看。”

“哪里能拆?”

紧绷着的手指掐进了掌心,用力到指节都开始泛出一种惨白。

窗外冬日的寒意渗进来, 陈乱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天, 他在温暖的车里被戴上了这只手表。

他们祝他生日快乐。

那明明应该是一份礼物, 是他一直以来都很珍视的一份心意。

是来自他最重要的家人的,第一份礼物。

可是。

……万一, 不是他想的那样呢?

万一呢?

江浔一向都很乖,不是吗?

他是第一个认可他, 管他叫哥哥的。

万一,只是改装了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配件呢?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在亲眼验证这件事之前, 他不能就这样武断地下结论。

他必须,亲自确认。

陈乱没有回家。

在做完关于f6164出现原始荒兽活动痕迹和本次实战训练教学事故的报告后,陈乱跟着喻小潭直接去了他在启微市城郊的一处庄园。

没有告诉任何人。

喻小潭提前联系过的老表匠已经在庄园里等候多时了。

下了几日的雪已经停了,白色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澄净的天幕上,照得满地雪白亮得有些刺眼。

阳光看起来很灿烂,照在身上却没什么温度,只有混着玻璃渣子似的寒气随着呼吸往人的喉咙里钻。

陈乱手里攥着那支冰凉的手表,沉默地跟着喻小潭往庄园主宅里走。

在被阳光和反射的雪色照得亮堂堂落地窗边,陈乱将手表递给了老表匠。

蓝得如同一片深渊的表盘被固定在了软垫上,陈乱站在桌边,目光垂落下来看着老表匠使用专门的工具熟练而轻巧旋开了那几枚细小的螺丝钉。

“咔哒。”

后盖被掀开的响动让陈乱绷紧了唇线。

心跳声开始在胸腔里撞响,陈乱甚至感到被自己攥紧的手心里开始沁出细汗。

金属光泽在眼底晃了晃,露出了内部的机械机芯结构。

但在那充满机械美感的机芯边缘,却突兀地嵌入了一片黑色的微型电子元件。

那不及指甲盖大小的一点黑色在闯入陈乱眼帘的瞬间开始扩散,逐渐蔓延到整个视野。

耳边“嗡”地一声巨响。

陈乱的眼前晃了一下,不得不用手臂撑在桌子的边缘。

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空荡荡白茫茫一片只剩下一种尖锐的、从灵魂深处掀起来的耳鸣声。

过往的桩桩件件牵成一条条线,收束过来,缠绕上他的喉咙,轰然摔碎在他眼前——

永远准时赶在他刚进办公室的时候送来的早餐、

与朋友小聚时总能被准确找到的聚会地点、

每次从污染区出来不久后就能接到的通话……

以及那次在回浪山,陈乱说服了自己许久的“巧合”。

再往前,

是酒吧门口的迎接,

一次次的“偶遇”,

现在想来,居然更像是一种……

围追堵截。

心脏如同被一只缠满了荆棘的手攥紧了、挤压着他喘不过气来。

从骨头缝儿里渗出来的冷意从冰凉的指尖渗进血管,带着细细密密的尖锐的刺流向四肢百骸。

陈乱的胃里开始涌出一种翻腾的烧灼感。

那双忽然间失了神采的灰色眼睛死死钉在了那一点深渊似的黑色上,眼前的一切画面以那一个点微中心开始扭曲旋转。

死寂的空气里,陈乱的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这样的。

那明明是第一份礼物,第一份来自家人的礼物。

是他自从姐姐不在后就没有人再记得他的生日的多年之后、他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时代抓住的第一缕实实在在的、来自家的温度。

在那片狭小而温暖的车厢里,来自历史尘埃的漂泊无依的灵魂第一次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归属感。

往后很多年,那些温柔的注视、那些拥抱的温度、那些生活里相处的点点滴滴,都在逐渐融成他灵魂的重量。

这是他的弟弟,他的家人,

而他在这个世界里真实存在。

对他而言,那不仅仅是一份生日礼物,而是一个“家”的象征,是他不属于此的灵魂的寄居之所。

是几次将他从过往的灰色阴霾里托举出来的一线天光,也是他数次身临险境之时支撑着他的坚不可摧的执念。

有腕间这点重量在,他总会知道,不能迷失,不能停下。

因为还有人在等他回家。

他不再是那个总是独来独往孤身一人的云刺小队队长了。

他重新有了牵挂,有了牵住他的灵魂不要飘远迷失的新的锚点。

所以即使后来,那两双一直注视着他的眼睛里开始掺入了过于灼热的温度,一步步靠近,而他一步步地在他也分不清是爱情还是亲情的拉扯里放低底限,直至纵容到如此地步。

那时候陈乱想,就这样吧,他好不容易来此世间一趟,好不容易重新有了一个温暖的灵魂港湾,他总是愿意溺爱几分的。

他以为最初的那份真心,起码是纯粹的,只是在岁月漫长里逐渐模糊了一些界限。

对或不对,他总能在以后的时间里去慢慢和解。

毕竟那是他的弟弟,他的家人,

他愿意去花费一些时间去了解对方,了解自己,

那些暧昧不清的情感、那些被牵动的心跳,

究竟是谁在错认,

以及,

那是不是爱。

可是——

那双雾灰色的瞳仁带着些麻木和虚无落在那只已经碎裂了的手表上,陈乱的唇角忽然又挑起来一个极其轻微的带着嘲意的弧度来。

可是如果,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呢?

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是他想的那样呢?

那只不过是、

他自以为的第一份礼物,

他自以为家的温度,

他自以为的……

灵魂的牵绊。

那一小块格格不入的黑色如同一颗灼烫的火苗,烧得他眼眶都开始发疼发酸。

从一开始,那就不是一份礼物,不是祝福,不是接纳认可,

而是一条妄图控制他、占有他、窥视他的、

看不见的锁链。

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是蘸着糖霜的欺骗。

他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在被追踪位置这个可能,但那不该出现在那么久远以前,更不该、出现在他一直以来都无比珍视的这第一份礼物上。

而且那是江浔。

是他一直以为的乖小孩江浔,

是会抱着他软软地叫他“哥哥”,看到他会立刻弯起那双温和的眼睛,总是依赖着他的乖弟弟江浔……

……都是假的,对不对?

都是假的。

所有的乖巧、听话、温柔关怀、下意识的依赖……

都是假的,对吗?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江浔。

从十五岁送出这份所谓的礼物起始,这么多年,他一直活在他们披着家人的表象的监视、掌控之中,是这样吗?

这个认知让陈乱感觉自己似乎被一种空荡荡的冷意从内部掏空、碾碎,化作飞灰。

他所珍惜的一切,都是为了围猎他而量身打造的假象。

他所一步步纵容的那些,都成了他作茧自缚自以为做了个好哥哥的荒唐。

从一开始,

就不是家人。

不是。

不过是一场、

以家人为名的欺骗,

一场为他量身定做了诱饵的围猎……

而他深陷其中毫无所觉,亲自咬下了那个饵,允许了过往发生的一切。

胃里一阵痉挛,烧灼起来的刺痛感再也压不住地翻腾上来。

陈乱用力攥紧了手里那块已经碎掉的手表,猛地弯下了腰。

可是心脏被用力掐着控制不住地失律乱掉,喉咙里像是被尖锐的石头堵着硌着,他感觉自己似乎是在发抖,胃里火烧火燎,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耳边尖锐的蜂鸣声几乎要将他淹没。

酸涩感从鼻腔涌进了眼眶,喉间反上来些许铁锈味,陈乱猛咳了几声,抹了一把眼睛,扶着桌角稳住身形。

一只手伸过来去拍陈乱的肩膀。

“喂,你没事吧?”

“……”

陈乱摇摇头,咽下喉间的腥甜。

还差最后一步。

还差最后一个验证。

他要亲眼看着,

他必须亲眼看着。

看自己如何将他自己撕碎。

手机屏幕反射出的光线映进那片带着血丝的、黑沉沉的眼睛里。

数个未接电话。

以及数条未读消息。

【不高兴:出来了吗?】

【没礼帽:今晚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不高兴:哥哥,还没到家吗?】

【不高兴:乔知乐告诉我你们早就返校了。】

【不高兴:你现在在哪里?我很担心你。】

陈乱的手指顿在屏幕上,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我在哪里,你不是应该最清楚了吗?

手里攥着的那枚手表的棱角硌着掌心。

陈乱第一次选择了不回复来自江浔的消息。

片刻后,手机再度响起了来电铃声。

陈乱垂眼看着屏幕亮起,直到漫长的铃声自动结束后熄灭,按下了关机键。

窗外的光线将这里照得亮堂堂的。

陈乱将那枚被拆开了的手表摊在了桌面上,抬眼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

“你猜,他们多久能找过来?”

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喻小潭捏着一杯红酒过来,坐在陈乱所在的沙发扶手上:“猜对了你跟我走吗?”

说着伸手去挑陈乱的衣领,俯身下来弯着那双精致的眼睛,去看陈乱灰暗暗的眼:“我只是玩得花样多,但我很会尊重人的。”

陈乱靠在沙发背上,半眯着那双冷灰色的眼睛睨他。

精致漂亮的alpha偏头,眨了眨眼睛:“怎么样?考虑一下?我保证不会给你的手表里装小零件。”

“但你可以给我装!”

寂静的空气里,陈乱沉默了两秒,揪着喻小潭的后脖领子把人丢远:“……没那种奇怪的癖好。”

透过窗斜落到陈乱脚边的光线开始逐渐倾斜。

房间里只剩下陈乱一个人,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向敞开着的空荡荡的庄园大门,在似乎停止流动了的空气里静默成了一座空茫的碑。

直到他在目光的落点处看到有一台车从远处驶来。

两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下来。

空气里终于响起一声叹息似的轻笑。

时间在这片几乎凝滞住的地方重新开始流动。

江家的双子推开那扇紧闭着的门,就被从落地窗外透进来的明晃晃的光芒晃了一下眼。

光束里微尘飞舞。

陈乱安静地坐在那束光里,皮肤在冷白色的光线照耀下几乎变得透明。

他回过头,朝着那两双熟悉的眼睛弯了弯唇角,目光却平静地如同一潭死水。

“你们来了。”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他不要我们了

陈乱以为他在看到那两个熟悉的人真的出现在面前的时候, 他会难过,会愤怒,或者别的什么情绪。

但当那扇门真的被推开, 陈乱与那两双无数次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遥遥对望, 脑海里却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白。

过去的那些怀抱里一点点长大的温度、慢慢从稚嫩到成熟的眉眼, 以及那些在他一步步的让步与纵容之下的灼热触碰, 都与过往一次次的“巧合”、一次次的试探与得寸进尺轰然相撞,然后在眼前赤裸裸的真相面前崩裂成千片万片,最后全都落下来凌乱地铺了一地, 寂静成一片空荡荡的冷意。

而当他平静且沙哑的嗓音飘落在地上的时候, 空气就凝固住了。

灿烂却没什么温度的冬日的阳光之下, 陈乱就安静地坐在那里, 覆了一层霜气似的雾蒙蒙的眼睛朝着两个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的alpha望过来。

向上弯起来一点点细微弧度的那双略显苍白的唇像是在微笑,

又像是在哭。

桌面上那只被拆解开的手表敞开着胸膛, 在阳光的照耀下露出了那片黑色的芯。

两个alpha的脚步被那点漆黑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