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宋矜羽!”

“小皓!”

宋成章和祝雪看见,接连发出惊叫——连他们都没有打过宋嘉皓,从小到大一次都没有过。

“别过来!”宋嘉皓吼了一句,压根不看父母,眼眶充血盯着前方。那瘦高的背影无声传达出指令,让他双腿钉死在原地,一步不敢再追。

没两分钟,宋矜郁收拾好东西出门,肩上挎着包,头也不回走向岸边。

“小羽。”宋渊沉了一口气,上前两步,“小羽,以前的事情我很抱歉,我今天是诚心诚意找你道歉,不管做什么都可以,请让我弥补以前的过失。”

宋矜郁停了一下,夜幕渲染的背景中,他整个身影都恍如被迷雾吞噬,看不透一丝一毫的情绪,无端令人窒息。

宋渊到最后都没能望见那双漂亮的眼睛。

迎接他的是凶狠的拳头。

宋矜郁一拳锤到了他脸上,再一脚踹在腹部,把成年男人踹得倒在地,哐当撞倒一片杂物。单薄似纸片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那截手腕在夜色中白得刺眼。

祝雪吓得再次尖叫出声。

宋矜郁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眸光闪了闪,转身,抬脚跨上泊船。

“哥哥,我和你一起走,好不好?”宋嘉皓冲了过来,单手手奋力拉住船只边缘,用力到骨节发白,“你不会游泳,夜里很危险!”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哥哥不会水,甚至怕水。那次为了帮他捡球险些掉进河里。

“滚下去。”宋矜郁哑着嗓子。

“我送你到岸边就滚,行不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坐船。”

码头昏黄的灯照在他的侧脸,被抽过的地方已经肿了,印出鲜明的指印,眼底的恳求喷薄欲出,整个身体趴在船沿。

宋矜郁沉默了片刻,缓缓伸手,屈起食指轻蹭了蹭宋嘉皓的脸。

“哥哥!”宋嘉皓大喜,不管父母还在看,急切地吻着他伸过来的手,恨不得把自己的胸膛剖开,让滚烫的血溅上去,向哥哥表明自己的心。

那只手很快抽走。

“去把冰箱里那个蓝色的蛋糕拿给我。”宋矜郁说,“在花房。”

宋嘉皓点了点头,飞快跑着去了。

最后他还是要一个人走。宋矜郁把蛋糕收好,拉动船上的绳索——这是一条拉渡船,只需要拉绳就可以笔直地到达对岸。

夜色下湖面波光粼粼,月光揉碎在水中,岸边站着的人的轮廓挺拔帅气,宋矜郁眼眶有一瞬发酸。

不是宋嘉皓的错。

他又知道什么呢。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从小就爱缠着自己,想哭就哭,想闹就闹。他说自己是他一个人哥哥,谁都没有自己重要。

可是宋嘉皓。

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就不想做你的哥哥。

……

宋矜郁不是宋成章和祝雪亲生的。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14岁。偷听了宋成章和别人的对话,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3岁被宋成章领养,9岁祝雪怀了宋嘉皓,在这6年里,他像每一个家庭幸福的孩子一样无忧无虑享受着童年。

母亲温柔和善,父亲或许严厉,监督他学各种才艺,要他去公司年会表演。但只要他表现出色就会得到夸赞和奖励。宋成章会带他出去海钓,把小小的他举起来看一望无际的大海。

海风咸湿略带腥味,他张开手臂感受着,好像生出了鸟类的羽翼。

祝雪的身体不好,医生说很难怀上孩子,或许这就是宋成章领养他的初衷——而宋嘉皓是一个令他们欢欣鼓舞的奇迹。

宋矜郁也同样开心。

他期待一个一起玩的弟弟妹妹,提前看了很多教导小朋友的书,攒钱给弟弟妹妹买了礼物,计划好了要给它讲哪些故事,教哪些道理,下定决心要做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宋嘉皓生下来后,他趴在玻璃外面看育婴室里肉嘟嘟有点丑的弟弟,被父母忽略一整天没吃饭也不在意。他趁着护士不在,偷偷溜进去摸弟弟的小手,睡梦中的小家伙无意识攥住了他的食指。

从那一刻起,宋嘉皓就在他心中占据了重要的位置。

家里的变化他感觉得到,母亲抱着弟弟逗的时候,他说十句话得不到一句回应。父亲下班回来会眉开眼笑地举起弟弟喊“宝贝儿子”,却吝于多给他一个眼神。对他兴冲冲捧着过来的奖状也会夸赞,态度却越来越像上司对待下级。

可宋嘉皓很爱他,小婴儿发出的第一个音节是“ge”,蹒跚学步时努力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起头用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他。爸爸妈妈怎么也哄不好的哭闹,他亲一下软乎乎的脸蛋就能好。

宋矜郁要的不多,他仍旧觉得很幸福。

但他没想到,宋嘉皓带来的影响还远不止于此。

宋渊比宋成章小了十来岁,父母去世得早,几乎算是宋成章一手拉扯大的,感情比寻常兄弟更深厚。他常来家里玩,会给宋矜郁和祝雪带礼物,宋矜郁对这个叔叔印象起初还算可以。

随着他长大,他开始觉得这个人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他成熟得早,幼儿园就被起码十个小男孩小女还偷亲脸蛋,能分辨那目光中的贪婪和不寻常的欲望。但宋渊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他就当作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14岁那年。

宋矜郁上了初中,学校离家有些远。他周中住宿,周末宋成章下班会顺路捎他回家。

那天宋成章没来。

宋矜郁以为爸爸又为工作忙忘了,正准备自己打车,宋渊开着家里的车停在了他面前,说宋成章让他帮忙接送。

他得到了爸爸肯定的回答,没再怀疑地上了车,然后,被宋渊拉着手,伸进了裤子里。

“你爸爸妈妈不会管你的。”

宋渊说。

“他们根本不在乎你。”

“但叔叔喜欢你,你要不要来和叔叔一起生活?叔叔会很疼很疼你。”

14岁。

宋矜郁不是傻子,更不是怂包。

他差点直接让宋渊断子绝孙,并且在往后的日子里无数次后悔没能一举做到。

他太恶心了,恨不得变成一个木偶,可以拆掉自己脏了的手。他从车上跑下来,沿着马路一边哭一边吐,独自一人找到了程氏集团,找到了宋成章。他哭着抱住父亲向他告状,寻求安慰。

宋成章脸色很吓人,把他安抚好放在了办公室,狠狠揍了宋渊一顿。

宋矜郁那时觉得爸爸很伟大。

没过多久,他听到了宋成章和宋渊的谈话,听到了自己并非亲生的确切消息,听到了宋成章拒绝宋渊想要养他的请求。

宋矜郁是很崩溃的,他一个人在常去的公园里坐到天黑。他努力开导自己,身为孤儿来到这个家很幸运了,爸爸妈妈给了他优渥的生活,快乐的童年,胜过了很多孩子,没什么值得抱怨的。

看,爸爸保护了你,还留下了你,不是吗?

如果没有生下宋嘉皓……他们本会永远对你那么好,把你当成唯一的宝贝。

都怪宋嘉皓。

……

可是。

他是你同样深深爱着的弟弟。

你又怎么舍得恨他。

……

15岁那年,他和程廷峥订婚,消息传到了宋渊耳中。

这人气急败坏却不敢动他,想方设法把他骗去酒店,让他看着自己和另外一个男生交合。

他面目狰狞地讽刺他,“我不可以程家人就可以了?”“你之前和我装什么装?”“长得就欠艹的东西。”

宋矜郁抄起房间内的灭火器,把宋渊砸得头破血流。

他不执着于让讨厌的人一定要落到凄惨的下场,他只想过好自己生活,不想被恶心的事打扰。

所以宋成章来找他求情时,他说,让他滚。我永远不要再见到他。

后来他确实没有再见到,也就一直尘封着这个秘密,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他始终觉得自己欠养父母的一份恩,要尽力回报。

可现在,宋成章亲手打碎了这个平静,把早就残破不堪的内部摆在他眼前。

宋矜郁长大之后才明白,宋成章对宋渊的那顿毒打,更多的是对亲弟弟的责备,而非对他这个养子的心疼。

就像他偷听时刻意忽略的半句“这孩子有大用处”,只记住了“把你的心思收一收,小羽绝对不会给你养。”

……

钢丝编成的拉索有些硌手,宋矜郁累了,停在湖中歇息。

夜色漆黑如墨,耳畔响起蝉鸣蛙叫,身后的湖心岛已经成了模糊的影子,另一端陆地还有一段距离。

他眺望着四周,湖水幽深晃荡,反射着不知从哪来的微弱光线,仿佛怪兽身上的鳞片,随时可能会有一张大嘴张开将他吞没。

他产生溺水的恐慌。

胸膛快速起伏,喘不过气。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吓了一跳,摸出来解锁,是“汽车修理工”发消息问他晚上吃什么。

程凛洲不在家就会问这个,宋矜郁最近一直没有回,但此时此刻他颤抖着手打开了照明灯,举起那个海盐小蛋糕拍了张照片。

消息很快弹回来:【就吃这个?能饱吗?】

还附了一个从他这偷来的大眼小猫表情包。

宋矜郁盯着看了许久,镇定心神,随后用力敲字,像在表明决心:【不要你管】

对面半晌没回复,他一动不动盯着手机屏幕,三十秒自动熄屏,四周再度陷入黑暗。

他僵硬迟缓地把手机放回口袋,掌心微微一震——语音通话响了起来。

他统一设置了来电铃声,是宋嘉皓写过的唯一一首小甜歌《cutie pie》,慵懒的嗓音夹杂着不同寻常的温柔,恰似湖面的晚风。

湖水好像一下就没那么恐怖了。

他不接也不挂,趁着对方没有放弃通话,用力拉紧绳索往岸边平移,假装有人在陪着他。

……

直到最后上岸,这个音乐声都没有停止。

程凛洲连续给他打了十二个语音。

他坐进车里接通电话,额头抵在方向盘上,任由眼眶不断涌出湿意,用很不耐烦的语气道了一声“喂。”.

江城土地交易中心。

拍卖大厅。

程凛洲站在场外盯着手机,助理第三次前来催促,拍卖会已经开始了,再不去可能会错过那块势在必得的地皮。

“总裁,我们和殷氏保证了一定会拿下的。接下去的合作都建立在这块地上,今天的竞争也很激烈,那边的意思也是要您亲自出面的。”

程凛洲侧眸看向她。

助理深知总裁的脾气,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话。下一秒,代表程氏的号牌放到了她手中。

“150亿,去吧。”

助理大惊,“我们的测算团队估值最高是120亿,就算有其他资本作乱也不至于溢价这么多……”

话说到一半,她看着男人眉梢眼角的冷静果决,明白过来——程总这是懒得竞价了,要一举压死所有竞争对手。

但,这可是30亿啊!!!他有什么事儿不能耐着性子磨一磨,30亿说加就加???

程凛洲不和她解释,快速结束事情,一边拨电话一边走出拍卖大厅。

一个人和他擦肩而过,停下脚步转过身,“诶,程凛洲?”

很罕见地直接叫出了全名。

他分神瞥过去,大脑飞快检索出了这张脸的信息。

“殷总。”

“嗐,程总这是跟我生分了啊,叫名儿就行。”那人大大方方地伸出手,笑容风流倜傥,“这么急着往哪去?有空咱找个地方叙叙旧呗!”

“家事。”程凛洲言简意赅地拒绝,“我夫人在找我。”

“噢,家事。”殷旭笑意更深了,收回手抄进口袋,意味深长地在他脸上扫过,“行,那您赶紧忙去吧,我就不耽误时间了。”

“别忘了代我向尊夫人问好。”最后,他补充了一句。

第26章 夫人喝醉酒 “夫人开门,我是修车工。……

夜色下的江城车水马龙, 霓虹闪烁,黑色的宾利兀自穿梭着,像一尾潜行深海的游鱼。

程凛洲指腹划着手机屏幕, 锋利的眉眼越皱越紧。

前妻发来的蛋糕照片背景一片漆黑, 放大细看似乎是一片湖泊。好端端的大晚上怎么会坐在水上?还有回复消息却不接电话的举动——如果不想接直接挂掉就行, 怎么会允许他打那么久。

最后接起来叽里咕噜骂了他一顿嫌他烦, 听似没什么问题, 但他还是觉得不对劲。

程凛洲向来果断,不放心就要去亲眼看一看他,哪怕确认了没事再离开也行。

查到宋矜郁的位置很容易, 没多会儿助理就发来了准确的定位, 那路线……居然是向着家里的方向,而且很快要到了。

不是和宋成章他们出去玩了么,闹了不愉快?那老东西不会又为难他了吧。

可那人毕竟是他的父亲, 就算他再看不顺眼也不能越过宋矜郁直接干涉,这人又总是什么都不肯对他说……

不过知道回家总归是好的。

程凛洲叹息一声,视线向车窗外飘去, 视网膜上闪过一抹红绿交错的色彩,强烈的奇异感席卷神经!

“停一下!”他对司机道。

技术娴熟的老杨精准把车停在路边, 程凛洲推门下车, 快步走回一段距离——望向那“姜记”的招牌,一段清晰的记忆顿如海水灌进大脑。

他抄着口袋站在门口许久,无视过路行人来来往往的注视,推门进入。没多会儿拎了个纸袋出来。

绝对没错。

程凛洲靠在后座,神情高深莫测地盯着手里很有特色的纸袋。

刚才那段是他车祸之前最后的画面,下一瞬就是急速闪烁的车灯和颠倒旋转的画面,车头惊险地擦过直冲而来的大车, 撞在了路旁的树干上。

这个粥肯定不是给他自己买的,那么只能是……

换了个坐姿,他胳膊支在窗边,指腹贴着下颌缓慢摩挲。

一旁的手机屏幕闪了闪,程凛洲延迟一拍垂眸看去,讶异挑眉。

【您的特别关注其羽开播啦~】.

【老师我来啦!今天没有美腿看吗?】

【这个过肩镜头岂不是更妙?】

【长发!俺老婆是长发!好幸福!】

【宝宝 你的发型好人妻哦】

【一个背影就美成这样我天呢】

【有生之年能看到老师真容吗我要印在结婚照上】

【今天是纯技术流主包!俺熟悉的羽老师回来啦!】

【第一次看羽老师画水彩诶】

【我天!好帅气的铺色!谁懂这个手法的含金量有多高!!!】

【画的是什么看不出来啊】

【像海水】

【也有点像星空】

【千万不要眨眼 水彩就是这样的】

【老师怎么在喝酒?心情不好吗】

“胡说。”宋矜郁看到了这条弹幕,咕哝反驳,“我心情好的时候才喝酒。”

【老婆骗人,话都讲不清楚了】

【都吨吨吨了还说心情好呢】

【嘴硬的主包也很可爱】

“因为在吃棒棒糖,你们听。”他靠近收音麦,牙齿咔咔咬糖果。是他刚从甲壳虫里拿的,葡萄味小章鱼形状,配烈一点的酒正好。

【好萌我一屁股坐死】

【宝宝…你是个宝宝…】

【这么萌的老婆给我抄抄怎么了!】

【怎么吃独食啊 分我一根】

宋矜郁皱眉:“我就只有一支了,不能分。”

【啊啊啊这个关注点我笑晕】

【好的宝宝 不和你抢】

【主包可以抄糖不能分朋友们我理解得对吗[坏笑]】

【那嘴子给我吃吃】

宋矜郁有些生气了,不看弹幕,含着糖果专心画画。

许久没画水彩,他的手感却完全不曾流失,深深浅浅的颜料在笔下自由挥洒,水流主导了一部分色彩的走向,不能完全为执笔者掌控,而宋矜郁恰巧疯狂迷恋这种感觉。

画作剩下的部分一气呵成,他手指因兴奋而轻微痉挛,呼吸和心跳都很快,浑身发热,额头冒汗,血管里流淌着的液体仿佛变成了酒精,轻盈透明而湍急,随时可能随着这份热度蒸腾消散。

宋矜郁摸了摸脸蛋,他意识到自己久违地喝醉了。

白色的笔尖最后落在画幅右下角,潇洒干脆留下两个英文字母——L.W.

没有力气再理会爆炸的弹幕,他关掉了直播,懈了劲儿倒在了地上,胳膊一伸碰翻了几个空掉的酒瓶.

程凛洲推开画室的门,看到的就是躺在地板上面色绯红的人,衣服和发辫都揉乱了,粉白柔软的腰腹暴露在空气里,随着呼吸轻微起伏。觉察到动静,这人转过身望向他,半晌没有反应。

他走过去蹲下,宋矜郁撑着慢慢抬起上身,湿润迷蒙的眸子里浮现出疑惑,好像不认得他了。

棒棒糖还剩下一点,透明的深紫色贴着湿红饱满的唇肉,像被美人蛇衔着的毒果。

“地上躺着不难受?起来。”画室是没有地毯的,木质地板又凉又硬。

程凛洲伸手搂他。

“不要。”宋矜郁拍开他的手,纤长的眉毛轻轻蹙起,“你是谁?为什么来我家?”

看来是喝多了。

“……”程凛洲扯了下唇角,语调戏谑而讽刺,“夫人,我是修车工。”

夫人嘴里的糖掉了出来。

愣了一拍,宋矜郁赶紧捡起来又要放回去,他赶紧握住这人细伶的手腕,皱眉低斥,“脏不脏。”

宋矜郁着急,力道又敌不过他,就努力昂起下巴去舔那颗离嘴边不远的糖。

“……”

鲜红柔软的舌灵巧非常,愈发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眼眸是朦胧的,缓慢上移看过来时,他脑中轰然作响。

程凛洲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额头和手臂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上次借着酒劲把前妻搂在怀里抚摸,比起蓄意而为更像本能和习惯。前妻的反应完全超乎了他的意料,他没怎么费力就把人摸得汁水淋漓之时自己也是错愕的,后来他睁着眼睛在地毯上思考了一晚上,终于明白过来……他的前妻大概是欲.求不满了。

可是。

缓慢且僵硬地垂眸,那颗糖果被宋矜郁如愿咬进了嘴里,牙齿嚼碎,吞咽,尤不满足地舔了舔葡萄味的唇瓣。

“……肚子好饿。”他仰起头望向逆着光的高大男人,毫无征兆地湿了眼眶,晶莹的泪珠砸落在地板上,“脚也好痛……”

“你为什么还不来抱我?”

……

抱着人从画室走到客厅这段路,宋矜郁一直不声不响地靠在他肩上淌眼泪。纤长的睫毛沾湿在一起,发丝也被黏在脸颊上,像瓷器表面布满了裂纹。

尚未成型的龌龊念头粉碎干净,程凛洲五脏六腑都撕裂开来,每一个碎片都刺得他生疼。

他不知该怎么哄,抱着前妻坐在腿上轻轻地拍,手足无措地捧着他的脸擦掉泪水,却越擦越多,整张脸和他的手心都浸得湿淋淋的。

到底是谁让他这么伤心?

程凛洲连杀人的心都有了。可如果不能让他开心起来,死了再多人也是没用。

没多会儿又听这人哼了一句脚痛。

他半蹲下来去看他的脚,白色创可贴掀起了一半,揭开果然有一个血口子。不深,但内侧的棉片沾了少许的血,一看就知道是带着伤活动过。

这点程度若在自己身上,他连一个眼神都多余给,可生在他这位前妻的脚心就堪比天大的事情,他娇气,他竟也觉得合情合理。

拎来药箱重新给他包扎,宋矜郁还不肯,一边流眼泪一边要他吹一吹。

程凛洲垂眼小心地靠近,动作忽然顿住——脚踝内侧印着好几个鲜红吻痕,在雪白的肌肤上尤为刺目。

攥着脚腕的手指骤然收紧。

欲求不满。

但谁都可以。

呼吸一沉,他的唇瓣直接贴了上去,啃咬折磨那片皮肤,直至那几个吻痕被完全覆盖。凶狠的动作让宋矜郁的眼泪停了下来,他靠在沙发上绷起脚背,手指扯紧衣角,脸蛋越来越红。

程凛洲抬头时眼底还带着戾气,对上的却是一双春意荡漾的眸,宋矜郁咬着唇问他,嗓音都变得绵绵沙沙的:“怎么不继续了?”

“……”这算好哄么?

泛着粉意的足尖移动,踩在了他喉结处,轻轻碾过,“——我前夫今晚不回来,你别担心。”

就!这!么!欠!*!

额头青筋直跳,程凛洲捏住这人的踝骨一扯,分开,气势汹汹地压了上去。

宋矜郁被这力道压得嗯了一声,不怵也不躲,贴着年轻男人的窄腰讨好地蹭了蹭,把压抑的火气撩得更盛,一触即燃——

他抬起胳膊搭在了程凛洲的肩上,另一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对方的鼻梁,变成了哄人的那个:

“但是要等一下……我肚子饿了。”

……

保温饭盒掀开,鱼肉和米粥的香气立刻飘了出来,宋矜郁侧坐在程凛洲腿上期待地往茶几上看,眼睛亮亮的。

鱼片粥味道很不错,他又太饿,被抱着喂了大半碗才意识到自己吃的是什么,于是又看一眼餐盒,呆愣地将视线移向了面前的人,半晌不动。

程凛洲的脸色不算好,用汤匙压着他湿红的唇碾了碾,眉梢微挑:“怎么?”

前妻秀气挺拔的鼻子抽了一下,泪珠又滚了下来。

“。”

这次哭得更惨了,甚至发出了哽咽的气音,纤眉紧紧蹙着,又恼又恨地瞪着他手里剩下的半碗粥:

“你为什么要去买这个?谁让你去买了?混蛋 ,我不要吃……我讨厌看到它!”

一碗粥而已,怎么又惹到他了。

程凛洲放下往茶几上一推,抬手顺他的后背:“不吃就扔掉,你小心呛着。”

话音刚落,刚才半口未完全吞咽的粥就卡在了嗓子眼,宋矜郁猛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体在他腿上颤抖,哭得乱七八糟,像暴雨中飘摇的花枝。

“不行。”他边哭边摇头,打着哆嗦,“你不许扔……不要,不要浪费粮食。”

他特意为他去买的,怎么能随便扔掉。

“那……那我吃掉行了吧?”程凛洲无可奈何,一口气喝掉剩下半碗,连饭盒带纸袋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不让他再看见。

宋矜郁又愣住了,许久没动,接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你,你有病!”

“我怎么有病了?”他莫名其妙。

“你海鲜过敏,这里面有干贝,你,你不能吃……”他哭得好伤心,扑上去搂着程凛洲的脖子呜呜咽咽,“你会死的……我不要你死……救命啊我要打120……”

程凛洲又心疼又好笑,眉宇间的戾气散了些许,他摸着怀里人的后背,抬腿颠了颠清瘦的身子:“不是说我是修车工吗?你连修车工海鲜过敏都知道?”

宋矜郁抽抽噎噎,把眼泪全都擦到这人的肩上:“因为,一直在偷情。”

“……”

程凛洲过敏不算特别严重,就是身上会起一点红疹子,吃颗药就能消。但发作起来很迅速,没两分钟就感觉到了痒。

他抱着人没放,伸长胳膊去摸旁边没拿走的药箱,和水吞下氯雷他定。这个过程前妻就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指紧紧攥着他肩头的衬衫布料。

“难受吗?”

“还行。”他下意识抬手,想挠一下发痒的脖子。

“别乱抓。”宋矜郁按着他的手,表情很担忧,“会抓破的。”

凝眉思索片刻,这人想到一个很好的对策。

低头解开自己两颗扣子,他抓起那只青筋凸起的手放了进去,微微挺起胸脯,语气认真而温和:

“实在很难受的话,可以抓这里。”

第27章 年轻修车工 “下次还要和我偷情。”……

宋矜郁一直是清瘦的体型, 不容易发胖也很难练出成块的肌肉。手脚和关节处的皮肉紧贴骨骼,腰身四肢流畅紧致,没有丝毫影响美观的赘余。

而稍微丰腴的那些地方, 秾纤合度, 柔韧软弹, 肌肤薄而软和。甫一贴上就像被吸附住了, 同时有一种力道在欲拒还迎地往外推, 激发着人最恶劣的掌控欲,强势地在此开拓出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

此时,他主动地把自己送进了前夫手中, 敞着衣领和大腿, 一副任由摆布的模样。他垂着眼注视着对方,微凉的手指蹭着他过敏起的红疹,轻轻地安抚。

程凛洲清晰感受到动脉里湍急的血流, 颈间暴起的青筋在那截玉白指尖下勃发跳动,一触即燃,随时可能将理智炸个粉碎。

可他说过的话不假, 他对这事没有兴趣,即便意识到自己对前妻动了心, 起了反应, 也鲜少受到雄性本能的那些念头驱使。

他从最开始就觉得他太瘦,太轻,捧在怀里一碰就要碎,想要他骨血丰盈起来,想看他眉眼带笑,就算想亲吻也要轻轻的,缱绻怜惜的。

他自认没喜欢过人, 那么这就是他的初恋。

然而他这位前妻恐怕早就身经百战食髓知味,不知经历过多少男人,可以在任何人怀里迎接爱抚,随便摸两下就动情得不像话。

在宋矜郁眼里,他这份爱意只怕愚蠢又无聊,若不是有个勉强登堂入室的前夫身份,必然会是那种一腔热血守在心上人楼下追求的毛头小子,等了半夜等来他和其他奸.夫欢好,还得被嫌弃一句真没用。

怒气冲昏头脑,掌心力道不自觉加重,宋矜郁腰彻底软了,原本还能支撑起身,现在整个落在了程凛洲腿上,软软热热地往对方手里凑。

他近距离看着这人阴沉的帅脸,睫毛轻颤,呼吸放缓,就连更丰软的地方也不自觉轻晃起来。

忽然,那只粗暴的手撤走了。程凛洲咬着牙后仰,烦躁地抬手覆上面庞。

他居然流鼻血了!

鬼知道是被气得还是被勾得。

“怎么回事?”前妻也发现了,担忧地捧他的脸眨着眼睛问,“很不舒服吗?要不要看医生?”

明明是关心的话语,听在程凛洲耳里就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你行不行?

不行换别人来。

下一瞬宋矜郁身体腾空,被从男人腿上惯进了沙发。程凛洲脱掉衬衫擦了擦鼻血,甩到一旁。

他里面还有一件黑色工字背心,紧紧绷在结实健壮的身躯上,肩背的肌肉暴露出来,似山峦起伏。

垂眸盯住一眨不眨望着他的前妻,程凛洲眼神阴恻恻的:“修车工不就该是这样?”

宋矜郁赞同地点了点头。

然后就被恶狠狠地咬上了衣衫松散处。

程凛洲把他整个捧在怀里,紧搂着他的臂围相当可观,肤色健康,和年长男人苍白窄瘦的腰身对比强烈。

这种程度超出了阈值,既刺激又痛,宋矜郁很快打着哆嗦掉眼泪。

“……”他哼着打商量,话都说不清楚。

程凛洲听见了,回答:“轻不了。”

修车工自然不可能温柔到哪去,精悍的八块腹肌正好压在某处。

不需要任何技巧。年轻旺盛的体力就是最好的发动机。

这下夫人掉落的眼泪都不悲伤了,漂亮的脸蛋被浸湿,媚眼如丝如雾,柔和的轮廓染上艳丽色彩,美得惊人。

程凛洲胳膊一捞,把他正面抱起来放坐在小臂上,往楼上去。

没曾想到,这样突然的一个动作叫怀里的人发出了一声哀鸣,他的头颈被前妻紧紧搂住,腹肌上传来鲜明热意.

宋矜郁难得喝醉,但喝醉了会轻微断片,只能记得大概发生的事情记不清细节。

次日醒来,他睁着眼睛在床上盯着果壳风铃发了好半天呆,迟缓地抬手往胸口摸了一下……

“……”

手指触电般收回,他腾地坐起身,扯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的真丝睡袍往里面瞧——

血液从脖子根蔓延上脸颊,耳廓,眼尾……瞬间变得和那红肿破皮的地方一样鲜艳。

宋矜郁抓起旁边鲨鱼抱枕的鱼鳍,用力从床上摔了下去。

房门适时被推开。

程凛洲早已穿戴整齐,英俊潇洒往那儿一站——歪头看向弹到脚边的抱枕,他弯下腰,捡起来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

宋矜郁拉过被子蜷起身,恼怒且不理解地瞪着这淡定的人,头发乱七八糟蓬起来,活像一只炸毛的猫儿。

程凛洲把抱枕给他扔回去:“我听到你醒了。”

“你什么耳朵?”他冷声反驳,“醒了关你什么事。”

对他这个态度毫不惊讶,他问程凛洲就回答:“抱你洗漱。脚不是受伤了么。”

“不需要!”

“夫人昨晚不是这么说的。”程凛洲平淡地陈述事实,“你说一步都不能走,去哪儿都要我抱。”

“……”宋矜郁深吸一口气,没有质疑这说辞的真实性,“我喝醉了,醉鬼的话也能当真吗?”顿了顿他更恼了,“谁是你夫人?我们已经离婚了。”

对方不语,抬脚缓慢走到了床边,漆黑的眼眸居高临下地垂落,弧度锋利慑人。宋矜郁抿着唇角望回去,脖颈费力地扬着,颈侧还有一处鲜艳欲滴的吻痕。

程凛洲蹲了下来。

“夫人怎么爽完就不认人啊。”他拱起宽阔的脊背,下巴压着宋矜郁腿边的被子蹭了蹭,“我表现得不好么?你昨晚明明夸我很厉害,说下次还要背着老公和我偷情。”

“……”

“……你有病。”宋矜郁别过脸,胡乱用手推了一把程凛洲的额头,不去看这人的眼睛。

真受不了。别拿这招对付他。

手腕被捉住,对方顺势起身坐在了床边,嗓音沉了些许,“我知道你喝醉了——放心,没做过分的事,你喊停我就停了。给我看一下伤口,然后抱你下去吃饭,行吗?现在很晚了,我等会儿还要去上班,你不吃我没法放心。”

宋矜郁还是不声不响盯着窗帘的方向,他清楚自己的体质,光看那些痕迹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想像得出仅仅这样自己就会有什么反应。

而且就算真做了什么又怎样?是程凛洲又不是别人,宋矜郁从不觉得他会伤害自己。他只恨自己不争气,下了决心不给这人机会的,怎么能因为醉酒就……

睫毛轻微一颤,更早之前的那些事涌入脑海,气恼和烦躁瞬间被无力感吞噬。

掌心的被子传来被轻扯的力道,手指第一次收紧,第二次就松了开来,他被程凛洲从被子里剥了出来,先检查了脚心的创可贴,又规规矩矩地看了下丝绸睡袍下涂了药的某处,确认没事,直接抱起他进了卫生间。

程凛洲把他放在了洗手台上,袖子一捋胳膊一甩,要亲手帮前妻洗脸刷牙。

“……我不是残废。”宋矜郁总算回过神,把人推开,没好气地命令,“拖鞋拿过来。”

最后下楼没能拒绝,被程凛洲强行打横抱了下去,正巧撞见了遛狗回来的小田。

小姑娘一副想笑又不敢的表情,埋在大狗子脖子里噗噗噗,宋矜郁转头面无表情在罪魁祸首肩上咬了一口。

“硬不硬?”程凛洲特意鼓起肌肉,“都是修车练出来的。”

……臭小子还扮上瘾了。

早午饭吃得差不多了,程凛洲抬手抚了抚眉稍,挑了个突破口开启对话:“上次那个祝羽,是你弟弟?”

宋矜郁动作一顿,瞥了眼对面明显压不住的唇角,淡淡应了一声。

“呵。”程凛洲轻笑,“原来是小舅子。”

“……”

宋矜郁觉得,若是宋嘉皓听到这个称呼,会先呕吐三天三夜,再冲上来和这人往死里打一架。

其实他不明白为什么宋嘉皓那么讨厌程凛洲,他知道宋嘉皓总是希望自己过得开心的,却始终无法对程凛洲释然。从前就让他非常头疼。

两个人同岁,生日都很相近,按理说不该要谁让着谁,但程凛洲通常是比较大度不计较的那个。要真打起来,宋嘉皓那两下子肯定干不过他这种经过专门训练的身手,让这位少爷忍气吞声又实在不公平,所以宋矜郁会尽量给他补偿。

就比如宋嘉皓上大学那年,他从F国飞回来参加弟弟的开学典礼。那时候程凛洲还在追他,买了他旁边座位的机票装偶遇,借口是要给褚逸杰过生日——他那个发小听到能感动死。

宋嘉皓开开心心冲到校门外接他,见到他身后的人顿时跟见到鬼一样,二话不说抡起了拳头。

程凛洲嘴角挂了彩,想还手被宋矜郁扯住了臂弯的袖子,说宋嘉皓等下要在典礼上发言,能不能别打脸。

男生朝他偏过头,眼底的戾气尚未散去,很快转化为思索和衡量。

宋矜郁被他顺理成章地讨走了一个吻。

那似乎是程凛洲的初吻。

在大学医务室的病床上,18岁的男生抱着他亲了很久很久,险些没赶上宋嘉皓上演讲台。

“你昨天晚上心情很不好?”

走神间,他听到对面人继续发问。宋矜郁没有抬头,用小叉子轻戳果盘里红艳艳的草莓。

“算了,问你你也不会说。”程凛洲对他的沉默不意外,轻易放过了他。

不说他就自己查。他昨天只和家人去了那个湖心岛,然后就跑回来喝了那么多酒,哭得惨兮兮的,原因不难猜——宋成章在公司里做的那些小动作,也是时候该收拾了。

眸中滑过冷意,程凛洲抽了张湿巾擦手,从餐桌上起身:“我有礼物要送你。”

宋矜郁疑惑抬眸。

年轻人对他勾了勾唇角,把刚才就摆在茶几上的一个黑桃木盒子拿了过来,走到他身边。

盒子的长宽有二十公分,雕刻精致复古,打开盒盖,入眼是几对种水极其优秀的蓝色翡翠吊坠,深浅不一。有的澄澈透明如天空,有的浓郁深邃似湖水,还有接近墨翠的深蓝,神秘幽暗。

宋矜郁拎起来细瞧,发现这些翡翠被雕刻成了海洋生物,最显眼的就是那一对龇牙咧嘴的小鲨鱼。

可爱。

他托在一边掌心,食指戳了一下。

“前不久拍下来的一块料子,我看你不喜欢首饰,就让人做成了吊坠,给你拿去编发绳。”程凛洲说。

宋矜郁没好意思讲,他有一堆发绳,都是这人以前送的。

“谢谢。”他收拢手指,把小鲨鱼捏在掌心。

“还没完。”程凛洲托着那盒子底端又举了一下,示意宋矜郁自己打开。

他依言挪走上面吊坠的那层,露出了下面更加完整的立体翡翠摆件,由衬布和底座承托,约整个手掌那么大——宋矜郁的动作顿住,他盯着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建筑物造型,许久没动,直到男人在他腿边蹲下,他垂眼就能对上那漆黑的眸。

“上次去A市出差本来想买个文创周边送你,太简陋了拿不出手,所以稍微耽搁了一阵子。”他问,“喜欢吗?”

宋矜郁又沉默了很久,深吸一口气,嗓音微哑:“……很土。”

“……”

“拿那么好的翡翠做这个,又浪费又土。”

“……你是艺术家你说了算。”程凛洲把盒子放到旁边的餐桌上,改成握住他的手,“我是想问,你想不想来公司当设计师?下季度开展的文旅地产项目需要一个有特色的主体建筑,你愿意吗?”

“我愿意什么啊。”半晌之后,宋矜郁轻轻抽回手,“我都十年没画过图了。”

这件事他从来没和程凛洲提过,一来是属于他过去的人生,和对方全无关系;二来他和程凛洲刚结婚那阵子状态太差,能振作起来做一份简单的工作已很不容易,当然不可能拾起曾经的梦想。

遗憾是遗憾过的,但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宋矜郁不曾怀有什么奢望。他凝视着桌面上那个美轮美奂的玉雕——蓝色的冰种翡翠很衬这座建筑物的形和神,如同托举着白鹤展翅飞向蔚蓝晴空。

“我会为你配备最优秀的助理和结构工程师,不用在意成本造价,只要画你喜欢的就行。”程大总裁信誓旦旦地对他做着保证,“考虑一下,怎么样?”

移开视线,宋矜郁再度垂眼落向蹲在他身前的人,目光沿着锋利鲜明的轮廓一寸寸描摹。

昨晚的记忆碎片闪进脑海,他耳根热了一下,移开视线:“……你这条领带不好看。”

“嗯?”

宋矜郁伸出了手臂,语气温和:“抱我上楼,我帮你重新选一条。”

程凛洲眉稍一挑,愉悦地遵从了他的命令。

他今天穿的是一套灰褐色调的西装,再系深色领带就有些沉闷了。宋矜郁在衣柜里看了一圈,选出来一条窄版的橄榄绿斜纹领带。

他拿着在对方胸前比划,听到程凛洲幽幽来了一句:“我不喜欢这个颜色。”

“神经病。”宋矜郁骂他,“低头。”

程凛洲略微矮身,他抬手绕过对方脖颈,掀起衬衫领带交叠,娴熟地打了一个年轻化的范维克结,仔细把领口抚平。

很帅。

手指迟迟没从对方的领带上挪开,宋矜郁捏着那块布料,上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唇角弯了起来。弧度越来越深。

程凛洲看直了眼。

大脑嗡一声炸开,呼吸停滞,声音快思维一步:“姐姐。”

手指一僵,宋矜郁愣怔抬眸。

“能亲一下吗?”

剩下半句也不假思索地从嘴边顺了出来。

第28章 不需要自责 “流的水比喝进去的都多。……

宋矜郁没给他亲。

也拒绝了对方非要他再笑一下看看小梨涡的恳求, 背过身不高兴地轻斥:“你乱喊什么。喜欢姐姐就去找女生结婚,要我给你介绍吗?”

“……抱歉。”程凛洲自觉失言,握着他的肩膀轻轻把人转过来, “我没那个意思。”

他也不清楚具体原因。这句话就像是演练过太多遍, 形成了一套固定程序, 刚才大脑宕机思维错乱, 这条结果就自动输出了。

宋矜郁瞥他, 观察了一下见没什么异常,心下稍松。

“快去上班吧。”他别开视线,故作漫不经心道, “冰箱里有一块蛋糕, 就是拍照给你看的那块——我昨天忘记吃了,你去把它吃掉。”

“好。”说到这个,程凛洲想起另一件事。

“姜记的鱼片粥怎么了?”他垂眸打量前妻, 抬手点了点眼角,“我喂了你半碗,你流的水比喝进去的都多, 像漏了一样。”

“……”

血液唰地往脸上涌,宋矜郁一哽, 抬脚踹他:“你管我, 我就是不喜欢吃!谁让你去买的?”

“知道了知道了,小心踢到伤口。”程凛洲把人重新捞起来,转身带下楼,嘀嘀咕咕,“脾气越来越大了。”

“去画室。”宋矜郁没好气地回搂他的脖子。

画室外的大阳台和后花园连通,宋矜郁指挥程凛洲把他在秋千椅上放下,又把画架搬了过来。

他对着昨晚那副画作发起了呆, 程凛洲也站在他身后歪头看了一会儿,估摸着是看不太懂——伸手勾了勾他被风吹乱的鬓发。

“虽然应该不是,但如果你讨厌那碗粥和我有关……”

宋矜郁一愣,转头,那修长瘦削的手指擦过他的脸颊,按在唇边的位置。年轻的男人嗓音低沉,注视着他的眸光深邃而明亮。

“——没有必要。车祸是卡车司机的过失,我擦肩而过撞在树上,还只伤到了头,说不定就是那碗粥带来的好运。”

“……”宋矜郁眼睫轻颤,唇瓣缓慢地动了动。

“笑起来真好看。”程凛洲低垂着眼,指腹微微施力,在前妻柔软的皮肤上生造出一个小梨涡。

“我就喜欢这个漂亮姐姐。”他自言自语道。

……

程凛洲出门上班了,宋矜郁坐在吊篮形的秋千里晃悠,头顶竹片敲响,目之所及是美如仙境的花园。

四月,大部分的花都开了,绿树枝叶繁茂,和各种颜色的花朵交织在一起,微风拂过,泛起明媚热烈的涟漪。草木香气丝丝缕缕送到了他面前,只是坐在这就能感受到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程凛洲当初为了他精心布置了这里,让他每次来画室都能看到,就是想尽力用每一处细节感染他,往他“好好活下去”的天平端多增添些砝码。

Free也是他拎回来的。那家伙根本不喜欢狗,某天下班回来却提溜着一个眼睛都看不见的毛绒团子扔给他,说是路边捡的,他不想养就扔垃圾桶丢掉。

“我养。”宋矜郁盘腿坐在草地上,手上还沾着泥巴,用掌根把乱扑腾的小家伙抱进怀里,很轻很迟缓地用脸颊蹭它,然后被舔得满脸都是口水:

“干嘛不养啊。”他说,“我们都结婚了,有个孩子也应该的吧。”

程凛洲笑了,蹲下揉了把小狗脑袋,语调戏谑起来,“那就算是你给我生的。”

……

他做得非常成功。

如果是曾经的宋矜郁,在得知程凛洲车祸的一瞬间恐怕就会彻底被自责和恐惧淹没,可能连等到医生告知对方没有大碍的勇气都没有。

但那天他迅速冷静地赶去了现场,回收程凛洲所有私重要物品,对外严密封锁消息,只通知了几个至亲的程家人和他的贴身助理,然后独自在医院里等待结果。

他没有自怨自责,默默着祈祷一切都会顺利。

不顺利……

他就先回去喂狗,回去种花,帮他处理程氏的事……但这根本不可能呢!

程凛洲开车技术那么强悍,连F国无比陡峭的山路上都能擦着那辆法拉利极限过弯,把和他搭讪的家伙挤扁在山壁——怎么可能应付不了一辆突如其来的大车?他要相信他才对。

点在地上的鲨鱼拖鞋顿住。

宋矜郁眸光凝滞,从秋千躺椅上逐渐坐正了身体。

他竟一直忽略了这个问题。

那段回家的路程凛洲开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来去自如。就算晚上视线不好,就算大车突然失控,他出现那么严重事故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

电话铃声召回思绪,宋矜郁接了起来,听到邹以蓉欢快的语气:“有空吗,宝?殷老板喊你出来喝酒!”

“他干嘛不自己和我说?”宋矜郁奇怪。

“怕你不同意呗!”邹以蓉说,“你知道他的,在哪都闲不住,攒了个局让我带你过去。”

邹以蓉也是A市人,和宋矜郁差不多一起认识的殷旭,两个人性格都比较外向,很玩得来。他当初在大学里喝酒泡吧少不了这二人的撺掇。

宋矜郁不想驳老朋友的面子,脚不方便开车,就商量了让邹以蓉过来接他,起身换衣服。

殷大少爷朋友遍天下,不看出身只看是否合眼缘,就算攒局也不会是特别严肃那种。他就依照喜好选了件宽松舒适的草绿色衬衫,搭阔腿直筒牛仔裤,觉得有些单调,往腰间挂了一条很闪的水晶裤链。

胸口破皮的地方还是有点疼的,他怕磨到,一边贴了个创可贴。收拾好往镜子前一凑,脖子上也不堪入目。

他依稀记得那小子想亲他的嘴又不知为何生生忍住了,泄愤似地捏着脖子啃了好几口。

手指在那鲜艳的吻痕上抚过,宋矜郁眸光微动。

算了,给人看到就看到吧。

还挺有美感的不是?

车子在某高档会所门口停下,宋矜郁和邹以蓉一边闲聊一边在侍者带领下慢慢悠悠走到包厢前,推门——

复古棕色的装修低调奢华,空间错落有致,总面积堪比一个大平层。十数个衣着光鲜的人集中在沙发和茶几附近,簇拥着中间明显地位不凡的男人。

宋矜郁皱了皱眉,他看到了好些不算陌生的面孔,都是江城圈富人圈内有名的膏腴子弟,并且很快和离门比较近的一人对上了视线。

褚逸杰睁圆了眼睛瞪着他,数秒,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嫂子!

整个包厢的视线也陆续落了过来,有人满脸惊讶地认出了宋矜郁,低声私语四散响起。

中间那男人此时也站起了身,昂贵的西装给他穿得松松垮垮,半个结实的胸膛都袒露在外,头发全都抄到额后,露出来非常英俊的一张脸,笑容却有点欠欠的,或许是正冲着门口的人挑眉的缘故。

“哟,我家宝贝儿可算来了!”殷旭把酒杯往深黑色茶几上一放,用相当浮夸的音量和语气招呼宋矜郁,众目睽睽之下殷勤地越过整个包厢迎接。

宋矜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转身。

“哈哈!生气了,要我哄呢!”殷旭扭头和包厢内不知道谁解释一句,乐呵呵地追了过来。

宋矜郁当然不是真的甩脸子要走,他站在走廊里等殷旭过来:“你想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就和朋友们聚一聚呗!”

“褚家的少爷和你认识吗?有代沟了吧?”

“嚯,那程老二和你没代沟?你不还是给他当老婆了!”他和宋矜郁差不多年纪,程凛洲和褚逸杰又是发小。

“……”宋矜郁噎了一下。

邹以蓉在旁边笑了声:“殷老板怨气真大啊。”

“多谢蓉蓉姐为我劫来此美人!”殷旭抱拳作揖,笑容狗腿,“大恩大德改日必当报答!”

“你快省省吧,再胡说八道小羽要动手了!”

殷旭一瞄旁边站着的长发美人,果然脸色已经相当不好,抱在胸前的手指紧扣,青色血管凸起,看着下一秒就要抡过来了。

“哎哟,就那什么,我来江城和朋友聊了两句,一听程老二到现在还没公开和你的关系,那些人都还把你当成那家伙的遗孀,我气啊!”

他伸长胳膊揽宋矜郁的肩,轻晃着哄他,“这不,殷大少爷来给你撑个场子,让他们知道追你的人能排到北极去!”

宋矜郁拍掉他的手:“你有病吧。”

殷旭死皮赖脸地又换了个方向凑过来:“你怎么骂人的词这么多年不带换的?下一句是不是要让我滚了?”

“滚蛋!”

“嘿。”殷旭直乐。

邹以蓉觉得他太欠了,接过话茬:“你动脑子想想也知道,肯定是小羽不让公开的啊,否则以程凛洲那脾气还有你在这当显眼包的份?”

“为什么?”

“小羽舍不得他被议论呗。”什么弟夺兄妻什么叔嫂□□的。

殷旭眸中划过一缕深思,语气不变:“你就瞎操心。他有什么必要在乎别人家的两句屁话?人家爱说让人家说呗,总好过你受委屈。”

“我没受委屈。”宋矜郁蹙眉,冷淡且坚决,“他不懂事,我还能不懂事吗?你才是少管这些。”

“成,不管就不管。反正你今天是来陪我的,我都和这些家伙说了我宝贝儿会来,你不能不给我面子!”殷旭再一次搂过他的肩,带着人往包厢里去,“走走走,就当来玩的呗,和谁玩不是玩啊,有我在没人敢让你不痛快!”

邹以蓉附和。

随着三人进门,包厢再度安静下来。宋矜郁无视这些好奇打探的视线,神色如常。褚逸杰还处在呆滞状态,愣愣地盯着被其他男人揽着的“嫂子”走近。

眼前被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闪了一闪,定睛一瞧是嫂子腰间的裤链——宋矜郁在他面前顿住脚步,玉白的指尖伸过来,往他正捧着的手机屏幕上轻轻一点。

“别打扰他工作。”

他垂着眼眸,嗓音温和。

……

殷旭自然听见了这句话,视线在这人清丽的侧颜缓慢划过,搭配着那被发圈束起的侧马尾,倒真有几分温婉贤淑。

但他最开始认识的宋矜郁完全不是这样的。

他清楚地记得是在一家酒吧。

几个大学生们似乎刚落选了什么设计比赛,聚在一起苦酒入喉心作痛。唯独一个头发长到锁骨的漂亮青年跑到了吧台里面,两三句话勾得人家调酒师晕头转向,手把手教他调酒。

他学得很认真,甩着雪克壶的手腕清瘦白皙,姿态潇洒,在昏暗的酒吧里无端吸引人。

殷旭过去凑了个热闹,问那青年,自己能不能做他第一位客人,买他一杯酒。

他家境比绝大多数人要优越,却喜欢去各种场合玩,和所有看得顺眼的人搭讪交朋友。当然,也可以不止交朋友。

宋矜郁为他调了一杯蓝色烈焰。

生命之水点燃火焰,沿着小杯蓝橙利口酒浇灌而下,最后像炸弹落入汤力汽水,混合成清澈澄明的蓝色。火焰也自上而下跳跃闪烁,映衬着青年眼底得意的光芒。

他看过很多次类似的把戏,第一次觉得如此动人。

殷旭开始追他。

不太顺利。因为他看到了宋矜郁的落选的那张设计图纸,发自内心地喜欢,邀请他来做了公司里的一个新项目。

宋矜郁欣然同意了,全心全意投进了项目里,把他视作知己伯乐。这下搞得他没法开口了——嘿,你知道我喜欢你吗?别误会啊和那个设计图没关系,我不是想泡你才选你做项目,我真心喜欢你的设计……也喜欢你的人……别动手!我错了!

宋矜郁脾气可没多好,殷旭见过他暴揍对他图谋不轨的学长,原本和他关系还不错的人一下子被他拉进黑名单,见一次揍一次。

他只能保持着撩闲的状态对待他,好在他脸皮厚,经常靠着耍无赖把这个冷美人逗笑,约他一起去酒吧喝酒,欣赏他微醺状态下迷离的双眼。他还带坏他学会了抽烟,烟雾升腾中,他像清冷月色下一只极难捕捉的蝴蝶,轻轻扇动翅膀,往梦境中洒下幽蓝色的粉末。

难捉也没关系!他殷旭又不是一般人,早晚的事!

可是很快,他得知宋矜郁有一个订婚多年的未婚夫。

不儿,毛病吧!15岁订的婚算个屁啊!把他童养媳呢?那是殷旭第一次想要动用家里的力量干一些“天龙人”会干的事儿。

结果对象令他瞠目结舌。

嚯。

牛逼。

若是宋矜郁愿意留在A市,殷旭有把握为他战胜所有人。可他的家在江城那边……只能说势均力敌,各霸一方。

殷旭撞见了他们在校门口接吻。

宋矜郁懒散地靠在墙壁上,指尖还夹着一支自己给他买的烟,被那个男人近乎迫切地按住肩膀亲吻仰起的脖颈。

他看到了他明晰优美的喉结一滚,接着不耐烦地抬手掰过那人的下颌,长眉微蹙,安抚地吻在了对方唇边。

烟雾缭绕升腾,那人恶狠狠地对上了他窥探的视线。

……

这**可真够操蛋的。

殷旭向来洒脱。

他觉得自己再上赶着觊觎一个有未婚夫的人未免太龌龊,不符合他处事原则。于是他后退了,和宋矜郁做朋友,也凑合吧。

这是第一次。

第二次后退,他和那个未婚夫的亲弟弟走在了一起。

揽着人在位置上落座,殷旭的视线仍旧停留在他的侧脸,从耳廓上那枚不符合他气质的艳丽红色耳骨钉,到脖颈上……同样鲜艳的吻痕。

眸光逐渐晦暗。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

殷旭摸出来解锁,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程总那边说今天下午有空,可以答应您的邀约。】

第29章 酒桌修罗场 “你还爱他吗?”……

在高级会所和一帮富家子弟玩酒桌游戏, 不算稀奇,但问题是……

宋矜郁睨了一眼旁边的殷旭:“有意思吗?谁敢放开了和你玩?”

这里清闲的少爷小姐居多,像殷旭这样的大都在公司累死累活操持家业, 出来应酬也是推杯换盏谈生意, 哪有单纯消遣的。这家伙也是狠忙了一阵子才得闲, 然后就跑来江城祸害人了。

“玩的又不大, 为什么不敢?”殷旭满不在乎, 还教育上他了,“你就该随心所欲一点,一天天的哪那么多顾虑。”

宋矜郁无语。越过他看了眼, 邹以蓉在旁边和其他人打得火热, 相当适应这种场合,他也就继续坐着和殷旭闲聊。

他一向无所谓别人对自己的议论,当是换个地方和老朋友叙旧了。

“为什么问我借钱?”殷旭给他和自己都倒了杯威士忌, 加冰,“还是7500万这么大的数,人身家几十亿的老总找我我都一脚踹开。”

宋矜郁垂着眼睫, 食指在玻璃杯沿滑了半圈:“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借,先随便问问。”

其实之前已下定了决心, 现在也确实动摇了。

“我还以为你借钱是为了离婚呢。”殷旭说, “那我分分钟给你划过去。”

觉察到不同寻常的注视,宋矜郁抬眼一瞥,对上男人似笑非笑的表情。

殷旭晃悠着酒杯靠近,压低嗓音:“我听说……程老二失忆了?别想瞒我,这种事情不可能空穴来风。”

“谁和你说的。”他语气淡淡,“程思娴?还是程钧哲?”

“就他们程家人呗。”殷旭咂舌,“你知道的, 他们一直想拉拢我对付程凛洲,我全看你的面儿,理都没理。怎么样,是不是该好好谢我?”

宋矜郁笑:“程凛洲也可以选择和殷天逸联手,给你制造麻烦。”

殷旭嘶了一声:“你怎么这么没良心?”

什么话啊。不帮程凛洲他才是没良心好吧。

“程钧哲和你联系过?”他继续问。

“没啊,是他姐。他在程凛洲眼皮子底下做事,和我联系算什么。”

宋矜郁应了声,盯着酒杯若有所思。

场上进行的酒桌游戏转到了他们这里——规则是左手边的人向右手边随意提问,被问的人必须快速回答出和问题不相干的内容,错了就要罚酒。

褚逸杰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旁边,宋矜郁扭头,小伙子眼巴巴盯着他,一副想开口又不敢的模样。

“要问我什么?”宋矜郁对他一笑。

褚逸杰脑子顿时短路了,磕磕绊绊来了句:“你,你,你……还爱他吗?”

宋矜郁:“……”

没能快速回答,罚酒一杯。

“……对不起!”褚逸杰吓得跳了起来,弯下腰低声道歉,“嫂子我胡说八道的,我来替你喝。”

“嘿,这种好事还轮得着你?”

殷旭胳膊一伸,把他的手拨开,夺过宋矜郁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

在场所有人都屏息注视着这里。

宋矜郁的身份他们心知肚明,不认识的互相交流一下也恍然大悟了,看到他和殷旭关系如此要好,不得不惊叹!这是从一个圈的顶级大佬攀到了另一个圈的,太强了!

喉结滚动,辛辣的酒液滑入食道,殷旭侧眸对上身边人的眸光——清泠泠的,看着他像在看一出事不关己的表演,甚至不比旁观者更热切。

嗐。

宋矜郁难追就还难追在,从来不是为了他付出什么就能把他打动——舔狗谁不会当?可对付他偏偏不能用舔的。程廷峥舔了那么多年,把命都舔没了才在他心里勉强占据一席之地,夹杂着怀念亦或是愧疚,成为一片驳杂的阴影。

甚至不配被称为白月光。

这个姓褚的家伙是程凛洲的发小?毛头小子果然幼稚得很。

他怎么敢和宋矜郁提“爱”这个字眼。

程凛洲最初被他用来当做挑衅程廷峥的工具,后来也只不过是趁虚而入的,照顾他的最佳人选——程家的新任掌权人,无脑爱着他,年轻力壮,耐活。

谁会觉得宋矜郁真的喜欢一个比自己小了那么多岁的家伙?

或许他会心软,会给出他认为应有的回馈,但那绝不是真正的爱。正是这样不对等的关系,曾让殷旭的自尊心无法接受。

喝空了的酒杯被拿了回去,那人细白的指尖在他嘴唇碰过的地方拭了拭,转过头问褚逸杰,“你有没有湿巾?”

殷旭:“……”

提问权来到了宋矜郁这儿,他想了想,挑了下眉梢:“你的银行卡密码是多少。”

殷旭盯着他:“7月12日。”

宋矜郁眼底的一丝玩味凝固。

“哈哈哈!”殷旭又爽朗地笑了起来,仰头把自己杯中的酒也喝光。

场上有人提出异议:“这算成功了吧?殷少不用罚酒啊。”

殷旭还是笑:“失败啦!”

游戏进行到另外半圈,位置上重归于安静。

宋矜郁耷拉着眼皮不再和他说话,殷旭兀自倒酒喝,时不时欣赏这人的侧颜。

嗯。熟悉的冷美人脸。

下一个游戏开场,主持人给每个人发了张扑克牌。

一条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殷旭看了眼自己手中的草花3,漫不经心来了句:“等下程凛洲要过来。”

迎上旁边人错愕的视线,殷旭把手机递过去:“你自己看,我把话说得很清楚了——程老二才多大,正是爱玩的年纪,想来玩玩儿不成吗?”

宋矜郁挥开他的手。

殷旭继续犯贱:“手机密码也是你生日,真的不看?有很多商业机密哟!”

“你叫他过来干什么?”宋矜郁冷声。

“你怕他干什么?”殷旭反问,“咱俩又没在偷情。”他碰了一下宋矜郁肩,“快看牌,国王要发布任务了。”

“我发布任务!草花3和方片9亲一个!”拿到国王牌的人高声道。

宋矜郁若有所觉,倾身翻开面前茶几上那张扑克牌,红色的数字9映入眼帘。再一偏头,殷旭拎着扑克牌对他笑。

场上传来起哄的声响。

这个局是殷旭攒的,大家看出来殷旭在追这位程氏集团的“前未婚夫”,当然会给他的面子推波助澜。

手指从扑克牌果断移向旁边的酒杯,宋矜郁端起送到唇边——殷旭比他更快地截住他的手腕,鹰隼般的眼眸紧紧盯住他:

“你想知道那对姐弟为了对付程凛洲做了什么吗?”

动作微微一顿,腰身落入男人另一只手掌,强势搂向前。酒液晃动洒出来一半,两具身体紧贴在一起,从外侧瞧见那截细腰已完全被男人的手覆盖,粗犷的五指陷进了柔软衣料,水晶腰链闪烁勾人。

与此同时,包厢门被侍者推开,一人踏了进来。

殷旭余光瞥见,趁怀中人反应过来前,在那湿红的唇边一啄。

腹部接着就被重重捣了一拳,力道大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冷汗唰唰往外冒。

他硬是咬牙强装没事,保持着风流倜傥的坐姿,望向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他们二人之前的年轻男人。

包厢内的灯光自四面八方洒在这人的身上,将本就立体的轮廓衬得锋利若纸裁。饶是这张脸足够英俊不凡,在场的人也足足反应了许久才意识到他的身份。

震惊,不可置信,和一丝丝难以捕捉的恐慌在寂静的空气中弥散开来。

程……程凛洲怎么会出现在这?

他和在座大部分年纪相仿,但毫无争议的程氏掌权人身份让他们早已是云泥之别。他又不像殷旭一样喜欢广交朋友,在所有的传闻中都是冷酷、狂妄、眼高于顶的形象,甚至有传闻他为了登上那个位置害死了自己的亲哥!

他们这些不管事的少爷小姐们对程凛洲无疑又敬又怕,就算耗死所有脑细胞也想象不出他来这是为了什么。

而且散发的气场太吓人了,好似下一秒就能让人血溅当场。

只有两个人的心情是放松的。

兴致勃勃看热闹的邹以蓉、和总算松了一口气的褚逸杰——事实上他再次从位置上跳了起来,不过大家都在关注程凛洲,没注意到他。

谢天谢地他哥们终于来了!再不来嫂子真要跟人跑了!

眼珠子在自家哥们和那个姓殷的狂徒之间来回打转,褚逸杰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来大喇叭给程凛洲加油打气。

不过……

视线最终落在飓风中心的那人身上,长发美人微仰着脸,长眉轻蹙,膝盖上细长白皙的手指紧紧扣着。

褚逸杰想起他刚才问自己拿湿巾时,那沾了水的手指在他掌心划过。落下了一个符号。

宋矜郁坐在位置上望向程凛洲漆黑的双眼,唇瓣张了张想要说什么,注意到四周又轻轻合在了一起。

原本他能够视若无物的视线存在感骤然增强,他心绪很乱,瞥见面前人青筋暴起的拳头更是焦躁,他知道程凛洲在忍,知道他下一秒就可能砸在殷旭脸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打得头破血流。

但宋矜郁不想让人家看他的笑话,他动了动手指想要扯这人的袖子,又不确定自己现在能不能管得住他。

心乱如麻地抬眸,二人视线再次撞到一起——宋矜郁微微一愣。

他在这双眼睛中望见了从未见过的混沌情绪。

程凛洲收回视线,往旁边一瞥,在褚逸杰原本的位置、也就是宋矜郁的左手边坐了下来,没说一句话。

宋矜郁愣怔地转头追着他看,程凛洲的颈侧的肌肉绷紧,放松,迟了一拍才回望过来,不知做过什么样的心理斗争,竟然称得上平静。

只除了一些直白袒露给他的委屈。

心尖被刺了一下,泛出酸涩和不忍,他的睫毛轻轻颤抖。

“在玩什么?”程凛洲终于开了口,问。

“国王游戏。”褚逸杰抢着回答,坐他另一边嘀嘀咕咕,“兄弟,加油,我相信你!”

程凛洲目光从宋矜郁身后越过,和笑意浮在表面的男人对视,淡淡道,“继续吧。”

主持人懵逼了。

这?

程凛洲是真的要玩?

殷旭深深盯了他一眼,收回视线,朗声笑道:“难得程总愿意陪我们玩儿,劳烦再重新再发一次牌吧!”

有他发话,大家伙总算松了一口气。毕竟这里能让程凛洲赏脸来一趟的也就只有殷大少爷了嘛!

不过他俩为啥没坐一块儿啊。

还把殷大少爷的心上人夹在中间了。

嘶。这位心上人和程总关系好像也挺微妙的……

算是前叔嫂?

那肯定是认识的。坐一起也……也合理吧。

第二轮发牌,宋矜郁拿到了一张红桃A,但他根本没心情管。

“别生气了,你瞧程老二这不是挺开心的?”殷旭靠过来附耳哄他,“你还是可怜可怜我吧,刚才那拳给我打得内出血了,嘶。”

宋矜郁恹恹的:“那你怎么还不滚。”

“……但你的吻又很好地治愈了这点伤痛。”殷旭拉开了一些距离,回答。

宋矜郁缓慢地偏过头看向了他,本就雾蒙蒙的双眸愈发迷雾深重。殷旭的唇角逐渐落下:“宝贝儿,你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人上赶着犯贱,那要不就利用他让程凛洲彻底死心算了。

“我是国王!”

“红桃A和黑桃K,大冒险抽卡!”

“——嘴对嘴喂酒!”

殷旭的意识被接连的指令唤回,低头看向宋矜郁手中的牌,皱了皱眉,立刻伸手向他面前桌上的酒杯。

程凛洲同样。

宋矜郁的酒杯落入了两个人手中,左右两边胳膊同时横在了他面前,一时间僵持不下。

气氛瞬间凝滞。

在场所有人瞳孔收缩,思维短路,艰难理解着这个局面。

……宋矜郁是红桃A。

这两位……都想替他罚酒???

……???

包厢内陷入一片死寂,二片高大身形笼罩出的阴影下,伸出了一只雪白修长的手,从左右两只僵硬的手掌下拿起了自己的酒杯。

宋矜郁仰头饮酒,酒液涌入口腔,刺激着感官,还没咽下他就有些意识模糊。

眸光往侧边飘忽一瞬,被一道幽暗灼热的视线攫住。

他向他摊开了手掌。

黑桃K。

宋矜郁动作一顿,酒杯离开唇瓣,他长睫低垂盯着那张纸牌,半晌没动。

喉咙有点堵。

那么,不咽下去是不是也不算过分。

手指攥住那条他早上亲手系上的橄榄绿领带,宋矜郁借力翻身,一边膝盖跪在程凛洲腿间,抬手碰了碰他耳垂的黑色钻石。

垂眸。唇瓣开合,呼吸交融。

清澈透明的酒液从湿红的唇瓣间若溪水流淌,离着非常近的距离,落入了另外两瓣薄唇之中。

第30章 另一双拖鞋 “初恋的含金量懂不懂?”……

这一口酒渡得太漫长, 足够整个包厢的人把满地的眼珠子捡起来按回眼眶,三观粉碎再重塑。

不是,要不要这么震撼狗血啊!

上一轮还在被殷大少爷追着强吻的人, 下一轮跑去了程凛洲腿上嘴对嘴喂酒?!看俩人刚才那气氛, 是差点打起来了吧!

这位程氏新任掌权人说好的冷酷狂妄不近人情呢?嫂子嘴里的酒他倒是吃得欢!

这么一来……

卧槽!程家大少爷的死简直细思极恐!

大家伙你瞪我我瞪你, 眼神八卦了一圈又一圈 , 最后屏息凝神定在了风暴中心。

渡酒的细节被遮挡, 但清晰可见程凛洲用一只手托住了“前嫂子”的臀部,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握在细腰上,仿佛将他整个人捧坐在手心。

那道背影优美极了, 肩膀宽而薄, 隔着柔软的衬衫布料,蝴蝶骨的轮廓隐约可见。双膝分开往下坐,显得臀部圆润饱满, 水晶裤链晃得所有人都神志不清了,光从背影和两只手上就看出了究极的色情和诱惑。

酒水渡到最后,程凛洲喉结一滚咽下, 手掌从宋矜郁的腰身抚向脊背,将柔软湿红的唇肉上沾着的一滴也嘬吃掉, 看似绅士地扶着人从自己腿上下去。

眼底的愉悦却怎么藏都藏不住, 嘴角都翘了起来。

给他爽到了!

理智回笼,宋矜郁想一头撞在对方胸口装死的心都有了。

怎么就心软了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举止亲密成这样……程凛洲有没有可能突然声色俱厉地把他推开,再骂他一句不知廉耻什么的?

沮丧地和那双黑眸近距离接触,宋矜郁被烫了一下,搭在对方肩头的手指蜷缩,挥散了那点可笑的想法。

算了。喂就喂了吧,真的想堵住这些人的嘴也不是没办法。

他站直身体, 敛去外露的情绪,问相隔一个位置的邹以蓉:“走吗?”

邹以蓉嗑瓜子看戏看得那叫一个痛快,笑眯眯地拍了拍手:“走走走!”

腰上传来轻扯的力道。宋矜郁回头看了看程凛洲,犹豫了一下,拇指往腰间搭扣轻轻一拨,那条亮晶晶的腰链就解开落进了对方手中。

最后瞥一眼从刚才起就沉默注视着他的殷旭,他没再说什么,离开了包厢。

“还看什么看?都散了吧!”把自己的酒杯往茶几上用力一搁,殷旭挥了挥手,难得沉了脸色。

众人纷纷作鸟兽散。褚逸杰龇着大牙拍了下程凛洲的肩,也识趣离开了。偌大的包厢里很快只剩下两个人。

殷旭从口袋摸了烟和打火机出来,问:“不介意吧?”

程凛洲让他请便。

“刚才尊夫人和我只是玩了个小游戏,希望没有冒犯到你。”殷旭笑着道,“应该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合作?”

程凛洲把玩着手中的水晶链条,眸光低垂:“两码事。”

“你还挺大度。”伸手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捞过来,殷旭掸落一截烟灰,心想这小子和程廷峥性格差得挺远——那人可见不得宋矜郁和别人有亲密接触,一有就得发疯,恨不得化成鬼随时随地缠在他身边。

嚯。

可不嘛,现在真成鬼了。

沉默了一会儿,殷旭眯了眯眼眸,抽着烟再次开口:“你知道我是他初恋吗?”

程凛洲靠在沙发背上垂眸。

旁边的男人弓着脊背,侧颜怅惘而悲伤,似乎陷入了某段回忆。

“他大学那几年天天和我混在一块,没日没夜地画图,看着属于我们俩的心血在一块地皮上从无到有,那感觉可太美好了。项目的股份我定好了要给他一半,他也接受了——想给他钱的人多的是,他从来不肯随便要,但我的他没拒绝,就是要留在A市和我在一起的。你那时候才几岁?12?13?还是个啥也不懂的小屁孩。”

要不是程廷峥……

殷旭冷笑一声,手指用力捻灭半截烟屁股:“我这人不爱拐弯抹角,你说得对,凡事一码归一码,咱没必要在合作上使阴的。至于他嘛,我这次就是要来和你公平竞争的,做好准备吧!”

转过头和程凛洲对视,他张扬挑眉:“小子,懂初恋的含金量吗?”

……这程老二能不能别玩那破腰链了!故意炫耀呢?

“你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程凛洲盯着他半晌,忽然来了一句。

殷旭一顿,又摸了根烟出来点燃。

“你长得土,穿得更土。”目光扫过他的花衬衫,程凛洲抬手扯了下领带,眼底浮着一层淡漠,“如果他真的和你谈过,也没怎么对你上心。”

“……”

操他**的。

殷旭给气笑了。

他不崇尚用暴力解决问题,但现在贼想撸袖子和这臭小子打一架。

“最后解释一句。”程凛洲站起身,把腰链收好抄进口袋,居高临下垂眸,“我没那么高尚,必要的时候我不介意用一些非正常手段。”

他说:“但这个项目和我的夫人有关,无论如何,我都会为了他将其落地。”.

忙完工作回家已经很晚,程凛洲推门看到阳台上呼呼大睡的Free,猜到宋矜郁大概也已经休息了。

他没打算就今天的事和前妻谈什么。

宋矜郁强调过很多次他们已经离婚了,他假装无视,心里却很清楚这是他理应自食的苦果。现在他和谁接触他都不能有怨言,自己顶多算他的追求者之一。

洗漱完站在镜子前,程凛洲抄起额前的湿发,直直和镜中的人对视——水痕沿着面庞滑落,他清晰地看见漆黑瞳仁中压抑涌动着的情绪。

初恋吗?

一个为了他将一座建筑物变成一系列项目的,志同道合的初恋。

他可以不在乎他有过多少人,可若是真的有人在他心里占据过最重要的那片位置呢?

抬手抹去水珠,程凛洲打开了对面套间的房门。

宋矜郁睡觉怕光,会把所有窗帘都拉严实。卧室里黑漆漆的,他凭着良好的夜视能力大概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轻手轻脚压在床铺上,程凛洲隔着薄被,从后方抱住了前妻。

清甜的香气盈满鼻息,他贴着宋矜郁的发深深嗅闻,眼前再度浮现出了白日里他被殷旭搂着亲吻的画面。

呼吸沉闷发堵。

他抬起一点身,凑过去,在黑暗中摸索找寻柔软的唇角——那个被别人亲过的位置。

很轻很轻地吻。

一下,两下,三下……

接连不知道亲了多少下。

胸中的火气艰难地缓解半分。

很烦。

烦到想把觊觎他的人都杀光。

想他以后永远都只给自己一个人亲。

亲完也不愿意离开,程凛洲继续抱住他,埋进温香软玉的颈侧,如同攫取这世界上最后一缕空气。

“嗯……”

怀里的人忽然咕哝了一声,有翻身的趋势。

他一动不敢动地保持着胳膊抬起的姿势,宋矜郁缓慢滚了半圈,落在了他胸膛之上,裹着的被子也被一并带了过来。

程凛洲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重新收拢胳膊,把熟睡的人连带被子一起,正面团抱在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才阖上眼帘。

……

宋矜郁这晚睡得很香。

第二天和闹钟差不多同时醒,洗漱完,遛狗,吃早饭……难得,程大总裁今天没盯着他,一早就不见人影了。

工作忙是肯定的,至于还有别的原因么……

站在玄关处对着镜子整理着装,片刻,宋矜郁抬手摸了摸唇角,没忍住笑了一下。

臭小子。

做贼心虚。

转过身望向顶上的鞋柜,他踮脚打开,从角落里拎出一双拖鞋。

龇牙咧嘴的小鲨鱼。

宋矜郁蹲下身,把它们和自己刚换下来那双摆在了一起。

……

今天去学校约好了和邬子烨见面。还是那个半月湖边的长椅。

宋矜郁先检查了一下功课,翻看了他的几张小尺寸的草稿:“色彩细节不错,构图和选景都缺点特色。出去采过风吗?”

邬子烨低声回答:“附近能去的地方都去了,再远的没时间也没条件。”

“你有什么特别想画的景吗?我可以带你去。”宋矜郁说,“资金你不用担心,时间也不会特别久——你大学生不跑外景什么时候跑?这个行业实践比理论重要得多。”

半晌没得到回应,他抬眸一瞥,邬子烨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眸光很暗,和以往的痴恋截然不同。

宋矜郁没什么反应,低头慢悠悠地整理起了手里的画稿。

邬子烨盯着他的动作,半晌,嗓音艰涩地开口:“老师,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宋矜郁:“这要问你自己了。”

“我……”

“你的水平在系里拔尖,又一直在讨我开心,我选择指导这样的一个学生不奇怪吧?”

又是沉默。

“老师,您爱过……您的前未婚夫吗?”邬子烨语气轻飘地问。

宋矜郁手指一顿。

“您看重我,真的不是因为——”他嗤笑一声,“我和他很像吗?”

说完,他紧紧盯着身边这人反应,看到他把画稿整整齐齐放到一旁,抬眸望了过来。薄雾笼罩下的眼眸让他不由自主挺直脊背。

“挺会脑补的。觉得我拿你当替身?”宋矜郁不咸不淡道。

“不是吗?”

宋矜郁和他对视片刻,向后靠在椅背上,伸出手:“过来。”

……过来哪儿?

视线下移,那只玉白修长的手搁在交叠的双腿旁,五指弯曲的弧度都优美极了。

邬子烨的膝盖动了,违背自己的意志,机械迟缓地从椅子上蹲下身,凑近 ,下巴放在了那泛着粉的虎口处。

手指收拢,宋矜郁捏着他的下颌让他仰头,耷拉着眼皮打量他,冷冷一笑:

“你和他除了这幅蠢兮兮的眼镜,还有哪点像了?”

“……”邬子烨张了张唇,身体发抖。

另一手的食指挑走他鼻梁上的半框眼镜,宋矜郁随手甩飞出去。

噗通。落水的声音。

邬子烨瞳孔收缩,下意识想回头,下颌两边的指腹再度收紧,强硬将他转了回来。

“现在一点都不像了。”宋矜郁陈述事实,“那么我再问一遍——还要不要我带你采风?

邬子烨头晕目眩。

他蹲在地上以俯视的角度看着这个“仇人”,却觉得他像梦中无数次虔诚跪拜的神像,如此的慈悲怜悯,高不可攀。

潮湿的热意不受控地从他的眼角滚落下来。

“要。”邬子烨哑着嗓子回答。

宋矜郁放开了他的下巴,站起身,手掌顺着压在男生发顶揉了揉。

“我要去上课了。下次有时间,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多聊一些。”他嗓音和缓,似在低声叹息,“心里总是装那么多事情,很辛苦,是不是?”

……

上午的课结束,宋矜郁在食堂吃了一顿,买了杯薄荷拿铁,打算溜达附近去看个画展。

程总定点查岗,他也这么回答了。

汽车修理工:【要采购资金吗?】

汽车修理工:【不买男模就行】

宋矜郁一边走路一边敲字:【画画需要人体模特怎么办?】

【我只喜欢画帅哥】

汽车修理工:【……】

【宋老师看我能胜任吗?】

【这是简历,请查收】

附上一连串公式化体检身体数据和一张明显在办公室现拍的腹肌照。

宋矜郁没忍住笑了,放大照片观赏了两眼,评价:【勉强合格吧】

然后手指一动,把“汽车修理工”改成了“AAA钻石男模”。

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小羽。”

他没听出来这嗓音是谁,咬着吸管回头,眼底的愉悦瞬间冰冻,凝固成锋锐的冰棱。

“别一见到我就这么不高兴嘛,你笑起来最好看了,要多笑笑啊。”高瘦男人盯着他,抬脚走近。

宋矜郁不想在学校门口和这人动手,把手机息屏,转身回校门。

“你真的不和我谈谈?”宋渊扬起声音,“我被我哥为了你赶出国这几年,最大的爱好就是在世界各地登山,不巧知道了一些程大少爷当年死亡的真相。”

宋矜郁脚步一顿。

“这件事程家人到现在都还不清楚吧?”他继续道,嗓音里的挑衅逐渐泛滥,“大少爷救过我一命,我总不能让他白白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