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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的船 玖月晞 12933 字 4个月前

“许城!”她推他,“许城!你发烧了。”

许城痛苦地皱了下眉,眼皮像有千斤重,眯开一条缝:“嗯?”

“先喝水好不好?”

“嗯。”

她很快端来一杯水,努力把他抬起来一点,摸到他背后上热汗湿透;他一口气喝下一整杯水了,人瘫倒回去。

姜皙呆了会儿,下了决定:“喊救护车。”

刚要下床,手腕被他滚烫的手掌攥住,他哑道:“没事。急救箱,有消炎药。”

超市区已被叶四他们砸得稀烂。姜皙翻出药箱,找了消炎药、退烧药回去,刚抠出两粒,绝望道:“不行,过期一年了。”

“能用。”许城强撑起来,不由分说,将药粒塞进嘴里,灌了下去。

人再度重重倒下,直喘粗气。

姜皙感觉到他呼出的每口气息都灼热无比。

“许城,我怕这样不行的。”

他闭着眼,蹙眉:“你好吵啊,让我睡一会儿。”

“可是——”

“死不了的。”

“万一死了呢?”

“万一死了?……”他思考了下这种可能,干枯的嘴唇忽而弯起一笑,“那也挺好。”

“好什么好?”她急了,悲伤道,“你死了,我就哭死!”

许城缓缓睁开眼,清黑的眼珠望住她:“为什么哭呢?”

姜皙说不出为什么,望着他,眼中再度含了泪。

他居然笑了下,嘴唇惨白:“姜皙,我们交情有那么深吗?”

她不知道,她说不上来。可她就是想哭。而他闭上眼,疲惫地长吐出一口气,睡去了。

整个下午,姜皙坐在昏昧的房间里,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坐立难安。

才三点多,天竟全黑了,一瞬间大雨倾盆,敲打着铁皮的船屋和甲板,发出巨响。

特大暴雨来了。

姜皙一次次进去看许城情况。到了四点,她发现药物没起作用,他的身体依然像个燃烧的火炉。姜皙慌了,不管了,拿手机要喊救护车,要报警,可暴风雨的江上,早就彻底没了信号。

她不停叫他、喊他;他眼睛紧闭,没有任何回应。

姜皙迎着风暴跑去甲板上,天地间一片黑风暗雨,方圆几百米竟看不见任何光亮,只有铺天盖地的雨,和震耳欲聋的雷声雨声。

这艘颠簸的船被遗留在了天地间。

她压抑住心中令人胆寒的恐惧,折返回船舱,将四五条毛巾、浴巾、全部打湿了放进冰箱冷冻舱。又将里头冷冻的脆脆冰取出来,给许城擦身体。

冰化了,她去拿冻好的毛巾,毛巾化了重新冻上,换新的浴巾。直到她自己冻得手脚冰凉。

连续四个小时,她每隔十五分钟就给他擦脸和脖子,手臂和后背。到了夜里九点多,她累到快虚脱,可他的体温仍在起起伏伏。

而外头暴雨毫不停歇,猛烈敲打着轮船。某刻,一股巨风刮来,船身猛地摇晃,坐在床边的姜皙一下倒在床上,滚到他身旁。

她抱紧他的身体,突然悲从中来,大哭出声:“许城,我们一起,一起死了吧!”

如果这时候,锚链断裂,风刮船倾,他们就这样一起沉进江里,她也毫无怨言。

昏迷中的许城似乎听到她的哭声,皱了眉,沙哑道:“姜皙……”

“我在!我在!”她立刻止了哭。

他不知是不是烧糊涂了,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对不起。”

“什么?”

他缓缓睁眼,目光涣散:“我不是想赶你走。我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她听不懂,疑心自己听错,又呜咽着问了一遍,“什么怎么办啊许城?”

“我该怎么办?”他很轻地叹出一句,又闭上了眼。

姜皙这才意识到,他根本没听到她说的任何一句话,全是在梦呓。

她想起家里人说过的回光返照,惧怕得泪水狂涌,紧紧抱住他,嚎哭:“许城——”

而他忽然又睁开了眼,望着天空,很遥远的地方。

“妈妈……”他唤了一声,极尽委屈心酸,下一秒,清澈的眼泪从两边眼角滑下来,玻璃珠子一样滚落入鬓角,“妈妈……”

他哭了起来,可连哭泣都没有太多力气,很快就虚脱地闭上眼,再度沉睡过去。

第19章 chapter 19

chapter 19

那天夜里, 姜皙持续拿冰冻过的毛巾给许城降温,一直坚持到凌晨两点多,她精疲力竭, 实在撑不住,倒在他身边睡了过去。

暴雨下到后半夜也丝毫不减, 风啸雨打船摇,姜皙下意识紧紧搂住许城的身体, 模糊地想, 要是船体倾覆, 便一起沉下去。

她不要孤零零地变成水鬼,一只鬼到处漂流。

可如果和他一起, 那她也不怕了。

姜皙身心俱疲, 一觉睡得很沉,可许城掀开她手臂起身时,她猛然惊醒, 只觉船摇得异常剧烈,仿佛地震。

天旋地转间, 许城已撑着墙壁, 走出里间。

暴风雨依然没停,仿佛时间不曾流逝, 仍困在昨晚。但墙壁上挂钟显示上午八点半。

她爬起来:“许城!”

面前的屋子、脚底的船板大幅倾斜, 她一下摔倒,滑撞到沙发旁。刚走到门口的许城也向后倾倒,猛地跌落在地。

他一手撑地, 一手伸向她。

她慌忙朝他伸手,可刹那间,船身晃动更剧烈。她跟着茶几从左侧滑去右侧。茶几撞到墙上, 砰地一响。

姜皙眼看要撞上去,许城将她拦腰捞住,搂紧了,趁着船体摇摆减缓的功夫,和她一起卡进角落的斗柜旁躲避。

姜皙一脸惊恐:“怎么了?”

许城嘴唇仍白,眉心紧皱:“锚走脱了。夜里涨了洪水。”

“你好些没有?烧退了吗?”她慌忙摸他手臂和额头。谢天谢地,终于退了。

这突转的话题让许城顿了顿,有些措手不及,没能躲开她的手,人很快回神:“我必须上去。”

但船摇晃成这样,怎么上去?

许城将姜皙的手放在柜子上,让她抓紧;他刚要起身,船体倒斜向另一个方向,他再度跌落,两人和柜子一道从这头滑撞到另一头的沙发角落。

柜子和沙发卡死,稳固住一小角空间。

姜皙说:“要重新抛锚吗?”

“没用的。”

水急船晃,江底巨量泥沙滚动,没那么容易固定。哪怕抛锚成功,在洪峰中也依然很危险,极可能再次走锚脱锚,甚至翻船。

他说:“必须把船开到最近的码头。”

“可你行吗?”

他虽然退烧了,但额上全是虚汗,脸和嘴唇白得像纸。

“不知道。”许城实话实说,试着握了下拳,身体仍虚弱,没什么力气。

“我们会死吗?”

“谁他妈知道。”他扫视东倒西歪的室内,看她一眼,“怕死吗?”

她想一想,竟开心地笑了。

经过昨夜,看到他又恢复,没有比此刻更好了。

“笑个屁。” 他拧眉说着,下一秒,却也笑了,只是笑容有些苍白。

很快,许城察觉到船似乎被冲到一处开阔水域,湍急的洪流有了丝缓解,船身的摇晃也大幅锐减。就现在!

“你待在里面,别出来。”他交代一句,立刻起身,摇晃着冲出门去。

门开的一瞬,狂风大雨混杂着江上的水汽,像巨大的水流闯入室内;扑得姜皙睁不开眼。

外头,天像破了洞似的往下灌水。江水变成愤怒的土黄色。水位暴涨,滚滚东流。他们的船彻底失了锚点和控制,左摇右晃地在洪峰中颠簸向前。

许城瞬间被暴雨淋得湿透,本就体力不支,风狂雨骤,他在船上摔得左摇右摆,竭力挪向楼梯。眼见只差一米,一股洪水袭来,船底猛地一震,直把他抛起来,掀去栏杆外。

许城滚落船沿边,半条腿悬去船外。他试图抓栏杆,可雨水打滑,他这侧船恰好处于下倾状态,再不抓住稳,他只怕滑落江底。

他奋力去抓,船身一斜,眼看要错过;一只细白的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他条件反射地攥紧了她的腕子。

姜皙趴在地上,隔着栏杆紧抓着他,她一脚蹬着栏杆,因用尽全力,假肢把腿上卡出了鲜血。她奋力将他拉近,许城抓住栏杆,勉强翻到内侧。

两人剧烈喘气,迎着风雨爬上楼梯,冲进驾驶舱。姜皙逆着狂风用力关上舱门,疯狂吹打的暴风雨关去室外,她彻底没了力气,浑身雨水地瘫坐在地。

许城跌坐到操作台前的驾驶椅上,因力竭,浑身发抖。

他头上脸上全是雨水和虚汗,嘴唇更白了,双手抖动如筛,但一双眼睛坚定冷静,熟练地迅速起锚,开动发动机,握紧船舵,控制方向,穿越风雨洪浪而去。

雨刮器疯狂摇动,但风雨太大,水流如注,防风玻璃前方视线全断。

许城透过肯特窗判断方向,水路图上显示着船体位置。下游三公里有个极小的民用码头,许城给对方发了联络和求助信息,得到回应后,破洪而去。

货船穿过风雨和洪流,很快靠近码头。

两个穿雨衣的工人站在岸边朝船挥手挥旗,打着掉头的手势。

许城调转方向,逆着水流靠近岸边,抛锚;船锚砸入江底,但没有固定。

走锚了。

姜皙也察觉到这次停船格外漫长艰难。岸上的工人大声喊着什么,风雨太大,根本听不清。

姜皙不出声,屏气等待。许城脸色枯白,但目光清明坚毅,浑身紧绷克制着疲惫到发颤的肌肉,开船,再来;一次不成,再来一次;再不成,再来。

终于,砸下去的船锚沉入江底,攀固住泥石,稳固住了。许城将船撞靠码头,两个工人敏捷地跳上船,一前一后解了缆绳,跳回岸上,捆紧岸边的缆绳桩。

直到他俩纷纷朝许城举手,他才一瞬松了方向舵和油门,人靠倒在椅子里,直喘气。

发动机的轰鸣声瞬间消散,船停了。

一个工人上来,见船舱里年轻的两人,惊得下巴快掉了,劈头就骂道:“你成年没有?!”

许城没气说话,虚弱地给他看驾驶证。

“也太疯了!出门不看天气预报啊?今夏最强洪峰知不知道?所有船都停了,你们在江上窜什么?!死在这时候,捞都捞不起来!”

许城低头认错:“对不起了叔。谢谢救命。”

他态度好到离谱,那大叔一下没说出话来,板着脸收了他递过来的停船费,走时说了句:“身上纱布都湿了,赶紧换掉,小心发炎。洪峰今晚就过,别再乱跑。”

工人走了。剩下两人在驾驶舱里缓命。

终于……靠岸了。

平稳了,只剩洪水经流岸边带来的起伏。

许城仰头阖眼,靠在椅背上喘息。

姜皙脑袋往墙上一砸:“活过来了。”

许城听言,扭头看她半刻,唇角很浅地动了动,目光下移:“你腿……”

“不要紧的,只是破了点皮。”

疲累到没有多的话。

许城清洗完,换了纱布和干燥衣服,在里间沉睡。姜皙也梳洗干净,去沙发上补觉。

到了下午,风雨终于减弱。

姜皙醒来,是黄昏时分,大雨弱变成中雨。天反而亮堂了。

超市区里,叶四的打砸加上大暴雨,货架东倒西歪,商品到处都是。好在货架本就有防倒处理,只是杂乱些,损毁并不多。她先将不能售卖的食物挑出来,去做饭。

许城从前天夜里至今,经历打斗、刀伤、发烧、走锚、洪水;经历苦痛、力竭、惊险,终于靠岸后,一觉从上午十点睡到下午五点半,睁开眼时,脑子里的混沌剧痛终于消散,恢复了清明。

帘外飘来青椒肉丝的香味,许城掀帘出去,房间内物件已简单归置整洁。

桌上一大一小两碗江州米粉,一盘韭菜摊鸡蛋;青椒肉丝刚出锅,被姜皙放上桌子。

许城搓搓脸,咕哝一句:“我快饿疯了。”

“所以我做了好大一碗米粉。”她殷勤地将大碗推给他。

米粉Q弹入味,汤里有大块牛肉,外加两个荷包蛋。粉吃掉一半,再往碗里添上肉丝青椒和摊鸡蛋,滋味极好。

只是那煎得焦黄的韭菜鸡蛋一口咬下去,咔呲一声,许城从嘴里捞出一小枚鸡蛋壳。

姜皙不好意思地解释:“我用的是碎鸡蛋,有小碎壳,没看清。”

许城也不介意,扔了蛋壳,埋头继续:“没事。过期药都能吃,这算什么。”

“那个药肯定没用,或许还有副作用。”姜皙心有余悸,慌慌地说,“昨天晚上,我以为你会死掉了。”

他抬眉,不太信服,说:“有那么严重?你就喜欢大惊小怪。”

“有啊。”姜皙轻呼,“你还喊你妈妈了。”

夹米粉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淡问:“是么?”

“我以为你看见天堂了,吓死我了。”她微微哽咽。

他眼皮懒懒抬起:“你脑子想什么呢?我妈妈活得好好的。”

她一愣,立马:“对不起。”

许城不介意,平静解释:“我很小的时候,她跑了。”

“为什么?”

他没法跟她解释太多,怎么说?托您家人的福?

“我爸爸破产去世后,她再婚了。我后爸,就上次船上那个,是个畜生。好赌,欠债,家暴。她实在受不了,就走了。”

姜皙听得难过,问:“那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但,不管在哪儿,过得好就好了。”他说,“我猜她现在过得很好。”

他说这话时,唇角极淡地弯了下,好像真的看到了妈妈幸福生活的样子。

姜皙直直望住他。

“干嘛?”

她忙乱低下头去,往嘴里塞了口米粉,才说:“许城,你真好。”

他莫名其妙:“什么鬼?”又说,“我妈妈很好的,很漂亮,爱干净。不过她做饭很难吃。”

姜皙不禁微笑,她好喜欢听关于他的一切,憧憬地问:“还有呢?”

许城停下,认真想了想:“她很喜欢港式的卷发,花衬衫。哦对,她做饭难吃,但有一样她做得很好吃,南瓜煮成泥了,和大米磨成的粉搅拌,捏成圆形煎成南瓜粑粑。很好吃。”

她愣了愣,说:“我妈妈也给我做过。”

“真的假的?”

“真的!”姜皙说完,眼中光芒一落,“我都不知道妈妈是死是活。”

姜皙说,她模糊对妈妈有丝印象,是很小的时候,妈妈在煤炉前给她煎南瓜粑粑的背影。

后来,她就在街头流浪。是一个类似爸爸的男人把她扔掉的。那时她五岁。有天,她从垃圾堆里捡到一个不会说话的两岁小男孩,从此一直带着他,分东西给他吃,晚上抱在一起睡。她还记得,那时她俩馋路边的糖画儿,馋得口水直流。

再后来,附近居民报警,说发现一对流浪的姐弟。两人被送去福利院,取了名字小皙和小添。在福利院待了不到一年,姜成辉夫妇收养了他们。

姜皙对姜太太印象不深,当年她生有重病,医生说活不过两月。但姜皙姜添进家门后,她状态有所好转,可惜还是在两年后告别人世。

许城愣了下,说:“我以为姜成辉是你亲爸。”

虽说在江州,姜皙姜添的身世略有传言,但外界普遍认为,他俩就是姜成辉的孩子,或许是母不详的私生子。毕竟,姜成辉这种恶贯满盈的人,实在想不出他会发大善心收养残病的弃儿。

“他确实养大了我和添添,也是我们的爸爸。”

许城不予置评,低头吃粉。

两人都饿惨了,将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因许城手上有伤,姜皙洗碗。

许城去超市区走了一圈,勉强先将货架复原。他经过冰柜,发现里头冻着三四条毛巾。

这才想起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昨夜,他每每烧到头脑昏昧时,都有她在不停地拿冰毛巾给他擦拭脸颊、手臂和后背,像久旱的甘霖。有次他模糊睁眼,见她抱着他呜呜直哭。

很心碎的哭声。仿佛她很心疼他的痛苦。仿佛他对她,是很珍重的东西。

屋外雨小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甲板上,溅着小小的水花。

许城将毛巾晾在一旁,开始一点点归置散乱的货物,忙了没一会儿,姜皙来了,和他一起整理。

起先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来往的脚步声和纸盒子塑料袋的声响。

某刻,姜皙把几袋薯片放回架子上,刚好和对面放软糖的许城对上视线,她说:“对不起。”

“洪水太大,走锚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他随意说。

姜皙眼眶发热,忙蹲下去捡地上的牛肉干,拿毛巾擦干净包装了,放回货架,说:“坏掉的,我们可以自己吃。刚才我做饭用的,都是砸坏了的。”

“你还挺会过日子。”

姜皙大了胆子,问:“那你要不要把我留下?”

他顿了一下。

她脸微红,腼腆地补充:“我是说留在船上,做你的船员。”

许城还是没说话,蹲在地上,将洗衣粉一袋袋摆回底层货架。姜皙在镂空的架子对面跪下,说:“你以后要靠这艘船生活,对吗?”

他瞟她一眼:“听到我和大婶的话了?”

“我没偷听,但我耳朵太灵了。”

他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一声,说:“哦。”

“你一个人在船上,肯定要船员的吧。”她急忙保证,“我可以很勤快地给你干活。”

“在船上讨生活,没出息的。”

“怎么没出息?”姜皙急切道,“我觉得你是最好的。”

“你见过几个人?”许城嗤一声。

“我不管。反正你是我心里最好、最厉害的人!”

许城无言。

“还是算了。”她肩膀耷拉下去,难过地说,“他们知道我在你这儿,肯定会来找你麻烦。我不想他们再伤害你。”

许城捏着手中的洗衣粉,扭头,但她已将货架上摆满洗发水,花花绿绿的瓶身挡住了视线。

许城整理完这一排货架的下层,说:“累了,晚点再弄吧。”

“哦。”姜皙起身,揉了揉酸涩的手臂,一望甲板,说,“雨停了。”

她迈过门槛,走到户外,天地间一片潮湿的泥水气息。

肆虐整日的风雨止住了,但江面上仍是洪水滚滚,不时有巨大的树枝、泡沫板、门板夹在其中,流速湍急。

晚上七点半了,夏季的夜幕开始降临,可西方的天空还很亮。

水平线上空,昏云散去,露出里头淡淡的橙色的晚霞。是给劫后余生之人的奖赏。

姜皙久久望着那道霞光。像望着自由。

许城走来她身旁,也望着西方,问:“为什么要离家?到现在也不想说吗?”

姜皙眺望着由橙转金的光芒,觉得天地苍茫广大,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了。

五月份的时候,爸爸要给她相亲介绍男朋友,是朋友家的儿子。说先熟悉熟悉,谈两年了就结婚。她并不太愿意,但哥哥告诉她,爸爸的意思是最终决定。

她很难过。六月一号那天,她无意听说那家人来家里做客了。她想去看看对方是什么样子,就偷偷溜去了北楼。平时,如非允许,她是不会去那边的。

结果,就撞见凶案现场。

很奇怪,爸爸、大伯,和那几个客人都在场,明明在谈天。他们家的一个司机却跪在地上,说是什么线人。他痛骂着爸爸,骂他的财富、地位是江州无数男人女人的血汗与骨肉换来的,骂他会遭报应断子绝孙。还有些什么姜皙似懂非懂的钱庄赌场、出台卖肉……

姜成辉一点不生气,一边跟客人谈笑风生,一边让叶四活活打死了那个人。全是惨叫,全是鲜血。

姜皙在风中猛地颤抖,呜咽:“我感觉他们这样不对,很不对。我不喜欢。也很怕,就逃出来了。我是不是很忘恩负义?可是——我不想待在那里面,跟他们一起。我好怕。我怕他们。”

许城静静听完,头痛欲裂,不知老天到底在跟他开什么玩笑。

他就不该问,他宁愿不要确切地知道,她是无辜的。她也很无辜。

第20章 chapter 20

chapter 20

姜皙醒来时, 屋内亮亮堂堂,门框外是灿烂的蓝天。

她从沙发上坐起身,准备穿戴假肢, 却见残肢末端的小伤口上并排贴了两个创口贴,莫名可爱。她昨天擦伤, 随便涂了点酒精。估计是她睡着时,许城给贴上去的。

走去室外, 天高江阔。昨夜, 风停雨歇, 洪水退去。夏日的阳光灿烂得满世界闪耀,照得新刷了漆的甲板和栏杆闪闪发光。

许城就站在船沿边。天蓝水青, 江风吹动着他的黑发和白T恤。他似乎没睡好, 整个人不太有精神,趴在栏杆边望着滚动的江水,也不知在想什么。

姜皙站去一旁, 感受着暴雨洪水过后的开阔。

许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去哪儿?”

姜皙说:“这是你的船, 你又不会听我的。”

他不禁弯了唇:“确实。”

“那你还问。”

“但你可以讲讲。”

“我讲啊。”她抬起头, 望向江水奔涌而去的东方,憧憬地说, “我们就不回去了!一直开到上海, 换条海船,进海里去!”

她神采奕奕,发丝飞扬。

他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去海的尽头!”她开朗起来, “去南极!跟企鹅玩!”

他又看了她半晌,忽一弯唇,拍了拍栏杆, 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说:“听你的。”

说话间,拔脚走向船头,解缆绳。

姜皙:“你干嘛?”

许城:“开船!”

他们行去附近一座小县城,上岸采买。正好碰上周末赶集,当地特色的炸糍粑、煎豆皮、糯米糕、炸馓子满街喷香。姜皙跟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一样,哪里都要看,脖子伸成长颈鹿。

许城说:“你能不能有点儿大小姐的样子,怎么跟乡下人进城一样?”

姜皙轻呼:“我从来没见过集市呀。”

许城已经不意外了,说:“那你想要什么,开口讲。”

“真的?”她眼露欣喜。

“真的。”

“嗯!”姜皙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想尝。许城每样都给她买了点。

她拎着炸米条、糯米糕,边走边吃,转眼又看见炸馓子,眼珠子瞅瞅许城。

他问:“要?”

“嗯。”小声补一句,“要是我吃不完,你会不会骂我?”

“吊在旗杆上骂。”他说,从兜里掏钱付给老板。

姜皙抿唇,偷偷笑了一下。一转眼,又瞧见隔壁店里长长脆脆的米泡筒,紧盯了几秒,又瞄许城。

许城刚从这家老板手里接过炸馓子,瞟见她眼神,问也没问,就掏钱。

姜皙飞速想了一下,伸手拦他:“算了,我怕吃不完。”

“吃不完我吃。”许城绕开她的手,钱递出去。

他接过米泡筒,见姜皙垂着眼帘,脸颊微红,唇角抿着一丝羞涩浅笑,忘了看路了,稀里糊涂地走。集市上人挤人,一位推着小车的大爷横冲过来,许城疾速揪起她T恤后领子,将她往回一扯。

她猛地跌撞进他怀里,脸颊上的绯红霎时烧到了耳朵。

他贴立在她身后,注视着那辆推车完全经过了,才松开她后领,低低交代一句:“看路。”

姜皙闷闷地“哦”一声,觉得心脏已跳到嘴巴里。

有那么一会儿,周围的摊位和人群都失去了色彩和声音,嘴巴里的米糕也失了香味,只有后背上,撞上他胸膛时的坚硬又热乎的触感,火辣辣的。

她就知道!他身上很硌人,还烫烫的。可是她……好喜欢哦。都不懂为什么喜欢。

“姜皙。”他在叫她。

她回了神。许城站在一个小巷口。早晨的阳光从屋檐上斜过来,照得他眉清目朗,睫毛都在发光。他下巴指了指一旁,说:“来玩这个。”

竟是糖画儿。

小时候她和弟弟流浪时,站在一旁留着口水看了一整天儿的糖画儿。

姜皙有点紧张,怕运气不好,转到最简单的画儿。

许城看出来了,说:“没关系,要是不喜欢,就多转几次。”

“噢。”她点点头,手指触到那个小木棍时,深吸了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转糖画呢。

她不知是该用力还是轻拨,于是力度适中地一转。木棍旋动起来,几个路过的阿姨也停下看结果。

木棍减速,停止,吊针静悬在最大的凤凰上。

“哟!”路人夸赞起来,“小姑娘运气好呀!”

糖画儿大爷笑:“那可不是一般的好,几天没人转到凤凰了。”

许城也淡笑起来,但姜皙拧了眉,说:“可我不想要凤凰。”

围观路人说:“丫头傻啊你。凤凰最大,糖最多。”

许城倒没劝她,问:“你想要什么?”

“他这里没有。”

老板说:“别的我也能画,你说要什么。”

“我想要条船。”姜皙积极地给他比划,“先这样画,小栏杆在这儿。这边有甲板,这边是小船屋,屋子两层。这里有门,窗户,这里是驾驶室,旗杆,露台,水箱……”

姜皙手指着大理石板上的糖水,仔细念叨着。许城不用看都知道画的是他的那条船。

糖画大爷画艺精湛,很快完成。姜皙很满意,拿起竹签串起的糖画,笑容灿烂。

许城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她笑容微收,慌忙摸脸蛋,以为沾了东西。

他一言未发,往前走了。她笑起来很好看。

其实,不笑的时候也是。

姜皙很宝贝她的糖画“小船”,一路小心护着,怕行人撞到,也舍不得吃。

许城说:“天这么热,再不吃会化掉。到时你的船变成一手糖水。”

“我回去就放冰箱啦。”姜皙说。

可那糖画并没拿回去。他们路遇一个讨饭的女人,带着小孩,衣衫褴褛地缩在集市角落。小孩眼巴巴盯着她手里的糖画儿。

姜皙想也没想,就把糖画儿给了他。

许城也未劝阻,只伸手轻轻掰下“船顶”上的“小旗帜”;又给那女人的碗里放了二十块钱。姜皙也给了二十。

许城往前走,想起了方信平,说:“我之前认识一个警察,他告诉我,这几年,很多乞讨的人都有组织,是骗钱的。每天分配任务,讨到的钱要回去交给老大。不过——”

姜皙抬头,关心地问:“那是不是给了他们钱,他们回去就不会挨打了?”

许城顿住,她说了和当年的他说过的一样的话。

“或许吧。”他抬手,将指尖的一片“小旗帜”糖画儿递到她嘴边。

姜皙一愣。

许城说:“不是没吃过吗?都给那小孩了,也得给自己留点儿尝尝吧。”

她心里暖得厉害,乖乖张了口,凑过去;嘴唇轻抿住那一小片糖画。可糖画儿微融,粘在他指尖,没拉下来。

姜皙于是启开嘴唇,柔软的双唇在他指尖一包裹,轻轻含吮,糖画落入她口中,甜丝丝的味道融化在舌尖。

许城看着她凑过来,满脸绯红地轻含他手指,这画面……叫人莫名耳热。而指尖她嘴唇温热柔软的触感更是要命,触电般直抵心里。

她含着糖,脸红红的。

他也不见得多自在,转头去看集市上的小摊。

两人好久没讲话,也没再对视。

那之后,他们漫无目的地在江上航行。白天,开着超市船四处做生意;傍晚,停泊码头,下船补货、采买、加水、买油、蓄电。

许城开船,姜皙捆缆绳;许城搬货,姜皙收钱结账;许城擦甲板,姜皙打扫房间;许城洗床单,姜皙刷鞋子;许城记账算钱,姜皙调收音机……

很多时候,他们并不对话交谈;忙起来连眼神也无暇顾及彼此。但,感觉得到。

许城忙着捡货时,余光能扫到对面货架她细心整理货品的身影,侧脸静娴而清秀;姜皙在卷缆绳时,能感受到他拿着工具从她身后跑过去时带起的热烈的风,拂在她光露的手臂上,引起一阵战栗……

她趴在床上,听着收音机里缠绵悱恻的《喜欢你》的调调时,知道隔着一扇柜子的沙发上,他也在静静聆听;他拿着换衣物走进卫生间时,她洗澡过后蒸腾的水汽还未散,狭小潮湿的空间里全是她身上微甜的女孩的香气……

许城将洗好的床单迎风抖动,甩到晾衣绳上铺展开,姜皙刚好经过,不用多言便去帮忙。他和她隔着被单,各自的手肆意拉抻着布料,直到隔着湿床单,彼此猝不及防地触摸到对方熨烫的指尖,手掌相撞。

于是,阳光在床单上尽情跳跃,心脏在指尖奔忙。

白天在水域上航行,有时会有大片的空白时间。

许城坐在驾驶舱里,倦乏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看向坐在甲板上画油画的姜皙。江风吹着她的乌发和裙角,他发觉,这茫茫江水之上,他不是孤身一人了。

姜皙在里间吹风扇午睡、在超市区点货、在甲板上长时间画画时,有时会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在哪儿,不知今夕何年,未来何去,只觉天高江远,茫茫无亲;天蓝得叫人莫名想落泪时,她会听到许城拿着修理工具在船舱各处敲敲打打的声响,他起锚、抛锚的声音,发动机、螺旋桨的机械声,她便觉得踏实了,眼睛里的雾气瞬间消散,一颗漂浮的心安安稳稳落进肚子里。

一天一天,气温越来越高。七月中下旬的一天,傍晚,他们照例停在一处码头,下船走走。

这些天,每次停泊,他们都会下船,沿江走走看看。长江长,不同的水段和城市都有各自风景。有的碎石嶙峋,有的滩涂青青,有的树林成片,有的防波堤蔓延。

今天他们到的是一处小城,江边有不高的青山,客运和货运码头离得近,没走几步就看见不少的本地居民骑着摩托、单车、牵羊牵牛地上下客轮。

还有附近的庄稼人就地卖新鲜农产品。

姜皙对什么都感到新鲜,什么都要看;许城不多言,趿拉着人字拖,慢慢悠悠陪她闲逛,时不时停下等她,也不催促。

姜皙一脸兴奋,说什么都很有意思;他不置可否,倒是觉得她小脸一路放光的模样很有意思。

路遇一处小摊上结结实实的大南瓜,姜皙忽提议:“我们晚上做南瓜粑粑吃吧。”

于是买了大半个南瓜,一袋农家自磨的米粉,回去船上。

姜皙虽然会做一些菜了,但刀工不行。她刚洗了南瓜开始削皮,许城从她手中拿过刀去,说:“一边去。”

姜皙争取:“我可以的。”

许城淡说:“你别把手给砍下来,到时候跟脚凑一对儿了。”

姜皙:“……”

“讨厌!”她嗔声,打了他手臂一下。“啪”一声清脆,在湿热的空气里震荡着暧昧。

打完人,她倒脸红了。

许城没抬头,也没吭声,脖子被夕阳染得泛红。

姜皙去洗锅烧水。许城操刀,几下欻欻削掉厚厚的南瓜皮,挖去瓜囊,扬起刀砰砰大剁几块,一手摆瓜,一手挥刀,又哆哆咄咄切成无数小块,抹到刀背上,扔进沸水锅中;转眼瞥见姜皙惊讶赞叹的眼神,抬了眉梢:“怎么?”

姜皙眨巴眼睛:“许城,你怎么和超人一样,什么都会呀?”

许城抿了唇,但没忍住,别过头去笑了下,笑得耳朵微红,说:“你怎么随时大惊小怪?服了都。”

“真的。你从小自己做饭吗?”

“嗯,姑姑姑父太忙了。”

“他们对你好吗?”

“听我说做饭,以为他们虐待我?”许城淡笑一下,说,“不错了。毕竟我只是个侄儿。……我姑父不欢迎我,但这不怪他,因为挣钱的确艰难,日子过得很苦。我姑姑也很希望我大伯或我妈能带我走,至少给点钱,但……没有。她要把我扔街上去吧,她又不忍心。她气家里亲戚那么多,都不管我,她一气,就会骂我;可我姑父一骂我吧,她就跟姑父对骂,骂得可难听了。”

姜皙不知如何评价,这样的人生和情感,对她来说太过复杂了。她不太懂。

许城说:“可以了。”

南瓜已煮得稀烂收汁,关了火,盛入大汤碗里,倒入糯米粉和白糖。姜皙拿筷子搅了几下,不得要领。

许城叹气,说:“你扶着碗。”

姜皙照做,许城接过筷子,手臂哐哐搅动,打得碗壁乒乓响。

姜皙离得近,只觉他紧绷的手臂上突出的血管都莫名性感。他几下将米粉和南瓜泥混合搅拌好,当当敲打着,擀去筷子上的粉糊,筷子啪地扔去池里。他弯腰从碗柜中拿出两个盘子丢桌上,揪起大汤碗中的一坨糊糊,放在掌心双手一顿胡揉乱搓,搓出个圆球了,啪一声拍瘪,手心一个鹅黄色的圆饼饼,抠下来扔盘子里。

这一串动作音效,看得姜皙目瞪嘴张。

许城不客气了:“看什么,动手啊!”

“哦!”姜皙立刻加入,可不知怎么的,总觉得他搓搓拍拍的动作很可爱,她忍不住笑,边在那儿拍饼子,边笑;渐渐,越笑越好笑,笑得前仰后合,停不下来。

许城一脸不可思议,说:“你有病啊,被点笑穴了?”

她还在笑,笑得一手托着压瘪的饼子,一手拿手背撑腰,直不起身来。

许城:“再笑,口水掉出来了。”

“乱说!根本没有。”她还是很注意自己在他面前的形象的,闭了紧嘴,可没忍住唇角扬起,眼睛笑弯成月牙。

许城完全不知她到底在笑什么,但看着很开心的样子,也就不管了。他将她手中的小饼抠起来,和其他一起拿去煎了。

很快,一盘金黄色的南瓜粑粑出锅。

姜皙和许城各自夹了一块,慢慢吃起来。外皮酥脆,馅料黏糯,带着儿时记忆里夏天的南瓜的清香。

姜皙忽想起了模糊的亲妈妈,轻声说了句:“好吃诶。”

许城也点头:“嗯。”是妈妈做的味道。

而后,彼此没再说出任何一句评价。两个孩子,坐在夏日黄昏的船屋里,吃光了那一整盘儿时的南瓜粑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