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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的船 玖月晞 39119 字 4个月前

许城走上前,头顶光线散去。他黑亮的无畏的狠厉的眼睛清晰地浮现在姜淮面前,手指点他肩头:“你有种,今天拿球杆捅死我。不然到了下次,还是这句话:老子不干!”

四目强硬对视,许城目利如刃,姜淮面色如铁。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一声。姜浩震到晃神,其实姜淮已经知道了线人是谁。搞这一出,一来是杀鸡儆猴,规诫另外两人;二是想引许城给个投名状。但没想到许城这么刚。

邱斯承则震惊到忘了恐惧,全然失神;想不通许城怎么那么有种,居然不怕他们。他想不通许城怎么那么硬。他突然恨极了,是不是他硬一点,不那么软弱,就不会被人欺负成这样。

室内的空气紧张到要擦出火星子时,手机铃声响起。

Beyond在唱:“喜欢你,那双眼动人,笑声更迷人,愿再可,轻抚你,那可爱面容,挽手说梦话,像昨天,你共我——”

许城的手机给姜皙设置过专属铃声。他工作后太忙,电话也多,设了专属铃声能第一时间去接,不漏掉她的电话。姜淮也知道这个铃声是姜皙。

温柔深情的铃声让此刻的气氛变得异常吊诡。许城本能第一反应是接起,但他做了个对自己有利的选择——看也不看,挂断。

果然,五秒后,姜淮的手机响了。

姜淮脸色难看地骂了句操,接起来却侧过头去,低声:“喂?”

那头问:“哥哥,许城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他不会挂我电话的。”姜皙急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儿,等会儿说。”

对面不肯:“哥哥他在哪儿?!你别骗我!”

姜淮垮着个冷脸,把手机递给许城。许城接起,眉眼舒展下去:“喂?”

“怎么了?你没事吧?”

“刚有点忙,手机摁错了,准备给你打回去的。”

“噢。那你先忙,我等下再跟你讲~”

“好~”

许城挂了电话,脸一瞬变冷,手机扔回去。

姜淮接住手机,手撑着腰,缓了会儿,冷冷道:“许城,今天这事儿没完。”

许城清楚,他是这儿的老大,一堆人看着,必须有个台阶下。他走去台球桌,拿了颗黑球过来,放在叶四手上,人看着姜淮,边说话,边张开双臂往后退:“就按你刚才说的,听天由命。砸到了,我死;没砸到,我走。”

“这距离够了吧。”许城站定,户外夜幕降临,一片黑色映在他身后,衬得他双眼漆黑如夜。

姜淮下颌一咬,抓起叶四手里的台球朝许城狠狠砸过去。

台球破风而出,在场之人倒抽一口冷气,却见那黑色的球擦着许城侧面的头发飞过,带起的风扫起他的黑发。台球砸进游泳池,咕咚一声溅起大片水花。

水池荡漾着。许城站了两秒,走过来拎起沙发上的大衣,向外出去:“两清了。”

许城当天搬离了姜家。他东西本就不多,一个背包就走人了。

许城能猜出来——姜淮知道泄密的人是谁,他搞那么一出是为了探他底线,也趁机拖他下水。方信平当警察二十五年,秉公执法、对抗钱权的案子海了去了,受益者排满长街,不止许城。姜淮也都知道。而方信平为护许城自尊,对他的资助照顾都是私下,没外人知晓。

姜淮如今扯这档子事,只为极限施压,测验他。许城今天但凡示软,哪怕只是稍微让步,他都没命了。

经过今天,他不会再怀疑他。但姜淮既已出手,他不能当无事发生,继续和他称兄道弟。所以这一步,只能这么走。

但他不知怎么面对姜皙——她并未做错什么,他不愿伤害她;可她最爱的哥哥如此残暴,他怕很难不迁怒她——所以是趁她在画室的时候走的。

姜皙回房间发现他的手机充电线不见了,立马给他打电话。他挂断,半分钟后,回了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分手。

第27章 chapter 27

chapter 27

姜淮一开始以为许城在给他摆谱, 晾他一段时间就好。他见惯了太多被现实收买的人。姜成辉也说,人一旦体验过金钱权力的滋味,想放手就难了。

十几天后他才知道, 许城不止没来工作,还跟姜皙分手了。

小年前一天, 姜淮吃早餐时跟阿武说,叫许城来家里吃饭, 给他个台阶下。阿武刚出院子, 碰到阿文, 讲了几句话,人回来了, 说腊月初十当晚, 两人就分手了。

姜淮吃了一惊:“谁提的?”

“还能是谁?”阿武义愤填膺,“都没当面说,短信二个字就打发了。电话也一直不接。不是人!”

“他提分手?”姜淮瞪着眼, 惊异的表情维持了十秒,暴跳如雷, “那是我姜淮的妹妹!!他想死吗敢说分手?他人在哪儿?你他妈现在给我把他绑过来!不来你他妈砍死他!!”

他一通怒火发完, 冷道:“你去喊叶四,现在就去把他腿废了。老子叫他这辈子出不了小西楼。去!”

阿武急得脸皱成一团:“分了这么多天, 小妹一直都不肯告诉你, 就是怕你……她要伤心的。”

姜淮气得差点砸碗:“他妈的那许城是个什么狗东西?!她也是会挑,全江州四十八万个男的,怎么就让她挑上最臭的一块硬骨头?!”

阿武也在一旁大骂许城狗东西, 又道:“但话说回来,小妹眼光确实这个,”竖了个大拇指, “会挑。”

姜淮撒完气了,粗暴地问:“她怎么样?”

“不说话,不吃东西,一直躺床上。”

姜淮黑着脸,直奔小西楼,进楼就见姜添垂着脑袋坐在沙发上闷闷不乐地抱着他的小海豚。

阿文一瘸一拐跟来,说:“哥,你劝劝吧。那许城心也太狠了,小妹不管怎么打电话他都不接,发多少短信都不回。小妹天天落眼泪水,好可怜的,人都要哭干掉了。”

姜淮直奔二楼,到了卧室门口,停下:“她在睡觉?”

“不知道睡着没,反正昨天又是一夜没睡的。”

姜淮转身走开一段距离,招招手示意他俩过去,压低声音:“你们觉得,他是真喜欢她吗?”

阿武诚恳地点头:“都是男人,那真喜欢还是假喜欢,看得出来。”

姜淮其实有自己的判断,但想多听听。

阿文也点头。许城和姜皙每日相处时间不多,但不经意的眼神和肢体语言,透露得出来爱意。

不过阿文心疼姜皙,不满地挑刺:“他嘴上是从来不讲的,好话哄话一句没有,很不愿意承认似的。搞得像阿皙配不上他。”

阿武说:“他家那么穷,得靠姜家办事。男人自尊心太强了就是这样。”

姜淮挥挥手,示意不讲了。他轻手轻脚进了卧室,屋内拉着厚厚的窗帘,床头开了盏暖黄的小灯。姜皙侧身蜷在被子里,枕头濡湿大半,眼睫被泪水粘黏。

姜淮叹了口气,坐到床边,握住她伸出被子的一只手,揉了揉,良久,说:“我不插手。你想去找他,就去。爸爸那边,我来说。他要是够喜欢你,就能回来。但他要是不回来,你也强求不了。当然,你想强求,我自有强求的办法,到时你别怪我下手狠。”

*

江州有过年给逝者墓山送灯烧纸的习俗。傍晚天还没黑,许城陪袁庆春和方筱仪去给方信平方筱舒送灯。在墓园门口买灯时,许城拿了个两个簪白花的。

方筱仪说:“黄色吧,我爸爸和姐姐都最喜欢黄色。”

许城说:“她不是最喜欢白色吗?”

“没有啊,你怎么还记错了?”

许城没说话,将灯放回去。喜欢白色的,是另一个人。那一路,他就有些心不在焉。

烧纸的时候,袁庆春叹息:“信平,撞死你的那个司机,移交回江州了。你在天有灵,让害死筱舒的真凶绳之以法吧。”她抹泪说,“我昨天梦见你了,但你在说什么,我没听清……”

方筱仪也哭了起来。

许城蹲在地上,往火堆里丢着纸钱,火光在他漆黑的眼中跳跃。

方筱仪将灯拨亮,分放在父亲和姐姐的坟山顶上。她退回许城身边跪下,喃喃:“都说灯亮了,能照清回家的路。可为什么我一次都没梦到过姐姐?许城,你梦到过吗?”

他摇了摇头。

“她是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方筱仪哭问,可没人能回答,只有燃烧的黑烬乘风飞向渐渐暗淡下去的天空。

从墓地出来,许城手机来了短信。他知道是谁,本想不管,但还是忍不住去看姜皙发了什么内容。

「许城,你说除夕带我去放烟花的。我们什么时候去啊?」

很奇怪,这些天她发的每一条短信,他都能看见她的表情,听见她的语气。比如这条,声音黏黏的,低低的,眉心微微皱着,有些哀伤。

他看了好几秒,但依然没回,将手机塞回裤兜。

方筱仪问:“出什么事了?”

“啊?”

“你看着心事重重的。”

“没事。”

方母邀请许城去家中吃晚饭,一起跨年,方筱仪也请他去。许城说表姐回来了,家中团年,就不去了。

许城并没去团年,他跟亲戚们关系不好。许敏敏大度,能几姊妹坐一桌吃饭,但许城懒得应付,约了几个朋友去网吧打游戏。

杜宇康和陈眼镜儿在外头读书放寒假回来,高冬瓜毕业后没继续上学,在他家的早餐店帮忙。前段时间,许城从姜家出走,闲了下来,几人一直混在一起玩。只是那些天,姜皙的电话和短信搅得他成天心神不宁。他也偏不静音,打着游戏就任手机在那儿响。

杜宇康笑他:“许哥是招惹什么情债了?”

他没听见一样,在游戏里大杀四方。

今天除夕,姜皙发了那条短信后,再没消息。到了晚上九点半,手机又来短信了。

JX:「我去找你,我们放烟花好不好?」

他见识过她的执拗,终于回复:「别来找我!」

他扔了手机,手指飞快敲打键盘,玩了大概半小时。杜宇康搡了搡他手臂,下巴往侧面抬:“是不是找你的?”

许城摘下耳机,扭头,姜皙拄着拐杖站在这排电脑的尽头。她穿了件白色羽绒服,帽子上有蓬松的白色狐狸绒毛,衬得她一张脸清丽而消瘦。

除夕网吧里人不多,但有帮不良青年,抽烟,踹椅子,在游戏里骂街,乌烟瘴气。

许城和她对视五六秒,面无表情看屏幕。白光映在他脸上,冷洌一片。他重新戴上耳机,却不自觉将游戏音量降低。

姜皙拄着拐杖,一点点走过来。空间狭小,她拄拐不便,碰到了其他人的椅子,玩得正尽兴的人不耐烦地叫:“艹!小心点啊!”

姜皙红着脸,小声说对不起。

许城脸颊绷得很紧;好在这排大多是空椅子,她慢慢走来,唤一声:“许城……”

仍是那软软的嗓音,带着淡淡的思念。

他没回头,几个朋友奇怪地打量,都没出声。杜宇康碰了碰他手臂,劝:“不管你怎么想,得好好跟人家说。”

许城将耳机扯下摔到桌上,起身时带动椅子在地板上刺啦一声响,人绕过她往外走。姜皙感激地看杜宇康一眼,忙跟着他出去。

除夕夜,街上店铺全关张,一个人影也没有。连路灯光都晦暗了许多,一片萧瑟。他没看到阿武的车,街道两旁一辆车都没有,空空荡荡。

许城站定,等她过来;她落在后头,有些心急。地上铺的方块花砖,有的松动了、缺角了。拐杖杵到残缺处,一个歪扭,她失了重心,眼看要摔倒。

许城立刻上前将她扶稳。

她惊魂未定,双手抓在他手臂上。

两人离得很近,彼此都很沉默。

他克制地将她扶稳,松开,退后半步了,问:“怎么又撑拐杖?”

她垂下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我好像瘦了一些,假肢松掉了……”

何止是一些,瘦了很多。他见她第一眼就看出来,下巴薄削了许多。这些日,他都吃不下饭,也料想得到她的境遇。

他哪里值得她这样。

解释不通,为何不管他怎么推她,她都像忠诚执拗的小动物一样,推开多少次,都巴巴地颠颠地凑上来。难道真像姜淮说的,印随?

脑子很乱。

或许那股罪恶太庞大了,他改变不了什么,也抗争不了什么;或许,不如分开,这样对她最好,就结束在这儿。

又或许,再努力一点,还能改变什么。但,不能这么轻易回去。这些天,他冷静下来,想明白了。以他这几个月对姜淮的了解,他虽做事狠戾,但真杀人,他下不去手。球杆捅人那场做戏,摆明了要震慑的目标是许城。

他表情凉淡:“所以,干嘛非要跑这一趟?都说了叫你别来了。”

她呆了呆,没料到他当面也这样决绝,嗫嚅道:“我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不喜欢你了。”许城说。

她怔住,清澈双眼中迅速凝起的水光叫人心碎:“怎么……会呢?”

他竟无法直视她的眼睛。寒风灌进领口,冷得彻骨:“姜皙,人就是这样,会突然喜欢一个人,也会突然不喜欢一个人。没有为什么。懂吗?”

姜皙不懂,又着急又慌张,呜咽起来:“但我会一直喜欢你,永远不会不喜欢你。”

许城拧眉望着远处,侧脸僵硬而紧绷。

她轻声问:“一直以来……是我勉强你了吗?”

他微微张口,克制着吸进去一口气,冷风灌进肺腑,刀割一般:“我说了,我不喜欢你家。我跟他们永远不可能合得来。如果,要你在我和姜淮之间二选一,姜皙,你怎么选择?”

她愣住,抓住他的手:“那我们走吧。许城,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他说:“我为什么要跟你离开这里?你有什么值得我这么做?”

一阵强风涌过,姜皙在风中晃了一下,一张脸被刮去了血色,但人竭力地微微一笑:“好。那……你就不喜欢我吧。我以后不给你打电话,也不发短信。但是……”她眼睛里装着破碎的星辰,“我就想经常看见你。我偷偷来看你,远远的。你就当我不存在,好吗?”

他沉默听完这番话,看见她手指紧抠在拐杖上,抠得发白。

他望着空荡的街道,觉着陷入的这一切极其荒谬,忽就淡笑了一下,有那么点苦涩:“你是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猫猫狗狗。我怎么能当你不存在,姜皙?”

“别再来找我。你今天就不该来。回去吧。”他刚要拔脚,

“可是许城……”

一行清泪浸湿她眼角的泪痣,从她脸颊滚落。她嗓音哀哀的,带着无尽的思念和委屈,“我太想你了……”

一字一句,发自肺腑,是心在滴血的声音。

他僵在原地,根本不敢看她。哪怕只一眼,他整个人就会崩塌。他捏紧拳头,头也不回朝网吧大步走去。进门时,那群不良青年叼着烟头,勾肩搭背地朝外涌。

许城顿时担心会不会吓到姜皙,也不知这群人会不会没事找事,但阿武一定在附近,不会叫人欺负她的。

他戴上耳机,将游戏调至静音。忽然,他隐约听到一声尖叫。他立刻扯了耳机,冲出网吧。外头一个人也没有,一根拐杖掉在不远处的小巷口。

许城心一沉,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疯了般冲过去拐进巷子,却见姜皙一手扶着墙壁,有些紧张地站在那儿。

他愣了愣,大步朝她赶去,边四周看:“出什么事了?”

姜皙一下扑入他怀中,鬓角贴紧他下颌:“我是故意的,看你会不会出来找我。”

许城立即要将她手臂解开,可她紧紧箍住了他。

她站不稳,力量全倚靠去他身上;她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还在狂跳,他的身体还在颤抖;她哭泣道:“许城,你别想推开我。我知道你是紧张我的。”

许城无言,臂膀终究环住她,搂紧她,低头用力吻了吻她的头发。

他对于她,是失而复得;她对于他,又何尝不是。

那个除夕,许城把船开到江中心,在甲板上点燃了烟花。他从背后搂着姜皙,一起抬头仰望:一发发焰火腾空而起,在幕布般的夜空绽放出无数繁星后,又簌簌下落。燃烧的焰火颗粒扑面落下时,迎面而来的压迫感太过强烈,姜皙总怕会掉她脸上,总不禁缩脖子。许城便低头压护住她,两人一起歪头笑着望夜空,看着烟花再一次腾空爆炸开去,又缤纷坠落。

那一夜,长江两岸,江州全城家家户户都在零点燃放起烟花。他们在水上,看见两岸的城池燃烧盛开着一树一树的烟花束,像五彩缤纷的焰火的森林。

姜皙兴奋地说,我要许愿!她说,我想永远和许城在一起。

许城在江风中紧紧拥着她,他仰望着漫天焰火,心想:

他愿意付出一切,换取此刻的愿望成真——

希望,他和姜皙,能顺利渡过这一切,一起逃离这个漩涡。

希望,有朝一日,她不要恨他。

如果太难,那至少——

希望,姜皙平安。

第28章 chapter 28

chapter 28

和好后, 姜皙没有之前快乐了。

她开始愈发不安。

去年七月被抓回家中,姜成辉跟她解除过“误会”,说那人只是挨了顿打, 并没有死。姜家在转型,不会再从事那些不法的事;又说以往虽有不当之处, 但也养活了许多家庭,支撑着江州的经济。

他说, 商业上的事本就有灰色地带, 没有绝对的黑白。她还小, 社会经验少,很多事不是她能理解的。再说, 他养育她这么多年, 她难道一点恩情不顾?姜淮、姜添、阿文、阿武也统统不管不要?

他恩威并施,说这次她跟许城在外面晃荡,已经风言风语。她要敢再做这种事, 她这女儿他舍不得惩罚。但许城,他下得去手。

那时姜皙陷入混乱。她既不明白这些“道理”, 又太过势单力薄, 更害怕伤害许城。叶四把他摁进水里差点活活淹死的画面,成了她的梦魇。

她挣脱不了, 也无力抗争。她力量那么小, 能怎么办?只能缩回自己的壳里,背过身去,蒙住眼睛。

但这次分手, 重新唤醒她的担忧。她疑心许城在接触一些不好的事。可许城总说没有。他解释说,他和姜淮个性都强势,一起工作本就容易起冲突, 且姜家事务庞杂,难免烦躁动怒。

他一次次向她确认这是实情,目前姜家转型顺利,所从事业都规规矩矩,未来开发会是江州经济一大助力。姜皙从不疑心许城,他总这么说,她就信了。

许城自然是撒谎了。

再回来,姜淮对他的态度好了很多。吕奇不见了,从别处调来一个新店长。许城不知那天他走后别墅里发生了什么,但据说吕奇承认了,随后被叶四带去见姜成辉了。

没多久,李知渠问他,是否知道他一位线人吕奇的下落。

许城不知,也无法贸然打听。

那时,姜家对他明显比之前信任。一些内部交谈、或与他人重要通话,不再避着他。许城进而见识了更多的黑暗与龌龊,心力倍感交瘁。

时间一晃,到了春天。

距离许城第一次来画室见到姜皙,已过去两年。

那天是许城生日。

他事先知道,刚好邓坤来江州。当天下午,姜成辉和姜淮会跟他在会所谈生意。

姜淮说他生日,放他一天假,让他和姜皙两人好好过。许城说好。

吃午饭的时候,许城“很高兴”地喝了些酒;他不胜酒力,“喝醉”了;随后“昏睡”在卧室。

姜家庄园虽人多眼杂,但庄园外头,姜皙姜添住的小西楼一直很清净。阿文没被招呼,也都待在佣人房里不乱走。

许城原以为姜皙到了下午,会像平时一样去上家教课或画画。但姜皙一直留在卧室照顾他。

她以为他真醉了,一会儿给他喂水,一会儿给他擦脸擦手。哪怕他装睡着,她也躺在旁边静悄悄地看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许城“惺忪”睁眼。姜皙侧躺着,注视着他,眼神一如往常的温热切切。

她小声:“你现在有没有舒服点?”

许城不说话,突然凑上去咬住她的唇,动作激烈,极其用力而粗暴地吮吸,像某种不可控的动物。

姜皙吓了一跳,她舌根剧痛,从未被他这么暴力对待过。可她虽不知所措,却也不由自主搂住他的脖子,有些凌乱地想要迎合他。

但许城的手指很突然探进裙子,他从未触碰过的地方。

姜皙“呀”地尖叫一声,慌忙推开他,弹了起身。有些楞楞的。

“醉酒”的许城侧趴着,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沉睡”了过去。

他感觉,姜皙很不安地跪坐在床上,双手紧揪着床单,静止了足足一分钟。她动作很轻地爬下床后,似乎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终于,蹑手蹑脚地轻拿起拐杖,出去了。

房门咔擦关上的一刻,许城缓缓睁眼。

他立刻起身下床,用纸巾将手指擦干,拎上黑包,出了门。

出发前,许城绕到画室外看了眼,姜皙已开始画画。许城清楚她的习惯,一旦开始,就会认真画上几个小时。不出意外,不会中途离开。

他很快隐进山林,不见了踪迹。家里人都以为当初姜皙逃走是躲在某辆出门的车里。但姜皙偷偷告诉了许城山后的秘密小径。

许城飞速赶往姜氏在新区新建的办公楼,没从正门进。他绕到后墙一片树林隐蔽处,从窗口攀爬进男厕所。拿出包里准备好的一套黑色衣服换上,又戴上棒球帽和口罩。

他顺利潜进去。这栋楼为新建,下周才会装监控。今天又正好周末,办公区空空荡荡。

百叶窗全部闭合,一抹抹微光呈平行线,充斥着昏暗的走廊。

但他需要看准时机,避开巡逻的保安和打扫的保洁。

许城在办公区和消防通道几番躲闪,顺利上楼,潜去姜成辉办公室。

四下无人,办公室门紧锁。许城早前就偷到印模,配好了钥匙,顺利开门进屋。

姜成辉办公室很大,百叶窗落下,却未阖上,下午的阳光一条条切割着室内。

许城直奔办公桌。抽屉和柜子都有锁,他用李知渠提供的万能.钥匙一一撬开。

他镇定着吸一口气。首先打开抽屉,是今年姜氏总体的月度账单,他早看过,明面上都是正常的。他不浪费时间,很快关上。

他蹲在地上打开柜门,里头一个巨大的保险箱,焊死在墙里。

他不知道密码,但和姜家父子相处的这么多天,他将所有碰到过、偷到过的钥匙都印模了。

保险柜紧急开锁需两把钥匙。

而现在他手上有除开办公室门锁和万能.钥匙的十六把。256种组合。

百叶窗的黑白光影切割在他身上,他帽檐拉得很低,鬓角的汗水淌进口罩里。

内心天人交战,但不肯就此罢手,先用密码,试了下姜成辉本人和姜淮的生日,都不对。第三次不敢试了。

只能条件反射地开始飞速试钥匙。他手速极快,先试出有八把钥匙太大或太小,两边锁孔都不能进。

剩下十把,有五把只能进一侧锁孔。

一番下来,组合锐减至四十五种。

他镇定而极有耐心,快速而稳定不乱地一次次插孔,拧动,抽出,换钥匙,组合,插孔……不知试了多久,某一刻,突然听到一弹。

他被惊到,浑身一震,保险柜开了。

里头竟放着一把枪和几排子弹,以及五六本账本。

他飞速取出账本,越翻越快,汗水直流,手开始发抖,脑子里飞快处理着眼前看到的信息。但……这只是姜家所有产业过去几年的账本,收入可谓数字惊人。

不够。

他清楚,这已经是洗干净了的钱。

没用。

就在这时,他听到“叮”的一声,电梯开门。

许城瞬间屏住呼吸,静止一秒侧耳听着,有脚步声。他立刻将账本摆回去,关上保险箱,抽出钥匙。

下一秒,他听到办公室房门上钥匙进孔的声响。

许城骇然,在门开的一瞬,滚进旁边的洗手间。

姜成辉姜淮进屋了。按理说,他们现在应该在会所,怎么突然来了这里?

许城贴在洗手间墙壁上,盯着那扇唯一的窗户,脑子里几条思路同时运行。

这是六楼。

他浑身紧绷,极轻地猫到窗边,朝外看了眼。墙上有一道光滑的排水管,挡雨板层层叠叠。外头一排梧桐。

姜成辉说:“看见没,女人能拿住很多人。”

许城正要跳上窗户。

有人敲门,屋里静了一秒。很快门开,新来的人笑:“我想着还没来过姜总的新办公室。”

许城上窗的动作僵住,这声音他隐约耳熟,但想不起来。

因来了人,姜淮快步走去将百叶窗刺啦一下拉开。刺眼的阳关洒进办公室,也照亮了卫生间一角。

许城立刻贴回墙壁,心脏狂跳。

他该走了。

来人接着说:“我喜欢学生,小姐看不上。姜总你懂我的,我最喜欢有知识的女学生。”

姜淮的影子从卫生间的地板上晃过去。许城深吸着气,再度看向窗户,他必须走了。就在这时,

姜成辉笑:“女学生不好搞,气性大,爱跳楼。”

那声音叹:“我偏喜欢,这才有劲儿……”

许城突然记起了这声音,寒从脚底生。他压抑着呼吸,一点点贴近洗手间门缝,一点点,移动视线——那人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许城首先看到他肩膀,他稀疏的头顶,他半边侧脸……

没看错,江州市新闻播报里经常出现的那个人。

许城如坠冰窖,浑身汗毛倒竖,立刻收回视线!

必须走了!

他无声跳上窗台。

“那是卫生间吧,我借用一下。”那人起身。

屋里一串脚步声。

许城抓住排水管扑向外面。

他沿着排水管和挡雨板往下,速滑至二楼,奋力跳进梧桐树里。

他攀在树干上,两三步滑降,不顾树枝刷刷和灌木丛里突然窜出的三四只猫。隔着重重树冠的掩映,拼命跑远。

“什么声音?!”

许城沿着院墙根和梧桐树奋力奔跑,一次也没回头。

他跑开老远,冲到路边拦了辆黑车,瞎转几条街,下了车;找个垃圾堆扔了帽子口罩;又换了几辆黑车,中途扔掉黑色外套。

他一路仿佛原地逃亡,浑身是汗,心底发凉。

无数的江州新闻播报、西装笔挺的人、深不见底的黑暗、惊人的账目、江上的浮尸……

所有画面在他眼前飞舞,他仿佛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究竟触碰了什么东西。

他所在的这座城,烂掉了。

难怪姜家为所欲为。他抬头望天,一把巨大的黑伞笼罩着,昏暗无光。

他想去派出所,但或许没用。他现在应该回去,回姜皙的房间,如果姜淮发现他不在,他必死无疑。

他太恐惧,怀疑那人看到他了,怀疑所有人都看到他了。或许倒计时后,他会变成江上漂浮的尸体。

许城看见破败的江州老城道路两边开着粉的、黄的、红的春花,诡异得很。

他站在光天化日之下,心中的惶遽与无力却像漫天的黑夜包裹住他。他居然还走进路边小卖部,买了一瓶白酒,拧开盖子,边走边喝起来,喝完把瓶子砸得稀巴烂。

他怀疑,他明天就会死于非命,后天则是李知渠。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后山的,他一路踉跄回小西楼,透过窗户,见姜皙仍坐在原地在画画。

她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一袭白裙,洁白,安然,宁静。

只不过,此刻阳光走到了她脚下,而她的画布上已显出景色。

许城像是跋涉千万里的旅人见到了清水;无尽暗夜中的赶路人见到了光,唯一一束干净的光!他快步进楼,直奔画室,狂推开门!

姜皙吓一跳,见是他,又笑了:“哥哥刚才还打电话问你在干嘛,我说你在睡觉。你怎么就醒了?”

许城心脏狂跳,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长途的奔跑、抑或是压抑的恐惧,他脑子里混沌一片,麻木地说:“我做了个噩梦,醒来见你不在,有点害怕。”

这话让姜皙愣了愣,觉得他很反常。她立刻放下画笔,着急忙慌地小跑去他身边:“你怎么了?脸好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关切地摸摸他的脸:“发烧了吗?”

许城没答话,他心跳很快,盯着姜皙。

她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清。

他茫然地抓了抓头,只觉得很热很热,他跑了一路,灌了酒,酒精在脑子里晃荡。今年入春晚,又碰上倒春寒,姜皙怕冷,画室里的暖风太足。他觉得没法呼吸,胡乱扯着领口,几下就将薄衫脱了扔地上,衬衫领口也扯开大半。人本想坐在软榻上,却一下跌落在地,把软榻上的毯子给扯落下来。

他席地坐着,双眼茫然。

“你怎么了,很热吗?”姜皙跪到他面前,看着他半敞的衬衫,目光不自禁就落到里头,薄肌硬骨,随心跳起伏贲张。

他瞧见了,盯着她,忽然开始解剩下的衬衫扣子,薄而有力的八块腹肌展露无遗,他嗓音蛊惑:“看什么?你又不是没看过。还记得吗?”

姜皙的脸刷地红透:“不记得。”

“撒谎。”他一只手捧住她发热的脸颊,无名指和小指头指尖抵着她脖颈上突突搏动的脉搏,“两年前,就是在这儿,我哪儿都被你看光了。姜皙,你要抵赖?”

她争辩不过去了,娇声道:“是你自己非要给我看的。”

“所以你不喜欢吗?”

他指尖她的心跳愈发剧烈,女孩眼睫垂了垂:“喜欢的。”

她小手凑上去,摸摸他的腹肌。

“公平起见,你是不是也该给我看看?”他嗓音里已沾染了情欲,另一手抚上她的膝盖,裙边,向上。

她小脸贴在他掌心,微微张口,开始发颤,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摸到了她的蝴蝶结,沿着蝴蝶结的索引而去,柔软而饱满,像郁金香的花骨朵儿。

姜皙轻轻呜出一声,细眉轻蹙,眼神已开始迷醉。

拉链绽开,沿肩滑落,像剥开的米粒。

她小手无力地攀抓住他的手臂,软软地唤了声:“许城……”

许城突然抱紧了她,疯狂地亲吻。

他呼吸滚烫,像是一个发高烧的人,吸取着最后的水源。她早已浑身绵软,坐不稳,被他压倒在地,卷下地的毯子带倒画夹。画笔颜料,乒乒乓乓滚落。

许城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耳朵里全是心跳,像是某种本能驱使着他发疯,什么理性都没有了。

姜皙一开始有些被吓到,以为他还没酒醒。但他身上与其说是酒味,不如说是荷尔蒙的气息,很浓烈,很粗暴,却又涤荡着激昂的情绪。

姜皙被他亲吻抚摸得神思迷蒙,只觉他的脸滚烫得可怕。他的吻像是来自高烧的人,火焰一般,烫进了她心底。

她什么也不知道,但身体从皮肤到心尖儿都在细细密密地发痒,酥酥麻麻,像有千万只蚂蚁涌进来,搬空了她心里的一切。

她搂着他的脖子,在他亲吻她耳朵的间隙,气喘吁吁地问:“我好难受啊……许城,你很难受吗……”

他很难受,像是所有的恐惧、愤怒、无力、憎恶、悲哀、纠结、渴望、歉疚、痛苦、爱意、所有的情绪在他脑子里、身体里搅成一团,要爆炸了!

许城很乱,根本无法冷静。或许有那么一瞬间,有那么一丝理智告诉他要停下,绝对要停下!

但他停不下来。他身体里有一种野火燎原般的毁灭欲,恨不能将自己和周围一切都烧成地狱。

他那时候大概没有理智了,完全被渴望和本能控制。他很低地说了句:“姜皙,给我。”

姜皙懵懂地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啊。”

于是,他最后一丝理智,像细小的灯丝一样咔擦掐灭了。

但姜皙完全不谙世事,根本不知道他其实要干什么,在干什么。

他没有教过她。

那一刻,她惊恐地缩成了一个团,她的手在他手臂上、背上乱抓。

可偏偏她也没有拒绝,没有半点不愿或抵触,乱糟糟地、却心甘情愿地接纳着他的一切,包容着他的所有。

知道自己被纵容着。于是,他还在发疯,像是彻底疯了。

大概是真的,,她眼泪都出来了。但她没出声,只是呼哧喘着气,指甲在他手臂上抠出几条血痕。许城这才回了半分理智,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他亲吻着她,低声哄了她好久。

但他停不下来了,像在黑夜里恐惧奔逃了整晚的人猛地冲入温柔安宁的避风港。那熟悉的干净又熨帖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再安抚着他的心。怎么停得下来?

他一直没有停下。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宣泄心中苦痛,还是在沉醉于深爱里。是迷惑,还是清醒。他分不清。他只知道他的心一直在剧烈地跳动,浑身的血液始终沸腾,皮肤一直在泌汗。

渐渐,许城变得温柔。姜皙也慢慢接受了一切,轻哼着,笨拙但柔情地拥抱着他。姜皙觉得她的心和他很近,像融为一体,连灵魂都纠缠在一起。

砰砰乱撞的是她的心跳,亦是他的脉搏,奏出一首和谐的旋律。蓬勃蒸腾的是她肌肤的温度,是他滚烫的鼻息,小动物般的亲昵,相爱相亲,直抵心底。

姜皙莫名很喜欢这于她来说全然陌生却刺激新鲜的体验,像最贴合的齿轮严丝合缝卡在一起,再也分不开。只有对方,滋润,紧密,内心满满当当的熨帖。

她觉得好幸福,幸福得要晕掉。

许城搂着她,在她耳边低低地唤:“江江~”

“江江~”

那是他第一次这么唤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叫她,但在那个时候,他莫名就这么唤了,带着无尽的柔情:“江江~”她似乎很喜欢这个称呼,很轻地在他耳边嗯嗯回应,亲着他的耳朵,带着满心满身的欢喜。

许城其实并不能记起和姜皙在一起那一年多发生的每一件事,尤其岁月渐长,模糊了过往。但有些事的画面和气息,留存得很清楚。

就像那天,

他像上瘾了一样,一次一次,拥有着她。

画纸洒满了地板,阳光起先刺眼,后来暗淡下去。窗外有漫天璀璨的晚霞。后来,有极皎洁的月。

他记得姜皙的肤色在阳光下是一种清澈透明的白,如果画在画布上,锌白里要添点钴蓝;但她的肌肤在月光下又变成陶瓷般的实质的白了,钛白里要加点铬黄。

那一天,他和她封闭在画室里面,与世隔绝。

环境很安静,一些细微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她汗湿的背粘黏在裙子薄纱上的声响,她的手指轻抠着毛毯和软木榻的脆裂,她的脚蹬着画纸唰唰划地,她破碎的、湿润的、娇弱的声音。

他甚至记得那天她身上的气味,起初像清晨的露水,渐渐,气息变得浓稠,带了诱惑,渐渐和他的融在一起,变成迷离好闻的甜腥味。

也记得她很傻气地羞窘地说:“原来那个,是放在那里面的呀。”

他坐起来,将她抱坐起身,她吃痛地哀哀呻吟,却又像是满足,脸上有涣散的浅浅的微笑。那一刻,他竟也觉得幸福。

后来,许城裹着薄毯滚下软榻,在地板上睡死过去。不知睡到什么时候,月光似乎更皎洁了,户外像开了很亮的探照灯。

他依稀听到门外姜淮在问姜皙:“许城一下午都跟你在一起?”

“对啊。他醉得一塌糊涂,”

姜淮:“他在里面吗,我进去问……”

姜皙匆忙拦住:“不行。他睡着了。你要干嘛?”

姜淮:“一下午一直都在一起?”

“你刚不是问了吗?”

“一下午待在画室,到现在,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怎么了,我跟他天天一起都不腻。”

“啧啧,玩什么呢?”

姜皙声音低下去:“不告诉你。”

姜淮:“你跟我还有秘密?”

姜皙:“说了不要你管。”

许城翻了个身,躺在一地的画纸上,他感觉手上有些不舒服,抬起来,借着月光,看见他的衬衫袖子上全是血。

软毯上,画纸上,他的手上。

有人开门,许城闭上眼睛。

姜皙很轻地来了,慢慢躺在他身边,脑袋枕在他肩上,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许城任她,又静躺了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装作刚刚醒来。

他转了身,侧躺着,将她完全抱进怀里,吻了吻她的鬓角。

姜皙很幸福地搂住他的腰,嘀咕:“我刚才好累,就睡着了。结果我醒来了,你还没有醒。”

许城懒懒地嗯一声。

姜皙又开始拿手在他的脸上临摹轮廓了,从额头到眉心,她手指画到他鼻梁的时候,忽说:“中午你去哪儿了?”

许城睁开眼睛,心跳得很快。

姜皙的目光很清澈:“我跟哥哥说你在睡觉。但我去房间看你,你不在。”

许城说:“去找酒喝了。”

姜皙奇怪:“都醉了,还找酒喝?”

“嗯,壮胆。”

姜皙还是纳闷,但过了一两秒,明白他说的是什么,眼神有些躲闪,脸也再度烧红起来。

她的食指继续在他鼻尖上划,落到他人中,小声:“你……不用壮胆啊。我又不是不愿意……”

她说这话时,眼睫颤了颤,抬起眸看他,女孩的眼睛是含水的星。

那一刻,莫名地,许城的心像被利刃穿过,痛到撕裂。

她手指继续画,落到了他的唇间。

他微微启唇,唇瓣含住了她的指尖。她羞得瑟瑟一抖。

他欺身又开始吻她。她搂着他的脖子,一边回应他的吻,一边小声:“许城,我腰好酸了。”

“是吗?”他火热的手掌揉揉她的腰。他对她忍不住,就是想要。

“可是……”她羞赧道,“又好舒服呀。”

他嗓子很哑,干涩,却一遍遍唤她:“江江……江江……”

她是真喜欢他这么叫他,立刻又乖顺了,一如既往地,毫无保留地,将心向他打开。

这天之前,她全然不懂鱼水之欢。他教会了她。

原来,恋爱这大半年来,每每与他拥抱亲吻时她身体里对他那陌生的、燃烧的、无法填满的、只想跟他更亲密更紧箍的渴望,是要这样才能得到满足的。

好幸福呀。

她羞涩又欢喜,懵懂又兴奋地说:“许城,我觉得,好神奇呀。”

那时,他在她心里最深处,吻着她,轻声:“什么神奇?”

她娇憨地喃喃:“原来相爱的人,他们的身体是可以紧紧连在一起的。”

爱?!……

许城内心巨震。

那一刻,看着姜皙在月色中赤诚纯粹的眼神,他的心一瞬被那把利刃搅得稀烂,鲜血淋漓。

第29章 chapter 29 过往终章

chapter 29

那天的“失控”, 完全在许城计划之外。

他原想,绝不越雷池半步。等任务完成,他去读书, 姜皙和姜添由李知渠安置,他也放心。如果仍不够好, 不叫他安心,他自己也会管姜皙和她弟弟。

可突然发生的一切, 将他整个搅乱了。

他的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像长期以来想隐瞒的、死死摁住的秘密盒子突然爆开, 所有私藏的秘密如冰雹混着雨水一样劈头盖脸把他砸得狼狈不堪。

许城很快收拾好心里的一地狼藉,把盒子重新关好。但关上的那一刻, 他做了个决定。

他和李知渠说, 任务完成后,他要两样东西,暂且不讲。李知渠知道他不会提荒唐要求, 答应了。

这一回,许城知道, 他势必要尽全力保证任务成功。

许城重新审视自己, 意识到这段时间各种冲击的、割裂的、声色犬马的、黑暗浓稠到滴墨汁儿的生活将他异化了。

他时常不知身边那些晃荡着的躯壳究竟是人,还是披着皮的恶鬼。

而他还得提防警惕每一个破绽, 留心每一处细节, 搜寻一切机会,一次次潜入姜家位于各处的秘密地,如履薄冰地找线索。

他表面平静、游刃有余;内里紧绷、惊弓之鸟、性情大变。

在外, 是隐忍的无尽的压力、焦躁、惊恐、紧张。

只有回去见到姜皙,他的心才能有片刻的安宁。她仿佛他心中唯一的一片净土——他对姜皙上瘾了。

只要他在家,便和她锁在画室或卧室里。他时刻都想拥抱她, 抚摸她,亲吻她,占有她。

江州这块烂地上,怎么会生出姜皙呢?她是如此干净而纯质,美好而纯粹。

她丝一样柔软光滑的肌肤,发间、胸口甜蜜的香气,腰间滑腻的细汗……

他沉迷其中,像手捏揉掐着温软的、湿润的棉花糖,哪儿都能掐出水绵绵的痕迹。

埋身其中,如同沉入温柔软热的幽幽湖水里,清透的干净的清水,把他心中的一切愤恨悲怨不甘愧惭,都抚平了。只留下最本质的亲密与爱意。

姜皙亦欢喜与他的肌肤之亲。她解释不清楚,像是一种超越了之前的更贴切的喜欢,只想跟他紧紧相贴,密密相连。

她纯净,简单,却每每能直接地、赤诚地表达爱意与感受,嘤咛:“许城,有点……了。”“许城,我腰酸了。”“许城,我好开心哦。”

她不知道,这些话于他耳中,简直要命。

许城像对她着了魔,只想紧紧地、狠狠地与她交缠,就好像他们的生命、灵魂、躯壳都死死地融合在了一起。这世界上只剩下他和他的江江,外头的一切纷繁污浊都再也无法入侵。

他们痴缠最亲密的那段日子,正是江州的回南天。明明有春光,室内却总是阴冷、潮湿、水汽绵绵。

姜皙很喜欢和他一起光溜溜地裹在薄被里,让他炙热的体温将她蒸腾缠绕,从此不再知寒凉。

毕竟,她是最怕冷的。但自从和他一起后,许久不知冷是种什么感觉了。

有次,许城外出。姜皙在家蒸桑拿。阿文意外发现她身上到处是吻痕。新的鲜红,旧的暗红,胸口,腰腹,手臂,后背,甚至腿根……

阿文吃惊:“他是个禽兽吧!平时领带一系西装一扣人模人样的。”

姜皙红着脸,道:“你再这样说,你就出去。”

阿文知道姜皙是半点听不得谁说许城不是的。包括之前分手,她气不过骂了许城几句,姜皙两天没跟她讲话。

阿文拧她脸:“行,说点你爱听的。阿武说,你爸爸越来越器重许城了。好多场合都带着他。”

“是吗?”

“嗯。阿武说,许城确实很厉害,脑瓜子一般人比不了,能力又强。你爸爸想让他尽早去接触……”阿文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马打住。

姜皙敏锐察觉:“什么啊?”

阿文挤出笑来:“他们工作的事,我一窍不通。我哪儿记得住?哎呀,到时间了。出去吧,过会儿要晕了。”

姜皙觉得不对。莫名想到去年六月一号的事。而这段时间,她沉溺于与他的爱欲中,也差点忘了,他对她有过一次莫名其妙的分手。

那晚,姜皙在小西楼客厅陪姜添玩。见许城迟迟未回。阿武说,许城在北楼,和姜成辉姜淮谈点事情。

姜皙一听“北楼”就心慌。去年那事后,她再没去过那个方向。

但这次,她又偷偷溜去了。她摸上走廊,很远就看到了许城,坐在花厅的藤椅里,在跟她的父亲和哥哥聊天。

他敞着西装,领带拉得略微松散,解了颗西装扣子,人看着又有精气神又不羁——他手指间夹着根烟。

这样的他,很陌生。

众人谈笑风生的样子,和去年“死人”那晚很相似。

姜皙慢慢走近,听到姜成辉说:“给他个教训,放心,死不了人。”

许城皱起眉,狠狠抽了口烟,深吸入肺中。他微张着口,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花灯,眼中一片白光。

姜成辉说:“许城,你迟早是我半个儿子。你什么都好,比姜家这一辈的几个孩子都成器。就是那些无聊的清高和底线太多。多到烦人。阿皙是喜欢你,但想给我当女婿的、有本事的人,一抓一大把。不缺你一个。”

许城张开口,青色的烟雾慢慢升腾,笼在他被夜灯照得白皙的脸上,寂寥。

拐角有人来,姜皙躲去一边,回了小西楼。

半小时后,许城才回来,身上、嘴里一丁点儿烟味都寻不见了。眉清目朗,唇角含笑。他望见她时,永远是这样。

姜皙其实知道的,在她没有看向他时,他会心不在焉,甚至阴晴不定。比当初在船上更甚。

她一直都知道,他不开心。

可不管怎么问,他都说没有。

那夜,他或许心有郁结,近乎发泄;她叫了痛,他才反应过来,忙说对不起。

也是那时,姜皙像从幻梦中清醒。她发现,许城的话,越来越少了。每夜,他几乎没有多的话,只是疯狂地亲吻和做.爱。

或许,所有的缠绵,都是他的求救。

莫名地,姜皙说想回去船上住,哪怕一周只住两三天也行。

搬去那天,恰逢清明。

夜里,江岸边燃起星星点点的火光。有人在烧纸钱,祭奠故人。

姜皙坐在甲板上看着,突然没头没脑地问:“要是哪天我死了,你会给我烧纸吗?”

许城轻拍了下她嘴巴:“说什么屁话。”

“我是说如果。你纪念亡人,也会烧纸吧?”

“会烧,但就是个形式。我不相信这些东西。”

“不相信有鬼魂和神仙?”

“嗯。也不相信有来世。不信轮回,也不信神灵。”

“为什么?”

许城说:“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也不信报应,好的坏的,都不信。这世上要是真有报应……”

为什么好人惨死,为什么奸恶猖狂?

他掩去心中落寞,道:“信那些有的没的,没用。我就想按我内心的准则,一路走下去。来人间一趟,听从自己的心,对得起自己,这辈子也就够了。”

姜皙望住他的侧脸,在晚风中坚毅的、执着的、又染着一丝悲怆的侧脸。那一幕,映在了她的心上。

她想,许城,因为如此,所以你痛苦吗?

渐渐,姜皙总是问他工作上的事。无论她怎么问,他都以无事搪塞。但姜皙心有怀疑,变得警惕不安。可他没法解释,怕讲多了引发祸端。

那段时间,他明面上跟着姜家父子出入各种黑白场合,见识着这个家族的腐败与肮脏。暗地里,做贼般搜寻着姜家在各处的保险柜和账本。处处惊险,处处落空。

每日在姜成辉、姜淮、李知渠、姜皙和一堆正确错误黑暗清白之间周旋,他精神高度紧张,连做梦都不敢讲话,人快要疯了。

她问得越来越多,他被逼得不耐烦,提高音量。她便噤声,不问了。他又自责煎熬,向她道歉,说工作太累。实在太累了。

姜皙从他那里得不到结果,只能内求答案。

她哪里知道许城被各种现实、情感、危机、险境撕扯,几近碎裂崩溃。她以为他是在姜家和她之间抉择;既舍不得她,又无法融入和接受姜家,两相为难。

她开始自责,担忧,心疼——自责将他拖入两难境地;担忧作恶为祸,终遭审判报应;心疼他的痛苦挣扎。

她没有能力解决这庞大的一切,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纾解他的痛苦。她尽全力地在亲吻中、在亲密中迎合他,抚慰他。

两人都仿佛在无声地用亲吮、吸咬、紧抱、冲击交流着心中的恐慌、无力、绝望,或对彼此的怜惜、心疼、爱意。

仿佛各自一天的飘荡无依结束后,唯有彼此相拥才是真实。

如果那夜是在船上,恰逢大雨倾盆,敲打甲板;风高雨急,天地飘摇,许城和姜皙便反而能心中安稳,能久违的幸福,能难得睡个好觉。

姜成辉要许城做的事,他终究没做。

江州日报有个记者,写新闻抨击新区建设有规划不合理和腐败之处,姜成辉认为此人不能留。

自然是叶四他们动手,但他希望许城去坐镇。许城看过那篇报道,并不值得姜成辉惦记,但那报道隐射了江州某位重要人物——许城在姜成辉办公室见过的那位。

他怀疑姜成辉在帮他的保护伞解决麻烦。

他断然拒绝。姜成辉没太在意,姜淮却再度跟他杠上。

不久后,两人又爆发了一次冲突。

五月,江州开始入夏。

那天许城结束完一天工作,准备离开会所时,在楼道里闻到奇怪的味道。

他寻着味儿过去——三楼一房间里云雾缭绕,年轻的男男女女神色诡异而迷离。许城进去,几瓶冷水把人泼醒,叫人报警。服务员吓一跳,赶忙把当时值班的邱斯承喊来。

邱斯承也惊了,说他们玩的东西绝对不是店里的,肯定是自带。

为首的男生丝毫不惧,大喇喇坐在沙发上,搂着女朋友,安慰说没事;边说边扔了厚厚几沓钱在茶几上:“借你们场子玩,是看得起你们。拿了钱,闭上嘴滚蛋。”

许城一句话没说,摁下手机摁键报警。那男生明显慌了,可姜淮出现,抽走了他手机。

他了解完事情经过,把许城带到隔壁空房,说这孩子爸爸是何人物。今天先放他们一马,告诉家长,以后不许他们来了。

许城说:“姜淮,你们口口声声要搞正经事。今天这事儿传出去,别人会不会拿你这儿当窝子。沾这个,你想死啊?”

姜淮眯眼,一字一句:“我说了,这事儿不会传出去。”

“必须给他们一个教训。”

“你知道他爸谁吗,轮得到你教训?!”

姜淮抢他手机,许城挥臂抵挡,两人同时出手将对方猛地一推;各自退后一两步,拉开距离。

姜淮腿撞到茶几上,疼痛难忍,彻底火了:“老子他妈真想弄死你!我能忍你一次两次,不能忍你三次。”他骤然上前,一把揪住许城衣领,“我要真弄死你,阿皙气我一年两年,我关她在家,然后呢?她迟早有一天要好起来。许城,你小子真以为你筹码很大?”

许城被他晃得下巴微抬,垂眼俯睨着他,竟笑了:“不大。姜皙对你们来说,算个什么东西。”

姜淮惊愕,一拳要揍他,迎着他冷然的目光,又收回去,大骂:“你对她又有多好?”

“许城,你搞清楚,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姜家给的。离了姜家,你他妈算个屁!你配得上她吗?你有什么,啊?除了张脸,还有你那破船!”

“比你们好!”许城冷笑,“你姜家会养女儿。姜淮,你放眼全江州看看,哪个正经人家养女儿,把她关在特殊学校,请家庭教师圈在家里,不让她接受正常教育?不高考,没社交,没朋友,没有半点生活常识!扔到社会上一点生存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你们甚至不让她走路!!”

姜淮哑口无言。

“最他妈虚伪的就你,你爸都不用装。但你会,你装得很爱她。你装得可真好啊,好到她以为你是她亲人。她说愿意为你牺牲性命,可你配吗?姜淮,你配个祖宗!”许城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你爸盘算什么?拉我入局,转型洗白这一关成功度过还好,我就是最好用的棋子。万一不行,出事了我顶包。哈哈哈,姜淮,你还诓什么结婚生小孩,你但凡考虑过她的一丝心情,你下得去手!”

“你他妈!”姜淮恼羞成怒,一拳打在许城颧骨上。许城没躲。那一刻,他内心深处某处角落里的亏欠,让他挨下了这一拳。

真他妈的疼。

他侧着头,缓了会儿,摸摸脸颊上的血液,阴厉的眼眸转向姜淮,一拳还击回去。

两人打了起来。彼此下手都是又狠又重,毫不留情;打得茶几破碎,沙发移位。

直到门突然被推开,姜皙尖叫:“你们在干什么?!”

那天他俩是要去船上住的。阿文照常开车送姜皙过来,接上许城去码头。许城下楼前发消息说下来了,但人一直没出现。姜皙这才找上来。

屋内两人停了手,双方都目光躲闪。

许城先开的口,说:“你哥酒喝多了。”

“他也喝多了。”姜淮上去,跟他勾肩搭背的,说,“闹着玩,没事。”

姜皙竟什么也没问,只看许城:“我们回去吧。”

“嗯。”许城捡起手机和外套,过来牵起她的手离开。隔壁那帮人早跑了;邱斯承跟几个服务生站在走廊上,垂眸顺眼。

回去路上,姜皙一句话也没问。到码头后,许城让她先下车,问阿文,姜皙有没有听到、看到什么。阿文说,没听到。但撞见一帮嗨到神志不清、衣衫不整的年轻人涌出来,飙车而去。

回到船上,许城没解释这件事。她没问,他也不想撒谎,否则就太累了。

关灯后有一会儿,彼此都没有讲话,却也都没闭眼,静静等着眼睛适应黑暗。圆窗外透出来的天光,让他们依稀辨清了这小小的船上的隔间。

姜皙轻声:“许城?”

“嗯?”

“你记不记得去年夏天,在这里。我们在船上,在江上流浪。”

“记得。”

“我很想回去那个时候。”

许城静默。他何尝不想。

“许城,要是那时候,我们一路流浪去上海,换艘海船,去海上,天南地北再不回头呢?”

他竟不自觉憧憬起那个画面;如果那时,他们一路向东,没有回头……

他和她同时奔赴向对方,在黑暗中紧密地亲吻,拥抱,做。

她柔软的呻吟像在哭泣,他低低的喘息像在叹息……

次日,两人都醒得比往日早,一起散步去附近的渡船码头,从早集上买了米粉,回来做了两碗。吃米粉时,姜皙笑得很开心,说她喜欢的味道还是没变。

许城见她开心,不禁倏然一笑。这一刻,也是开心的。

可去公司的路上,姜皙忽问:“许城,如果现在可以去别的地方生活,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她说这话时,很平静。窗外流动的树影打在她脸上,像缓缓流动的时光。

那瞬间,许城胸口有情绪在强烈冲撞,克制着,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好几个月,他已先后试过辉色、金辉物流、货运、地产等等所有办公楼的保险箱,都没找到。只有最后一个地方,姜成辉所居住的姜家大院北楼。

或许,再给他一段时间,只差一点,就能成功了。

他内心天人交战的这几秒,姜皙忽地想起除夕夜他说的那句话:“你有什么值得我这么做的。”

她睫羽微垂,遮去眼底酸涩,很快微微一笑:“我开玩笑的,爸爸也不会同意我去别的地方。”

许城不知该说什么,便什么也没说。

姜皙想,终究是她把他锁在这个恐怖的吃人的大房子里。他也被吃掉了,变得不是他了。

可她不舍得放他走,不舍得和他分开。

她咬咬唇,问:“那……你别跟爸爸和哥哥做事了,我们去做别的工作好不好?”

许城说:“这个问题我们不是讨论过很多次了吗?”

姜皙说:“是不是爸爸和哥哥逼你的,我去和他们说,求他们——”

许城心里一惊:“我工作上的事你能不能别管了!”

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发动机的轻响。阿文在前头开着车,目不斜视。

姜皙垂着头,脸颊上一片涨红,一片煞白。

这段时间,他们摩擦很多,他被逼得没办法了,偶尔会不耐烦。但语气严厉,还是第一次。

许城心里不是滋味,拉她的手,拇指轻抚她手背;她任他,手心却微凉。

他不愿她难过,无力解释:“我什么也不是,凭什么给你现在的生活。姜皙,我得做出一番成就来。”

姜皙立刻抬眼,急切道:“我不要那些。许城,房子车子大床,我都可以不要。”

“可我要。你要是和我在一起,过得不如现在,那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姜皙不懂:“我喜欢你啊。这不就够了吗?”

许城心被划一刀,他快撑不下去了。

“许城,我们去做别的——”

“不要再提了,姜皙,我真的不想跟你吵架。”

她脑袋垂下,很无助。

许城将她搂进怀里,下颌紧紧贴住她鬓角:“我没有在做不好的事。真的。你别担心了。好吗?”

姜皙搂住他的腰,无声闭了眼。

下了车,走进公司大楼,许城莫名想着姜皙的话,鬼使神差忽想跟姜成辉聊聊。他没坐电梯,走楼梯上去。快到办公室门口,听到有人在对话:

“许城还是太轴了。”这是姜成辉的声音,“居然差点报警?场子里出点这事儿,多正常?少见多怪。”

姜淮说:“既然要转型,这事就得严格管控。他要报警,肯定不行;不过出发点是对的。”

“倒也是。”

“爸,我真觉得许城他不适合干这个。”姜淮说,“他是很能干,但我们这行不适合他。放他跟阿皙走吧。他们想干什么干什么,想怎么过怎么过。他这种人,到哪儿,干哪行都会出类拔萃。阿皙跟着他不会吃苦的。放他们走吧。”

“我说过了。我女儿不能离家!”

“您怎么就那么犟?”

“父子俩,大清早的别吵起来。”姜成光在劝,“姜淮啊,有些事你不懂,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什么事?”

姜成辉:“你给我闭嘴!”

没声儿了。

身后有脚步声,许城闪躲去拐角。见是姜成辉的助理泡茶过来,他没再多待,潜走了。

那一整天许城心神不宁,早早下班回到家中。阿文说姜皙在睡觉,今天没画画。

许城停下,问:“她今天心情一直没好?”

明明中午发短信还来来回回用了好多颜文字呢。

阿文不答,却将许城带进画室,从书架内层搬出一个大大的精致的核桃木盒子,盒子打开。画纸上全是他。

许城知道姜皙喜欢画他。在一起后,她画的每张画,他都看过。关于他的,无关他的。可这个盒子里的,很陌生。

一张他在校外公交站等车的油画。阳光很好,他拎着书包,校服外套系在腰上,望着车来的方向。落款:“姜皙 2003年10月11日”。

他们自2003年5月第一次去游乐园后,再无往来;除了6月,许城在校门口遥遥见过她一面,就再没见过。直到2004年6月,她上了他的船。

可……

他飞速翻动,画作并不多,只有五六张。但画中他的衣服厚了又薄,学校的树枯了又茂,最后一张日期是“2004年4月11日”。

一年后再重逢,她撒谎了。她一直喜欢他。默默地,从未忘记过。

许城脸色发白。

阿文阖上盒子:“许城,阿皙真的很喜欢你。她很单纯。认定一个人,一件事,就不会转变。我知道你想出人头地,但阿皙并不需要你做这些。你是个好人,不适合、也不该再在姜家做事,不如让老板放你们走吧。”

许城缓了下,坐在软榻上,说:“老板不会同意。”

阿文垂下肩膀,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许城盯着她:“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阿文咬紧牙,因害怕而发抖。可她原本就打算告诉许城这件事,终于开了口。

“你……知道阿皙和添添……为什么会被收养吗?”

阿文多年前无意偷听到,没敢和任何人讲。

姜太太生下姜淮后,后头几个孩子全部或流产或夭折。姜太太也得了癌症,命不久矣。

姜成辉夫妇去山上拜佛,碰上大师算命。那大师很灵,将夫妇俩的前尘往事一一算准,连两人哪儿有伤疤胎记都知道。姜成辉立刻求问如何给夫人延年益寿。大师却说,姜成辉问题更大,他不得善终,断子绝孙。如收养身体有残的苦命小女孩,视如已出,或可破解,亦可挡灾移祸。

姜成辉便去福利院搜罗,挑挑拣拣一番,那些面目残缺的、心智过低的,他实在不喜,最终挑了个长得漂亮的瘸腿小女孩。奈何那小女孩死活不肯离开弟弟,好在那弟弟也生得白净,便一起收养了。

姜成辉又带了这小女孩去见大师,看面相、摸骨。

大师摸着小女孩的泪痣,说这小孩选得极好。只要将这小孩圈养好,让她开心无忧,便能替他挡住灾祸。甚至说这小女孩未来带来的人能替姜家洗清罪孽。但谨记不可让小女孩离家,离家便祸来。只可招婿,不可出嫁。

这小女孩“很灵”。当年,医生说姜太太活不过三个月,自收养了姜皙姜添,姜太太便多活了两年。反而是在福利院里健健康康的姜皙,初入姜家那年,莫名其妙又是肺炎又是心肌炎,大病好几场。这不是挡灾了?

后来也是,每次姜皙生重病都会碰上姜家化险为夷。没有更巧的巧合了。姜成辉兄弟愈发深信不疑。无才无德卑劣之人,却坐拥财富,怎会不信?

包括去年,姜皙刚从家里逃走,方信平就摸到重要证据要来找麻烦,逼得姜成辉姜成光不得不花钱消灾找人毁了证据,还出手整死了他。

死的毕竟是警察,差点酿出大祸。原是镇宅的跑了。

姜家这几年想着转型,姜皙带回来的许城恰恰应了当年大师的说法:洗清罪孽。这不就是能洗白成功的意思?

“都说她是姜家小姐,江州人多少人背地里连着她一起骂。可姜家没有滋养过她。她要是在福利院长大,院里会给她配假肢,送她去上学。我去年看新闻,江州福利院有三个孤儿考上了大学。要不是姜成辉把她抢来,她这么聪明的孩子,这时候已经读大一了,不知过得多精彩。”

“许城,这家里除了淮哥,没有一个人真心对阿皙。连叶四都看不上她。但阿皙不知道这些,我也不敢跟她讲。”阿文哭起来,“我知道姜家那些事,你看不上,很烦。但你们不要总为这些吵架、离心,不值得。阿皙她不是想惹你,她是太内疚了,把你拖进这摊浑水里。”

“你知道吗?去年从船上被抓回来那些天,她特别想你,每天都想到哭。可她忍着不去找你,就是怕把你牵扯进来。要不是你给她发照片,她还会一直委屈地忍下去。”

阿文走了。

许城头痛欲裂地瘫倒在软榻上,半天起不来。他很痛,痛得浑身脱力,望着天花板发呆。脑子、身心,皆是一团乱麻,没有一处不折磨。

昨晚他和姜淮吵架说的那番话,有些是他的猜测,有些是他的愤怒,有些则是他故意施加给姜淮的情感要挟。

在姜家的这些日子,在那个游离在姜家大院的小小西偏楼里,他早看清了,整个大家族里唯一有那么一丝真心对待姜皙的,只有姜淮。

他早料到了是这样。

但亲耳听到,他彻骨的悲凉,为姜皙。

他心疼她,心痛到撕裂。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

他不知道真相揭开的那天,她该怎么接受这一切,而他该怎么面对她。

他快要疯了。甚至开始设想,到时有没有办法让姜皙不发现他的身份。

快疯的不止他一个。

姜皙开始睡不着觉,做恶梦;梦见许城或被人杀死,或深陷囹圄。如果那晚是在姜家,那她便怎么也不肯继续睡在家里,一定要回船上去。

有时,她噩梦醒来,会哀声说:“我不喜欢你待在姜家,做那些事。”

“为什么?”

“我觉得是不好的,不对的。”

“真的没有。”他尽全力安抚,抱着她轻轻摇晃,“我没有做不好的事。”

“许城,我们走吧,离开这里。要挣那么些钱做什么呢?我们带上添添,一起逃走好不好?”

“你知道我们逃不掉的。”他必须让她认清现实,必须,不能破坏计划。

她便颓然沉默了。

又有时,她会哭泣:“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陷进这里面,做你不喜欢做的事,对不对?”

“没有。姜皙,真的没有。和你没关系,你别乱想。”

可言语无用。

她陷入了深刻的内疚自责,认为他走到现在进退两难的这一步,都是她害的。许城很想尽力在她面前微笑,轻松,但负疚、紧张、压抑、心疼一股脑压在他身上,他喘不过气来;而他的沉默、出神、阴郁、闷闷不乐、心不在焉落在她眼里,是姜家的黑暗,是他为她的牺牲,是他的身不由己和无力逃脱;她愈发内疚、痛苦、茫然、也不再快乐;这于他,则是更深的自责痛苦,是对她有所隐瞒之后的加倍压抑和自我厌弃。

仿佛一个恶性循环。

唯一能让两人觉得轻松的时刻,便是回到船上的时光。天气慢慢热起来,许城工作结束得早,会开着船漫无目的地去江心。

姜皙会像以前一样搂着他的腰,靠在他肩头。他们望着前方辽阔的水域,一句话也不说,看日落黄昏,看满天星辰。

在这种时候,许城的心会获得短暂的平静。如果可以,他想和她永远这样,漂泊水上,追着东方而去。

可一旦上岸,他就看不到未来,不知什么时候能找到出口。

转眼六月下,眼看一年之期要到。许城跟李知渠讲,如果到七月还没完成,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李知渠思索之后,说好。

许城又说但如果完成了,他还是要那两样东西。

李知渠听了他说的,大吃一惊,问他要干什么。有件东西,他可以答应;另一件,得请示上级。

许城冷梆梆的,不给解释,说答应即可,不然行动中止。

在姜家这一年,他整个人气质变了一大截。李知渠有时想和他沟通都很困难。

最终李知渠得到上面回复:同意。

时间一天天过去,许城日渐焦躁。

直到突然,天赐了良机。

六月底,姜成辉姜成光的父亲去逝,享年八十九岁,算喜丧。姜家子女为其大操大办表孝道——按江州老一辈习俗,家中置冰棺,停灵三日。

姜宅前所未有的忙碌,人声鼎沸,办了一个江州几十年来最盛大的葬礼。三教九流、达官显贵,江州及周边地区有头有脸的黑白道人物全部来了。

黄色、白色的花束、花圈从灵堂一路摆出门去,层层叠叠,绵延百米直至大门前;挽联随风飞舞,好不风光。

老人二子二女,加上姜淮这辈孙子孙媳外孙外孙女婿,几十口人,另有道上数不清的认亲的干儿孙们;除了姜添,全部披麻戴孝,跪于灵堂两侧,每有宾客来磕头,便齐磕回礼。

许城陪同姜皙,也在其中。

葬礼的前两天,许城没有机会。来祭奠的人太多,他没法长时间走开。但有利的是,姜家宅子里到处是人,几乎没了空房间。平日里守着北楼的保镖们捉襟见肘——北楼也容纳了大量客人。姜家娱乐场所的服务生都调来帮忙了。

姜家势力大,人际关系密集复杂。除了不便久留的,全都留下给亡灵守夜,等着第四日清晨出殡。

人多了,无事可做。房间里、各厅里临时拉来不知多少张麻将桌,抽烟、吃喝、日夜打牌。整座宅子白日锣乐喧天,黑夜灯火通明。人脉即财气,足以可见姜家在江州何其实力雄厚,树大根深。

姜皙很沉默,她本就不喜欢人多喧乱的场合,叫她紧张焦虑。所谓丧葬之礼,不过是活人显摆的招牌、结交的场所,荒诞滑稽。

她连着起起跪跪两天,身体渐渐吃不消。如今梅雨季节,一到夜里,风大雨也急,将白天的繁华花圈打得湿漉狼狈。第一日守夜,灵堂上狂风四起,凉热交加,姜皙次日上午便有些体热。

许城想让她休息,但姜成辉觉得没有大碍,可以坚持。许城时刻密切关注她情况。当天守夜,又是大降暴雨,骤热骤冷,冰火两重。

姜皙嘴唇干枯,脸颊潮红,开始晕眩,许城怕她撑不下去,跟姜淮说她发烧严重,不由分说将人抱回了小西楼。

偌大楼中,除了待在自己房间的姜添,一个人影都没有。

许城给姜皙找好药,兑了温水,喂她服下。

姜皙虚弱地问:“你等下要走了吗?我有点怕。”

窗外下着暴雨,电闪雷鸣。

他掀被上床,搂她入怀:“不走。我一直在这儿,陪你睡觉。”

她便安稳入睡了。

待到她呼吸平稳下去,许城轻缓下床,换上一身黑衬衫,背上黑包,套上薄雨衣,下楼潜入雨幕中。他进入宅子,沿着院墙下茂密的灌木丛一路潜至北楼。此刻,楼里绝大数房间都亮着灯,许城身手敏捷,轻而快地沿着排水管和空调板挡雨板往上爬。

经过三楼某扇窗旁,窗户忽然被拉开。他惊得立刻贴于墙壁上,不敢动弹。窗户里传来甩牌的狂喜:“诈!同花顺!哈哈哈。”

“哎呀,把窗户关上,风那么大,雨都飘进来了!”

窗子很快关上。

许城在风雨中抹了把脸,继续往上。他用事先准备的刀片顺利撬开四楼窗户,翻身进去。他方向感好,行动极其迅速,关窗、脱雨衣、换上软鞋,边开包准备各种工具,边快步往书架走。

他到书架处蹲下,在倒数第二排摸到暗格,取下木板,露出嵌在墙里的保险柜。他将小手电拧开,叼在嘴里,拿他最终留下的四把钥匙,很快就试开了保险柜。

里面是厚厚几摞许城从未见过的账本,和几十张五颜六色的银行卡。

他立刻拿出一本粗略翻看,辉色进货对账单。

这单子许城没见过,头几秒没明白上面的数字对应着什么,很快才发现对应着人,会所每一年的新人、旧人、各自的营业额。而另外一本地下赌场的流水单更是骇人,无数个家庭的悲剧化作几张纸上流水。

他匆忙又翻开一本,非大陆地区的银行账号交易记录映入眼帘,巨额的资金叫人麻木。

许城心跳越来越快,直到他翻开又一本黑色账本,记录着姜家转出的金额,及收款名录。有些名字,许城在江州新闻上听过。这些东西,大到无论是他、还是李知渠都可能承受不了。

那股巨大的高山压顶的恐惧感再度来袭,他手剧烈发抖时,窗外一个电闪,照得屋内一瞬蓝白。许城打了个抖,疑似听到开窗声、脚步声。

他立刻将东西复原,关上保险箱,躲去沙发后趴下。

十秒后,屋内灯开。姜成辉和姜成光进来了。

“你怎么突然想看这个?”姜成辉先开的口。

“到现在这种关键时刻,得找他们帮帮忙。光吃饱了,哪能不吐点?”

姜成辉走到书架下,打开保险柜,从最底下抽出两本黑色账本:“都要?”

“不用。这些年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早年的给我看看,心里有个数。”

姜成光拿走一本,姜成辉将剩下的一本重新塞回去。

“爸后天出殡,明晚让那几个道士好好作作法。”两兄弟议论着,出去了。

灯关,房间重新陷入黑暗。许城趴在原地,半天不敢动,怕两人折返。他不知姜成光要拿那本账本看多久,是否会中途还回来。

手机屏幕亮了下,李知渠说他到了。

许城立刻从沙发后爬出来,重新开了保险柜,将所有东西一股脑装进塑料袋塞进包里,迅速关了保险箱,合上木板,关了手电,跑到窗口,套上雨衣,关紧窗户,飞檐走壁般沿着管道和挡雨板速降下去。

整座宅子到处都是人声、风声、雨声,许城在夜幕雨幕掩映下,很快溜出,从小西楼画室外丛林里窜出,沿小路到山中,很快碰上等在那儿的李知渠。

许城将包一股脑推进李知渠怀里,不知是喘气还是颤抖,说:“都在里面。”

“全部?”

“比你、比我、比方叔想的还要多。”许城的头发全被雨水淋湿了,一张脸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眼睛亮得吓人,“知渠哥,你撬得动吗?”

李知渠紧抓着那黑色的包,猛地点了头:“放心,我上级是坚决要扫掉这块的。我也一定尽力!”

又是一道闪电,许城的脸色煞白,嘴唇克制着打抖:“那你们行动要快了。”他简短讲了刚发生的情况,说,“葬礼人多,姜成光应该没太多功夫看账本,但也说不准。他随时会发现。他们有一堆护照,你们要是行动迟了,人就全跑了。”

“我知道。肯定尽快。”

许城点点头,转身就走;李知渠惊得一把薅住他手臂:“你干嘛?去哪儿?”

许城眼神直愣:“回去。”

“这时候你还回去干什么?!太危险了。你马上跟我走!我找了个安全的地方,你待着直到案子结束。”

“我还有点事。”许城眼神躲闪,掰他的手,“我处理完就走。”

李知渠一下猜出来了:“姜皙吗?她不会有事的。但你回去太危险了,你跟我走。”

许城固执掰他手。

“许城你冷静,你听我的——”

许城不听,也明显不在冷静状态,用力挣扎;李知渠死命拖他,许城急了,一脚将他踹开。

李知渠跌在一株灌木上,撞得雨水啪啪打落。他低吼:“你疯了许城!你不要命了!她真的不会有事!但你回去随时会没命!”

大雨哗哗,许城额前的黑发在滴水,他眼中癫狂,表情却冷静,一字一句:“我说了,我还有事。”

李知渠哪肯放他回去,扑上去一个擒拿要抓他,但许城敏捷侧身躲过,转身就滑下山坡,瞬间消失在雨夜丛林里。

许城赶回小西楼时,整栋楼静静悄悄。远处姜宅里的人声像掩映在雨幕后,漂浮成一团。

他赶回卧室,见姜皙睡在原处,他狂乱跳动的心顿时落下半截——她还在,沉睡在柔软的薄被里。

他突然很想去亲亲她的脸颊,他知道她的脸总是香香软软的。

但身上全是雨水。只得先去浴室将自己清洗,衣服迅速洗了吹干,整个过程心脏始终疯狂跳动,像要爆炸。

他收拾好一切,打开门,却见姜皙散着头发,坐在床上呆呆望着他,他心中一惊,掩饰住慌乱了,走过去,问:“怎么醒了?好些了吗?”

他伸手摸她的脸,还是很烫。

她意识不清,软趴趴地靠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腰:“你刚才去哪儿了?你不是说不走的吗?”

“我……”他不敢撒太容易被拆穿的谎,“去外面抽了根烟。对不起。不该抽烟的。”

她咕哝:“可我感觉你去了好久……”

他心都快跳出来:“没多久。睡吧。”

他将她揽进怀里,吻了吻她的眼睛。这一夜没再离开。但这夜,许城心惊胆战,担心东窗事发,几乎无法入眠,直到破晓时才勉强睡了会儿。

家中办丧事,客人太多,阿文也顾不上这里,早餐都没人来叫。上午,阿文忙中抽闲来了趟,说姜淮问姜皙病情怎样。

许城去找姜淮,说姜皙没有好转,想带她去医院。

灵堂上,连舞了两天的道士又开始了新一轮作法,外头的唢呐响彻天际。姜成光在灵堂侧面一间屋子里,跟一帮朋友们打牌,应该手气不错,胖脸上堆满笑容。

许城刻意移去一旁,站去看不见他的地方。

姜淮说行。

许城立刻折返去小西楼,还没到半路,姜淮打电话过来:“爸爸说,让家庭医生来。就别动阿皙了。”

许城停在走廊上,手指发抖。今天白日是大太阳,阳光照得白楼绿树晃人眼。

他冷静说:“我觉得应该去医院。她昨天吃过药,但一点作用都没有。我怕有炎症,最好做个检查。”

姜淮似有迟疑。

“她烧就没退过。要耽误到什么时候?!”

姜淮终于松口:“你去吧。检查完跟我说一声。”

许城挂掉电话,狂奔去姜皙房间,给迷迷糊糊的她换了身衣服,抱上车。又去喊姜添,他得把姜添也带走。可姜添在睡觉,死活不肯起来,差点闹脾气大叫。许城没办法,想着不管怎样,都不至于牵连到他。只得放弃。

开车穿过姜家大门的一瞬,许城紧绷的心仿佛停跳,他猛踩油门,疾驰而去。

姜皙肺部有小炎症,不是很严重,医生给挂了吊水。许城对姜淮夸大了病情,说今晚回不去了。姜淮没有异议。

许城一直守在病床边,时刻警惕着手机和住院楼楼下的动静。每听到外头的车辆声,他都得惊起身看看。又是个不眠之夜,姜皙烧退了些,但人仍昏睡。

早晨六点,是姜家算好的出殡吉时。姜家逝者都葬在宅子东面山坡的祖坟处。

李知渠突然打电话过来问他在哪儿。许城说在医院。李知渠却没事要讲。许城追问,李知渠说没事,随即通话断了。

许城立刻猜到,警方要行动了。

上门逮捕,用不了多长时间。可姜家关系网庞杂,一旦事情败露,姜家人会立即想到远离了家门的他。

医院不能待了。

许城找护士拿了剩下的药,奔回病房一把抱起姜皙,抓起输液架,火速离了医院,驱车赶去码头。

路上,姜皙迷糊问他怎么回事,他道:“医生说可以回家休息了,我带你去船上好不好?你不是喜欢住船上吗?”

“好呀~”她微睁开眼,迷糊地笑了。

那时,许城飞速瞟了眼车内镜。镜中,姜皙笑得很幸福。她说“好呀”时,带着黏黏的鼻音,娇娇的,软软的。

那一刻,他的心,莫名就跟着静了,软了。

许城把姜皙安置上床,固定好吊水后,立刻起锚,开船。一直行至上游已废弃的旧船厂,找到隐蔽无人的旧码头停靠。随即握着手机等消息。

等人都落网,他会日夜守着姜皙,瞒住他的身份。只要警方保密,能瞒住的。

一直到下午,手机像死了一样。不论李知渠,还是姜家那边,都没消息。按理说,这会儿人应该都抓起来了。

姜皙沉睡一天,烧退了,但人没醒。许城熬了一锅稀饭,想叫她起来吃,手机终于响起,却是许敏敏惊恐的声音:“小城,不知道什么人把我们反锁在店里了,这怎么回事呀?”

那头有猛砸卷帘门的声响。话音未落,手机被抢走挂断。再拨便是关机。

许城知道出事了,怕是警方逮捕了重要头目,小弟喽啰们来报复了。

他匆匆从笔记本上撕了张纸,写了行字:

“姜皙,如果醒来,哪里都不要去,在家等我。等我回来。我很快回来。——许城。”

他将纸放桌上压好,又折回里间,伏到床上,吻了下她发热的脸颊,才拿上钥匙手机,出了门去。

可没想到,许城赶到店里时,派出所民警已将人控制——竟只是一群喝了酒发酒疯前来打杂的混混。

许城顿感荒谬,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顾不上安抚姑姑,立马驱车回废弃码头。

行至江堤下一处空旷的十字路口,侧方突然飚来两辆黑色豪车,直奔许城而来。

许城辨认出是姜淮的车,来不及做反应,车毫不减速地猛撞上来,“砰”一声巨响!

车掀翻了在道路上连滚两圈,四轮朝天撞进花坛,青烟直冒。

许城随车翻滚,头破血流地栽在翻倒的驾驶室里,周身剧烈疼痛,脑子一片晕眩。

天旋地转中,他看见姜淮从车上下来,朝天开了一枪。

“砰!!!”

街上其余车辆吓得紧急刹停,夺命而逃。

姜淮走到翻倒的车前,揪住许城衣领,一把将他拖扯出来,枪口紧抵住他喉咙:“是不是你?!”

刚开过枪,枪口滚烫,烙铁般炙着许城的脖子。

他闭了闭眼:“是!”

姜淮的枪几乎要捅穿他:“你他妈想死?!老子成全你!老子最恨卧底。我拿你当兄弟,你背叛我!”

阿武赶过来,急道:“小老板,得走了!不然来不及了!”

姜淮揪着许城把他拎起来:“她在哪儿?”

许城说:“我不会让你带她走的。”

姜淮一个顶膝猛击他腹部,许城撞倒在车上,痛得弓成虾米。姜淮瞄到他脚边,砰地一枪!

“我再问你一遍,我妹妹在哪儿?!”

许城一双血眼盯着他:“你想让她跟着你逃亡、从此东躲西藏地过日子?!姜淮,你别执迷不悟——”

姜淮一拳打他脸上:“她在哪儿?!”

许城咬牙:“我说了你带不走她!”

阿武心急如焚:“淮哥,来不及了!他不会害小妹的,你先走啊!!”

可姜淮打红了眼,又是几拳狠揍许城,许城半点没还手。姜淮再次将枪抵上他脖子:“我最后问你一遍,她在哪儿?”

就在这时,四方传来刺耳的警笛声。一瞬之间,四辆特警车飞驰而至,将路口封堵得严严实实。

姜淮冷笑一声,将许城抓过来挟持,枪抵喉管,面对着四面八方的特警。

“姜淮,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手枪,放开人质!”

阿武抱头蹲着,急道:“淮哥,把枪放了吧!”

“许城。”姜淮在他身后,恶狠狠骂了一句,“你他妈的,狗日的。老子真想一枪打死你。”他手上使力,枪口撞得许城抬了头。

许城说:“你罪不至死,别一错再错。”

姜淮居然笑了一声:“你觉得,以老子的性格,肯去坐牢?”

许城心里一沉:“你别犯浑!”

“老子有你浑?”姜淮说,“你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他语气随意,毫不紧张,像已决定了什么。

许城越来越慌,竭力道:“想想姜皙!姜淮你想想姜皙!你要出了什么事,她多伤心?你对她很重要你别干蠢事!”

姜淮晃神了两秒,问:“她退烧了吗?”

许城怔了一下,心如刀捅:“退了。”

姜淮叹息着笑:“我还想见她一面呢,没机会了。”

下一秒,他猛地将许城一推一踹。许城摔在地上,回头;就见姜淮抬臂,手枪瞄准了他。

许城惊愕,回头冲特警们狂喊:“别开枪!”

可——

“砰!!!”

“砰砰!!!”

阿武惨叫:“淮哥!”

姜淮直直倒在地上,胸口三个洞,汩汩冒血。许城扑上去,死死摁住他胸口,但鲜血泉一般往外涌。

“许城,”姜淮死死盯着他,说了一句话。

许城吼:“你先别说话!等医生——!”

但……姜淮断气了,双眼涣散望着天。

许城脑子里嗡地一片轰鸣,什么都听不到了。

过去一年,两人争执、甚至打斗过无数回,但许城从没想过姜淮会死。他也罪不至死。

一股巨大的恐慌从天而降。

完了……

他完了……

他该怎么跟姜皙交代?怎么交代?!

她不会原谅他了,绝对不会原谅他了。

特警蜂拥上来检查姜淮的尸体,逮捕阿武和其他人。许城满手鲜血瘫坐一旁,盯着几步外的姜淮,双目呆滞。

有警察上前来拍他的肩,让他去做笔录。许城如梦初醒,突然推开所有人,狂奔而去。

他一路发疯般奔跑,他等不了让李知渠兑现答应他的条件了。他要立刻!马上!带姜皙走,对她屏蔽掉关于江州、关于姜家的一切消息!从此再也不回来!

她说过无数次,想和他一起离开江州,远走高飞的。

现在就走!

不能让她知道他是线人!

现在就走!

许城以为这一刻已是此生恐慌的极致,可当他狂奔到船上——门开着,风扇还在转,人却不见了。

吊水的针头垂挂着,一滴一滴,地上一滩静默的药水渍。

许城的心狠狠下坠,他惊恐地喊着她的名字,将整艘船上下翻找,没有姜皙。

他脉搏都快停止;双手抱头,想让自己冷静,可没用了,不断下沉的心仿佛掉入无底的黑色深渊,无休无止地加速坠落,永远触不到底。

他心慌到反复干呕,不断打她手机,始终无人接听。

许城骑摩托狂飚至栖雁山,竟见姜家大院火光冲天——原来姜家一直负隅抵抗,导致逮捕行动极其艰难。

他沿小路冲去小西楼,西楼也淹没在火海中。

姜皙的画室像一个燃烧的玻璃球,无数画作在火焰中翻飞。

他不顾一切冲进去,骇然撞见阿文的尸体。她脖子、胸口、肚子上全是刀伤,浑身是血倒在画室地板上。

许城抓住她肩膀:“阿文!阿文!”

她身体还是温热的,人却没气了。

许城更惧,惊惶到脑子里一片空白噪音,起身就本能地往大火深处去寻。

他怕,他怕姜皙在里面:“姜皙!”

“姜皙!姜添!姜皙!姜添!”

但救火的消防员将他阻拦。他疯了,只想往火场里冲。李知渠赶来,几人死命将他拖走。

他嚎啕大哭,彻底崩溃。

消防员说,小西楼里没有人了。许城一直守在姜宅外头,僵硬如雕塑,双目笔直而血红,哪儿也不肯去。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才灭。姜成辉兄弟弹尽人绝,终于被捕。姜家抵抗之下,伤者无数。经辨认,没有姜皙和姜添。

许城听到这消息,一颗持续高速下坠仿佛遥遥无期的心,终于撞击摔碎在坑底,砸得稀巴烂。

那一瞬间,他恍惚觉得世界变成一个突然熄灭了灯的小房间,寂静无声,眼前一片漆黑,一丝光亮也没有了。

他一句话没说,直直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

后来,许城想,那天他要是没有离开船,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又或者,姜皙在姜家覆灭后,依然会得知他的欺骗,而不顾一切也要离开他呢?

第30章 chapter 30

chapter 30

2014年, 冬。

江州。

汽车驶离老城,经过新城区一条商业街,行人多了起来。

商店已关张, 拉着防盗网。店里灯火通明,假人模特站在光亮的橱窗里, 笑容可怖。

虽是冬夜,便利店、KTV、电影院、游乐场门口时不时有人进出, 夜生活一派繁荣。

某会所大厅金碧辉煌, 门口站了几个抽烟谈事的中年男人, 迎宾的服务生都是俊男美女,在冷风中也身姿挺拔。

卢思源望见窗外繁华, 冷不丁冒出一句:“邱斯承也打听过她的下落。”

许城扭头:“谁?”

“姜皙啊。”

“为什么?”

“我一开始小人之心, 以为姜家害他家破人亡,他想报复。结果他说,他最难的时候, 姜淮给了他工作机会。姜家罪有应得,但姜淮罪不至死, 姜皙也是无辜的;反正他也有钱了, 能帮就帮点。这心胸,要不说人家能成大事呢。当年被整成那副样子, 也能翻身。”

当年姜家垮台后, 邱斯承以极低价接手无人愿碰的辉色娱乐场所,迅速盘活,卖了个好价钱, 带着第一桶金去誉城发展。

他这人有奇缘,结识了誉城思乾货运江运公司老板于平伟的女儿,婚后迅速接管事务, 并坚定转型房地产。这些年,思乾突飞猛进,成为誉城头号大集团,数一数二的龙头企业。其名下的思域娱乐也在誉城服务产业占有重要地位。

他本人各种“杰出企业家”荣誉拿到手软;发迹后不忘回馈江东父老,如今是江州的大慈善家。各类捐款已达数亿。

“哦对,他这两天就在江州,参加一个慈善晚宴。你俩也是奇怪,都在誉城,那么多年也不聚一聚。”

“忙。”许城敷衍地说。

卢思源没在这问题上多停留,转问:“你回来,去看肖老师没?”

许城“嗯”一声,抑住心头刺痛,说:“肖老师她……老了很多……”

五十多岁的人,已满头白发。

两人都沉默了会儿。

当年,姜成辉接受审判,死刑,于次年春天执行。

但春天还没来,李知渠失踪了。在那个寒冬。几天后找到他的车,车上有他“出逃”的行李箱和“收受”的五十万现金。

至于人,至今没找到。

江州城一片哗然。有人怀疑他被栽赃,有人痛骂他也是坏种。有人惋惜认为他去避风头了,有人疑心他逃之夭夭。

只有肖文慧斩钉截铁地说,她知道她儿子已经死了;隔三差五去警局问,李知渠的尸体有没有找到。一问就是九年。

江州人私下都说她疯了,哪有母亲连儿子尸体都没看到,就笃定地说人死了的?

卢思源直挠头:“我一看肖老师那眼神,就难受。可找不到,一点线索也没有。姜成辉死前,警方把吕奇、还有另外几个失踪的线人、记者、别的受害者都找到了。就李知渠死活找不着。”

许城心头又被扯了一遭。

李知渠失踪前小半年,许城和他处于绝交状态。

那年夏天,许城和李知渠狠狠吵了一架,他应该说了很过分、很伤人、很恶毒的话。他去誉城读书后,拉黑了李知渠的一切联系方式。

四个月后,李知渠生日那天,用肖文慧的手机给许城发过三条短信:

「想起两年前过生日,你来我家吃饭,送了我一个笔筒。我现在还在用。」

「小城,是哥没保护好你们,对不起。」

「小城,哥保证,一定给你找到姜皙。李知渠。」

许城看一眼就删了。

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是李知渠最后一次和他联系。一个月后,他失踪了。而夏天那场吵架,是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和对话。

九年多过去,许城已不太记得姜家倒后的那个夏天他是怎么过的,回忆像一大团迷雾。甚至和李知渠吵架的场景,他也只记得只言片语。一切都很模糊。好像那个夏天被抹掉了。

与姜皙在一起的那年时光,与她发生的许多事,也不太清晰了。

毕竟岁月蹉跎,人生忙碌,人怎可能还记得近十年前的时光?

他只是在早些年,机械地、麻木地、近乎执念地想去找杨杏、姜皙、李知渠的下落。

而一年一年,在一次次失败无果,而生活密密麻麻堆满繁重的工作琐事后,这些事也后退为背景板。只在很偶尔的情况下,突然跳出来扎他一下。像一双很久不穿的鞋,脚一伸进去,才觉鞋底藏着一颗硌人的石子。

回到江州,便是这突然的一扎。

许城没再讲话。

后视镜里那片繁华的街区已缩成一个点。

*

第二天,许城去探视了那个“身残志坚”的姑娘。

对方叫姚雨,刚满十八,没读过几本书,心智幼稚简单得跟未成年差不多。是个许城见多了的典型失足女子案例。

聊天过程中,许城有些不在状态。

他不知道像姜皙那样的人,流落社会上,该怎么过活。这个问题,他从来都不愿去想。以前他甚至翻找过各类匿名画手的作品,也无果。

从派出所出来,他跟卢思源打了个电话告别,启程返回誉城。

他一刻也不愿在江州多待。

冬季潮湿绵密的冷空气无孔不入,冰寒彻骨,叫人煎熬。

车停在渡轮上过江,许城下车去船栏边抽根烟,透透气。

彼时,天空低垂,江水浑浊。

江上的北风呼啸而过,扯起他黑色的短发,寒气跟冰针似的往骨头里扎。

许城微低下头,用力抽下最后一口烟了,烟蒂摁进沙盘里,狠狠碾碎。青白的烟雾划过他冷峭的侧脸。一个男人从他身边经过,他抬头的一瞬,对方擦肩而过。

两人都顿了一下,朝对方扭头。

邱斯承一身黑色大衣,头发剪得短而利落。隔着薄薄的镜片,一双眼睛明亮锐利。和许城记忆里那个沉默优柔的男孩相去甚远。果然,成功是一个男人改头换面的良药。

“许城?”邱斯承当即微笑起来,朝许城伸手。

许城亦伸手,两个男人的手掌紧握了一下:“居然在这儿碰上。”

“你去哪儿?”

“你去哪儿?”

两人同时开口,同时一笑。

许城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先说。

“回誉城。”

“一个方向。”许城笑着调侃,“邱老板生意做大了吧。”

邱斯承一愣,朗笑出声:“经商的起起落落,哪有个定数。不及许队,社会地位高,人脉广,权力大。”

虽多年不联系,但毕竟一个地方的,但凡成了个人物,就没有藏得住的道理。照理说两人同过宿舍,如今都混得不错,动动手指就能找到联系方式。但过去的数年,谁都没有刻意去动手指。

许城想法很简单,他见过邱斯承最落魄最狼狈不堪的过去,不必打扰。

没聊上几句,“嘟——”的一声,头顶上船笛响起,渡轮要靠岸了。

邱斯承说:“回誉城了,有时间一道吃个饭。”

许城说:“行。”

两人互留联系方式,走向各自的车,刚绕过一辆大巴,碰上一个年轻女孩拄着拐杖很费力地上客车。

许城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扶她手肘,邱斯承也同时扶住她手臂。

女孩看向两位绅士,有些受宠若惊,红着脸说了声“谢谢”,上车去了。

许城忽就想起卢思源的那句话:「邱斯承也打听过她的下落。」

许城上车,系上安全带,开车驶上岸。待上了大道,速度提上来。身后一声响笛,邱斯承的车跟他打了个招呼,随后超越他疾驰而去。

江州到誉城的高速路不到两小时,离誉城西收费站还有五六公里时,手机响了,是局长范文东。

当年,许城还在读书期间就因成绩优异进入誉城公安实习,实习期就立了大功,立获当时的副局范文东青睐。待他以最优成绩从公安大学毕业,直入誉城公安,更是奖项荣誉无数。

他是天生吃刑侦这碗饭的,聪敏而心思缜密,意志坚定,立功无数又赶上几次破格提拔,年纪轻轻就做了队长。

而公安系统不像其他单位,是有实权的。又在誉城这特大城市。位置之重,不言而喻。

范文东行事老道,是他工作上的带头人。他年纪算许城半个长辈,但两人相处不像上下级也不像同事,颇像父子。

许城以为是工作上的事,没想电话一接起,范文东说:“上月给你介绍的蒋部长的女儿,你怎么不理人?”

许城反应几秒,才想起有这么号人物。

上月范文东给他推了那女孩微信,貌似还给对方发了他照片,女孩对他挺热情,但他回复不多,婉拒的意思很明显,女孩就再不找他了。

他以为这事儿结束了,不想还没完。

“老蒋跟我是战友,家风没得说。他女儿我见过,人不错,不然我犯得着管你私事?局里跟你同龄的都成家了,就你还打光棍呢,光荣吧?”

“光荣。”许城说。

“你——”范文东骂了他一句,又说,“你一路下来得罪多少人?这么年轻就坐在山尖儿,多少人想弄死你?”

许城抠眉心:“那不是还有你吗?”

“我能保你一辈子?!要哪天我被人整倒了呢?”

许城眼皮一抬:“那我就弄了整你的孙子。”

范文东一愣,半晌叹息,言归正传:“干我们这行,多条路,工作中多很多便利。道理要我给你讲?”

许城没正形:“干我们哪行?说得我像个花魁。”

“放屁!我就让你跟人吃个饭,不喜欢也好好说一声,做个朋友。别给人留坏印象。”

“行。要那人见了我,印象更差,你别后悔。”

“少不正经!这姑娘事业型的,现在网上风头最大口碑最好那个做严肃新闻的,‘问真新闻’,就是她公司品牌。工作能力很强,她会是你欣赏的类型,你真以为我给你乱介绍?”

“行行行啰嗦死了。”

许城挂了电话,待过了收费站,点开微信,找到“蒋青岚”,打了一行字过去:「有空吃个饭?」

很快有了回复:「哟,还记得我呢。」

许城霎时没了兴致,心想狗屁范文东,给你个屁面子,正要回一句:发错了。

那边迅速来一条:「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呗。」

许城又觉这人有点意思,回:「地点你选。」

蒋青岚:「哼。把我晾那么久,我要吃个贵的,让你破费。」

许城揉了下眉心,只简短一个ok。

蒋青岚选的餐厅意外离许城家很近,且不贵。

离约定时间还早,许城把车停在小区,步行过去。他先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手机放在桌面上,悠闲看窗外。

冬天天黑得早,隔着落地窗,霓虹闪烁。

坐下没几分钟,蒋青岚来了:“你好,是许城吗?”

许城回头,目光与蒋青岚对上。

蒋青岚明显愣了一下,坐下时,眼神就从他脸上移开了,几乎不太与他直视,脸颊也飞起浅浅的红晕。

许城倒十分游刃有余,自在而礼貌地问了她喜欢吃什么,点了餐。

蒋青岚精心打扮过,妆容精致,一身名牌。许城则相当随意的一件夹克,牛仔裤。

他不是个冷漠的人,至少外表不显露。给人感觉相当气定神闲,时不时流露出那么一丝漫不经心,却又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

毕竟刑警出身,也不介意聊天。

蒋青岚问起他工作、经历、或是其他一些能在网上查到的事,他往往坦诚以对。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只要碰上私事,他丝毫不泄露,哪怕是一星半点。

比如蒋青岚问:“你这么帅,肯定谈过很多女朋友吧?”

许城就笑:“还行,没有我原以为的多。”

蒋青岚问:“那你原以为的是几个?”

许城微叹:“忘了。”

“印象最深的女友呢,总不好说也忘了吧?”

许城轻笑:“那还是别讲了,要是讲起来忍不住了,今晚开车去把她追回来。”

他笑起来很好看的,干净,清爽,又莫名有点儿欲。右脸颊还有浅浅的酒窝。且因职业关系,跟人说话时,习惯直视对方的眼睛,又黑又亮的眼神,有点利刃的意味,往往叫人心跳加速。

蒋青岚眼神幽幽怨怨,说:“怎么感觉你看着像是渣男呢?”

许城淡笑:“是吧?”

他毫不辩解,略歪着头,眼眸直直地锁着她,似笑非笑的样子,对她的评价毫无所谓。

她又是心动又是憋气:“还渣得理所当然,肯定很多姑娘为你伤心流泪吧?”

许城不以为忤,只觉她这被家人保护得过分直接的样子,有点儿像某个人;可细究起来,却是哪哪儿都不像。

开朗大咧的样子,骨子里更像……方筱舒。

他对她毫不上心,聊天颇为搪塞,却也给足了礼貌。

但一顿饭吃完,她看他的眼神已快要滴出水来。他以晚上加班为由,没继续吃甜品,本想到了餐厅门口就各回各家,但蒋青岚父母家也住这附近,正好顺路。

好在路途不远,很快走到许城家小区。

附近是多个单位部门住宅区,治安极好,许城没有要送她继续走的意思,指了下,说:“我到了。”

蒋青岚站在原地不动,咬了咬唇,问:“我能借用一下你家洗手间吗?”

饶是许城,也有些惊讶,不动声色地轻抬了下眉。

蒋青岚赶紧补一句:“我是真的需要。”

这附近没公厕。

许城也担心她万一说的是真的。让一位女士出洋相,他做不出来。要是假的,他也能把她撵走。便应允了。

没走几步,却见小区主干道上有个熟悉的女人身影。许城敛了眉心。

*

走进楼道,感应灯亮起。

蒋青岚说:“我小时候住隔壁那小区,经常来这边玩。”

许城没什么兴致地说:“是吧。”

蒋青岚听他声音平淡,不似在餐厅时朗然,便观察他,意外发现他的侧脸相当寂寞,甚至有一丝寥落,不知是不是楼道里微黄的灯光作祟。

她再想细看一下,他转过脸来,又是那副随意散拓模样了,淡笑说:“看什么?”

蒋青岚心跳加速,她轻嗔:“看你都不行啊?”

许城没接这茬,手落进裤兜里,嘴角的笑意只剩个虚无的形状,下巴往前微抬了下:“走吧。”

两人走到拐角处,同时停住。

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抱着手站在许城家门口。

方筱仪听到他俩对话,脸上倒没几分惊讶,只短暂地扫了蒋青岚一眼,便盯着许城。

蒋青岚不明所以地看看方筱仪,又看看许城:“这是……”

许城一根手指头挠了挠眉毛,说:“要不……”看方筱仪,“你给我俩自我介绍一下?”

他话说得相当轻佻,方筱仪看他的眼神变得委屈,却没有恨意,但她眼风扫向蒋青岚,刻薄道:“他是我姐夫。”

蒋青岚惊愕地望向许城。

许城对这句话毫无所谓,连半点解释的意图也没有,问她:“还借洗手间吗?”

蒋青岚走了。

许城开门进屋,正要关门,方筱仪抵在门口要进来。

许城随她,径自走到餐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方筱仪追上来,把她妈妈袁庆春叫她送的腊肉哐当放桌上,问:“刚才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深更半夜跟你一起回家?”

“你觉得呢?”许城还有心情笑,说,“回回这么气,不怕把自己气死。”

他坐在凳子上,慢慢喝着玻璃杯中的水。

方筱仪说:“那姑娘看上去很有钱啊。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许城放下杯子,说:“对,我就喜欢有钱的、漂亮的女的。”

方筱仪没能激怒他,倒被他激怒,不免尖刻:“她?不知道涂了几层粉。”

许城一句话:“比你漂亮。”

他一贯这样,心烦,嘴就毒。

方筱仪话赶话:“是吗?也比我姐漂亮?”

这下,许城看了她一眼,在刚才的话里加了一个字:“比你们漂亮。”

她怔了,说:“你是不是早就忘记她了?”

许城道:“我记得她,但只是记得一个好朋友和受害者。我跟你说过,你不信。”

话说到这份上,方筱仪还在摇头:“不对,你明明很喜欢她的。你甚至为了给她报……”

“姐姐你这都哪年的老黄历了?”许城不耐烦打断,抽过桌上一张白纸,随手折叠。

当初,他对方筱舒有过一些朦胧的好感,可惜他尚未搞清楚这丝心意,她就出事了。说起来,他做线人,是悲愤于方筱舒的惨死,但也是想替父亲争口气,想报方警官的恩,想帮哥哥一样的李知渠,更是那股子对姜家无法无天的的愤怒感与正义感。

许城至今仍深深惋惜方筱舒,但对于面前这个跟她一张脸却性格迥异的人,则心情复杂。既觉她难以理喻,又叹她凄苦可怜。

他说:“如果你觉得这样,我就会对你姐姐的案子上心少一点,不会。我没忘了要找杨杏。这么多年了,你不用想方设法给我上眼药。”

方筱仪还想说什么,许城低下头,双手用力地搓了下脸。

她从他身上察觉到一丝很陌生而少见的累,她突然讲不出话了,片刻后,呆滞一笑:“许城,我很怕,杨杏永远找不到了。”

许城折纸的手微微一僵。

会吗?

找不到的杨杏,找不到的李知渠,还有……找不到的姜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