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肖谦的男人,对她……好吗?有没有……欺负她?
他还知道,之后,他们俩一直在游轮上工作。六年多前肖谦去世,程西江转至江城城区住了半年,之后去了威北市;五年前去了梁城;三年前,去了云西;一年前去奚市;半年多前来誉城,一开始住兰桂区,最近三月搬去城中村,上上周搬来老街。
许城慢慢俯身,把脚边的油汀往她的方向挪了挪,道:“我今天不是第一次来。”
姜皙知道。
从她搬来的第二天起,他每天夜里都来,不进楼,但会深更半夜在她家附近的巷子里巡逻。
估计白天趁她不在的时候,他也“斗胆”进楼里踩过点,不然怎会连灯泡都准备好,甚至连她家几个空间都知道。
“你搬来的第二天,我就知道这个地方了。”许城看了眼对面桌子上的一堆药,说,“姜皙,九年多前,系统不健全,你可以换身份。现在不可能了。你跑去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得你。”
他目光挪向她,姜皙亦直视着他,问:“你要找到我做什么?”
许城一下语塞。
她还是她,一句话就让他哑口。
早几年,他苦苦寻觅,好像一个固执孤独的苦行僧,不顾千辛万苦地向前跋涉,只要去到彼岸,可到了之后要做什么,是一片茫然的。或许彼岸本身都是空无。
后来,面对不断重复的失败现实,他一度绝望,此生或许再也难以重逢。
许城回神,站直身子,走向她。男人高大的身影笼了上来,姜皙绷紧嘴唇,目光平视,看见他利峭的下巴和凸起的喉结。太近了,她几乎闻到他身上散出的极淡的气息。
她要伸手去推他时,他却从她身后的柜子上取下烧水壶,转身离开。
灯光复又照在她脸上,她表情怔然。
许城走到水池边,壶子接满了水,放在烧水底座上,摁下开关。
他做完这一切,才又靠回原来的位置,看她:“我说了,我要确保你的安全。”
“你凭什么?”姜皙质问,“我安不安全,和你有什么关系?”
许城没做声。
“还是说,你又想利用我做什么?”她竟轻笑了一下,“现在的我,对你来说,应该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这话讲得许城脸色白了一度,他很轻地咬了下唇,说:“是我对不——”
“不需要。”姜皙打断,因情绪波动,猛烈咳嗽两声,她好不容易稳了呼吸,“你究竟想要什么?你是觉着,我们还能在一起?还是说,你想弥补什么?我不想跟你有牵扯,也不想满足你那泛滥的同情心。”
“我不想看见你,你听不明白吗?”姜皙一字一句,“看到你,我恶心。”
她声音还是很轻,没什么力度,但许城凝固了好几秒。因屋门没关上,冬夜的寒潮涌进来,阵阵拍打在他的后背和后脖颈上,冷得彻骨。
他靠在桌子这边,离她不到三米,两人却像对峙着天涯之远。或许因白炽灯光太晃眼,照得许城的思绪跟着他的眼神一块儿有些涣散。
这地方是真冷,冷得他手指发麻了。
他低头,捏了捏失去知觉的双手,问:“那天闯进你屋里的那个男人呢?”
他抬起头:“对你来说,我比他更恶心吗?”
姜皙胸膛起伏。
许城:“我只想确保这样的事不要——”
“不要你管。”姜皙抓起柜子上一只玻璃杯朝他砸去。
许城没躲,只稍微偏了下头,杯子底砸在他侧额上,撞向他身后的墙壁,砰地炸裂开,碎了一地。
是真疼。
姜皙是下了狠力气的,真想砸他,但没想到他居然不躲。又想他惯会耍这种苦肉计,心里更恨。
许城额头上一块红肿,静了静,说:“你和姜添特征太明显,所以你这些年没有接受过慈善救济,没去过大医院。直到最近把姜添送去疗养院。”说完,不自在地低下头,有些沉默。
他不动声色地呼着气,压抑住一种残忍的心痛感。
开水壶里的水烧开,沸腾起来。
许城过去把水壶移下,取了玻璃杯,往里头倒上半杯开水,端到桌前,翻了翻桌上的药,拿出一包冲剂,撕开了倒进杯中,又拿根筷子插在里头搅动几下。
棕色的药剂散开,一股苦苦的药味弥漫在他们之间。
他低眸,搅着药:“当年不知谁传谣,我猜,有些赌徒仇家寻你,不然你也不会频繁换城市,不做固定工作。还是那句话,我能找到你,其他人也一样。但现在是法治社会了,你应该开始正常的生活,哪怕为姜添考虑。”
姜皙手脚依旧冰凉。可脚边的油汀已把周围一方空气加热,像一张干燥灼热的毯子,与骨子里的冰凉对冲着。
“无所谓。”她说,“我就是死,也不想再跟你有牵扯,可以吗?”
筷子轻搅杯子的叮咚声停止。许城放下筷子,将冲好的药推至她手边十公分处。
“行。”他低下头,可有些话必须要说,“但我想知道,你当初是怎么离开我们那艘船的?发生了什么?不止那天。这九年都发生了什么?你过得怎么样,经历了什么事,遇到了什么人?你先告诉我。”
他语气坚决得可怕。
姜皙抬头,不可思议,他仿佛没听明白她刚才说的那句“不想有牵扯”:“许城,这些都跟你没关系了。”
他绷紧下颌,做出让步:“至少,告诉我你那天怎么下的船?谁把你带走的?”
她轻飘飘地说:“忘了。”
许城没声儿了,笔直地注视着她,那眼神像一寸一寸往她脑子里钻:“好。你不说,那你就别想跟我没牵扯。”
姜皙问:“执着这些事,有意义吗?”
许城咬牙:“他把你从船上带走了怎么没意义?!”
“我说了。忘了。”
他拿这样的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一腔子悲与愤,就那样深深地憋闷地压制了下去。
隔了会儿,她又是那句话:“你还不走吗?”
他终于落败,垂下眼,转身,拿起扫帚和簸箕,将一地的玻璃渣扫干净后,到沙发边,拿起大衣,也从装羽绒服的袋子里拿出几张纸,说:
“你的手机壳可以试试网上交易,就不用那么辛苦。你怕泄露信息让人寻到,但现在是法制社会。我印了操作步骤,你有兴趣试试看。”
姜皙不接。
许城将纸放在桌上:“我知道,你打零工或许比固定工作挣得多,但从警察的角度,工作固定的人受害概率会比零散人员低很多。人在一个稳固的集体和社会关系里,本身就会对犯罪分子有一定震慑。一份固定工作,加上网上副业,挣得不会比打零工少。”
他说了这么些缓和的话,姜皙依旧不言不语,也不看他。
他已没有什么能说的了,无论说什么,她都不给回应。
他缓缓到门口了,却又停下。
许城的影子长长一条扑向走廊、栏杆和外头无尽的黑夜。
“姜皙,现在说这些,可能你觉得没什么意义,也没什么意思。但是,”他卡了下壳,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语气,“当初,我没想让你知道那些……”
姜皙一下转过脸去,看着门缝外的黑夜,打断了他:“你可以走了吗?”
许城坚持解释:“我没打算伤害你,我原本想……”
“求你了。”姜皙声音很轻,盯着门缝外根本看不清的江水,“你走吧。”
许城低着头,肩膀也垂着,他知道她有多倔强:
“不要再搬家折腾自己了,我不会再打扰你。”
姜皙没声音。
他终究还是再看了她一眼,但姜皙侧头看着灶台上的烧水壶,神色淡凉。
许城退后一步,关上了门。
他扶着门把手,在外头站了会儿。
从油汀加热的屋子里出来,走廊上冷风直灌,冰寒彻骨。
隔着一扇门,姜皙指甲紧抠桌子,她知道他还在外面。
恍惚间,她想起了姜家那天的大火。阿文姐姐让她快跑。她说,姜成辉不是个好爸爸,不爱她,死了也不用难过;她说,许城是警察的线人。
阿文流着泪说:“你带着弟弟,一直往前跑,躲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永远不要回来,也不要再想这里的人和事。这儿不是你的家,你也不是姜家的女儿!把这里的事都忘掉!”
“船上是不是也不能回去了?”她哭着说,“阿文姐姐,那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阿文姐姐,我好怕……呜呜,哪里都没有家了是不是?”
阿文也哭:“阿皙你乖啊,不怕。世界那么大,你那么好,一定会有新的人爱你。”
“快跑!不要回头!好好活下去!快跑啊!”
爸爸,哥哥,许城……
她以为养育她成长的爸爸,不爱她,毁掉了很多人的人生。
唯一对她好的哥哥,死掉了。
许城……他骗了她,他不喜欢她。
可那个时候,她太小,太简单,理解不了那么庞大的东西。就像笨拙的孩子拿渔网去承接汹涌而下的泥沙,漏掉大半,只剩一丝丝细沙余留丝网上。
她乖乖听了阿文姐姐的话,紧紧抓着弟弟的手,努力向前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她带着弟弟几经周折,意外闯入肖谦的生活。
连嫁给肖谦也是懵懵懂懂的。
婚后那平静的两年半的生活,她依然没想明白那些事。她太懵懂了。好像没有很巨大的悲伤,只有很多日子里的细小的难过。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爸爸是假的,家是假的,许城也是假的。为什么哥哥死了,阿文姐姐死了,后来肖谦也死了。
是她的错吗?
那时,她太年轻,对爱恨情仇理解不深,要等到之后阅历增长;像遮光印字的苹果,稀里糊涂蒙着一层包装纸,等成熟了,字迹才会显现。
肖谦死后,她独自承担起养活自己和弟弟的责任,本能地去求生,去工作,去漂泊。
一年一年,岁增月涨,好像也没有突然的节点,人在年月里自然而然成熟了。就懂得了一些事,也明白了所有一切是怎么一回事。
比如,明白了一个爱女儿的父亲是不可能将其圈养的,那是毁掉她的人生。
至于许城,她其实从始至终就知道,他做的是对的事。她只是……罢了,
一切都是她的命运。
在有些个节点,她也对许城愤怒过,憎恨过。也在有的深夜泪流满面。
可当她完全成熟、历经并懂得了生活时,情绪都已过去。
姜皙没有了巨大的悲伤,只是当初不明白的问题,依旧不明白。
她做错了什么呢,她就完全不值得被真心对待吗?
这些疑问也变得毫无意义,日子终究是要过的。
一天一天,她平静地活着,只是不敢走夜路,只是总要换住所。除此之外,她自认都好。
她真的,不想再被打扰。
姜皙伸手,关了屋内的灯。
门外,许城垂下头去。
他穿上大衣,走进楼梯间,感应灯亮起,照得四周白花花的,极不真实,像酒后的世界。
车停在江边的长楼梯下,但许城拐个弯进了老街长巷,拿了根烟点燃。
他沿着小巷一直走去公交站,走着走着,皱了眉。他一周前给市政打过投诉电话,可路灯竟迟迟未修。
他再次拨了个号码,这次表明身份。对方说立刻处理。他将上次提过的另一个建议又提了一遍。对方也一并应下。
挂了电话,他独自坐在无人的公交站点。
夜深霜寒,这时间,最后一班车已发走。他像在等一趟不会再来的车。
十二点了。许城仍不急着回家,他最近失眠症加重,回家无甚助益,不如在外吹冷风。
一根烟燃尽,他再度掏出烟盒,只剩一根了。
他近期抽烟也格外凶,不是个好现象。
他拿起最后一根烟瞧瞧,没所谓地笑了笑,低头点燃,微弱的火光照亮他的眼,一贯锐利清明的眼睛里,难得疲倦。
青白的烟雾笼着他的脸庞,他眼神放空,无尽的迷茫。
姜皙的很多反问,他接不住,像无法徒手接住暴雨夜流泻的雨水。
他需要搞清楚,自己对她究竟是何种情感:究竟是愧,还是爱。所以与她重逢后,他很多次试图回想她消失后他的心情,回想那个夏天,跟李知渠争吵的那个夏天,但一些都很模糊。
这些年,也不曾有一个关于那个夏天的片段或回忆跳入脑海。像一片被抽走的真空地带。
又一根烟燃尽,许城伸手摸兜,意识到烟早没了。
他将那纸盒撕开,展平,折叠起来。烟盒很硬,不好叠。但他还是一下一下,叠了个硬硬的小纸船。
他渐渐平静了,盯着那小船看了会儿,起身扔进垃圾桶,走进了冬夜。
第37章 chapter 37
chapter 37
姜皙输入密码, 点击查询,ATM机上显示余额5337.02元。她顿时轻叹,许城给的钱, 或可暂且先留下的。
一起关在ATM隔间的姜添已耐不住,啊啊叫着, 拍打玻璃。
“添添,你等一下, 马上就好了。”姜皙匆忙摁取款键, 输入4500。
姜添根本不听, 拍打得更用力。
姜皙一手扶拐杖,一手拉他, 但姜添是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了, 力气很大,姜皙拉不住,终于取到钱, 立刻开门:“好了好了,出去了。”
一出去, 姜添就不闹了。
姜皙一根手指用力戳他脑门, 他脑袋晃晃,像安在脖子上的不倒翁。
许城说的别的话暂且放一边, 但关于姜添的, 确有道理。
这些年,姜皙担心在医院、救助组织留下记录,招致祸端, 一直都是自己带姜添,要么边工作边带他,要么只能将他锁屋里。但他在长大, 越来越难以管束。
刚来誉城那会儿,他因换了新城市不适应,有过情绪大崩溃,进了精神病院。医生叮嘱,说他一定要有社交。
姜皙找到蓝屋子星星之家,专门针对严重自闭症患者的公益学校,由专业心理咨询师、疗愈师带着志愿者们开发自闭症患者的兴趣,培养他们的社交能力,同时传授必要的生活和课业知识。
蓝屋子是半公益性质,有社会爱心捐赠,每月向患者家属收取的费用相对于私立机构便宜些,一月四千;若需晚间住宿,每晚二十。
姜皙初来誉城时,觉得城市太大太繁华,人员复杂,她莫名不安,总想逃离。
可姜添每周看医生,每天去蓝屋子上课、认识同学,结交朋友,状态明显好转。原打算在誉城待几月就去云南的姜皙,只得改变计划。
但上上周搬家,他又不太开心,情绪也有所起伏,所以今天去学校交每月学费前,姜皙先带他去看精神科医生,两小时的治疗,五百块。
治疗完,姜皙将姜添送去学校,碰见姜添班的潘老师。潘老师心理学出身,从事特殊教育十多年,是位很有爱心的女老师。
学校设有不同的兴趣班。姜添喜欢音乐,来这儿后,潘老师意外发现他有吹笛子的天赋。而蓝屋子与誉城天湖区少年宫仅一墙之隔。隔壁的专业老师常来教学。
短短半年,姜添进步很快。
潘老师感慨:“程添很有天赋,教笛子的吴老师昨天还夸他呢。像我之前说的,成长过程中没重视,程添的病情要是从小做社会化训练,现在都不用怎么看管,能自理了。”
姜皙说:“那时家庭困难,不懂这些。”
都以为,他是个傻子。
她也是五年前在梁城遇到易柏宇,才知姜添原来是自闭症。从那时开始,她带着姜添接受治疗。不过离开梁城后,她住在小城市,医疗不如誉城专业。
“现在也不迟。”潘老师见她拄着拐杖,问,“假肢还没修好?”
姜皙抿唇笑笑,潘老师明了,把她牵到窗边,指:“那条路过去,左拐,走到天湖区公安。斜对面那街一直走,天湖区残疾人援助中心。有免费的,你去咨询下。”
*
最近连续降温,天冷风寒,姜皙拄拐过去,脸和手被风刮得生疼。
她其实将拐杖用得很习惯了。
认识许城之初,她没能将它使用得很好,但进步很快;之后,她装了假肢,还能蹦蹦跳跳。
后来姜家出事,她一贫如洗。离开江州,跟肖谦结婚后,肖谦给她买过,可等他去世,假肢也磨损。她带着姜添,穷困潦倒;为了工作,勉强买了最次的装上;为避免磨损,不工作时都尽量用拐杖,左手磨出了茧,早习惯了。
援助中心招牌大,很好找。姜皙在门口犹豫了会儿,终于进去。
前台大姐很热心,热情说这里可以免费提供假肢。
姜皙抿唇,微窘:“我知道。听人说过了。”
来求助的人大部分会不好意思,大姐看多了:“提供身份证,填个表格就可以。”
姜皙接过表格,正要填。那人说:“填了就给你排上队。”
姜皙抬头:“排队?”
“对啊。”
“申请的人很多吗?”
“很多啊。绝大部分残疾人经济状况都不好。我们这儿靠财政拨款跟社会捐款,可杯水车薪,僧多粥少啊。”
姜皙慢慢把笔扣好了,微笑:“那还是让给别人吧。我……拐杖用习惯了。”
大姐一愣,一把夺过她身份证和表格,抄起笔登记:“排上吧,哪有你这样的。泥菩萨一个,还操心别人呢。”
姜皙心里很暖,柔声说:“谢谢你。”
“谢我干嘛,又不是我的钱。”
姜皙心想,就当是把这些年她偶尔捐出去的钱,全取出来给自己用了。虽这么想,也还是羞赧——她累积捐的不多,一万不到。姜家把她养大的那部分钱,她想还掉一点。
而且,也想替哥哥赎一点儿。
“程西江,”大姐将身份证还给她,“排队半年,最快也三个月,到时打你电话。你长期在誉城吧,我看你不是本地人。”
“应该……在。”
*
许城今天跟政法委尚杰、局长范文东、还有队中几位刑警来誉城天湖区公安开会,意在推动天湖区成立一个新的流动人口管理机制。
誉城城市大,下辖12区3县,外加4个自治区县,其中面积最大、经济最繁华、外来务工人员、流动人口最多的便是天湖区。
规范流动人口管理对整个城市的治安稳定和各类案件的防御侦破有巨大推动作用。全市公安系统针对此机制的会议去年年底就开过,但天湖区的工作进展尤其缓慢。
会议上,区公安局长刘晓光和刑侦队长老杨诚恳承认因警力、经费各方面掣肘,工作确有不足,后面工作一定全力以赴。
会议结束时,下午五点半,区局热情留他们吃饭,范文东以有工作处理为由婉拒。
几人直奔停车场,范文东问许城:“你怎么看?”
许城说:“刘局是根老油条,19个下属单位,就属他们办事最费劲。”
尚杰是市局前任局长,马上要调去公安部,叹:“天湖区最富,话语权自然就大。你这市队队长呢,又刚好是最年轻破格提拔的,人不服管也正常。”
许城笑:“今天我可没出头。您老坐那儿呢,也没见他对您多真诚。官话一箩筐往您头上倒。”
“嘿!你这——”范文东拍他后脑勺。
尚杰不以为忤,笑说:“这都次要。一线工作的是你们,你们才紧要。这天湖区啊,你上一任言队也说,最难搞就是他们。等我调走了,关系得好好打。”
上了车,小江驾车驶出停车场,院中一对中年夫妻拉着几个警察的手,声泪俱下地哭诉。丈夫头发灰白,手里举着厚厚的伸冤信纸,颤抖着要下跪。
尚杰皱眉:“天湖区最近有什么案子?”
许城对全市19个下属单位各案情况清清楚楚:“半年前有个刚毕业的女孩陈頔失踪,区公安还在调查。但,这不是她的父母,应该是……”
许城眯眼分辨,惊觉这对夫妻已苍老到如此境地:“六年前失踪的一个性工作者,李沐云。”
夫妇俩替做这行的女儿伸冤,不知受了多少白眼。
车内之人都没出声。虽说做刑警多年,可这样的场景依旧叫人心里难受。
小江握着方式盘,请示:“走吗?”
范文东叹:“走吧。这区公安的案子。”
车子开出,夜幕已降临,路灯一座座亮起。
许城无意看向窗外,却见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姜皙仍穿着那件黑色长羽绒服,拄着拐,在冷风中咳嗽。
这么冷的天,他给她买的厚衣服,她还是不肯穿。
从她家去蓝屋子或南泽疗养院,都不会经过这儿。这是去……
天湖区残疾人援助中心。
许城跑遍过此类机构,一秒想起就在附近。
再见面,他没问为何不用假肢,怕刺伤她。但问过房东,得知她拐杖假肢都用。猜测是避免过度磨损或修理中。
这么看……
他回头望,姜皙的身影很快抛到车后,成了个小小的黑点。
*
不到六点,天全黑了。
姜皙下了公交,沿着巷子往家走。
没走几步,她察觉到异样,抬头看,原本天一黑就叫她心惊不安的漆黑小巷不见了。
整条路的路灯都已修好,一个接一个的白色圆锥形打向路的尽头。一圈圈洁白光斑铺陈她眼前,道路光明。
灯光暖白,照着这条年久失修的小路——碎石密集、裂缝如蛛丝,在看不清的夜里时常绊她的腿脚和拐杖。
如今,每一颗碎石、每一条裂缝,都清晰可辨。
那灯光有温度似的,从她头顶流泻而下。
这一路,她走得很稳。
只是,走到半路,经过某个楼梯岔路时,她看到了邱斯承。
老房街区距长江不到百米,房区地势高,树林间时不时几条长楼梯通往江边。江边错落几条沿江步道车道。留给市民们在夏夜里乘凉散步,夜跑赏景。
白日里,尤其是冬季,鲜少有人车往来。
邱斯承的车停在某道小楼梯下,掩映树影间。车窗落下,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窗户下,指头敲着车门。
姜皙快步走。
邱斯承不紧不慢下车,锁上车门。大步走上蜿蜒的楼梯。
姜皙跑到筒子楼下,回头,见邱斯承的脸从长巷一侧的地面下浮现起来。
姜皙赶忙上台阶,扑到楼梯间,一手扶拐,一手抓栏杆,双手并用,尽最快的速度往上跑。
邱斯承几大步跨上楼梯,从后面一手掐住她的脖子往上拖。姜皙扑倒在台阶上,拐杖拖地,人被他轻易拖上楼。
才到二楼,邱斯承伸手进她口袋里掏钥匙,姜皙挣扎:“放开!”
邱斯承猛将她推坐地上,像是意外她会叫喊,打量一下,说:“不装哑巴了?不怕别人知道你叫姜皙了?”
姜皙头发散乱,一身的灰土,紧盯着他,说:“楼上那个感应灯。里面有摄像头。”
邱斯承冷笑一声,只当她是吓唬,就要上前。
“许城装上去的。”
许城手法很隐蔽,但姜皙还是发现了。
这下,邱斯承从死角里小心探望二三楼拐角上吊着的那只灯,眼神阴鸷。
他回头看她,勾了唇:“他给你撑腰了?”
姜皙没讲话。
“姜小姐,你说,姜淮要是知道你这么软骨头,得从坟里爬出来吧?哦,不对,托许城的福,姜淮连坟头都没有。”
姜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在衣服后攥成拳。
邱斯承蹲下:“啧啧,我是羡慕他。做刑警这么些年,一路破大案立大功,老天赏饭似的飞黄腾达。誉城公安系统一人之下,多少人捧着。连你都能舔上去。姜小姐你忘了,他也踩过你们一家的人头?虽然你姜家人都该死,但你可真贱啊。”
姜皙一张脸在风中冷白而漠然。
他瞧着瞧着,又轻轻拍打她身上的灰尘。
姜皙坐着后退躲避,邱斯承眼神一变,扯住她衣领,窥看她锁骨,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姜皙用力打开他的手。
“是不是我咬得太轻了?”邱斯承凑近她,“姜小姐,还是我心疼你,对不对?”
离近了,他瞧见她脸颊白里透红,像最软的绒。他伸手要碰她脸颊,她飞速躲开。
邱斯承的手悬在半空,想起碰到也是徒劳,并未强求。
何况,他毕竟忌讳那枚摄像头,又笑笑:“姜小姐,姜家欠我的债,你得还。只要我在,你别想有一天安宁。”
他站起身,绕过她下楼去了。
走着走着,眉心紧皱:许城盯着这儿,他不能再来了。
*
楼道的灯熄了,姜皙静坐在阶梯上。呜咽的风声唤醒了她,她把拐杖摸过来,正想起身,见钱包掉出来了。
她打开钱包,从最里的夹层里摸出一张小小的发黄的证件照。
照片上,肖谦平静温和地看着她。
他给她比划:「好好活下去。」
自你走后,好好活下去,还挺难的。
可她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一直有好好活着。如果,不再次碰到这些人的话。
姜皙有点难过,但不至于想哭。她将照片小心放好,拿拐杖撑起自己,坚定上楼去了。
*
邱斯承走出巷子,江上狂风大作,乌云低垂。他坐进车内,用力关上车门。
他今天心情很差。
上周建筑工地出了事故,场子里也闹了事,金融公司也有隐患,他花了好大力气疏通掉,却也被骂得狗血淋头。
中午,得知在美国的妻子又恋爱了。
邱斯承对她并无感情。当初两人结合,全为生意。婚后异国分居,各玩各的。可妻子太过逍遥快乐,让他心生怨恨。
他本能地想找姜皙发泄,于是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姜家那些人早化作灰土,他心里的屈辱与仇恨却始终消弭不下半点。
邱斯承儿时的家庭是不错的。爸爸是小学体育老师,妈妈是公交售票员。家中不算富裕,但过得幸福。
直到他视为榜样的父亲被姜家马仔套路,沉迷赌钱,家里再无安宁。
原本活泼的他变得沉默寡言。后来父亲丢了工作,负债累累;家里被逼债到无路可走,母亲也逃不了许多江州女人的命运。她做的那些事,邱斯承从高一就知道了。
他忍了很久,装作不知;日日惊恐被其他人知晓。
可高三的一天,他在厕所隔间听见外头同学嗤笑他妈妈是货真价实的公交售票员,谁都可以买票上车。他想出去骂他们,跟他们打架,但他不敢。
而那几人被许城给揍了。
邱斯承自认窝囊没用,痛苦至极。他逃了学,冲回家中。却撞见他想象过无数次却从不曾亲眼所见的梦魇——主卧的床上有两个恩客。
那一瞬的视觉冲击,他身体骤然起了反应;羞耻和恶心叫他瞬间一泻千里。
自那之后,他那儿就废了。
邱斯承恨透了,买了把刀想去杀了姜成辉姜成光。但姜家那么多店铺楼宇,他不知道去哪儿找人,胡乱冲去纯色KTV门口。
刚好姜淮的车经过,停了下来。车窗落下,姜淮看了眼他的校服,问:“江州一中的学生?”
邱斯承不知他是谁,但从车子和着装气质看得出他很有钱,拘谨地点头。
姜淮问驾驶座上的人:“你觉得这个长得怎么样?”
一个长相凶凶的男人探头过来打量他一眼,说:“差了点儿,主要那个确实太帅了。不过,他也还行。”
姜淮眯眼瞧他:“当画画的模特,愿意去吗?一下午,一千块。”
2003年的一千块,是笔巨款。
邱斯承去了才知那个巨大的豪华宫殿一样的地方,是姜家。他一进去就矮了一截,眼睛无处可放,大气也不敢出。
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女生领他到小西楼一个房间门口,说:“敲门了进。里面的人画完,让你走,你就去刚才进门大厅右拐的花厅领钱。”
邱斯承敲了门,但没人回应;他很紧张,又敲了几下,里头传来很细很软的一声:“进来吧。”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姜皙,她坐在软椅里,穿着白色的蓬蓬裙子,戴着白色的蕾丝发箍,皮肤很白。落地窗开了半截,山风吹进来,撩着她的长发和裙摆,纯净美好得像童话里的小公主。
但她很安静,并不怎么说话。她漂亮的眼睛也不怎么看他。他坐在凳子上,不敢主动和她讲话,只能默默等她画完。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说:“好了,画完了。谢谢你。”
是天生细细软软的声音,很好听。
邱斯承去花厅拿钱,姜淮在喝茶看报纸,问:“她有没有让你下次再来?”
邱斯承摇头。
姜淮皱眉:“怎么这么没用?”
邱斯承愣住。
姜淮叹气,继续看报纸:“估计画都没画。”
邱斯承怕他不给钱,忙说:“画了的。她说画完了才叫我走的。”
阿武掏钱给他:“我们小姐人很好,就算不想画,没画,也会说画了。免得你们白跑一趟,拿不到薪水。”
一千块,分文不少。
邱斯承片刻前的羞惭一瞬褪去,捧着钱,激动道:“我下次还能来吗?我保证下次表现好,让她继续画。”
姜淮头也不抬:“没下次了。”又对阿武叹,“这都多少个了,她怎么一个都看不上,就想着那臭小子!”
邱斯承突然往地上一跪:“哥,让我帮你做事吧。不管什么事,我一定做好!”
姜淮看到他眼里对金钱的渴望,轻淡一笑:“给你一个月时间。如果你在纯色能卖出一万块的酒,你就留下了。”
邱斯承决定不上学了。
在宿舍的最后一晚,他意外接到了姜皙的电话。许城去洗澡时,他手机震动了,是串陌生号码。
卢思源喊他说电话,他在浴室里回,说不用管。
很快,手机停止震动,接着,宿舍座机响了。
邱斯承离得近,接起,就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轻软的声音,很欢快的样子:“喂你好,我找下许城。”
邱斯承说:“他在洗澡。”
“那好吧,”她快乐地说,“拜拜。”
邱斯承问:“要我带什么话吗?或者,你怎么称呼?”
女孩笑声清又脆,像夏天的风铃:“不用啦,谢谢你。他应该知道。拜拜。”
电话挂了。
邱斯承心里不是滋味,而许城洗完澡出来,连问都没问,手机的未接来电也不在意。邱斯承又想,应该不是姜家那位女孩。毕竟,谁会对姜家小姐不理不睬?那可是姜家的小姐。
他离了校,拼尽全力,成功留在了姜淮身边。一个月近万的工资,让他飘飘然,感觉自己成了人生赢家。
可不到一个月,他办砸一件事,惹怒了vip。姜淮处置人向来不留情面,叶四他们下了狠手。
邱斯承从天堂坠落地狱,像条狗一样被他们围攻,拳打脚踢;他还不能反抗,也不能求饶,因为他等着处罚过后,要继续留下办事,挣钱。
可姜淮一直没喊停,他觉得自己要被打死了。突然,有人推开门,随即一道惊讶的女声:“别打了!”
房间里的人立刻停止动作。
“你们在干什么呀?”
邱斯承倒在地上,眼睛上泪和血分不清,依稀看见一团白白的影子,女孩声音很细很轻,不像是场子里的人。
“你怎么来了?”姜淮已大步走向门口,身影挡住里间,想把她带出去,“他做了点错事,教训一下。我们去那边……”
那团白色的影子却绕过姜淮,朝邱斯承走来:“做了什么错事?”
邱斯承浑身炸裂般的疼,只见一只脚和一只假肢走到他面前。女孩单膝跪下,用手帕在他眼睛上擦了擦,他就看清了姜皙的脸。
她微微拧着眉,有些担忧,于心不忍的样子。
她并没有对他说话,也没有继续擦拭,她把手帕放在他手里,就起身了,对姜淮说:“哥哥,别打他了。放他走吧。”
姜淮点了下头。
邱斯承背后被叶四踢了一脚:“喂,起来了,赶紧走。”
邱斯承像一滩烂泥,慢慢爬起来,看了一眼姜皙。
姜皙仍是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但很快就移开目光,因为姜淮重新坐去了沙发上,问她:“你跑来这里干什么?”
姜皙立刻一瘸一拐地追去,央求:“我在电话里跟你讲,你不同意嘛。我想去学校找许城。就看一眼好不好?”
“都跟你说了不许再去。再说,”姜淮轻哧,“上次去才几天,十天有没有?”
“可我好想他呀。”
女孩的声音很缠绵。邱斯承回头。门已经关上了。他确定,他听到的是,许城。
不知那小子哪里来的好命,不过一张脸比他好看罢了。
邱斯承做事越来越顺,不再犯错,忠心又肯干,职务一步步上升,了解的事情也更多后,发现姜皙跟许城没有后续了。听卢思源说,许城似乎和方筱舒互相喜欢,没戳破而已。
他没再将这人放在心上,每天只想着好好做事,升职,赚钱。
直到一年后,姜皙忽然离家出走。两个月后被抓了回来。
同事议论纷纷,将许城描绘得神乎其神,说他胆子够大,居然敢把姜家女儿拐走;说孤男寡女小船上同吃同住两个多月,估计什么都干了,为做姜家女婿,豁出命了;又说他够狠,居然当着姜成辉的面骂姜家人渣,不肯给姜家办事,差点儿被弄死也不肯低头,怎么有人这么疯这么拽这么有种?
邱斯承冷眼听着这些碎言,并不信。可几个月后,许城空降成了他的老板之一。
在姜淮生日宴那晚,他看到许城和姜皙一起出现,坐在主桌。
也是那晚,在辉色别墅,他偷随他们而去,在楼梯间,看到许城和姜皙在亲吻。姜皙像个娃娃一样被许城抱坐在柜子上,双腿分开,她细细的腰肢被他紧搂着紧贴在他身上,他深吻着她的唇,她的脸颊,她的脖子。
她被他吻得肩膀后倾,仰起头,睫羽轻闭,红唇微启,溢出轻柔的吟哦声。
那一幕,她迷离的脸,从此印刻在他的幻想里。
只是,哪怕通过幻想她而勉强站起来,仍是不到半秒就狂泻。
他好不了了。
没关系。他还有头脑,他疯狂学习着经商,赚钱,他一定要成功!
他升职越来越快。可那晚,姜淮把球杆捅进他口腔,抵在他喉咙里,要将他捅死时,他惊恐到无以复加。
整个人的尊严被彻底践踏、踩碎。
他的人生也从那一刻被彻底颠覆。
他是个人。
他是个人啊!
为什么在姜淮眼里,他如此卑下轻贱?
嘴里被塞着球杆的恐惧和屈辱他此生无法忘记。
那一刻起,无边的仇恨与耻辱,火一样在心里燃烧。是他太软弱,只想低头求生,不敢反抗,才会被人往死里欺负。
要像许城一样,一定要强硬!心狠!才能保护自己,不受欺凌地活下去。
*
所以,这些年,他活过来了。活得越来越好。
邱斯承坐在驾驶座,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一方小小的白色的手帕,丝缎的,绣着蕾丝边。他捧到唇边猛嗅了嗅,十多年,香味早无了。
她,为什么不记得他?
为什么不多看他一眼?明明他已经如此成功。
要是她能喜欢他……
第38章 chapter 38
chapter 38
许城回到局里, 把李沐云和陈頔的案子又翻出来看了几眼。他一直关注着这两起失踪案,但案子由天湖区管辖,线索也确实有限。
下班了, 他准备回家。但范文东说刚好经侦二队缉毒三队的队长副队都在,一起在单位食堂吃个便饭。
范文东稳坐誉城公安第一把交椅, 但相当平易近人。二十几年的老刑侦了,从一线出来的, 不打官腔, 不玩花架子;向来重视下属的工作生活, 什么都要关心。
二队的钱队三十五了,孩子马上升初中, 成绩不错;三队的孙队三十三, 孩子刚上小学,皮得很;几个副队也都家庭美满,夫妻和睦。
许城的副队张旸比自己大五岁, 结婚四年,老婆刚博士毕业, 恩爱得很。连余家祥都在去年完婚了。
范文东关心完众人近况, 看许城一眼,还没张嘴, 许城夹了块红烧肉到他碗里:“免开金口。”
一桌子笑声。
钱队笑说:“许队对另一半, 估计要求很高。”
孙队说:“许队这条件,要找个一般的姑娘,我都不同意。咱誉城警队的门面呢, 哪能糊弄。”
许城吃着菜,懒得反驳,闲闲一笑:“那是。我等着娶千金大小姐呢。”
话一落, 心略一紧。大小姐……
钱队:“我看呐,许队就是因为不恋爱不结婚,一心搞工作,才那么强。他那加班样儿,有对象的人真吃不消。”
张旸很护自己队长:“一心搞事业挺好。”
范文东道:“工作要,个人生活也得顾及,咱们这一行,该说不说,社会阴暗面是见得够够的。没点儿平凡生活的烟火气、真实感来兜底,心要荒掉的。”
许城嘴角那没心没肺的半点笑容就散掉了。
吃完饭,天已黑透。但誉城夜景极美,长江两岸高楼大厦丛立,灯火通明,宛若不夜城。绚烂的霓虹灯影投映在挡风玻璃上,薄薄光芒一片片从他静默的脸庞上流淌而过,映得他眼睛时明时暗。
他望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夜路,恍惚不知自己将去何处,回神之时,已开下高架,前往老街区。他家在另一个方向。
意识到走错了,心却只想将错就错。
老街区街道窄,路边乱停乱放的多。电瓶车、摩托挤了一路。许城打着方向盘,留心路况,却看到路边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天寒地冻,年轻女孩身着皮夹克,紧身包臀皮裙,过膝皮靴,站在一处交通警示牌下。路过一个中年男人看她两眼,目光对上,双方了然。
男人驻足,低问:“多少?”
女孩比了两个手指。
男人皱眉,伸出一根手指。女孩摇头。男人上前抓她,不满:“都是这个价,你哪里金贵些?”
女孩吓一跳,甩他手:“你这人怎么这样?”
男人威胁:“你叫人啊,我看你敢。”
“松手!”许城喝止。
男人不松,逞能:“小弟,先来后到啊。我完事儿了才轮到——”
“警察。”许城说,“想去所里住一晚?”
男人立即松手,一心觉着他这俊朗模样不像警察,可又觉得他气质凛然可太像警察了,当即装憨:“哎呀,我喝多了,发酒疯。”边说就要溜。
“站住!”许城下巴往女孩方向指了指,“道歉了吗就走?”
男人羞急道:“她一个几——”音才没发完整,被许城凌然的眼神卡了舌,别扭地说了句对不起,走人了。
许城这才扭头看女孩,而她自他出现就一直羞愧垂头,很是无地自容,许城本想训斥她几句,见状,也只能叹了口气,说:“怎么?又没钱吃饭了?”
姚雨抬头,一脸难为情。
他问:“晚饭吃了吗?”
姚雨小声:“早饭都没吃……”
十米开外有家小吃店。
许城领她过去,给她点了碗加码的牛肉茄子盖饭,两个煎荷包蛋,一碗紫菜蛋花汤,一罐可乐。
坐下了,许城往椅子里一靠:“姚雨你行啊,江州被抓,跑誉城来了?”
姚雨有些惊讶他还记得她名字:“许警官,你……就为抓我,跟着我跑来誉城?不好意思啊给你添麻烦了。”
“……”许城要多无语有多无语,说,“我有那么闲吗?”
“那……”
“刚好碰到。你怎么又……”许城没说出“重操旧业”那四个字,转问,“要我刚才没碰上,你准备怎么办?”
姚雨眨着涂了厚厚睫毛膏的眼睛,既不痛苦也不悲伤:“那就只能一百了呀。”
许城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
“但我觉得这个人一百也不会给,会赖账的。有时碰上赖账也没办法。不过我学聪明了,现在都是先收钱。”
许城的无言以对持续了好一会儿。
上次在江州,他了解了情况。姚雨是江州下辖姚家镇的,家境贫困,父母离异,都不要她。叔婶对她不好,动辄打骂,初二稀里糊涂被堂哥诱.奸,不正当关系保持了半年,被婶子发现,打出家门,闹得全镇皆知。从此,学没上了,家也不能回,四处游荡。
老板把香喷喷的盖饭和煎鸡蛋端过来,姚雨脸上放光,立刻开心地掰筷子。许城看着她那张画了浓妆的分明还幼稚的脸,像小孩戴着大人的面具。
“我记得,你十九都没到吧?”
姚雨大口吃饭:“再过九个月,我就满十九了。”
许城:“……”
才十八岁零三个月。
许城摸兜,发现钱包落车上了。
他说:“你用微信吗?”
“用啊。”
“开通支付了没?”
“嗯嗯。因为有人不用现金,要用微信付款。”
“收款码。”
姚雨打开:“干嘛?”
许城扫码,给她转了七百块:“自己买菜做饭,够吃一个月了。”
姚雨呆了呆,想讲什么,嘴里塞满饭菜,说不出来。
许城并不太想苦口婆心劝说什么,他不爱这样。
但,斟酌再三,简短开口:“姚雨,你知道女性被害概率最高的职业吗,就你现在干的这行。我不希望哪天去看个无名女尸,结果是你。你还太年轻。”
很浅的关心,叫姚雨顿感委屈:“许警官,你今天看到我,是不是很生气啊?”
“生什么气?”
“我上次和你说,出去了就不干这个了。你肯定觉得我是个撒谎精。”
“我没生你的气。”
“那你生谁的气?”
“命运吧。”
这么些年,许城见识了社会上各种各样的灰暗,各种各样的人生,悲剧如姚雨,或者说比她更凄惨的,不计其数。
画笔在洗脏的颜料水里搅一搅,也得沾染一层灰。可他的心依然尚未麻木,也不知这是他的幸,或是不幸。
“命运?你让我掌握自己的命运吗?”姚雨不懂,但说,“我也想好好找工作的。”
可她没有任何本事,人也不太聪明,好不容易在江州一家奶茶店找了工作,有天碰上曾经的客人,笑话她,拆穿她,工作黄掉了。她想着干脆来誉城,但誉城连奶茶店招人都要高中毕业,她连高中校门都没进过,千辛万苦在火锅店寻了个刷盘子的差事,同事偷了柜台的钱,赖她头上,她分说不清,被赶出来。结果就混成了这幅样子。
许城想一想,去外边打了个电话。
杜宇康听到情况后,有些为难:“我们公司形象管理很严,怕是不行。”
许城说没事,又打了几个。
蒋青岚接起电话时是笑着的:“怎么了?”
许城吸了口冷风,说:“找你帮个忙,你那天说你们公司要个前台?”
蒋青岚笑:“什么人啊,值得许队开尊口?”
许城言简意赅说了下情况,这种事不能隐瞒她,他说:“你如果不愿意,我能理解。我开这口,也确实不太妥当。”
蒋青岚考虑不到三秒:“让她明天来吧,我先见一见。”
“行。谢了。”
“先别谢那么早。不一定留呢。”
许城淡笑:“不留也谢了。”
许城回到小吃店,告诉姚雨明天去面试。姚雨惊了,迟疑:“我学历——”
“没关系。老板要是喜欢你,就不管这些。”
他又交代她别化妆,衣着不要暴露,说到这儿,皱了眉,不客气道:“这么冷的天,你露着个腿不冷啊?”
“还好诶,我没啥优点,但特别抗冻。”姚雨居然有点骄傲和庆幸,“我要是天生怕冷,那可就惨喽。穷人,加上怕冷,是惨上加惨。老天还对我不算太坏呢。”
许城对她这粗线条的脑筋和莫名其妙的乐观也是难以评价。只是,听到怕冷二字,他心里不免拧了个结。
某人……最怕冷了。
*
许城将车停在沿江三号路,林家巷口前三百米的大楼梯下。左侧十米开外是沿江大道。天冷,晚间跳广场舞、散步的人群都不见踪影。这片江段也荒凉,对岸全是老房子,居民家的暖黄灯光和路灯的白光混成一片朦胧的星河。
冬季低位的江水缓缓流淌。
半小时前,他已把附近的道路和路灯全检查了一遍,一切正常。没问题。
许城夹着烟的手搭在车窗外,人靠在椅背里,望着暗灰色的江水出神,等上一会儿了,转眸去望长阶梯上那栋筒子楼。三楼楼道右侧第二扇窗户,仍是黑色的。
车在这儿停了半小时了。
今天其实累了,可在家也不见得安宁,心是空的,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来这儿。反倒是停在这儿,紧绷的筋骨得到了一丝舒缓、平静。
他手指点了点烟灰,放到嘴边,皱眉深吸之时,望见熟悉的人影从筒子楼旁的小巷子里冒了出来。
姜皙拄着拐,和姜添一道出现在楼前的空地上。
许城的视线胶住了,长久地追随着她。两人不紧不慢地进了楼梯间,一楼的感应灯亮了,不一会儿,二楼的也亮了,光线比一楼要白上许多。
接着,她出现在三楼走廊,开门,亮灯,进屋,关门。
他长久地望着,那扇窗子,灯光暖黄,像冬夜前路上一盏小小的灯笼。
许城坐了不知多久,香烟燃到尽头。
他下车,将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沙盘,望一眼那窗户,理了理大衣衣领,拔脚走上楼梯,越走,脚步越慢,停了下来。
她不想见到他,她说了很多遍。
她说见到他,恶心。
他的露面,对她其实是种伤害。
不能再朝前走了。许城转身要下楼,可又不甘心,离去的步伐也是迈不出的。
他低头坐到台阶上,拿出一根烟叼嘴里,手捂着风,点燃,火光照亮他略显疲惫的脸孔;冷风夹着烟草滚进肺中。
他双肘搭在膝盖上,脑袋低垂,眼睫却抬起望着步道底下黑亮的江水,慢慢呼出一口烟了,眼眸垂下,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很慢地扭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望向那扇暖黄的窗。
良久,她的影子竟映在了窗子上;她连影子都是很美好,温暖的。
可惜只停留半刻,便离去了。
冷风从江面涌上长楼梯,吹动他的衬衫衣领;筒子楼里的微光,印在他漆黑的眼底,细小如砂砾一样。
*
许城这天上班不太爽利。一上午接了好几个“联络”电话:请吃饭的、搭关系的、结派的……系统内外,政界商界。
誉城这样庞大一块地盘,类似的邀约周周都有。他一概以工作忙婉拒。
还有托关系“打个招呼”“松松手”的,许城笑一句:“我要工作丢了住你家?”搪塞过去。
中午又接到一通难说舒心还是糟心的电话。
早在区公安外看见姜皙那天,许城找到残疾人援助中心,打听到“程西江”最近登记了捐助申请。他提出匿名一对一捐赠。
工作人员拿出合作假肢公司的价目表,许城选了最贵那一档——耗费他目前存款的一大半。
对方大吃一惊,别说第一档,这儿第二三档都很少有人选,一般是五六档位。
“要实名吗?”
“一定要匿名。”许城强调,“麻烦您对她说,是四档的。”她那么机敏。
“那钱都差了好几截!”
而今天,许城刚吃完午饭,就接到工作人员的电话。
“不好意思啊易先生,登记出了错误。已经有一位男士对程西江进行了一对一匿名捐助,而且是第一档,假肢已做好,刚由程西江领走了。您这份捐款要不退回?”
许城先是愣了下,还有位男士在默默帮她。
隔半秒:“我姓许。”
对方一愣,赶忙翻记录:“哎呀不好意思,打错了。”
许城静静的,问:“程西江装好假肢了?”
“对呢,许先生,最好的一档。她说非常舒服贴合呢。”
许城浅笑了下:“谢谢你们,辛苦了。”
“是我们谢谢你。”对方挂电话时,对旁边人嘀咕,“那易先生没留电话啊,联系不上,这钱怎么退?”
放下电话,许城不知是种什么心情。
那个姓易的男人,是出于什么心理?
*
姜皙换上新假肢,次日上午就去了枫芦家园。她给那儿一户人家做保洁,帮易柏宇“查看”一些情况。
五年前,易柏宇是长江梁城段查走私的江警,机缘巧合认识了那时在采砂船上的姜皙。后者无意间给他提供了些线索,两人就此认识,成了朋友和线人。
但不过两年,姜皙去了别的城市,而易柏宇不久后调回老家誉城,成了天湖区警察。
半年多前,两人意外在轮渡上重逢。
那时的姜皙什么工作都做,易柏宇和他朋友祝飞意外发现姜皙的身份可以帮他们找到很多线索,就拉她做了“兼职”线人。
姜皙安静,看着柔弱,有时还有“哑巴”人设,谁都不对她设防。她要想观察搜集什么,非常顺利。
就像今天在枫芦家园,她打扫书房时,户主和老婆在客厅里看电视,完全不注意她。她轻易就拍到了易柏宇想要的东西。
等收工出来,将图片发出。他立刻转来八百。
姜皙没收:「不要了。这笔钱,抵我假肢的脚爪吧。」
易柏宇:「……啊,你怎么知道是我?」
姜皙:「我又不是傻子,那天我跟你说在等援助中心的假肢,第二天工作人员就联系我了。
╭(╯^╰)╮」
「哈哈,我和祝飞一起凑的钱。倒也没想到那边速度那么快。」
祝飞是易柏宇的好哥儿们,一个热血正义的调查记者,就职于问真新闻。
「祝飞那小气鬼,居然舍得拔毛。」
「哈哈哈,祝飞养着线人三千,他都快吃草了。」
「假肢费,以后还给你们。」
「西江,你不用跟我们这么客气。我们经费有限,给你的费用一直挺少的。你帮了我们很多。假肢好用吗?」
「特别好用!(*^▽^*)果然是政府机构诶,超级良心,四档的价位比外头公司卖的质量好太太太多了。
(*^▽^*)」
后头的话没说,好得快抵上以前在姜家用的。
「那就好!」
姜皙想到什么:「我知道不好聊案件,但枫芦家园这个,是跟线上博.彩有关?」
「下次见面了聊。」
「嗯。」
姜皙收起手机,抬头见自己走到了长江边。
这时节,水位很低,但清透漂亮。
她时隔许久换上假肢,脚步轻快,甚至小小地蹦跳了下,来到江边。
这些年的大部分时间,她在各类船只上度过,总从江上遥望城市,都快忘了从岸上看长江是种什么感觉。
她望着来往的轮船,想起自己好久没有一个人放松会儿了,就走去江边,一个人坐下,托腮看了许久的江水。
天地好宽阔啊,水也不停歇地东流。
坐到感觉有点冷了,她起身,但还舍不得这一刻只属于自己的清净和自由,便沿着长江和梧桐江一直步行。
她一口气走了近千米,撞见一艘蓝白相间的豪华船停在江边。上下三层,奢华又漂亮,顶上挂着“临江梧桐·江上餐厅”。
从船身到江岸有条栈道,鲜花锦簇。招牌写着“招聘。”
午班晚班切换,每日一班,上六休一,薪水有7000,还带绩效奖。大城市果然不一样。
姜皙知道餐厅尤其是高级餐厅,上班极累,但每日四五个小时的工作时间意味着她有空照顾姜添,甚至继续摆摊。
许城说的关于工作的那几句话,她其实知道是对的。
因为没有假肢,上次阿姨介绍的面试机会错过了。这次……
也许是新假肢给了勇气,姜皙走上栈道。
一进去就感受到餐厅的高奢。
前台女孩听说她来应聘,热情地带她进去,还小声叮嘱:“但你要小心,我们经理非常可怕。对了,我叫小水。”
姜皙愣愣点了下头。
下午三点半,偌大的船上餐厅里一个客人也没有,两排服务生站得整整齐齐接受检阅。
经理黄亚琪三十多岁,身板挺直,面容冷酷,眼睛鹰一样从几排服务生身上扫过。
她慢慢踱步,从一个女孩儿衣领上缓缓拉出一根掉落的头发,女孩立刻低头:“对不起。”
黄亚琪语气冷得像冰:“扣你的钱,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到下一个跟前,眼一垂:“袜子勾丝,你眼睛看不到?”
“我马上去换。”
一番扫视下来,所有人瑟瑟发抖。
小水领着姜皙走来,她目光一瞥,很不客气:“干嘛的?”
姜皙说:“面试。
黄亚琪伸手:“简历。”
姜皙抿唇:“我是路过看见的,没带简历。”
她也写不出简历。
肖谦死后,她找的都是船只上不留记录、不走社保的工作,加上照顾姜添需要大量时间心力;尤其头几年,姜添几乎离不开人。她能找的工作种类受到极大限制。
黄亚琪问:“现在做的什么工作?”
“卖手机壳。手机贴膜。护工。保洁。”
不止黄亚琪,几排服务生都惊奇地看过来,但姜皙神色坦然。
黄亚琪厉声问小水:“你觉得我闲的是吗?”
小水也很尴尬,但姜皙温声开口:“我有相关工作经历的。我在东方之星游轮上做过服务生,两年就做到了领班。”
那时,肖谦是修理工。他们带着姜添,在船上过了两年多的平静日子。
东方之星是很高档的游轮,黄亚琪清楚,眼神挪来半点:“什么时候离的职?”
“六年前。”
黄亚琪:“……”
小水心叹:倒也不必太诚实,你撒点儿谎呀。
黄亚琪:“太久了。”
姜皙眨巴眼睛:“会骑自行车,隔多久也会骑啊。”
有男服务生噗嗤一笑,黄亚琪冷冷扫一眼,不太耐烦看她:“说下你那时工作都干些什么?”
姜皙详细讲了一遍,黄亚琪听她言之有物,不是撒谎:“知道了。学历?”
姜皙这下垂了垂眼,说:“高中……”
特殊学校……也算吧。
黄亚琪公事公办:“我们是高档餐厅,最低大专。”
客观来说,姜皙的样貌、气质很不错,看着赏心悦目的舒服。但这是老板的死规定。
她冷淡道:“你去别的地方,稍低一等级的餐厅会愿意用你。”
姜皙想了想,看了眼桌上菜单,说:“我很会用刀叉剥龙虾。老板、客人都夸过。”
黄亚琪挑眉,好奇用个刀叉能轻松到哪种程度,正好今天员工考核,有现成的菜式。让她试试。
一盘龙虾端上来,姜皙手握刀叉,十几秒将虾肉剥离,虾壳翻转,丝毫未损。她动作轻盈灵巧,姿态舒展放松,毫不笨重费力,像……妲己剥葡萄。
在场服务员看惊了;连黄亚琪都愣了下,无话可说。
姜皙放下刀叉,后退一步。这一退,黄亚琪察觉到,看向她左脚:“脚怎么回事?”
“假肢。”
“残疾人,倒能减税。”黄亚琪说话很直,“但我们这行,工作强度很大,一直站着,普通人都腰酸背痛,你吃不消。”
“我能。”
黄亚琪不信:“其他人都累,没义务帮你收摊子,知道吗?”
姜皙温声坚持:“我可以的。如果您觉得我不行。三天内,不用一分钱,我走人。”
黄亚琪皱眉,隔几秒:“说实话,会痛吗?”
姜皙不会撒谎,一迟疑,就露馅了。
黄亚琪没心情在她身上费时间了:“走吧。你适合找个坐着的工作。”
姜皙平淡开口:“我没那个条件。”
黄亚琪这下认真看她了。这女孩给她第一印象是很漂亮,可她还给人另一种更深的感觉,对,很平静,也坦淡。
糟糕的简历、低层次的学历,残疾的身体,窘迫的经济条件,可她不觉卑下,对一切都坦然。
黄亚琪再问了一遍:“说实话,会痛吗?”
“站久了,会。”
“疼也没关系?”
姜皙点头:“嗯,我很能忍。”
第39章 chapter 39
chapter 39
临江梧桐的老板是位中年男士, 一心想打造高格调。那天来巡视,得知平日铁面无私、毫不留情的黄亚琪居然招了个没文凭的,不乐意了。
“餐厅品质在那儿, 怎么能找个高中毕业的?人在哪儿,叫她走人。”
黄亚琪面无表情:“刚刚经过, 您夸漂亮能干的那个。”
一分钟前,老板从一楼大厅经过, 见到一个纤秀美丽的女孩在布桌, 铺桌布, 摆台,插花。
西餐盘子多, 又重, 她细细一条手臂能端七八个大大小小的盘子,按种类顺序层层叠叠地摆放。分毫不乱,不发出半点脆响。动作优雅不说, 女孩气质也很好,安静淡然, 跟他心中的理想餐厅一样优雅。
老板一声没吭, 姜皙就彻底留下了。
临江梧桐分午班、夜班,一天上一个班次。听着空闲, 实际高压且累人。
上班连站四五个小时, 布桌,叠餐巾,检查盐罐胡椒罐, 引客,端盘,记菜单, 做推荐,时刻添水斟酒,撤盘子上盘子。
西餐规矩繁复,不同菜式配不同的碟子叉子勺子,不同饮品配不同的水杯果汁杯香槟杯红酒杯。一顿饭换几十个盘子杯子,数不清的刀叉。一样都不许出错,也不许出声响。
黄亚琪极其严厉,谁要是引座忘了给客人抽椅子,端菜忘了向客人打招呼,必点名批评。要是上错桌号,赔罪的甜品钱直接从工资里扣。
姜皙上完一周的班,走进员工休息室,小疏开心地挽住她手臂:“下班我请你吃蛋糕!”
姜皙莫名:“为什么?”
小疏:“谢谢你让我赢钱。”
小采:“我们打赌。”
小水:“赌你这周会不会犯错。这鬼餐厅,哪有人不犯错的?”
小果:“结果全让小疏一个人赢了。”
“啊……”姜皙羞涩道,“谢谢小疏支持我。”
“嘿嘿,因为得有一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赌局才能开。我抓阄抓到了。”
姜皙噗嗤:“那也还是谢谢。”
小水凑上来:“程西江,你脑子怎么长的,那么琐碎,怎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姜皙愣了愣,疑惑又寻常地说:“很简单啊。不去想别的事,只想着手头要做的事,就好了呀。”
小果惊呼:“你不会走神吗?上班好无聊,我看人家吃饭,脑袋都飞到昨天的电视剧里去啦!”
姜皙说:“我没想那么多诶。”
她做一件事,就只想着那一件事。
做厨娘,就想着把菜洗干净,调料顺序和计量把握好;做账房,就把每笔账记得清清楚楚;做清洁,就想着怎么对付灰尘污渍;贴膜,就认真黏掉灰尘、除去小气泡;护理患者,就把他们的头发梳好,脸颊擦干净,指甲剪整齐……
一直都这样,她也没什么别的好想的。
生活简单,想法也简单。努力工作,认真养活自己和添添。
门忽然被大力推开,小瓜双手捧成兜,轻呼:“同志们,我从后厨偷来的大蓝莓!”
几个女孩涌上去,大快朵颐。
姜皙微微瞪大眼睛。
小水:“西江,来吃啊!餐厅给客人的餐前水果超贵的!快来。”
姜皙小声:“偷餐厅的,不太好吧……”
小果不跟她废话,一颗比五毛硬币还大的蓝莓塞她嘴里。
姜皙:Σ(⊙▽⊙"a!!好甜!!
小疏:“当晚剩的水果可以‘偷吃’。没事儿。我还偷剩菜吃呢!”
姜皙说:“能再给我一颗吗?我想带给我弟弟尝一下。”
正说着,黄亚琪推门进来,轻松的气氛立刻退散。
黄亚琪扫了众人一眼,看姜皙:“老板那天问了,会讲英语吗?”
“不太行。”姜皙诚实回答,“但我正在学。”
小水帮腔:“真的。前几天程西江还问我怎么学英语呢?她不知道在哪儿找资源。我都教她了。”
黄亚琪没有表扬的意思,反而鄙夷:“资源都不会找?我看你那样子该读书时没好好读,只想着谈恋爱吧。搞到现在一点技能没有,最见不得你这种。”
姜皙一点不生气,乖乖点头,说:“亚琪姐,我会努力学的。”
她这样子,黄亚琪没地方发脾气;要走,又问:“你江城山区里出来的?”
“嗯。”
“你们那儿最重男轻女!当姐姐的只有被吸血的命。一颗蓝莓还想着给弟弟。你这么喜欢奉献,甩不脱了。估计能干出攒工资给弟弟买房那种蠢事。”
姜皙缓声说:“不是的。我是福利院长大的。弟弟是自闭症。”
黄亚琪一噎,什么话没说,走了。
姜皙换衣服下班时,后厨学徒过来给了她一盒蓝莓,多的话没讲。
晚上回到家,姜添看到蓝莓,果然很惊奇:“姐姐,怎么有这~~么大的蓝莓?”
姜皙特意留了枚五毛硬币,欢欣地掏出来摆在蓝莓旁:“添添你看。比硬币还大一圈呢。”
“哇!真的!比硬币还大!”
“你快吃。很甜。”
姜添吃了一颗,甜得开心得直摆脑袋。姜皙也笑,觉得今晚很幸福。
“我姐姐,最厉害。”
“为什么?”
“你有世界上最~~大的蓝莓!”
姜皙歪头一想,又笑了:“是哦。我最厉害。”
*
许城刚复核完江澄区一份结案报告,签了字让小江拿走,想起什么,又起身去隔壁副队办公室,张旸正在看电脑。
许城没进屋,敲了敲门:“鑫海小区‘妻子跳楼’那个,丈夫杀妻骗保,是通过什么平台赌博?”
“Q群微信群,还有专门的境外链接。”张旸说,“几个区的经侦队已经关注了,这几年线上赌博很猖狂。”
“行。”正要走,余家祥拿着份报告过来,“许队,白塔区吴队发来传真,说夏天在东山湖发现的那具男尸,没头绪了。叫我们看看。”
许城接过报告翻阅,张旸也凑过来。
男子叫陈平,二十八岁,做房产销售的。被人绑了沉湖。尸检是溺水死亡。有现金缺失。白塔区公安开会后的一致意见是,熟人作案的仇杀。可调查了陈平的各路社会关系,走访、排查、审讯,至今连嫌疑人影子都没摸到。
张旸看完材料:“逻辑都是对的,确实没问题。”
许城未下判断,道:“让队里人都看看吧。把审讯视频也调来。”
队里看过的结果是,环节都没问题,对社会关系的摸排并无疏漏。几个可疑人物,经审讯和取证,也排除了嫌疑。
没多久,白塔区公安的吴队打来电话,问许城意见。
许城说:“步骤全对,却没结果。就只有一种原因,方向错了。”
“不是仇杀?怎么会?”吴队说,虽然死者遗失了现金,但银行卡都在,且罪犯并非先杀人后抛尸,而是残忍将其沉湖溺死,还专门带去东山湖溺死,就是熟人作案。”
他一通絮絮叨叨。
许城歪头,耳朵和肩膀夹着座机听筒,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翻看了眼资料,耐心地听对方长篇大论摆各种理论和分析来证明他的判断。
许城靠进椅子里,微皱了眉,却也没打断他。他理解他这种憋屈,等对方终于停了,许城问:“讲完了吗?”
吴队叹气:“请指教吧。”
许城脸色微肃:“如果我接这案子,第一反应也是你现在这方向;但我不会完全排除第二种可能——纯粹的劫财。银行卡会留记录,凶手不是傻子。他反而是个偷窃抢劫惯犯。如果是这种情况,凶手或许根本不认识死者,而是看到死者露财,临时作案。他把人绑了扔水里,恰恰是他还不太敢直接杀人。”
吴队停了一会儿,认为他说的有道理,但很快反驳:“抢劫犯怎么费力把人运去东山湖?他都有车开了,还为了几千块钱杀人?”
“要不是他运去的呢?”许城从白纸里抬眸,“死者被发现时,去世快一个月了。他死前一个月,刚好汛期,江水倒灌,他是那时冲进东山湖的。凶手估计也是看到洪水,觉得是个好机会,以为他会冲去下游城市。没想到,中途灌进东山湖了。”
吴队哑口半刻,已没了什么底气:“但,从江里冲进湖里,这概率不大吧?”
“吴队,死者的衣服检测,沾了机油。东山湖没有娱乐设施。但我看死者上下班会经过江边码头,那里有很多船。”
那头静默良久,传来一声:“艹!我他妈——”
许城笑了声,安慰:“但你们排查工作确实做得很细致,无可挑剔。你手下人是肯做事的。”
吴队无奈:“你就挖苦我吧。”
“是真夸。”许城正色,“凶手是经常在白塔区死者公司和江边来往的偷窃抢劫惯犯,而且很可能是个赌徒。我要猜的没错,这人已经在你们下辖几个派出所备过案了,去打听一下,很快就能找到。”
吴队大叹:“谢了,改天吃饭。”
许城挂了电话。
忙到下午,杜宇康打来电话,提醒他明天周五了。
他要跟恋爱十年的女友杨苏求婚,叫许城去见证。
许城说:“你俩二人世界,没必要扯我去当电灯泡啊,再说临江梧桐人均不便宜。”
“我不喊你去,杨苏不就立马猜到我要求婚了嘛,惊喜哪儿来?”
“行。”
“她把车开走了,明天我下班早,去你办公室坐坐可以吧。好久没参观许队办公室了。”
“行——”许城一声拖得很长。
周五快下班时,蒋青岚过来看范文东,说是探望伯伯。
范文东笑问她与许城关系是否有眉目。蒋青岚说,只是朋友吃饭,做长辈的别不合时宜地在一旁摇旗呐喊。
范文东说,行。不过你要真有眼光,该看得出许城无论各方面都是挑不出毛病的。
蒋青岚当然有眼光。
起先,她只是听父亲提及范伯伯这个下属,在誉城八年一次的三十岁以下特优青年破格提处政策中,成了荣升处级的五位青年之一,也是公安系统中唯一一位,打破历来最年轻记录。
她父亲身居高位,只有她这独女。她不是那种做着爱情美梦的小女生。爱不爱的,没那么重要,所以她去了相亲局。而许城比她想的要好太多。她思想开放,想过哪怕一夜情也不赖。可惜,许城很明显对她只有礼貌。
她也曾试探,他若需要这段婚姻助益,两人强强联合,各取所需也不错。可他无动于衷。
但这次许城意外请她帮忙,叫她触碰到了一丝他真实的温度。
之前展露在她面前的许城有礼有度,不羁从容,还有点小幽默吐槽;可她却总有种触不到他内里的感觉。他什么事都能聊,但从不聊私事,也不谈感受,将内心包裹得很严密,一丝缝隙都不给外界看。
她无论如何没想到,许城会为了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年轻妓.女,向她开口承人情。她忽然发现,他这个人是真实地温热着的。一瞬有了实感。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绝大部分人都自诩好人,但蒋青岚知道,很多人都不是。
她那些随意轻浮的想法没有了,而有了尊重。所以,
“我跟他,更适合做朋友。”蒋青岚朗笑着说。
她跟范文东告辞,顺带去看下许城,结果说在审犯人。
蒋青岚不等了,发了条消息:「姚雨人不错,留下了。对了,相亲的事儿翻篇了。交个朋友。自我介绍下,问真新闻CEO,蒋青岚。」
*
杜宇康走进许城办公室,人不在。
他熟练地给自己倒了杯水,踱步到许城桌边,看见桌上的相框。一张儿时全家福,一张方信平方筱舒和李知渠。
他看着方筱舒李知渠的脸,莫名地,想到那个他没见过几面已记不太清样貌的姜家小姐。
他避开眼神,将杯中水喝完,纸杯捏了扔进垃圾篓,却见篓里一堆折纸,许多小纸船、乌篷船,夹杂一两只小兔子,花儿。
杜宇康静默了,直到外头传来脚步声。他展露笑脸,正要打招呼。
许城进了门,因刚在审犯人,他眉心微蹙着,整张脸有些冷凌,生人勿近。
杜宇康就莫名没敢开口。许警官有点吓人。
许城见到他,眉目舒展了点,但脸色仍冷清,说:“稍等一下。”
“好。”
杜宇康在一旁安静如蚂蚁,许城站在办公桌前,微俯身解锁电脑,双目紧盯显示屏,拿鼠标键盘滚动敲打几下,发送文件后,关了机。
这会儿,他神色恢复如常了,松了松肩膀,说:“还有一分钟下班。”
杜宇康笑:“卧槽。你刚进来那会儿,确实像个刑警。吓得我都不敢说话。”
座机响了。
许城无奈:“要临时出了事儿,你就自己去求婚吧。”
杜宇康内心悲鸣:不要啊!
许城接起电话:“喂?”
那头是吴队,很激动也很兴奋:“抓到了!跟你说的一样,玉泉路派出所的常客!偷窃犯,赌徒!今早上门,人就吓软了。”
许城笑:“好事儿,恭喜。”
“谢了,许队。改天请吃饭。”
许城手指轻挠耳朵,笑说:“这种话是听得耳朵起茧了,饭是一顿没看到。”
吴队大呼,也大笑:“肯定是别人,不是我!”
“下次再说,先撤了,别占用我下班时间。”他语气没正形,“闲聊得找对时候。”
“行嘞,周末愉快。”
许城挂了电话:“赶紧走,等会儿又响了。”
杜宇康随他快速溜出门。
上了车,许城问:“要结婚了什么感觉?”
“说实话,有点儿小激动,我以后就是有家室的人了。杨苏这小婆娘,得跟我绑一辈子了。”
许城瞧他那嘚瑟样,啧了一声。
“我结婚吧,就得跟我最喜欢的人结。幸福!”要不是坐在车上,杜宇康能手舞足蹈,“我没啥大本事,这辈子也不求大富大贵。有喜欢的人,好吃的饭,白天有精神,夜里睡安稳,就够了。”
许城由衷微笑:“挺好。”又说,“卢思源也定下了,对方是江州师范的讲师。”
卢思源家里催得紧,前段时间相亲碰上这位女生,双方家境、年龄、职业、一切都很匹配,看着还顺眼,就定了。
“也很好。靠真爱打基础的婚姻是一小部分,更多是找个同伴匹配合作,靠物质和资源打基础。那也不错啊。”杜宇康本就心胸开阔,思想包容,说,“就说你,你要一心搞事业的话,就别管爱不爱。你们体制内给你介绍的不是这家女儿就是那家女儿,找个双方都有增益的,强强联合。你跟我不一样,是干大事的,前途不可限量。婚姻得好好选。”
“怎么突然扯我身上来了?”许城问,“杨苏出发了吗?”
“出发了。”
“那得快点,别迟了。”
结果,在岸边停车场一下车就碰上杨苏。
杨苏哈哈大笑:“怎么这么巧?我疯狂加速,就想赶在你们前面到呢!”
许城说:“一路快把油门踩冒烟了。”
临江梧桐停靠于梧桐江上,与长江交界处不到五百米。
窗外是两岸CBD风景,夜景璀璨,景色绝佳。
春夏天气适宜、水位适合时,甲板的露天座位一座难求。
许城和杜宇康杨苏沿栈道上船,谈笑着推门而入。
杜宇康报了手机尾号和姓氏。
前台查验有预约,说着稍等,随即拿起对讲机:“12号桌客人到了,程西江,领客人就座。”
许城听到这名字,脑袋迟缓地处理了一秒,身后传来那轻细而柔软的声音:“几位先生小姐需要存放外套吗?”
他回头,恰就撞见了她清澈温和的眉眼。
第40章 chapter 40
chapter 40
姜皙已从背影中认出许城, 她接过杜宇康和杨苏递来的大衣,复而看向他,没有重复开口, 眼中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杜宇康察觉许城表情微僵,以为他拘谨, 说:“你要不想存,放去座位上也行。”
许城没听到他的话, 反而受姜皙眼神驱使, 将大衣脱下来递给她。姜皙接过, 交给同事,后者拿去衣帽间。
姜皙侧身, 微点头:“先生小姐这边请, 注意台阶。”
她走在前面。许城看向她的左腿,隐藏在裤腿里的那条假肢一定很适合她,她走路顺畅而轻松。
只是, 又不免想起那个姓易的男人。
可……他这段时间并未再见他在她身边出现。普通朋友?
餐厅里灯光柔暗,桌与桌相距不近。
12号桌在船舱中心位置,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直面CBD缤纷夜景。已有与姜皙配对合作的送餐服务生等待, 迅速为杜宇康和杨苏拉椅子。
姜皙亦轻轻替许城拉开椅子,许城过去, 椅子很服帖地拢好。
许城沉默坐下。
杨苏叹:“这儿真漂亮。杜宇康你发了什么奖金这么破费?”
杜宇康笑:“卖了辆SUV, 提成丰厚。”
许城眼睛看着桌面,实际却不知看哪儿。
“几位先生小姐请先看下菜单。”姜皙递来三份菜单和酒水单,又从一旁的工作台上拿来玻璃水壶, 为三人添水。
许城目光落在白纸上,一个个中文字块在分解,进不去脑子。他余光向上看她的手, 裂纹早已淡去,手指又细又白。
“这几个套餐看着都很好吃诶。”杨苏声音变小,“但好贵……”
杜宇康掩饰住紧张:“哎呀,偶尔吃一顿,又不是天天吃。”
“也是。那我要冬季B套餐。”
杜宇康:“我点C套餐,都尝尝。”
杨苏大幅点头,冲男友竖大拇指。
“许城,你呢?”
“一样。”许城阖上菜单,递给姜皙时,很匆匆地抬眼瞥了她一下。
杜宇康、杨苏、姜皙,三人都看着他。
杨苏拿手指:“我B,他C,你跟谁一样?”
“哦。杜宇康。”
姜皙要收走菜单,许城便知,她还记得杜宇康。
杨苏冲许城笑:“你不选个A?这样,我们三种都能尝。”
姜皙的手便悬在半空,和许城握着同一份菜单。
半秒后,她要收手,许城将菜单推到她手心,说:“还是C。”
A套餐太贵,他不想杜宇康太破费。
姜皙轻声问:“酒水需要吗?”
杨苏眨巴眼睛,大方地小声:“红酒会不会很贵?”
姜皙笑了,翻开酒单:“这两款性价比不错的。”
她一看,果然,便点了瓶红酒。
姜皙走去一旁工作台,将单子收进抽屉。
许城听着她的动静,盯着桌上她倒的那杯水,面容有些沉默。
杨苏第一次来这么高级的餐厅,四下打量,说:“这服务生声音真好听。又细又柔。长得也好漂亮,真有气质。不愧是高档餐厅诶。”
杜宇康还是紧张,干巴巴地说:“是啊。”
许城抬起杯子,喝了口水。
他早注意到了。姜皙今天盘了发,头发梳得一丝不露,头型完美,更衬出一张脸庞白皙美好。
很快,姜皙回来,放上餐前面包,礼貌地躬身低语:“这是现烤的黑面包、蒜香片和全麦面包,请慢用。”
许城轻声:“谢谢。”
她人一走,他又是沉默。
杨苏坐了几秒,皱眉:“你们俩怎么回事,今天话都这么少?”
她性格活泼,最受不了空气突然安静。
杜宇康立马笑起来:“刚在外面冻到了,缓缓。”他赶忙找了个话题,“许城你新房子是不是快装修好了?”
许城大学毕业那会儿,期房的概念刚出来,他走在街上被人塞了张0首付买房的传单,买了套76平的小期房,公积金还款。楼盘施工极慢,看着像要跑路。不过他恰好赶上单位最后一波无产权分房,住进了家属区的老房子。
两年前期房盖好。但家属区离单位更近,所以一直没管。直到今年夏天才装修。
“快了。”
杨苏咬着面包:“这几年房价没什么变化哦。”
“嗯。”
姜皙折返,一手拿香槟,一手将杯子放到桌上:“这是餐厅赠送的餐前香槟酒,请您品尝。”
她正要给杯子里倒酒,许城抬手阻拦:“不用,我开车。”
他指尖与她的,在透明的玻璃杯旁触碰到一起。她的手立刻隐秘而小幅地躲了回去,像蜗牛的触角。而他的手在半空中凝滞一下,才慢慢垂放到桌上,指尖微颤了颤。
杜宇康察觉到空气有异样,但面前两人皆垂眸顺耳,安静到凝固。
那一刻,杜宇康认真看向姜皙,一愣。求婚的紧张全忘了,这位女服务生怎么……有些眼熟?
感觉是个很重要的人,可他想不起来。
杨苏大方举手:“我要一杯谢谢~两位男士都开车。”
姜皙转身给她倒香槟,淡金色的液体在玻璃杯中流淌。她说着请慢用,离开去到工作台,背对他们,整理台上的餐具。
许城捏着水杯,沉默;杜宇康蹙眉,沉默。
杨苏看看许城,看看杜宇康,眉心慢慢拧起。
桌上安静得出奇。
直到姜皙领着男服务生来上第一道菜,她到许城身边,仍是躬了身,面含微笑,轻柔开口:“这是我们的开胃菜,鲟鱼子酱配茴香和牛油果,请慢用。”
不知为何,她每每躬身,只是稍稍拉近她与他的距离,许城便动弹不得。
许城低声:“谢谢。”
杨苏:“杜宇康?”
“啊?”
“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杜宇康吓一跳:“什么?”
“你今天看着像心里有鬼。”
“你别乱讲。”
“请我吃大餐,还把许城抓来。犯错了想讨好我,抓许城当说客对吧?!还选这么好的餐厅,我都不能掀桌!”
许城扶额。
已为许城上完菜、且知今晚有求婚的姜皙直起身,温柔对杨苏:“您好,给您上菜,我能收下您的餐盘吗?”
杨苏顿了下:“哦,好。”
姜皙先后收掉杨苏和杜宇康的大餐盘,杜宇康很感激地看她,就是这一眼,他恍然:“许城——”
杨苏:“杜宇康,你别想岔开话题!”
杜宇康:“她是不是长得有点像你之前那女朋友,江州的。”
许城脑子一紧。
杨苏:“真哒?那女朋友有这么漂亮吗?”
杜宇康:“有。我就见过一两面,记不太清了,但感觉很像。”
许城直视杜宇康:你可真特么是我好兄弟。
杨苏完全忘了杜宇康“心里有鬼”,打听:“诶,许城,你跟那女朋友谈了一年?”
姜皙走了,站回工作台,注视着这边,随时等待招呼。
许城仍盯着杜宇康,杜宇康拿表情道歉。
“差不多吧。”
“她什么样儿?”
许城实在不想说:“别问了。吃饭吧。”
可杨苏一讲起八卦,就两眼放光:“说说嘛,主要没见你有女朋友,太好奇你谈恋爱时什么样儿了。”
许城吃着开胃菜,不知道嘴里是个什么味。
杨苏将杯中红酒饮尽,放桌上:“请帮我添点红酒。谢谢。”
“好的。”姜皙拿了醒酒杯过来,往她杯中添酒。
这一刻,许城才终于抬眼,注视她的侧脸,静然而平和,很美好。
杨苏追问:“诶,你跟你江州那女朋友为什么分手?”
许城仍看着姜皙,她侧脸上没有一丝涟漪,眼帘都不曾眨一下。
他轻声说:“我做了些欺骗她的事,伤她的心了。”
杜宇康沉默。
姜皙已倒好酒,转身离开。
许城垂眼,抓住自己的餐巾。
杨苏一怔:“你别是出轨了吧?你可别毁了你在我心里的光辉形象!”
“哪有?”杜宇康很维护朋友,“许城不是那种人。他当年有他的难处。”
杜宇康观察着许城脸色不太对,忙说:“哎呀,也算不得女朋友啦。他们关系很复杂,许城对她主要是亏欠。”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杨苏一拍脑袋,“好久前听杜宇康讲过一嘴,说你当时为了任务。对那个女孩有亏欠。可我好奇啊,这么神奇的经历,跟电视剧一样,就真没有喜欢?”
杜宇康脑子麻了,察觉许城看自己的眼神锋利了,桌下轻踢杨苏一脚。
许城盯着杜宇康:“我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杜宇康汗都出来了,轻声:“夏天啊,姜家倒了之后。”
许城蹙眉:“我怎么不记得跟你聊过这个?”
“真的。那时你姑姑都在。你说觉得利用她有点愧疚,她也挺无辜。虽然不喜欢她,但她失踪了,你多少有点担心。”
这话杜宇康说过很多遍,可许城没印象,想不起来了。姜家垮台后那个夏天的事,一切都很模糊。
余光里,姜皙在不远处的餐台前忙碌。他庆幸杜宇康声音不大,她应该听不到。
杜宇康继续:“肖老师也问过你这事儿,你也是这么……”
“别说了!”许城压低了声喝止。余光瞥见姜皙过来了。
这一刻,他前所未有的紧张。
杜宇康愣了下,不吭声了。
许城垂眼,冷静地叠着腿上的餐巾,像在对付一项大工程。
姜皙过来,上第二道菜。
她为他们换餐刀,撤餐盘。许城已用餐巾布叠出一艘柔软而洁白的小船。
姜皙端上新餐盘,柔声低语:“这一道是帝王蟹,佐蜜瓜、柑橘汁和红菜头。请慢用。”
许城忘了说谢谢,手无意识抓着餐巾一抽,小船拆掉了,餐巾平铺在他腿上。
她一次一次,一丝不苟地上来置换餐具,添水,倒酒,介绍菜品,退回一旁,等待着,注视着他们的需要。
对于许城,每道菜都味同嚼蜡。
杨苏越来越觉得不对。
杜宇康是个话痨,可今天话少得不行。
许城也话少到可怕,可他这人从来都是松弛、闲散的。
好像自从进了这餐厅,他就变了一个人。
直觉告诉她,问题出在那个女服务生身上,只要她靠近这张桌子,许城整个气场就不对,他变得很紧绷。杜宇康的眼睛也窜来窜去。
可那女服务生连看都没多看过他一眼;且她温和自然,完全不被桌上之人牵绊。
姜皙又走来了,轻问:“下一道龙虾需要我帮你们拆吗?”
许城脸色微白,来不及说什么,杜宇康点了头。
姜皙回工作台拆龙虾;很快端上餐盘,龙虾壳完整、威武地摆在盘中,虾肉饱满地剔在一旁。
“这么完整?好厉害!”杨苏赶忙拿手机拍照。
姜皙很淡地笑了下,仅出于礼貌:“这道菜是龙虾,配绿青豆,刺山柑,橙皮丝和番茄乳,请慢用。”
她又退下了。
桌上那对情侣盛赞龙虾肉鲜美多汁。
许城却想起很多年前,他回去晚了,她陪他吃宵夜。碰上龙虾,她总自告奋勇给他剥,说她能用刀叉剥出最完美的虾肉。
她……每天剥龙虾的时候,会想起那段时光吗?
许城看向窗外的夜景霓虹,忽然很希望这是一场梦。
他希望这场噩梦能马上醒过来。醒来发现,他在另一艘小船上。
但下一秒,甜品上来,杨苏轻呼出声——雪顶冰山上一枚闪着光的钻戒。
许城恍然醒神,看到杜宇康浑身颤抖,离开椅子,朝杨苏单膝跪下去。
杨苏是杜宇康的大学同学,两人体育课都选的篮球。有次上课,杨苏一个篮球猛砸篮板,球反弹回来,差点把杜宇康肋骨砸断。
他当时就觉得这女孩子好有力量,像奥特曼一样;力气大到让他心跳加速。
许城认为他把疼痛和心动给弄混了。但杜宇康借着被杨苏砸了这由头,让她负责,一来二去就好上了。
杨苏也是个活泼的,俩人凑一起,抵上一群鸭子,对口相声讲一天不带停;把许城和余家祥笑到岔气。但两人都是急性子,谁也不让谁,经常吵闹了找许城分说,什么鸡毛蒜皮的破事儿都往许城跟前抖落。大大小小摩擦一堆,分手了不知多少回,可十年终究一路走来了。
杨苏脸上全是眼泪,杜宇康也哭得浑身发抖,那些准备好的表白的话说得磕磕绊绊,乱七八糟。
许城浅笑看着,眼睛有些湿润。他以为他会对这求婚戏码无动于衷,可亲眼看着好友一起走过十年终成正果。怎能不触动?
大学那会儿,看着他俩争吵笑闹,他也曾幻想,如果那天回去,她还在船上;此刻校园里,她是不是也在他身旁?那他是肯定不舍得和她争吵的。
杜宇康手中的戒指已套在杨苏无名指上,两人哭成一团。
好不容易坐下,眼睛都肿了,姜皙把录屏的手机还给杜宇康,说:“恭喜。庆祝您求婚成功,今晚酒水免费。”
“谢谢!”杨苏激动轻呼,“也祝你幸福!”
姜皙微微一愣,继而微笑:“谢谢。”
“我们餐厅有摄影师,两位可以去甲板上拍照留念。”
杨苏雀跃地拉上杜宇康去拍夜景。
一方空间内,突然只剩了他们两人。许城坐在灯光下,姜皙站在暗影里。餐厅的轻音乐悠悠扬扬,隔壁座客人轻声细语。
许城终于抬眸,毫无顾忌地直视她的正脸;这一夜,她的轮廓终于清晰。
姜皙站在四五米开外,却没看他。她平静看着桌上的餐盘。
许城喝了几口水,将水杯放在桌上——她的视线里。
她站在原地,一秒,两秒,三秒——转身拿起玻璃水壶,过来给他添水。
暖白的灯光从天上流泻下来,轻纱一样覆盖在她的黑发上,照得她的脸颊清透得能看到微小的绒毛和肌肤下薄薄的血管。
许城嗓子里干燥得像含着一片沙漠,刺剌地疼,明明刚才喝过水。
“你……”
“需要再醒点儿酒吗?”她问,服务生对客人的礼貌语气。
他抬头仰望着她,而她也低眸看着他。
相顾无言。她的眼睛,黑色如墨,白色如玉;是服务生看着客人;是极淡的一副水墨画,淡到没有一丝情绪。
他恍惚想起很久前,她这双漾着光芒、永远含着柔情注视着他的、点了泪痣的杏眼。
“需要再醒点儿酒吗?”她又问了一遍。
他声音很低:“你最近好吗?”
她别开眼去,手紧紧握着水壶把,眼睛盯着桌上的酒杯。
“姜皙,”他低低唤她,“你最近好吗?”
她仍是不答。
杜宇康和杨苏回来了,她微笑:“需要再醒点儿酒吗?”
“不用了。”杨苏很快乐,“我们准备走了。谢谢你今天的服务。”
姜皙颔首:“应该的。”
结了账,姜皙温声提醒:“请带好随身物品,不要有遗漏哦。这是餐厅为您特别准备的礼物,祝订婚幸福。”
“谢谢!”
姜皙走在前边,一路领他们到前厅的衣帽间,前台服务生已拿出几人衣物。两位同事接过那对情侣的衣服,给他们穿上。
许城的大衣沉沉地落到姜皙手上。
许城面色微红,低声说:“我自己来。”
但姜皙已按规矩拎着他的大衣,在他身后展开。
他只得张开手臂;她为他穿上右衣袖,又绕身穿上左衣袖了,双手拎着挺拓的大衣,沿着他手臂提上去,披到他肩膀上,拢好了,收回手,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许城理着衣领,回头看了姜皙一眼。
她温顺地垂着眼帘,并未看他。
可就是他看她的这一眼,杜宇康撞见了,许城看她的那个眼神,带有太多的情绪,绝不可能清白。
就刚才她给他穿衣的那个简单动作,许城一瞬就红透了耳朵。
杜宇康的心一沉,他其实记不太清姜皙的样貌了。可能让许城有这种反应,她不是像,她恐怕就是江州那位。
灯光晃人眼,周围一片迎来送往。
姜皙低眸领着他们,两三步走去门边,拉开大门。
江上的寒风灌进来,她一身薄薄的工作服站在风中,双手交叠垂放于身前,弯腰鞠躬:“谢谢光顾,欢迎下次光临。”
许城经过时,看到她一张小脸安静平和,鞠躬太过标准,以致他看到了她白皙的后脖颈,毛绒绒的碎发在风中拂动。
很莫名地,他忽然想起了很久远的、他吻着她汗湿的后颈的画面。
*
临江梧桐基本不翻台,一桌接待一趟顾客。
杜宇康那桌走得较早,姜皙得以提前一个小时下班。她上晚班时,会把姜添“寄存”在学校,下班后接他一起回家。
今天还早,她不紧不慢送餐具回后厨。这时后厨不忙了,一堆闲散人员。几个厨师学徒和端菜服务生在吃炸鱼饼和做甜点剩下的奶油。
“西江,过来一起吃。”
“嗯。”姜皙坐下,拿起甜点匙,晃了下神。
杜宇康求婚成功,她衷心祝福他。她记得多年前的除夕,他帮过她的。
但他说的话……
隔得不近,但她隐约听到了。
许城骗了她,不喜欢她。她早都知道了。所以,没什么的。都过去那么多年了。真的没什么。可亲耳听到杜宇康这样明确地说出来,她的心不受控制地一刺又一刺。
她赶紧忍住,舀了一大勺奶油塞进嘴里。
很甜的。没事的。
“程西江,吃这个鱼饼。趁热吃!”
“好呀。”鱼饼外脆里香,很温暖,迅速驱散心头的酸涩,她说:“我能不能——”
“给你弟弟带,我都准备好了。”
“谢谢~”姜皙又小小地幸福了,说,“我弟弟会很开心的。”
正说着,小水回来了,兴奋地端着两盘鳕鱼:“刚我桌上那两人吵架,菜还没上桌呢,人直接结账跑了。快快快,见者有份!”
她开心地将鳕鱼分块,与众人分享。
“诶,西江。”切配师拿鱼饼蘸着牛油果酱,说,“今天你那桌那男的,太帅了吧!”
话一落,厨房里男的女的齐声:“对对对!”
“来我们店的俊男美女多了,但这个真帅。”
厨师学徒:“我还好奇有多帅,去看了眼,真特么好看。”
“一开始说求婚,我还以为他求呢。没想到他是电灯泡。”
姜皙又吃了勺奶油。嗯,甜。
“哎,他们隔壁桌,小水那桌看到没。那女士背的包。”
“不就康康嘛,好多客人背。”
“她那是鳄鱼皮,三十多万呢。”
“什么?!”小水哀叹,“这世上怎么这么多有钱人!我过的是人的日子吗?简直低人一等!”
姜皙原专心吃着炸鱼饼,听到这话,说:“小水你也很好呀。没有低谁一等。”
“哪里好了?服务员一个,吃着人家不要的鳕鱼,还跟捡了多大的便宜似的。”小水忧伤地说着,大口吃鳕鱼。
“怎么不好?”姜皙说,“你工作认真,挣的钱能养活自己,喝你喜欢喝的奶茶,买你喜欢的裙子,还买了代步车,好厉害的。”
“真的?”
“嗯。你没给谁添负担,也不用靠谁供养,怎么会低谁一等?豪车、代步车;法餐、路边摊;大别墅、小公寓。可日子过来过去,不都是白天吃三餐,夜里一张床?本质不都一样吗?”
小水愣住,周围其他人也愣了。
小水一拍大腿:“对哦,我怎么没想到我也过得很好呀!嗷,西江宝贝,你真是小天使!”小水抱住她,幸福地蹭蹭,“你一说我又快乐啦!”
“你吃鳕鱼时候的快乐,不也是快乐吗?”姜皙眼睛弯弯,“快乐又不会有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