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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皙在公安局门口等公交时,出了会儿神。虽只有一面之缘,但她记得方筱舒很阳光开朗,是个明媚的女孩子。
手机响了,陌生来电。老房街区左巷派出所打来的,说接到报警,要她去做下笔录。
姜皙想起许城说的那句“你叫程西江”,应允了。
进派出所前,她莫名心虚。但接待她的是个女警,自称小顾。小顾警官比姜皙大几岁,温和有礼。她就放松了些,一五一十地讲了。
她说她叫程西江,完全不知那人为何想绑架自己。
警官将她的话都记录下来。
临走前,姜皙问:“谁报的警啊?”
“刚好路过救你的那个人,我们市局许队。”小顾以为她不知,解释,“市刑警队长。”
姜皙哦一声。
小顾警官说:“这种事你要自己报警呀,受了欺负得找警察。”
姜皙不抱什么希望:“人应该很难抓吧?”
“不会。前段时间,这片区域路灯翻修时,路口全部加装了市政高清摄像头。很快就会锁定袭击者。”
小顾说,“另外,因为这起事件,我们加强了片区夜间警力巡逻,你不要怕。”
第46章 chapter 46
chapter 46
刑警队根据线索, 很快去餐厅调取了监控和其他服务生口供。
监控拍到了几处走廊上的画面,庄婷丁瑶等人先后进去洗手间的时间和人物状态,与姜皙的说法相吻合。服务生也都很配合作证, 不过提供的信息不比姜皙多。
警方对丁瑶等三位涉事学生重新审问,几人面对新证据, 自知撒谎无用了。有两个承认了,丁瑶则开始哭闹, 她家长更是奇葩, 大闹警局, 骂警察恐吓小孩。
闹事之际,余家祥那边已锁定写匿名信的学生, 又找到新证据。
多方铁证在手, 丁瑶只得如实招来。家长哑口,从护崽母鸡骤变暴君,对孩子大打出手。家长间开始推卸责任。警员们拦了半天才把几个小孩解救下来。
许城冷冷旁观这出闹剧。他已见惯各类案件悲剧背后那桩桩种种奇葩扭曲的人性, 可今天这几位家长,依然叫人跟吞了苍蝇般恶心。
案件事实梳理完毕, 许城拟了份通报的重点要点, 交给下属实施。余家祥小湖几个赶警情通报的功夫,许城给杨杏打了个电话, 告诉她初步调查已完成, 让她来局里一趟。
庄明杨杏很快赶来。
许城在办公区,坐在小湖的位置上等他们。他简单明了地把参与人、几次霸凌的地点、时间、事件讲给了夫妇俩听。警情通报后,后续调查会重新转回江澄区, 最终调查与处罚结果由区公安定夺。
悲剧是学校、家庭多方忽视造成,教育局会对学校有所处理,也希望庄明夫妇在今后照顾小儿子时, 能随时注意孩子的成长变化和心理状态。
庄明忙说:“许队长你放心,我们平时很关注儿子——”
杨杏立刻扯他手臂。
许城只当没看见。他早已料到。
又说,丁瑶普通小康家庭,并无特殊背景,只是两口子疏于管教,对孩子太娇宠,酿成大祸。能理解庄明夫妇急切想要申冤的心情,但编造所谓X二代的谣言煽动舆论,是不可取的。需要批评教育。
杨杏一副可怜状:“我们还不是怕没有后台,警察不给我们伸冤。”
副队张旸皱眉道:“你们这思想就不可取、”他把两人教育一番,两人连连点头,也不知真心假意。
张旸讲完,说差不多了。后续有问题,联系江澄区公安。
杨杏和庄明两人对视一眼,问:“我们是不是可以向学校要赔偿?你们能帮我们要吗?”
张旸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脑子没转过来。
许城看她半刻,说:“那是你和学校之间的事。必要的话,也是法院受理。不归我们管辖。”
“那几个家长有没有说赔偿?”
许城:“这看你们和他们之间的协商。”
“我听说,如果家属愿意和解,小孩的处罚能轻点。你刚也说那几个家长很宠孩子的,肯定希望能和解吧,那有的谈哦?”
办公区里,其他刑警都在。有那么一秒,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北风。
这一对好夫妇,前两天呼天抢地苦求正义;今天定性了校园霸凌,都松了口气,不悲伤了也没哀容了。
“也许吧。”许城说,“两位还是节哀。”
杨杏脸上顿时涌现哀伤:“好的好的。许队长,这次太感谢你了。感谢你给我女儿伸冤。”
许城答:“全队的功劳。”
“谢谢大家。”她对周围的警员们弯腰,又对许城说,“最要感谢你。我之前还担心——”
许城冷不丁问:“为什么担心?”
杨杏一噎。许城面色幽静,眼睛看不出半点情绪,却叫她没底,她忙道:“没有没有,我们无权无势老百姓,胆子小嘛。但我知道,您一定会秉公办理的。”
许城嘴角弯着一丝没有笑意的弧度,等她戴了一堆高帽子说着我们先走了不打扰了时,他直起身:“等一下。”
两人刹住脚步。
许城说:“庄明可以走,杨杏,你不行。”
杨杏愣了:“还有事?”
“庄婷的事过了,该谈谈你的事了。”许城拿起桌上一份文件夹,“十一年前,方筱舒被杀案,你还有印象吗?”
“我……”杨杏眼神躲闪几下,一抬头,飞速争辩,“你别听方筱仪乱讲,我怎么会害她?我实在害怕,就跑了。虽说不道义,但也不犯法吧。”
许城俯视着她,有几秒没讲话,那股子恶心憎恶要压下去,并不容易。
庄明也扶住妻子:“杨帆都跟我讲了,她那时年纪小,很害怕。那班长是救了人,可她家人也不能一直拿着这事儿威胁人啊。”
许城没理会,问:“方筱仪去世后,你母亲账户里多出来的五十万,是怎么回事?”
杨杏脸皮抖颤,变得强硬:“江州的事,誉城公安也管?你有权利管的时候再说,我们现在要走——”
“确实不归我管。所以我找了能管事儿的来。”许城看了眼手表,刚好听到外头脚步声,眼神挪过去。
卢思源跟他几个同事走了进来,许城下巴指了指杨杏。
卢思源走到杨杏跟前,正色道:“你是叫杨帆,曾用名杨杏吗?”
杨杏支支吾吾:“怎么了,你们……”
卢思源出示警官证,郑重而严肃:“我是江州市公安局刑警队卢思源,这两位是我同事。我们怀疑,你涉嫌跟十一年前江州市一起杀人案有关,请你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杨杏惊呆,立刻求助地看四周。这几日来,一直尽心安抚、宽慰她,费心费力破解她女儿案子的所有刑警都在;但所有人皆是面无表情注视着她。
她最后看向许城。
许城只说了两个字:“请吧。”
人被带走了。
卢思源给许城做了个有事电话聊的手势,许城点头。
办公区还是安静,许久,小江一摔笔,骂了声:“艹!”
许城靠坐在桌子边沿,无言半晌,起身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说:“极限破案,大家都辛苦了。”
余家祥把拟好的警情通报给他看,他说没问题,让送去给范文东看一眼。
半小时后,公告发了出去。
不到两天时间,誉城公安发布了一份及时全面、详细有效、有理有据的警情通报,舆论彻底平息,转而盛赞誉城公安出手果决、雷厉风行。
市长郑晓松打电话给范文东,大大表扬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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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皙看到警情通报时,也惊讶于市刑警队的速度,通报一千八百多字,分别将几次霸凌的时间线和情况梳理得清清楚楚,确认了霸凌的存在;同时将涉案人家庭情况一一披露,粉碎了所谓的背景谣言;最后提及教育局对学校管理的进一步介入调查,以及对社会、学校、家庭多方共同参与防范校园霸凌的呼吁。
专业、冷静、又不乏温情。
姜皙这次去局里作证,只接触到几位刑警,这也是他们给她的印象。整个队伍都是如此。带队的人管理得很好。
庄婷能安息了吧。如他所言,这个社会也果然不一样了。再隐蔽的欺辱,也能伸冤。
姜皙收起手机,开柜门时碰到了假肢,莫名想起那天早上拄拐出门,假肢就放在门口。她都不知那晚吵成那样,许城情绪分明在崩溃边缘,怎还能清醒地注意到她假肢弄丢了,还有条不紊报了警。
念头一闪而过,她关上门,投入工作。
收工时,姜皙意外接到警员小湖的电话,队里很感谢她提供信息,帮了他们大忙。小湖说:“这案子上头催得紧,你真是救了命了。”
姜皙被夸得脸都红了。这电话时间也真巧,掐着她下班点打的。
可放下电话,店长叫所有人开会。姜皙有不太好的预感。果然,店长提到警方调查的事。
店长说,警方态度很好,感谢了餐厅和员工们的配合;他私下也赞同这位举报人的勇敢和路见不平。
可老板很不满意,认为不论是警方来调查,还是叫人知道餐厅发生过不良事件,都对餐厅形象有损。虽警情通报隐匿了餐厅名字,可老板还是很不高兴。
所有员工,包括后厨、前台、服务生、保洁全部扣掉这月奖金。
一片哗然。
小水不满:“老板什么意思?做对的事,还要扣钱?”
店长说他据理力争了,但老板不松口,除非揪出那人开除。
小果:“扣吧扣吧,万恶的资本家,在乎他那两三百破奖金!”
姜皙在队伍最后边,刚要开口,黄亚琪拉了她一下,示意有事。
黄亚琪把姜皙带到自己办公室,冷道:“你闭上嘴,这事儿就过了。”
姜皙愣了下,摇头。
“穷鬼一个,要那点良心当饭吃?”黄亚琪奚落她,“穷人一把子无聊的道德,不怪钱都落入富人腰包。”
姜皙很浅地笑了下,还是没说话。
黄亚琪烦她这任何时候都稳定平淡的情绪,下令:“就按我说的做。马上春节,少一个服务生给我添多少麻烦?!又得招工培训!再说那奖金就没几个钱。”
这下,姜皙开口了:“亚琪姐,同事们家境都没有好的。几个保洁阿姨,工资才一千八。我穷过,两百块也作数的。省着点,能吃半个多月呢。”
黄亚琪噎住,隔几秒,骂了句:“憨得要死。没见过你这么憨的。”
姜皙目色温和,鞠了个躬:“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
黄亚琪知道自己脾气多坏多严厉,冷道:“少装,我知道你们背地里都骂我。”
“没有的。”姜皙直不隆冬地说,“亚琪姐嘴巴坏,心好。”
黄亚琪脸一热,怒了:“少讨好我。当初招你,尽添麻烦!”
姜皙微笑,走了。她很快跟店长坦白,收拾东西结算完工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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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天冷,坐轮渡过江的行人寥寥无几。
姜添很喜欢坐船。
姜皙餐厅入职后,较少带他来。现在固定工作没了,一大早就领他来坐船。姜添很兴奋,抓着栏杆,激动地啊啊低叫;一会儿望船旗,瞧它往哪儿飘;一会儿盯江水,琢磨着里头的水花泡沫、草梗杂物。
今晨有薄雾,冬季的江水清澈如碧玉,淡淡一条青丝带缠绕城市中。
姜皙静心眺望时,姜添歪着头说:“姐姐,你的衣服,好看。”
姜皙今天穿了许城给她买的羽绒服,像被拆穿了般,莫名心虚:“我的那天晚上刮坏了,还没补好。”
好在姜添话题转得飞快:“姐姐今天不上班?”
“嗯。”
“又要搬家了吗?我不想走。”他皱眉,好心情立刻转阴,“我喜欢誉城,有船,有江,有老师,笛子,还有小雨……”
“只是换个工作。不走了。”姜皙握住他的手,看向晨光熹微的江与城市,“添添,我们以后就在这儿生活。”
到了蓝屋子,姜皙遇到了姜添嘴里常提起的志愿者妹妹,不到十九,圆眼睛圆脸盘,笑起来很可爱,叫姚雨。
姜皙以为她是附近的大学生,问她今天不上课吗。
姚雨摆摆手,说她已经上班了,今天该她休假。
她还特高兴,乐哈哈地问:“我看着像能读大学的人吗?好开心哦。”
姜皙莫名对她感到亲切。
这些年,她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接触的都是家境不好从小就出来闯荡的人。被坑过、骗过,但更多的时候,被帮过、扶过。
姜皙记恩不记仇;受欺负了,心里不受力;受照顾了,心里温暖许久。
她说:“附近学校有志愿者社团,常组织大学生来。工作了的都忙,来的会少一些。所以以为你是学生。”
“有人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了我。我就想着,也要像他一样去帮别人。钱我没有,但力气和爱心,我有一堆呢!”姚雨元气满满地握拳。
姜皙被逗笑起来。
姜皙今天有空,来得也早,刚好做做义工,帮老师们扫地搬桌,布置整理活动区。
姜添见姐姐一直在,很开心地在一旁吹笛子。
姚雨会吹埙,配合地吹着简单的音符;她乐感很好,节奏、卡点都和姜添的笛子相得益彰。
等姜添吹完,认真研究笛谱时,姚雨就趴在桌上,盯着姜添看。
姜添被她看得不自在,转向一边;但姚雨还在看。
姜添问:“你干嘛总看我?”
“我喜欢看呀。”姚雨托着腮,眼睛里星光闪烁,说,“不行吗?程添添。”
姜添不高兴了,又陷入他的“秩序”漩涡里:“我说了,好多遍,我叫程添,或添添。但,不叫程添添。”
“我喜欢叫你程添添。”
“不行!”
“那我就要叫。”
姜添气得小拳头直抖,说:“我不理你了。”
他转过身去。
姚雨屁股坐在凳上,人跟板凳一起挪到他面前;姜添转回来,她又挪回来。挪来,挪去,怕是有几十个来回。
姜添气鼓鼓的,不动了。
姚雨趴在桌上,好脾气地沟通:“那你看,我叫姚雨,别人叫我小雨。我也可以让你叫我一个新名字,这样公平了吧?”
姜添这下眼睛一转,说:“真的?”
“嗯!你想叫我什么?”
“呱呱。”姜添说。
姚雨一头问号:???
“为什么?”
“你跟青蛙一样,吵死了。”
姚雨哈哈大笑,笑声像个巨大的铜铃铛:“程添添你是个天才!给我起这么可爱的名字!我太喜欢啦!”
姜添疑惑?
哪里可爱了?
他嫌烦都来不及。姚雨的脑袋好奇怪啊。难以理解。
他想,她的脑袋里肯定也很吵,不然不会笑出那么大的声响。
姜添专心研究他的笛谱,姚雨不笑了,托腮歪头看他,看着看着,说:
“程添添,你好干净哦,不像我,脏脏的。”
“脏?”姜添很疑惑,他赶紧摸出兜里的手帕,想帮她擦擦,但打量她一圈了,更困惑,“哪里脏了?我没看到。”
姚雨心中发酸,笑:“你看不到的,这个东西呀,通过外表看不出来,要通过眼睛,看到最里面。”
她拿两只手指指指自己的眼睛,一副很懂的样子。
姜添于是起身,攥着手帕,走到姚雨面前,弯下腰,凑近了看她。
他很认真地注视着她那双圆圆的大眼睛,肯定地说:“你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脏东西。一点都没有。……诶?你眼睛里,有水了。怎么哭了?”
他拿手帕沾了沾她的眼泪。
姚雨赶忙抹去泪珠,笑道:“你是笨蛋,你不懂的。”
“我不是笨蛋,我姐姐说,我很聪明。”姜添说,“你再说我笨蛋,我就生气了。”
“可我就是喜欢叫你笨蛋。不能保证以后就不这么叫了。”姚雨说,“那你生气吧。”
姜添:“……”
姚雨:“没事,等你生完气了我们再讲话。”
姜添:“……”
姚雨:“你还要生多久的气呀?”
姜添:“……”
姚雨:“再十秒行不行?”
姜添:“……”
十秒后,他说:“好了,生完气了。”
姚雨立刻稀奇地说:“诶,你手帕有香味诶。你怎么用手帕呀?现在居然还有人用手帕?”
“姐姐给我的。她说,要干干净净的。我哪里脏了,用手帕擦擦,就干净了。”
“这样啊。”
“小雨,以后,你哪里脏了,告诉我,我给你擦擦,就好了。”姜添说,“为什么你在笑,眼睛又在,落雨水呢?”
他拿手帕擦擦她的脸,她哈哈笑:“因为开心啦。”
一旁,姜皙扫着台阶上的碎纸屑,始终没有看他们这边。
她帮了会儿忙,跟学校老师还有姜添姚雨告了别。
得立刻去找工作了。她和姜添的房租、学费、治疗费、一切衣食住行都靠她。停久了,可能会饿肚子。
姜皙沿着街道,一家家寻找贴有招工牌的餐厅、超市。好的店有学历要求,人家一听高中毕业,就冷淡地说:门口的招工条件不会看呀。不要的。
她于是降低标准,但很多服装店、精品店不仅薪水低,上班时间太长。会没时间陪姜添,而但凡她陪伴时间过少,姜添就会情绪不好,焦虑急躁。
算来算去,这些工作都不如她摆摊、打扫、做护工赚钱。
姜皙奔波一天,脸都被冷风吹白了,无所收获。
傍晚接了姜添回家,晚饭后,实在不忍浪费一个晚上,毕竟今日颗粒无收。她便背上旅行包,带上姜添去地下通道出摊。
姜添跟姐姐在一起时还是很乖的。没客人的时候,两姐弟会絮絮叨叨说很久的话,都是些琐碎、无意义的话题。但聊着天,打着手语,姜添很开心,姜皙也觉得很幸福。有客人的时候,姜皙贴膜、卖手机壳、招待客人,姜添就安静地玩他的笛子。
到地铁最后一班停运,姜添帮着姐姐收摊、背旅行包,再一起乘船回家。
坐船的时候,姜添望着夜幕中大大的发光的摩天轮,说今天很开心:不仅又和姐姐一起出摊了,还一天坐了两次船。
姜皙回家后算账,一晚上赚了九十块,很不错。便又牵着姜添去小卖部买了根彩虹波板糖。姜添开心得不得了,说今天是超级完美的一天。
姜皙吃着一根五毛钱的棒棒糖,和弟弟走在冬夜被路灯照亮的巷子里,说:“嗯呐,超级完美。”
姜皙打算第二天再去找工作,顺便出摊,但出门前,接到店长的电话,叫她重新回去上班。
姜皙纳闷:“老板不生气了?”
“生什么气呀,他现在开心死了。”店长很激动,“市公安给我们餐厅送了锦旗!挂在前台好威风!你快回来看!老板说要给你多发一个月工资当奖励!”
姜皙回到餐厅,一进门就看见那面红底黄字的锦旗:
“赠:临江梧桐餐厅全体工作人员
热心助人品德高尚
誉城市公安局
2015年2月10日”
好几个同事在锦旗下争相拍照。平时不怎么露面的老板也来了,喜滋滋地合影。
见到姜皙,一群人拉上她叽喳个不停。
姜皙看他们笑着闹着,生平头一次,有了种身在集体里的感觉。
她没有正常上过学,不知道同学聚在一个集体里嬉笑玩闹是怎样开心放松的感觉。早年工作的餐厅虽有同事,但都拖家带口自成小集团,不似这儿,单身年轻人多。
她一瞬不眨地看着他们笑,也慢慢弯起嘴角,有样学样跟着他们笑得露出牙齿。
小疏说:“西江,来送锦旗那警察巨帅!后厨说他上次来过!你那桌。”
小采嗷嗷叫:“上次不是我们的班,没看到。真的!巨巨巨帅,怎么会有那么帅的警察。”
小水:“我上次看他就觉得眼熟,今天终于想起来了!叫许城,几年前誉城新闻采访露过脸,网上巨火。后来很多女孩去警局堵他,就删新闻了。他现在是刑警队长呢。”
小疏吃惊:“不可能吧,誉城?市公安诶?那么年轻?!”
小果:“许警官他很优秀的,晋升跟坐火箭一样,体制内很有名。”
“你怎么知道?”
“我之前见过他。”小果说,“他人超好。我邻居弟弟,很阳光一人,因为女朋友被骚扰,他失手把人打残。坐了两年牢,人颓掉了,差点走歪路。就是许警官拉着他,没叫他废掉。邻居弟弟学了手艺,开了修车店,过得很好呢。”
“真的假的?现在还有这么好的警察?”
“真的呀。邻居弟弟说,他都不是许警官帮过的唯一一个。”小果感叹,“就是因为他,我才发现原来真的有很好很好的警察。我就感觉,世界啊,社会啊,生活啊,还是很有希望的。”
姜皙不言,看了眼那面漂亮的锦旗。
这次,许警官又是想帮谁呢?
第47章 chapter 47
chapter 47
姜皙今天午班, 下班就接了姜添回家。今夜风大,不适合出去散步玩耍。两人待在家里拼乐高,是街景系列的餐厅。
冬天的夜, 弟弟在桌边拼乐高,姜皙裹着被子窝在沙发上背英语单词, 油汀很暖;户外狂风大作。姜皙觉得很幸福。
姜添拼得很快,这才第三个晚上, 房子就盖到三层了。
他每弄完一小块区域, 都兴奋地摇头晃脑, 叫姐姐看。姜皙便从英语书里抬起头,夸他很棒。
她很久没见他这么兴奋了, 不禁摸摸他的头。
姜添从小就喜欢各种玩具, 姜成辉不在意他的教育或病情,只当他是痴呆。
但姜淮是个好哥哥,虽然他也不知道自闭症, 以为姜添是傻子;且他很忙,没有太多时间陪他, 但各种积木、拼图、小汽车从没断过。
姜家出事那天, 姜皙手机里有三个姜淮的未接来电。可她高烧昏迷,手机静音, 没能接到。姜淮在逃亡时一定去找过她。
如果她接到电话, 哥哥会跟她说什么呢?
是像阿文姐姐、肖谦一样,说:好好活下去。
还是对她痛骂,许城是卧底, 骗了她,骗了他,也害了他全家。
姜皙很清楚。哥哥会很愤怒, 但他还是会说:阿皙,哥哥以后没办法照顾你了,你要带着添添,好好活下去。
她带着弟弟活下去了,或许没有达到哥哥眼中的“好好”。
肖谦去世后头两年,她勉强维持两人温饱。意外得知姜添是自闭后,她只能断断续续寻求最低端的治疗。近几年稍稍缓了劲儿,但像乐高这种他以前常玩的玩具,是买不起的。
姜添不仅耗钱,还高需求、高敏感,需要大量精力陪伴。也导致她无法从事高时长的工作。
她在生活与姜添之间,一度疲于奔命。她有时自责,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姐姐,将他照顾得不好。有时,她也很累;姜添情绪大崩溃时,她也跟着崩溃,会想:哥哥,我不行了。活不下去了。
有次,姜添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发疯吵闹,怎么都停不下来。姜皙把他拖到江边要和他一起去死。
还有次,她想把他扔掉。她叫他坐在路边等她。姜皙走开好远了回头,见他乖乖坐在那儿低头玩手指,她哭了一场,又回去了。
好些日子,不知是怎么浑浑噩噩跌跌撞撞走过去的。她从未深想。
她性格里最好的一点,在于一颗心像松软的沙地,对苦难不受力,也不沉浸。多难多苦的经历,都像清水一样漏走,等太阳一晒,又是蓬松松温热热的沙。
毕竟,生活里依然是有甜的。
很多个时候,在船上打工的日子,她会和添添一起晃着脚丫坐在甲板上吃冰棍;趴在栏杆边托腮看晚霞;剥菱角莲蓬吃,拿吃剩的壳玩抓石子的游戏。在岸上,她和他在社区公园荡秋千,玩跷跷板;走在长长的巷子里,吃着果冻和软糖……
又比如,此刻这样温暖而安宁的夜,也在过去重复过无数次。
姜皙低头看书上的单词,轻声念:“serenity。”
姜添扭头:“姐姐说什么?”
“serenity,英语。是宁静,平静,安详,从容的意思。”
姜添歪头想了想,说:“姐姐是serenity。”
姜皙不免笑了:“serenity是名词,应该用形容词,serene。”
姜添眉心拧成疙瘩:“什么是名词,什么又是形容词?”
大门上传来敲门声。姜皙微惊,姜添也静止住。
好在门上装了防撞链,姜皙不太担心,犹豫时,对方唤:“姜皙。”
姜添欣喜抬头:“许城哥哥!”
姜皙开门,扑面一阵北风。
许城从今夜的寒潮里来,带着一身的冷气,俊白的脸被风吹得萧冷。一双眼睛却光芒灼灼,像黑夜的星。
防撞链绷直,挡在两人中间。
他低眸凝视她:“我来看添添。看他乐高拼好了没。”
“许城哥哥,我快拼好啦!你看!”姜添在背后欢乐地呼叫。
姜皙只得卸链子,放他进来。
屋里开了一晚上的油汀,比室外温暖许多。
姜皙关上门,许城已坐在桌旁,和姜添一起研究乐高。
他新买给姜添的拼图放在沙发上,还有一袋子英语书和光盘。
今夜温度零下,他手背都冻红了。
姜皙想一想,走到柜子边,倒了一杯热水给他。
他抬头,有点儿受宠若惊:“谢谢。”
他说:“我带了英语书和音频给你,希望能用上。”
姜皙会在下班路上背单词,早被时不时蹲点的他看见了。
她很淡地说了谢谢。
许城又试探:“我朋友有个房子,那附近治安很不错——”
“不要。”姜皙说。
她走回自己的小房,关上门,将他俩留在堂屋。
她以为这样,许城待一会儿就会走。但他没有。
他很耐心地陪着姜添盖房子。姜添一旦开心起来,会讲很多话,很多的废话,傻话,跳跃的不着边际的话。但他句句都倾听,句句有回应。
门板并不隔音,恍惚间,姜皙想起,他以前就是这样。无论在船上,还是小西楼,他对姜添一直很有耐心。
那时候是有目的的吧?
现在呢?
她听着他们时不时的笑声,内心却很难被这种欢乐感染。
那天的争吵还在眼前,只因他一句喜欢,她就差点溃不成军。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栽了跟头也不学乖。
中途,许城压低声音问,姐姐还画画吗?姜添傻乎乎正常音量回答:“姐姐讨厌颜料。”
许城立马捂了姜添的嘴,岔去别的话题。
他又很低声地叮嘱姜添,如果遇到危险,要学会保护姐姐。
姜皙心是麻的:他要想攻破她的心防,太容易了。一直以来,都太容易了。
夜深,他们盖好了房子,姜添激动地起身转圈圈,意犹未尽,还要许城陪他玩拼图。
许城纵容地说好。
姜皙看时间,十点半了。她起身拉开门,说:“添添,该睡觉了。拼图下次再玩。”
许城笑容收敛半分。
“不行!”姜添抗议,“许城哥哥都同意了,你为什么反对?”
许城开口:“添添,要听姐姐的话。拼图下次再玩。”
姜添咕哝:“好吧。我要生气地睡觉。”
“生气地睡觉会做噩梦,还是高兴地睡吧。”许城哄他,“房子拼好了,不值得高兴吗?”
姜添立刻就又笑了,把乐高房子捧起来,搬去自己床头。
姜皙拿了玻璃杯,加奶粉,兑开水,搅了杯牛奶进去。姜添喝完牛奶睡了,姜皙关了他房间的灯出来。
许城拿烧水壶在水龙头边接水。刚才姜皙冲牛奶,用光了暖水瓶里的开水。
他回头看她一眼,不太自然地说:“我有点渴,能先喝杯水再走吗?”
姜皙嗯一声,走去自己房间,将他独自留在堂屋。
一道薄薄的房门相隔,两个空间各自安静。静到窗外的狂风呼啸摧天,仿佛能把屋外的江河山林扫荡干净;静到屋内的烧水壶水声震耳,明明水还没开,那汩汩水声却能穿墙入耳。
姜皙的神经被这一内一外、一强一弱两道声音撕扯着。
他应该离开了。
她理解他,但不代表她接纳他继续入侵她的生活。
一墙之隔,许城靠在桌旁,盯着烧水壶出神,心头失落。
他等水壶沸腾,又希望它永远不要沸腾。
还想着,姜皙的房门打开。许城看到一小截假肢和一只白白的脚丫,往上,是她那一双纤细嫩白的长腿,白色棉布短裤,白色小吊带,长发散在肩头,衬得锁骨清秀美好。
近十年了,她的睡衣风格仍没变,干净纯洁像一捧柔雪。
许城的耳朵突然静了音,风声、烧水声都消失了。他听到了不知谁的心跳声。
只一眼,他立刻转过头,面颊、耳朵迅速变红。
姜皙走到沙发里坐下,演技拙劣地打了个哈欠。
她在告诉他,他该走了。
许城面上的绯色渐渐退散,苦涩涌上喉咙,凝在嘴边。
只要一来她面前,依旧是卑微、无力和数不清的挫败。
外头风还在刮。
烧水壶终于响了,许城往玻璃杯里倒了水。
他脑子恢复平静,说:“我其实有话想和你说。”
“什么?”
他没回头:“你不冷吗?被子盖上。”
姜皙迟疑。她下定了决心要逼他走。
“十分钟。我讲完就走。”
姜皙拿被子裹住自己。
许城这下回身了:“我担心那天见到方筱仪,你心里难受。”
姜皙被说中,隔了会儿问:“方筱舒是怎么死的?”
“杨杏招惹了校外混混,方筱舒为保护她……事后,杨杏收到一笔钱,全家搬走了。方信平警官觉得因为他调查姜家,逼得太紧,姜成辉想给他个教训。江州警方,包括后来我,找了杨杏很久,没想她改了名,开始了新生活。”
姜皙轻声:“她好勇敢啊。”
又问:“你讨厌杨杏吧?”
“确实不喜欢。”
“我是不是不该……”
许城讶异:“你怎么会这么想?这是两码事。庄婷是杨杏的女儿,不代表她就从属于杨杏。她是独立的个体,受到冤屈和伤害,不该被公正对待吗?还有丁瑶她们,这次不揪出来,下次受害的又是谁?难道一定要找到一个家中九族都完美的受害者,才能将她们绳之以法?”
他这话像是在说她们,又像在说另一个人。
姜皙蜷缩在被子里,轻轻低下头。
许城直觉她是难过的。他靠近一步,伸手,很想摸摸她,悬了好久,却只轻触了触她散在被子外的几缕发梢。柔软,轻细,像她的整个人。
灯光将她的发丝照得莹润,盯久了,恍如时间停止。上次,能肆意地抚她的长发,是什么时候?
姜皙抬头,许城一瞬缩手,转身去碰桌上的玻璃杯,杯壁烫得他手一抖。
“谢谢你和我说这些。但以后不要再给添添买这些东西,这会让我很难带他。”
许城多聪明的人,一点就懂:“对不起,是我考虑欠妥。下次不买了。”
“没有下次。”姜皙轻声,“你不要随便再来了。”
仿佛屋顶裂开一条口子,所以冬夜的冷气嗖嗖地从许城头顶浇下来。
她……还是怪他?
但姜皙很温和地开口,回答了他内心疑惑:“我没有怪你了,也无所谓原不原谅。”
“许城,我一直知道姜家罪孽深重,尤其在看到方筱仪后;亲眼看到,再一次意识到这份罪恶究竟是什么。更确定你当初做的事是对的。你一直是个很好的人,现在也是个很好的警察。但过去的,都过去了。旧伤疤好了,何必反复去抠呢?”
“我只是你的一条旧伤疤了吗?”他很淡地笑了下,笑容苍白。
姜皙平静垂眸:“你别这样——会让我有负担。”
他抠到一个字眼:“有负担,为什么?”
她匆匆避开眼神:“我有我的生活方式。或许你觉得我狼狈可怜,但没有。这些年,我吃了些苦,可也有很多平静的日子。”
“我从没觉得你狼——”
“许城,”她轻轻打断,“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在较什么劲。”
他怔了怔,不由自主地说:“你记不记得以前,你一直去找我。我说不想见你,但你一直去。那时我在撒谎。我想见到你。所以我想,或许你也在撒谎,我应该坚持。我要是不较这个劲,我怕后悔。”
姜皙忽然就觉得要哭,强忍住。
“你想错了。我不像你,口是心非。”她说,却没力量抬眼看他,只想匆匆结束,“太晚了,我真的困了。”
许城没了办法,走到门口:“就一点,你要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一定找我。”
姜皙没应声。
许城执拗地等。
终于,她很轻地:“嗯。”
*
许城回到家中,灯也没开,瘫坐在沙发里。
家都变得陌生,昏暗,无光;户外一点路灯,灰蒙地洒在地板上。
他空坐一会儿,渐渐皱了眉,从兜里掏出烟盒跟打火机;胡乱撕扯开未启封的烟盒,揪出一支烟塞嘴里,点燃,狠狠吸了一两口,猛然发现自己在家中。
他立刻烦躁地将烟扔掉。
烟头掉进垃圾桶里,点燃了纸。
许城一愣,抓起垃圾桶“哐”地一下倾倒,用力两脚将燃起的纸张跺灭。
他盯着一地狼藉,眉心攥紧。
后退一步,轰然倒在沙发上;身高188的大男人,怔怔望了会儿天花板,侧身把自己蜷成婴儿的姿势,脑袋用力埋进抱枕和沙发的缝隙里。
在昏昧寂静的屋内蜷了不知多久,想起临别时她那一声“嗯”。?
她“嗯”了。
许城一下缓过来,睁开眼,想起姜皙的小屋。
今晚他去,她家灶台柜子上新添了个搅拌机,餐厅发的四个玻璃收纳瓶。
姜皙在里面分别装了红豆、黄小米、木耳、银耳;漂亮诱人。
屋内新添了核桃木色的小书桌,桌上铺着美乐蒂软垫,垫子上许多个笑脸大大的粉耳朵呆兔子;一个青蓝色的书立,学习用书摆得整整齐齐;一盏乳白色台灯,灯杆上贴着彩色的便利贴,写满英语单词,秩序井然又温馨好看。
台灯下还放着两块从江边捡来的漂亮石头,一块像丹霞地貌,一块像玻璃,棱角在灯下闪着彩虹光。
她确实用心地在过着她的小生活,也过得很好。
她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轻盈、透彻。
还奢望什么呢?
他想要的不就是她平安快乐吗?
他起身开灯,屋内骤亮,他刺激地眯了下眼,扫一眼干净整洁得样板房一样的客厅,自嘲一笑。
走进浴室,花洒的热水将他周身淋得湿透,拿香皂时,莫名想起站在她卧室门口的姜皙,清凉的白色小吊带小短裤,身条儿纤秀,胸部丰盈美好,腰细腿也匀长。
耳朵热了。她人分明不在这儿,他却下意识地别过头去躲避。
可——
蓦地想起,他们一起洗过澡,香皂打在她身上,到处都滑溜溜的。
他嗓子很干,腹部猛然一股难以自抑的冲动。
许城垂头看一眼,微吸气,想压抑下去。没用,脑子里全是她那一身小吊带小短裤。
浴室玻璃上热气蒸腾,渐渐朦胧;温热的水流浇在许城身上,他狠狠拧眉,大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神思仍混乱,只有姜皙柔白的小吊带小短裤在他脑子里晃。
水汽混着腥气。
他用花洒把自己冲干净,又将面前墙壁冲了下,转身出去。
躺到床上,心跳仍未平复。不止是今天这突然的冲动。以前他也……
他陡然想起多年前那夜躺在船露台的凉席上,他做了春梦。梦醒后,他静看着她的睡颜,心中宁静、幸福。
他突然起身穿上衣服,拿了车钥匙出门。
十年前,很多细节他不太记得了。亏欠有,喜欢也有;太复杂的感情,辨说不清。
而现在,他喜欢她。
凌晨的誉城街道,车辆寥寥,许城的车一路飞驰到大楼梯下。筒子楼一片漆黑,只有几户熬夜的窗口透出暖黄。
他飞奔上大楼梯,跑到三楼,找到姜皙窗边。他担心她害怕,敲窗时轻唤出口:“姜皙,我许城。”
里头的人在睡梦中被叫醒,来不及伪装,嗓音柔软:“你干嘛呀?”
许城听见她这声儿,脑子懵了下:“我找你有事。”
拐杖杵地,窗帘拉开,姜皙睡眼惺忪,迷迷糊糊:“什么事?”
“你开门。”
姜皙不动。
“我有事要跟你说。”
每次都说不打扰,每次都有事要说。一天天全是事。
姜皙眉心轻拧着,有点不高兴,但还是去开了门。
许城心脏狂跳——这么晚了,她还愿意给他开门。
他进屋,姜皙披着羽绒服,脚露在外头冷,坐到沙发上拿被子裹住自己。她头发睡得蓬松,眼皮困倦地耷拉着,像刚出窝的小动物。
许城静静看着团在薄被里的她,一路乱蹦乱跳的心忽静了下去。
姜皙迷糊了会儿,见他没动静,懵懵抬头:“你说啊。”
许城直视她眼睛,一字一句:“姜皙,时间过去太久,我不知道当年我是怎么评价和定义我们之间那段太复杂的感情的。有些事我记不清了,我不能骗你。但跟你重逢后,我有很强烈的感觉,我确定,在过去,我也是喜欢你的。很喜欢。不过,这不是我现在要说的重点。
重点是,现在,我喜欢你。”
姜皙的眼瞳在一点点聚焦,人彻底醒了。
两人对视着,姜皙脑中一片空白。
这竟是他第一次,说我喜欢你。
她的一颗心没了半点声音,茫茫寂静许久后,突然回血,在身体里到处乱撞,力量大到要把那座高墙上的裂纹全部撞开撞碎。
她很慌,下一秒,成倍的理智压抑过来。
又要被他骗了。
如果喜欢,怎会忘记?
“你喜欢我什么?你都不了解现在的我,不知道我的过去,我也没心思讲给你了解。再说,你搞得清楚愧疚或喜欢吗?”
许城被问得愣了下。
他不知道她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一直想知道,可她总不肯讲。他于是总去猜。很多个夜晚,在大楼梯下的车内,他家空寂的客厅,他都在猜想。
从江州到江城,从威北到云西,从梁城到奚市……她辗转这么多地方,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伤害……她怎么面对的?
这些总不可抑制在他思绪里辗转,他疯了般想知道。
但……
“跟这些没关系,姜皙。”他嗓音低沉,“因为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每天都,好想你。都不知道为什么想,像不正常,疯了一样。”
“杜宇康跟杨苏求婚那天,你明明就站在我旁边。可那时我很想你……今天站在你家门口,敲门前,明明就跟你隔着一扇门,我还是很想你。我刚才回到家,坐在家里,想你想得——”
心都疼了。
“路过一家花店,我想的是你;看到白裙子,我想的是你;小江给我一包零食,我想的还是你。待在你家楼下,我就想你今天会不会路过。
我不仅想你这个人,我还疯了一样想知道你每天都在干什么,心里都在想什么。开心还是不开心,有没有偶尔也……”
他牙齿打了个颤,克制着汹涌到了嘴边的情绪,“会想我……”
“你非说这是愧疚,愧疚会让我开着车看到路边的招贴画都想起你吗?”
他心在颤:“这要不算喜欢,那什么才算?”
他这段话,像是从高高的山坡上滚下来的无数巨石,接二连三地砸在她心鼓上,震荡,巨颤,砰砰作响。
姜皙的神思都被擂得晃动起来。
她的手藏在被子里,紧紧掐着膝盖。
她看见自己的心在酸楚地哭泣,泪流满面。
可她终究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轻声:“你想要我给你什么回应?”
“就……真实反应。”
姜皙望着他,很轻地摇了摇头,话却是说不出口。
许城心就一沉。
他竭力笑了下,像要碎了:“我完全没有奢望,凭着道歉或表白,就改变什么。我甚至觉得说这些,有点冒犯你。我就想让你知道,姜皙,你有多好。有人,在一直想念你。”
她紧咬着唇,缩在被中抱紧自己,不让他察觉她在剧烈打抖。
而许城看着她,目光锁定,像有千钧力量,他突然一大步上前跪到沙发边,紧紧抱住团在薄被中的姜皙。
姜皙浑身发颤,心想挣扎身体却没动作;男人的拥抱很紧很紧!
他双臂不断收紧,汹涌的感情在他的拥抱里奔流。
姜皙任他抱着,止不住浑身战栗。
“我先走了,你好好睡觉。”许城仍紧抱着她,在她耳后颤声。
“嗯。”
“把门锁好。”
“嗯。”
“晚安。”
“嗯。”
“你答应了的,遇到麻烦,要找我。”
“……嗯。”
许城迅速起身,眼睛微红地别过头,大步离开,关上门。
*
关了灯,姜皙躺进黑暗里,侧身蜷缩起来。
眼泪从鼻梁上滑落,润湿枕头。越来越多的泪汹涌而出。
他喜欢她。
可她已不止是现在的她。
她有过纯白如纸的少女时代,也有过在坎坷苦难中挣扎的近十年,当她朝回忆里看,17岁,18岁,19岁,20岁……25岁……许多时间段的她的影子都站在那里,微笑着,哭泣着,安静着,悲伤着,沉默着,痛苦着,坚定着……注视着现在的她。
她是过去所有个她的叠加和重合。
如果,他已记不得当年,模糊了当年的她,也未曾经历过分别后的她。那她经受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她是那么喜欢、那么心疼当初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女姜皙。她是那么喜欢那么深爱船上那个时常心不在焉、时常阴晴不定但永远炙热勇敢的少年许城。
可现在他记不清她,也记不清他了。
而她真的很没用。
“我不喜欢你。”这么简单的五个字,当着他的面,她说不出口。
第48章 chapter 48
chapter 48
许城一下班就开车去了江澄区。
袁庆春和方筱仪住在江澄和天湖交界处一个老旧小区。最近袁庆春病了, 说是吹了冷风,发热。实则因杨杏的事急火攻心。
许城把车停在小区外,在杂货店买了些水果和补品。
五楼右户的门大开着迎接他。许城进门就见一桌子的菜, 袁庆春在厨房忙碌,方筱仪打下手。
他带上门, 朗声:“阿姨,我说来看看您, 反而让您折腾了。”
“躺久了难受, 要活动。”袁庆春端上一大碗鱼头汤, 说,“你来也好, 两人吃饭没劲。多个人, 菜能多吃两道。”
“看着瘦了。”许城摸下袁庆春的额头,体温正常,“您多吃点。长体力。”
“我当然要长体力, 要等着看杨杏坐牢。”
方筱仪盛了米饭出来,问:“卢思源有没有和你说进展?”
“没那么快。”许城在厨房洗手, “我就算知道, 也不好跟你们讲太多。”
“那天我在局里太激动,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你心情我理解。”
方筱仪顿时委屈到鼻酸:“我看你那时还尽心尽力帮她家人调查。对着她这个害人精, 你还那么冷静。我以为你忘了要抓她给我姐报仇。”
许城搅着碗里的鱼汤, 眼没抬:“我怎么可能忘?”
方筱仪观察他的脸,希望能看出一些深刻的情绪波动,诸如怀念, 悲伤、或痛苦。可许城神色很淡,只是寻常回忆。
“这下好了。”袁庆春说,“害死你爸爸你姐姐的人都落网了。只可恨, 姜成辉两兄弟死得那么痛快。一句道歉悔过都没有。”
方筱仪冷道:“作恶多端的人,指望他悔过?死得太便宜了,他不是还有侄子外甥在坐牢吗?他们也该死,姜家全家都该死绝。”
许城没说话,专心吃碗里的炖莲藕。
袁庆春:“真是作恶多端啊。我上周还跟肖文慧通过电话。”
方筱仪:“你没提李知渠吧?”
“我有那么蠢?哎,当初,我劝她跟李医生再生一个。两人都不肯。”
方筱仪悲伤道:“肖老师不会还等着李知渠回来吧?”
袁庆春摇头:“李知渠失踪第二天,肖老师就说他死了。可死要见尸啊。”
许城听肖文慧说过。
那天,她梦到了李知渠,浑身湿漉,站在芦苇丛里,说:妈妈,对不起。
肖文慧惊慌地问,你在哪儿?发生什么事了?
李知渠说:妈妈,我只做了你二十六年的儿子,对不起,我先走了。你不要伤心,也不要哭。
醒来后,肖文慧泣不成声,说李知渠来梦里和妈妈告了别。她知道,李知渠死了,尸骨不知被人丢去了哪里。
方筱仪恨恨地说:“姜家的人害死他,还冤枉他受.贿,毁他名声。太可恨了!”
“哎!一转眼你们都比李知渠年纪大了,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能找到,洗清冤屈。”
许城还是没讲话,袁庆春给他舀了碗汤:“不提这些了。小城,个人问题有进展没。单位上介绍的不少吧?”
许城一下笑得灿烂:“每天相亲,争取明年结婚!”
这话叫袁庆春满意,不多唠叨。方筱仪眼皮垂下去。
这时,许城电话响了。是老城左巷派出所的民警小顾:“许队,人抓到了。你可以来看看,不过都这时候了,要没空,我们审完了报告给你。”
“我马上来。”
袁庆春担心他饿肚子,要给他打包。许城嫌麻烦,不肯,一溜烟就跑了。
袁庆春感慨:“你爸爸要是看到他现在这样,不知道多开心多骄傲。我就盼他找个好女朋友。”
“你不用操心他。”方筱仪说,“一堆好姑娘排着队喜欢他。”
*
老城左巷派出所。
隔着一面玻璃,许城跟几个警察看着对面审讯室里的两位同僚和嫌疑人王大红。
男警审问,女警小顾敲打电脑键盘。
“说吧,为什么想绑架当事人?”
王大红脸上还残留着淤青,嘴巴也是裂的,喊冤:“我怎么绑架了?”
“还不老实?你因抢劫入狱,出来才刚满两年吧?还想进去?”男警将笔记本一转,屏幕对着他,“巷子监控拍到你把人掳进树林里了。”
嫌疑人吃惊:“不对啊,那地方怎么有监控?以前一直没有。”
“市政翻修路灯时新装的。还不老实交代!”
王大红说,这女孩爸爸是他老家江州最大的黑势力,害了不知多少人。他爸爸当年受姜成辉手下马仔欺骗去赌钱,搞得妻离子散。不想前几天坐公交意外碰见她。他当时喝了酒,越想越气,就想吓唬吓唬她。
“我把她抓去一边,骂了几句臭婊.子,推搡了几下。酒喝多了嘛,怎么就绑架了?”
江上滩涂是死角,车确实没拍到。他咬死了说自己是酒后失态,最多拘留。
许城冷静观测着王大红的表情和仪态;他也知道,这类案件取证的确困难。
男警审完出来,也说辛苦了,又问所长,能否让他去审一审。所长同意了。
许城一进去,王大红就有些慌乱。可一想就算他是警察,也得有证据,便大了胆子与他对视。
许城坐下,淡问:“知道绑架未遂判几年吗?”
王大红嘴硬:“你有证据吗?”
许城:“我本人就是证据。”
王大红一时不吭气,心里推测他是个什么职位。
许城不给他思考时间:“说吧,对犯罪动机为什么撒谎?”
“我撒什么谎?”
“你不是酒喝多了临时起意,而是连续两天踩点。第一晚夜里十一点,第二晚夜里十点半,我说错没有?”
王大红惊愕,不知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哪里猜得到,那片是许城的重点盯防区。
他开口前,许城加了句:“注意你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我没刚才那位警官的耐心,我只会记下你的撒谎次数。”
王大红被他精准点破,知道硬撑没好处,承认没醉酒,是蓄谋。但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
许城听完,竟笑了下。
王大红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不知怎的,他畏惧这警察。不只因他抓到他现行,更因他眼神看着很不好惹,很有自信且一切尽在掌握,不像派出所里的,感觉来头不小。
“王大红,”许城语气很淡,念着他的名字,“我再你问一遍,为什么对犯罪动机撒谎?”
王大红心跳如鼓:“我……真没呀。”
“行。”许城靠进椅背,手肘闲适地搭在扶手上,“你跟我说说,你家是怎么被姜家害到妻离子散的?姜成辉的哪个马仔做的局?”
“名字……我不太记得,反正很有名头的一个。”
许城思索:“是不是叫叶……”
“叶四!”王大红忙说,“叫叶四。这人很坏,江州人都知道!”
“行。然后呢?”
王大红见他表情松泛了,立马说得更多:“有一年,我爸爸玩他们开在东方街游戏厅的老虎机,把钱输光了。然后去借高利贷……”
许城耐心听着,时不时点头,等他讲完了,问:“哪一年?”
“啊?”
“哪一年?这么大的事儿,你不会忘吧?”
“1999年。”
许城面露怀疑:“确定?”
“等下。2000年,确定,那时我才上高中就辍了学,你说我怎么不恨。”
“不改了?”
“确定,2000年。”
“好。你之前在江州见过当事人?隔这么多年都还认得。”
“认得啊,她长那么好看,又是姜家的女儿,谁不知道。”
许城看他半刻:“她没上普高。”
王大红慌忙:“记错了,职高。”
“也没上职高。”许城平静地说,“另外,东方街的游戏厅在98年就拆了。”
王大红愈发慌乱。
“还有,叶四是姜成辉的保镖,不负责任何马仔工作。”
王大红脸色发灰。
“忘了告诉你,我恰巧是江州人。”许城说,“所以你告诉我,你老家在江州下辖县,父母一直在珠海,至今未离婚。你们家怎么个妻离子散法?”
王大红吓住。
许城没给他回答的机会:“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什么?”
“绑架罪的判刑。未遂可从轻或减轻处罚,五年以上、十年以下。较轻,可五年以下;但要综合考虑犯罪情节及认罪态度。你猜你这种回锅的累犯,能不能从轻?你又猜猜,我会怎么跟检察官说你的态度?”
许城一双利眼凉淡盯着他。王大红的心理防线在崩溃。
许城看眼手表:“一个所的人都下班了,为你这破事儿加班。我再给你十秒钟。不说,以后也别说了。请刑事律师上法庭讲。至于我,会请最好的检察官,好好,照顾你。”
他不看他,只盯手表。不管对面的人如何煎熬。
十秒到,他要起身,王大红放弃了:“有人给了我钱,让我绑架她。”
许城眼神微凉,一张脸写着并不满意这样潦草的解释。
王大红明白,忙补充:“那人给的钱挺多的,有十五万呢。而且她长得又好看,美女谁不想见见。”
许城还是不讲话,手指不耐烦地轻敲桌子。
王大红更主动:“但我不认识那人,都不知道他怎么会找我。夜里在我家附近等着,他戴了口罩和帽子,我实在没看到他的脸,他眼睛很小,跟老鼠一样。眉毛很粗。身高175左右。口音不像本地的。”
许城判断出他这几句是实话,也知他吐不出多信息了,问:“你坐过牢了,还敢犯?”
“我犹豫过啊,可那人说老城区那片没监控,这女的又是姜家的,她家出过事。我就算失手,她也不敢报警。成功了,她孤零零一个,更没人报警。”
许城冷声:“人家姓程。”
“所以我也被骗了。”王大红恼火道,“她根本就不是姜家的。我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报警了!”
他开始发牢骚,长篇累牍地抱怨。
许城耳朵筛了一道,没有任何有用信息了,忽提了个莫名的问题:“为什么打她?”
“她抱着栏杆不松,我不打?”王大红话音刚落,感觉许城周身笼了股低气压,眼神也吓人。他不敢看他了,岔开话题,“那人说把她抓到后,先关一两天,之后再联系我。”
许城咬紧牙齿,但记着刚才捕捉到的一缕线索,又冷静道:“你刚说,‘而且她长得又好看……’你不认识她,怎么知道她长得好看?”
“有照片呀。”
“什么照片?你有吗?”
“有。街上那种色.情小卡,一堆呢。我后来细看,脸是P上去的。那小卡尺度很大。要么情.趣内衣,要么光条条什么都不穿,也不打码,腿就那么张——”
他说得津津有味,却见许城脸色变了;立马噤声。
许城盯着王大红,像在看他,又像穿透了在看他背后那个看不见的人。
室内静得可怕。
王大红愈发不安,摸不透许城的心思,也不知自己能不能减轻罪罚,可看许城的眼神,分明想置自己于死地。
许城陡然起身,一句话没说就往外走。
王大红知道他不会给他机会了,有种强烈预感:他一定会把他往死里整!
他不能再进去了,大惊失色,叫:“我申请戴罪立功!我知道有人埋了个尸体!”
*
王大红说,那天口罩男给他交代事项时,接了个电话。口罩男很谨慎,走开好远去接,但不巧他听力异于常人,极其超常。
对方第一句话是:“还是把人埋明图湾吧。”
口罩男没应声,持续快速走远,后面听不到了。
民警们觉得王大红瞎编,十几米开外听筒里的声音怎可能听到。但许城思考后却觉,明图湾是个不错的抛尸地。
明图湾曾是梧桐江分支的一条河,后河口泥沙淤积,变成湖。待水位下降,露出大片沼泽。那块没有任何开发,滩涂零星,水流不畅。将人丢进去,掩在泥里,气味都散不出来。
他连夜赶了份报告,第二天一大早递给范文东,下午带了几个刑警去附近转转。
明图湾位于天湖区白塔区交界的林霞山旁,两边区政府都不管,道路破烂。少有人去。最近天冷,人迹更少。只有零星几个钓鱼佬,坐在碎石上钓鱼。
许城沿湖转一圈后,跟钓鱼佬闲聊,得知这地儿一年四季没什么人。野鱼不多,钓鱼的也少。
他们来这儿是偏爱此地清净,虽常来,但没见过可疑人物。
许城问起是否夜钓,几人答曰:“这儿进出就一条路,没路灯,路还窄,不小心就翻到泥里去,谁来夜钓?再说本来鱼就少,夜钓不值当。”
许城揪着一根枯草,笑:“但这儿泥质好,野泥鳅跟鳝鱼多,要我就试试。值钱呢。”
刑警们看了一圈,驱车驶离明图湾,进入梧桐江沿江山路,一侧翠色山壁,一侧青绿江水。
行驶三公里,山路左侧有个不到百米的小分支,尽头是规模不大的船运码头。
一行人停了车,警员们先行去码头查看。
许城留心到路边几株常青树,树下一间小卖部。
他走到小卖部窗口,按出警人头买了五瓶水,正要付钱;有人从小卖部墙后绕过来。
许城愣了愣——起着风,姜皙垂眼捋着耳边的碎发,寻常看向窗口,却意外看到许城。她眼眸一下瞪大,很快恢复平静。
许城眼里没藏住一闪而过的惊喜:“你怎么在这儿?”
姜皙有些局促:“我……等人。”
“等谁?”他语气自然得好像她应当与他报备似的。
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扫视着购物窗口,伸手去拿水。
她刻意跟他保持了距离,可水在他那边,她手指伸直了才勉强触到。指尖一拨,水瓶子原地小幅转圈圈,没拿到。
许城嘴角勾起淡笑,觉得她伸得笔直的手指也是可爱的。他拎起一瓶水,瓶肚贴到她手心。
她握住,低头掏衣兜。
许城已递给老板一张十元,说:“六瓶水。”
姜皙忙道:“不用。”
但她兜里只有五十块,零钱刚坐船花掉了。一块五一瓶的水,老板自然不愿给她找散钱。
姜皙伸着钱,老板却不接,给许城找了零。
姜皙有点沮丧,许城瞧她:“就一瓶水,也要跟我客气?”
她嗡声说谢谢,许城浅笑,这才注意到她穿了他好久前买的羽绒服。
姜皙注意到他眼神,匆忙说:“原先的衣服撕坏了,没补好。”
许城不想叫她不好意思,简单说:“你穿着挺好看的。”
姜皙抿唇,扭头就走。
许城目光随着她走,但还有工作,人没法跟上,转问:“老板,我市公安的,能问你点事儿吗?”
老板冲他摆摆手,指指耳朵和嘴巴。
他是聋哑人。
许城掏出笔记本和笔,比划着问:“写字能看懂吗?”
还是摇头加摆手。
走到拐角处的姜皙想一想,折了回来。
第49章 chapter 49
chapter 49
姜皙对老板打了几个简单的手语。许城意外极了。
老板回了个手势, 姜皙扭头:“你要问什么?”
许城眉梢眼角都是惊喜笑意:“你会手语啊?”
姜皙默了默:“……嗯。”
“你跟他说了什么?”
“就你跟他说的第一句话,他说可以问。”
现在不是骄傲于她能力的时候,许城正色:“我看他后头还有间屋子, 他夜里也住这儿?如果住这儿,一般开到几点?”
这句话有些长, 姜皙比划了好一会儿,手指很灵巧地飞舞着, 有时脑袋还会跟着动一动。
他一旁瞧着, 觉着她在说一种很可爱的无声语言。每个字符都可爱。
老板做出回应后, 姜皙对许城翻译:“他就住这儿,每天都在。店开到夜里十一点。早上六点开门。”
许城发现她帮他多问了一句, 眉眼不禁舒展了许多, 又道:“过去十多天有没有可疑的车辆或人往明图湾那边去。尤其是深夜。”
姜皙又开始手语,老板回忆了会儿,比划起来。这次手语时间很长, 许城便知有线索了。
果然,姜皙说:“有天夜里, 他起来上厕所, 听到外面有车开过去。他往窗户外看了眼,是往明图湾去的。”
许城追问:“记得是哪天吗, 大概几点?车什么型号?”
姜皙又是一番手语交流过后:“具体哪天不记得了。夜里凌晨一点左右。是个最常见的面包车。”
“车再返回的时候, 有注意到吗?”
“没有。后面他睡着了。”
“还有没有其他我没问到的,但让他印象深刻的点?”
姜皙问之后得到答案:“没有了。”
许城却没放弃,思索了下:“那晚的天气怎么样?”
姜皙顿时发现他真的很聪明细致也很专业, 再次翻译。
老板眼睛一亮,立刻打了个手势。
这手势太明显,连许城都猜出意思了, 偏头问姜皙:“下雨了?”
“嗯,下雨了,中雨。有风,但不是很大。”
最近降水少,回去一查就能知道具体是哪天。
许城笑了:“谢谢。”
姜皙冲老板竖起大拇指,指头向下弯了两下。又是很可爱的一个手势。
老板笑着比划不客气。
“这是谢谢的意思?”许城瞧着她的手,有样学样地冲老板弯弯拇指。
“嗯。”姜皙见任务完成,要走;许城唤她:“姜皙。”他冲她伸出拇指,勾了两下。
她拿手语比了个不客气。刚老板比划过,所以许城也懂。
他笑容灿烂:“谢谢热心市民小姜女士。”
“……”姜皙莫名觉得他今天像朵向日葵,不吭气了,转身往码头走;他尾巴一样跟上去,套近乎:“我发现手语还挺可爱。”
姜皙没这体会:“不知道哪里可爱。”
他嗓音热情:“你这些年学会手语了?什么时候?”
话问出口,许城心里窒闷,不用想都是跟肖谦在一起的时候学的。
她刚才打的那些可爱手语,他一句也看不懂。
但肖谦看得懂。
她曾经的这位丈夫,每天都是这样同她讲话交流的。看她灵巧的手指飞来舞去,偶尔脑袋瓜也跟着晃啊点啊的。
……嫉妒。
没想,姜皙淡淡地说:“我在特殊学校,本来就会。你以前不在意而已。”
许城一愣,很糟糕。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开口第一句就精准踩雷。
但他脑子转得飞快,很冤枉:“你别pua我,我们在一起那会儿,从来没碰见过聋哑人,你也没用过手语,我从神仙那里知道你会啊。”
姜皙疑惑:“pua是什么?”
“打压我,控制我。……别转移话题,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正常人谁能想到另一个正常人会手语?”
姜皙就想起好多年前他也这么说她:正常人。
“你对我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我对你没要求,别跟着我。”
许城微笑:“我刚好也去码头。我不晓得,原来这条路是你的呀?”
姜皙:“……”
她觉得他这人今天很莫名其妙,心情好得像喝多了假酒一样,话好多,又密!
她闭紧嘴巴,加快脚步。许城都不用加速,步伐稍稍大些就能紧随她。他声音缓了:“诶,别走那么快,过会儿脚又疼了。”
姜皙走更快,飞速绕过码头入口的限行栏杆。许城紧跟她绕过去,易柏宇赶来:“西江,你没事吧?”
他以为姜皙被骚扰,脸色不太好,可目光对上,认出了许城。
许城第一次面对面打量易柏宇,此人比他矮不了几公分,模样周正;年纪大他几岁,但看着很清爽。
他称呼她“西江,”省掉了姓氏“程”。看来——很熟。
这位就是她等的人。许城自见到她起浑身的松泛惬意都在此刻散了个干净。
姜皙看看许城,又看看易柏宇:“他……”
他等着看姜皙怎么对外人介绍自己。
姜皙:“是个警察。”
许城:“……”
易柏宇笑起来,主动伸手:“市公安许城吧,天湖区公安经侦队,易柏宇。”
“你好。”许城与他握手。
易柏宇笑:“我去市公安办事的时候,碰到过你几面。久仰。”
“客气。”
两人握完手,姜皙对易柏宇说:“我们走吧。”
许城:??
他一秒开口:“姜皙,我有点事要和你说。”
她还没回应,易柏宇先笑了:“她叫西江,程西江。不是江西。名字是容易叫错。”
许城不咸不淡哦了声。
她问:“什么事儿啊?”
许城没答,易柏宇一直站在那儿。
他要多礼貌有多礼貌:“不好意思,我能单独跟她聊会儿吗?”
易柏宇却看姜皙,征求她意见。
许城眉心微敛。而姜皙居然也眼神警惕。他是指望不上她了,慢一秒她都能脱口而出个不字,于是:
“那人找到了。”他尽量隐去信息,不让不相关的人多听一点儿。
“哪个人?”
“你说哪个人?”眼神告诉她,袭击你的那个人。
姜皙惊讶:“这么快?”
许城就笑了下:“我还嫌慢了呢。那人……”他不继续讲,看了眼一旁的易柏宇。
易柏宇明白:“看来我不方便听。”
许城温文尔雅:“涉及隐私,确实不方便。”
姜皙也轻声说:“你先等我一会儿。”
许城微笑。
易柏宇点头,走去一旁。
留两人站在栏杆边,脚下是碎石泥滩,青碧江水。
十几米开外,一艘蓝白相间的轮渡停在码头边。
姜皙垂着首,一副随波逐流模样,没有半点想主动问询或关心案子的意思。许城莫名就想到王大红那句“她绝对不会报警。”
心一疼,语气就缓了:“那人是江州的,说因为恨姜家,才对你下手。但这只是他的说辞。有人花钱雇他来伤害你。你得罪过什么人吗?”
姜皙迷茫地摇了下头。
许城分析:“我推测他背后那人跟姜家有些渊源。自己不出手,雇人来做。可姜家具体跟谁有什么仇,你又完全不知道。确实……为难你了。”
他已把十年前跟姜家有牵扯恩怨、而目前在誉城生活的有钱或有势的江州人拉了个表,十来个人。政界、商界都有。表没带身上,不然给她看看。
姜皙仍兴致不高。她这些年遭遇的够多了,哪里还分得清哪些仇家。
她更关注的反而是:“因为你,才这么快抓到吗?”
许城愣了下,没承认:“不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姜皙,以后受了欺负,要报警。别躲着。”
姜皙有些怔忡地抬头,望住他。
今天天气多云,没有阳光,光线反而明亮柔和,衬得她一张脸白润润的,黑白分明的眼珠水盈盈直视着他,叫他脑子里一下没了声音。
风声、江水声,摁下暂停。
“我……”她张了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许城拿手机拨打了从笔录上看到的她的手机号,她手机铃刚响,他摁断:“就算不找我,也要报警找其他警察。你叫程西江。姜家的罪跟你无关,也不该你承受。”
“别怕。没什么好怕的。”他说,“也绝对不要纵容他们,你不欠任何人。”
姜皙蓦地鼻子发酸,慌忙别过头去。
但许城还是瞥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他心里头疼,不多讲了。只想静静陪她站一会儿,也不用说话,就站一会儿都好。
可她缓和过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还有别的事吗?”
许城:“……”
他看了眼不远处的易柏宇,脸色不太自然:“他,跟你什么关系,怎么总见面?”
“他是我朋友。”
许城也是犟,非要多此一问:“我也是你朋友吧?”
姜皙斟酌后,给了个定义:“你是我……一个认识的人吧。”
许城眉心在抖:“一个认识的人?”
姜皙语气温吞:“啊?你跟我不认识吗?”
许城咬牙:“……”
十年前的姜皙,他手拿把掐;十年后的姜皙,比所有最棘手的案子都难对付。
“你跟他……”他轻咳一声,“干嘛去?”
“吃饭。”
穿着他买的衣服跟别的男人约会,真好意思。但这话不能说出来,按她那死犟脾气,能把衣服脱了扔给他。
许城又咳了下:“就……你们俩?”
不知为何,姜皙没立刻回答。
许城果然拧了眉:“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对我——”
“你乱说什么。”姜皙微急,“就是朋友。吃饭也还有别的朋友在。”
许城心里好过了点,也没有太好。
她说:“我走了。”
他没有别的理由能留住她,只能看她转身离开;和易柏宇一同走向轮渡。
许城望着易柏宇不停扭头和姜皙说话那便宜样儿,深吸一大口冷风。
他懒得看他们!
他双手狠推了下栏杆;下颌咬紧,忍了又忍,没忍住,扭头看他俩的背影。
天光落在他紧敛的眼里,白凌凌的。
狗男的。
……
可爱姜皙……
*
姜皙上船,走到离码头最远的里侧,扶着船栏看脚下的江水。
很快,船笛鸣响,开船了。
船头牵着船身,180度调转。整条江旋转过去,青山移至眼前。
码头上行人往来,姜皙只一眼就看见了许城。他一身黑衣,俯身趴在栏杆上,抽着一支烟。
有两三人大概是他的便衣同事,在一旁和他说着什么。
他认真听着,眼睛却笔直望着渡船的方向。
隔着十几米的水域,姜皙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瞧见他脸边随风浮起的青烟。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心跳很快,转过身去。
风把姜皙的头发吹得凌乱,她拿出手机,未接来电是一串数字。
她怔住,这么多年了,他的手机号竟一直没变。
人在誉城,却始终用着江州的号码。
*
易柏宇和姜皙走进大排档,祝飞早到了,叫嚷:“程西江你没规矩啊,请人吃饭还迟到!”
姜皙瞪着无辜的眼睛:“我等易柏宇。”
易柏宇举双手:“我的锅。”
“易柏宇什么都好,就是爱迟到!烦死了。以后跟他约,得把时间说提前半小时。”祝飞是个急性子,时间观念又重,把易柏宇疯狂数落。
姜皙淡笑,翻开菜单点餐。
这俩人,一个警察,一个调查记者,性格迥异却因工作结缘,成了最好的朋友。
易柏宇被祝飞念叨得头疼,求助姜皙:“西江,今天怎么请我们吃饭?”
祝飞:“肯定是为了谢谢假肢,她就是太客气了。”
易柏宇:“但这家消费不是很亲民。”
祝飞:“肯定是工作拿奖金了嘛。”
“我问了你了吗?”
祝飞:“西江,我说的对不对?”
姜皙没忍住笑:“都对。”
祝飞打响指:“早告诉你了,我是程西江代言人!”
易柏宇翻白眼,说:“祝飞,你在你那些采访者线人面前,有这么癫吗?”
祝飞:“我喜欢小西江,看到她我就话多。”
易柏宇无语,转问:“西江,你怎么会认识刚才那警察?”
祝飞:“哪个警察?”
姜皙:“前几天回家路上遇到抢劫,他刚好路过,救了我。”
易柏宇:“抢劫?没事吧?”
祝飞:“你又没钱,抢你干嘛?你们在说谁啊?”
姜皙:“没事。他往派出所报了警,刚和我说,抢劫犯抓住了。”
易柏宇:“居然抓到了?这种没什么损失的小案子,很难办的。”
姜皙沉默了下。
祝飞:“喂!你俩有人搭理我一下吗?!”
姜皙:“我也觉得,应该挺难抓的。”
易柏宇:“派出所估计看他是许城,才这么卖力。”
姜皙又不说话了。
“许城?”祝飞挑眉,“市队那个许城?他人很好啊。”
易柏宇这才看他:“你跟他接触过?”
祝飞呵呵一声:“现在跟我讲话?迟了,我不讲。”
易柏宇于是看姜皙,刚要开口——
“我明访暗访接触的很多人说他好。而且,”祝飞停了下,“我调查思乾集团,被你们单位警告过几次。还说会上到市局,但市局一直没动静。估计是他没松口。”说到这儿,祝飞嫌弃吐槽易柏宇:“你们单位那队长。”他比了个中指。
易柏宇:“老子经侦的,不是刑侦的。”
“那也是你们单位!我要是你,上班见了揍他,你还是我兄弟吗?”
“你一个知名大记者,能不能稳重点?”
姜皙闷声洗着筷子。
易柏宇以为她插不上话,跟她解释:“刚那许城在我们系统里很厉害,关键还年轻。”
祝飞这人愤世嫉俗、恃才傲物,笔杆子厉害得紧,多少大老板大官他不放在眼里,难得听他夸人:“他确实不错。要当官都这些人,还需要我?真这样,我失业也愿意。”
片刻前还嬉闹的祝飞流露出忧愁,人静默了。
姜皙敏感地注意到他忽然低落的情绪。若不是心思细腻柔软,嫉恶如仇,怎会从事危险的调查记者工作。
服务员过来上菜,三人边吃边聊。祝飞对姜皙不避讳,跟易柏宇聊起思乾集团。他认为思乾有很多违规操作,会所存在黄色经营,分支金融机构涉嫌境外非法交易,靠赌博洗钱;主集团则存在违规地产开发。
姜皙不予置评。
直到切换至别的话题,姜皙说:“今天请你们吃饭,是想跟你们分享个消息。”
“什么?”
“我试用期过,工资涨了。手机壳线上在卖,摆摊、护工、保洁都不再会做了。所以没法再继续顺带提供消息。但如果有什么发生在餐厅的线索要用到我,那也行。”
祝飞和易柏宇都笑了起来。
姜皙亦笑:“另外,我在自学,准备一年后高考。”
“高考?!”两个男人大吃一惊。
“嗯。”姜皙眼睛亮亮的,“我最近不是学英语嘛,发现网上蛮多学习资源的,我先慢慢学。可能业余时间不够,先会考,再高考,不一定考得上。不行就三年四年。”
祝飞举杯:“小西江,我佩服你,很佩服你!”
易柏宇:“祝顺利。”
姜皙碰杯:“嗯!”
第50章 chapter 50
chapter 50
许城很快查到2月2号那夜下过雨, 该时间段内,离沿江路最近的一处摄像头拍到一辆极常见的五菱宏光。是套.牌车。
这条线索变得有了些实质性,可惜仍不足以启动大规模搜查。他暂且让手下几个线人留个心眼。
江州, 卢思源那边有了进展,杨杏承认当初收了姜家的钱, 并利用方筱舒的善良害死了她。当初与她联系的人是叶四。要不是他死了,她根本不敢提他名号。
至于当年撞死方信平的司机, 早在姜成辉判死刑后, 就改了自称酒驾的口供, 承认受叶四指使。
杨杏想祈求袁庆春方筱仪的原谅,试图获得谅解后减刑, 遭拒。检察官说一年内能判, 大概率无期。现下,杨杏的丈夫在闹离婚。
至此,方信平和方筱舒案, 告一段落。
放下电话,许城却不觉得轻松。他胸口闷得慌, 走到窗边, 拉开半扇窗,冷空气扑面往鼻子里灌。
今日仍是多云, 楼下车水马龙。
十字路口, 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在交通信号灯的指示下,守规矩地走走停停;像微缩世界的移动景观。
如果方信平和方筱舒还活着,现在应该走在哪条街道, 与哪个陌生行人擦肩而过?
许城回到桌边,将相框里方信平和方筱舒的证件照取出收进抽屉。原本三人的相框里只剩了身着警服、笑容阳光的大男孩李知渠。
*
中午,许城没去食堂, 乘地铁去了距单位两站路的翠空坊。
这儿是誉城天湖区最老的市中心,一溜儿老字号,口味地道,物美价廉。街区内整日人声鼎沸,碰上节假,更是摩肩接踵。
许城每次结案,会像其他警察一样放下心头事,一身轻松。可与此同时,他也会感到一阵空虚迷茫。长久压在心口的重石卸下后,松泛了;可低头一看,它已不知不觉在心里压陷出一洼凹坑,空荡地在那儿。
所以每次结案,他都一个人来这边逛逛,看大爷大妈讨价还价,年轻人们嬉玩笑闹,学生们七嘴八舌。
他给自己买一杯暖手的藕粉,喝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夏天则是一杯凉爽的绿豆汤,一碗加了酒酿的冰粉;坐进店里,吃一盘香喷喷的盖饭,或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米粉,看着玻璃窗外的人烟熙攘的街道,胃里熨帖舒服了,心里的空洞就好像填上了半点。
许城走进常去的江州米粉店。老板是熟人了,按他喜好煮了骨汤浓郁的米粉,加上鸡蛋和香豆干。他坐到靠门边玻璃的桌上,拆了筷子开吃。
还没吃上两口,碰上眼熟的。
易柏宇一进门看见他,颇有些惊喜。易柏宇说他第一次吃这家,见许城碗里的很诱人,跟老板说要份同款。
天湖区公安离这儿不近,许城问他怎么工作时间来这边。
“刚好来商务局办事。本来想吃那边的凉面,结果看到这家江州米粉了。我那朋友,程西江,她说江州米粉好吃,我就想进来看看。这不巧了。”
许城点着头,哦一声。她连这种事都和他讲啊。
他都很少跟人聊口味喜好。
“许队是江州人吧?”
“对。”
“程西江是江城人。”
他三句话不离程西江,许城又哦一声。
“江城和江州不是一块地儿,怎么口味还差不多呢?”
“你誉城本地的?”
“对。”
易柏宇很开朗,许城也不冷漠,两人很容易就搭上话,发现兴趣也差不多,聊NBA聊足球,还都爱跑步。
工作也能聊到一块儿。
易柏宇兴奋:“我俩爱好也太一致了吧。”
许城心里一咯噔。
他不想聊这些,转了话题,谈起一个叫祝飞的调查记者,做过很多揭发黑暗的深度报道。
易柏宇更惊喜,说是他多年好友。
许城:“前段时间,他报道说思旗下的四坤金融疑似网络赌博室幕后操盘手,你看到没?”
“看到了,他还跟我们举报过。但线索比较分散。还没实证。不过,祝飞不是那种找企业讹钱的记者。”
“我知道。”许城关注过他,这人回回冒着天大的风险报道毒奶粉、假药、水污染、食品安全、胁迫卖.淫等新闻。
许城拿起跟前那杯藕粉,想想又放下,摸兜起身:“我去给你买杯喝的。”
“别别,我喝水就行。”易柏宇拿塑胶水壶给自己倒水,看一眼他的藕粉杯子,稀奇道,“你们江州江城人都爱吃这几样吗?”
他话里那个“都”,自然是姜皙。
“随手买的。”
许城小时候不怎么爱喝藕粉,是后来被姜皙带的。她就爱吃这种黏黏的东西。
他以前没细想过,原来不知不觉中,很多习惯和口味早已被她改变。即使分开了,那些共同的习惯也已演变成他的一部分,陪他走到了现在。
“那天她说遇到抢劫,你帮了忙。哪个派出所接的警啊,抓人还挺快。”
她跟易柏宇说是抢劫?看来也没熟到那份上。
许城就笑了下,明知故问:“老城左巷。她是你女朋友?”
易柏宇正喝水,差点呛到,忙摆手:“不是不是。就朋友。”
他就知道。
他见过姜皙喜欢人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她会很羞涩,腼腆,也会很直接、灵动,有时有无数傻傻的小心思,有时又许久地不说话;但不论如何,一双眼睛永远跟装着星星一样,涤荡着千言万语,如向阳花永远追随着太阳般执着地望着你……
他怎么就……
他那天怎么就把她一个人丢在船里了呢。
易柏宇轻咳着,拿纸擦了擦脸。
许城看着他不太自然的脸色,心略略一沉——他喜欢她。
“其实,也是线人。”
许城太意外,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线人?”
姜皙她……现在居然会跟他撒谎了??
易柏宇是在梁城读的公安院校,毕业后起先在航运公安梁城段工作。他是五年前认识的程西江。那时,她在梁城某码头的采沙船上打零工,给船上的工人做饭。
易柏宇调查砂石偷采和私运情况,一下就注意到了她。
按他的话说,一个白白净净的漂亮姑娘,在全是粗老爷们、大娘们干苦力的沙尘漫天的采砂船上,很难不引人注意。更何况,她腰上还拿根长绳拴着另一个人,后来易柏宇知道那是他弟弟,程添。
易柏宇说,姜皙看着瘦瘦弱弱的,干活却不弱。
船上几十个大汉大娘吃饭,饭量巨大。土豆成袋地倒出来洗,白菜成捆剁碎,十几斤的猪肉切成肉片。做饭的锅巨大一个,看着能把她团一团了装下。干这么大量的活,手套是戴不成的,那么冷的天,一双手反反复复浸在冰水里,他看着都冷。
她却没有一丝悲伤或疼痛,很静、很认真努力地做着手头的一切工作。
那天,易柏宇找她随口了解情况,她一边回答,一边拿大桶子淘着十几斤的米,水就更重了。沥出桶子里的水时,她两只细细的手死死攥着桶沿。易柏宇赶紧搭了把手。
三九严寒,她满头的汗。
程添一会儿这边站站,一会儿那边走走,每每走到绳子绷直了,把程西江微微扯一下,程添就会停下,呆立一会儿。
易柏宇没从程西江那儿问出任何线索。可过两天后,她去找他,说知道附近上下游的好几处偷采偷运点。原先不说,是船上人多眼杂,不想引人注意。
后来,易柏宇根据她的线索清掉了几处非法偷采窝点。他打算给程西江一笔线人费,等他再去船上找她,做饭的变成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那女人强壮而有力,做事相比程西江确实更利索,看着也没那么吃力。
易柏宇问起程西江的去处,船老板夫妇站一旁嚼着口香糖翻白眼。
易柏宇离开,走到半道,一个年轻的挖沙女工追上来,说两个月前,上个做饭阿姨走后,程西江是老板趁老板娘不在,私自做主招来的。不过她虽然力气不够,但做事确实努力。
只是她那弟弟傻呼呼的,也不太乖,总发脾气,小吵小闹。前天不知道怎么的,他忽然很不听话,跟姐姐大叫,把做好的一大盆红烧排骨都打翻了,堆在地上像座小山。
但老板居然没怪她。有好事的人讲给老板娘听,老板娘从家中杀来,将程西江轰走了。
易柏宇心里酸涩无比,按那女工说的地址找到她的出租房,是在离江边不远的一处城中村。住的是最简陋的棚改屋。
程西江见到他很意外,得知有线人费,更意外。她当时犹豫了下,但沉默着收下了。
那笔费用不多,六百块;但对她,每一分钱都作数。
易柏宇则更意外,他就没见过内里那么干净可爱的棚改屋。巴掌大的地,她布置得粉嫩嫩、软绵绵的。像她本人一样清新温柔。
易柏宇问她工作怎么办,她挺平静地说没事啊,已经找到新工作了。在一艘货轮上负责清洁打扫,依然是包吃包住,能省房租,也能带上弟弟。
那天,易柏宇请两姐弟吃了饭。他当时的妻子也在。学医出身的妻子一眼看出程添其实是自闭症,建议专业治疗。
程西江听说通过治疗能改善症状,很惊讶,也有点激动,易柏宇第一次见到她情绪起伏,眼角还有泪花。
易柏宇跟她留了电话,说要实在有困难,可以找他。
但程西江一直没找过他求助。
有时易柏宇主动去问,电话里她声音轻轻的,软软的:“我跟弟弟一切都好啊。”
反是易柏宇后来查一批摩托车走私时,找她问线索,还真让她碰巧遇上。那案子比较大,易柏宇特意申请了一笔较高的线人费,但也不到三千。她很开心,说能多给弟弟看好几次病了。那次,她请了易柏宇和他妻子吃饭,表示感谢。
之后,两人就莫名其妙成了警察和“兼职线人”的关系。
因为她外表看着实在太柔软,还真不会有人怀疑她。
相处越多,易柏宇越佩服她,话少心细,坚强不屈,工作再辛苦,也从不见她面露愁容、唉声叹气,永远都是一言不发、安静努力地低头做事,细心沉静地过她的小生活。
他见过她在船上的样子。夏天的时候,一个人很熟练地拿胶皮管给甲板冲水,麻利地将水桶砸进江中,又奋力拎起来,拎着墩布在桶里上上下下地涮,推着拖把满甲板地擦。洗拖把时,还苦中作乐地用假肢去踩踏,挤出墩布里的污水,说:“不会弄脏脚,还是有点好处的。”
他也见过她带着程添玩的样子,没有多的娱乐。两姐弟休息时,不厌其烦地在偌大的甲板上玩一二三木头人,白云在蓝天上飞。
有时程添情绪不好,大哭、发火,她也总是耐心安慰,像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发脾气似的。
他还见过她在船上的家,小小的房间收拾得蓬松而温馨,像白里透粉的棉花糖。她空闲时会拿铅笔中性笔画画,但不给人看就是了。
她拿捡来的贝壳和石子做了彩色风铃挂在窗户上,风一吹,叮叮当当。
有时,他觉得她做船员,物质上很清贫;可有时,当江风吹起她的长发,易柏宇又莫名觉得她很自由,比很多人都自由。
不过,两年后,程西江和易柏宇告别,说想换个城市生活。那时,易柏宇的前妻正和他闹离婚,他疲于奔命,连一顿饭都没请她吃。她一走,在梁城的电话卡不用,就联系不上了。
易柏宇离婚后不久,调回老家誉城。
许城听到这儿,发现面前的米粉不知从什么时候忘了继续吃。
桌子近门,顾客来回开门进出,不时有冷风涌进,碗中的油脂早已在这故事里一点点凝结;像他浑身的痛感,凝固,窒息。
脑子却还机械地转动着,问:“回誉城后怎么又联系上了?”
易柏宇后来偶尔会想起程西江,她实在太令人印象深刻。去年春夏,他有次坐轮渡,竟就那么巧,碰上她和她弟弟。
那时,她刚来誉城,白天在医院做临时护工,也做保洁,按小时收费,时间相对自由。晚上带着程添一起摆摊卖手机壳。程添很喜欢跟姐姐一起摆摊,只要和姐姐一起,他就很快乐。
再次见到程西江,她比几年前更淡然了,依旧安静,话不多。但她很感恩地说生活对她还不错。几年治疗,弟弟好些了,她也轻松了点。
说誉城果然大都市,挣钱多了许多;不过,她投入在弟弟治疗上的钱,也随之成倍猛涨。
易柏宇看得出来,她的生活还是很累。他出去接电话的功夫,她低着头就睡着了。
可日子稍稍有些改善,她就很知足了,仍是一点抱怨都没有,连眉心都不曾轻皱;也不需要他的帮助,说自己能应付过来。
易柏宇还记得她坐在他对面,寻常而平淡地微叹:“钱还是少少的,但够用了,我也还活着。”
她嗓音天生轻软,明明悲伤的一句话,竟能说出幸福满足的味道。
易柏宇讲完,长长一声叹息,感慨:“挺了不起的一个女孩。”
许城长时间没说话,拿着筷子的手,早已和那碗米粉一样冰冷掉。
他早料想过姜皙这些年过得很苦,但那些想象是藏在磨砂玻璃后的幻影,挥之不去,但也触不可及。
直到这一刻,她过往九年里,仅仅两年的真实的辛苦泄露出来这点只言片语,那些苦涩酸楚顿时都有了实感。玻璃爆裂开,每块碎片都尖利,从四面八方刺进他身体。
他知道。他知道她仍是那个天真、通透的女孩子,豁达,坦荡,她的心很宽广,不记苦,不受力,她过得平静知足。
他都知道。
可越是知道,他心里越疼。疼得不能呼吸。
他恍惚不知自己坐在哪儿。抬头一看,小店的门玻璃上映着鲜艳的“特色米粉、地道江州味”。对面街道上,包子铺老板掀起屉笼,巨大的水蒸汽团腾空而起。
耳朵里轰鸣一片,听不清街上的喧哗。
他在这种陌生化的疼痛里,还努力想把他和她之间的时空对应起来。
她在远方的梁城,在采砂船上做苦工的时候;他拿到最优毕业生,早早通过入职考试,和好友们庆祝。
她在货船上清洗甲板时;他入职市公安,参与的第一个大案就因发现重要线索、扭转侦查方向而促成迅速破获,立了大功;庆功宴上,范文东搂着他的肩膀,和他碰杯。
她刚来誉城,在医院护理病人,在地下通道的冷风里贴手机膜的时候;他再一次被评为市杰出青年,在花团锦簇灯光明亮的台上接受嘉奖。
他陡然间眼睛生疼,流出了看不见的鲜血。
易柏宇只看到他表情木然,不知其中缘由,抱歉道:“我是不是故事讲得太长了?”
“没有。”许城嘴角艰难地扯出一咧笑,他近乎自虐地希望他还能讲得更长些,让他死个痛快。
但易柏宇也只在那两年间接触过她的一些琐碎侧面,没什么可再讲的了,转而关心起许城的饭量为何那么小——他一碗米粉都吃干净了,许城居然还剩半碗。
他赞不绝口:这江州米粉,果然如程西江所言,美味不假。